手机震动了几下,秦雨瑶才从窒息般的迷醉中清醒过来,轻轻拍了拍韩桐的脸颊要他坐起来,她欠着身子将手机从仪表盘拿下来。
“叫你好好谈事情,你非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你看,事情都还没谈,吴懿真就要催我回去了!”秦雨瑶见韩桐还要赖在她的怀里贪嘴,扯住他耳朵叫他抬头看吴懿真刚发过来的短信,“咬牙切齿”的吐槽道,
“叫什么‘都过去半个小时还没有看到我回去’?我不是被一个小无赖缠上了嘛,盯我跟盯贼似的,我这是偷......
居酒屋雅室里,暖黄纸灯映着清酒杯沿的微光,侍者跪坐在门口,将最后一碟烤鳗鱼端上矮桌便无声退下。钟哲峰指尖捻着雪茄尾端,没点,只盯着那截深褐色的烟草在灯光下泛着油润光泽。他忽然想起韩桐前天站在西门巷口,身后是刚挂上“南山科技”铜牌的旧厂房铁门,风卷起他灰蓝色衬衫下摆,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架,声音不高不低:“你们真当南都是一张白纸?画什么就是什么?”
当时钟哲峰只当是嘴硬,现在却觉得那话像根细针,扎进耳膜深处,一直没拔出来。
薛嵩把雪茄塞进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火苗跳起来,映得他眼底发亮:“我今早让刘致滨的人查了乐居网签约流程——合同是昨儿下午三点签的,盖的是东城科技园管委会公章,但签字人不是园区主任,是副主任赵立新。这人去年底才从栖霞区招商局调过去,履历薄得能透光。可他签完字,不到两小时,西营胡同和175游戏网的入驻协议也同时落款,连用印时间都卡在五分钟内!这不是凑巧,是有人掐着表在走棋。”
沈伟恒夹起一块蒲烧鳗鱼,慢慢嚼着,腮帮子微微鼓动。他没接话,但筷子尖在盘沿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嗒”声——那是他当年在景融集团做尽调时养成的习惯:一旦发现链条断裂处,就用这声轻响标记疑点。
吕文慧用银筷尖挑开一片海胆,橙黄软糯的膏体沾在筷尖,她没吃,只盯着那抹亮色,忽然开口:“赵立新调职前,在栖霞招商局管过三个月的互联网专项扶持资金申报。去年十一月,西营胡同申报过一笔二十万的‘社区论坛升级补贴’,批下来了。十七号,乐居网也报了‘本地生活信息平台数据迁移补助’,八万,也过了。”她顿了顿,把海胆推回盘中,“同一拨人审的,同一批材料,连财务核查员都是同一个姓陈的女的——她上个月刚被调去东城科技园财务科。”
满室静了一瞬。连曾鸿聪叼着雪茄的手指都停在半空。
钟哲峰终于点了雪茄。火苗舔上烟叶,青烟袅袅升起,他眯起眼:“陈国琛、曲飚、林建雄……他们夜访韩桐那天,到底谈了什么?”
没人答话。
周志良却突然笑了一声,带着点冷意:“谈什么?谈怎么把咱们当靶子练手呗。”他端起清酒杯,琥珀色液体晃荡,“东城科技园总共才十二栋楼,南山科技占了四栋,剩下八栋,七栋空着——结果一夜之间,三站全挤进去,还抢的是紧挨南山科技的三栋。什么意思?韩桐不是要躲,他是要把咱们的枪口,调成对准他自己胸口的方向。”
刘致滨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漆木桌面碰出轻响:“他要是真想死,何必费这么大劲?”
“他不想死,”钟哲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后眼神沉下去,“他是想逼我们动手——只要我们动了,他就有了理由。”
“什么理由?”薛嵩皱眉。
“理由就是,”钟哲峰吐出一缕青烟,“一个民营企业主,被地方政府联合资本围猎,项目被卡脖子,员工被约谈,服务器被断网,甚至连公司注册地址都能被‘技术性’拖到三个月不给批复……然后他转身把所有资料打包,寄给《南方周末》《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再抄送国务院督查室、中央巡视组、国家网信办。”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青年路霓虹招牌的光影在纸门上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潮水。
曾鸿聪终于把雪茄含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喉结滚动:“他敢?”
“他敢。”吕文慧冷笑,“去年金牛商业融资,他敢当着徐茂的面甩出裕信集团在沪市的五处违规用地材料;前年南山科技IPO预沟通,他敢把证监会某处长三年前在南都度假村的消费单复印件,钉在深交所接待室的玻璃板上。这人骨头缝里都长着刺,你越想碾碎他,他越要把刺掰下来扎你眼睛。”
周志良手指在矮桌上无意识敲击,节奏越来越快:“所以咱们不能按老规矩来……不能查账,不能卡资质,不能叫人去堵他办公室门。这些动作,现在做,就是给他递刀。”
“那怎么做?”薛嵩声音发紧。
钟哲峰没说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伟恒脸上:“沈总,你年前去京里,跟发改委那位老领导吃饭,他提过一嘴,说南都今年要报‘国家新型智慧城市试点’——这事,是真的?”
沈伟恒眼皮都没抬:“上个月省里开会,南都市委已经把方案报上去了。初审过了,就等国家部委联合批复。”
“批复之前,”钟哲峰慢慢道,“是不是还得过一道关?——东城科技园,作为南都目前唯一成规模的数字产业集聚区,得先通过省级数字经济示范区验收?”
沈伟恒终于抬眼,与他对视三秒,缓缓点头:“没错。验收组下周就来。”
雅室门帘被人掀开一条缝,侍者躬身递进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钟哲峰展开,上面是铅笔写的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却锋利:
【赵立新今晨六点,独自驱车赴栖霞区档案馆;
林建雄九点出现在南山科技B座负一层机房,停留四十七分钟;
曲飚十一点约见三家IDC服务商代表,地点:东城科技园管委会会议室。】
钟哲峰把纸条递给周志良。周志良扫了一眼,指尖用力,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炭炉。橘红火舌瞬间裹住纸团,灰烬飘起,像一小片焦黑的蝶。
“他们知道验收组要来。”周志良声音压得很低,“所以赶在验收前,把三站服务器全部迁入东城科技园——不是为了办公,是为了让验收组看到‘真实运营场景’。服务器在,带宽在,机柜在,运维人员在,连工位上的键盘都还留着指纹。这就是活生生的‘数字产业集聚’。”
曾鸿聪忽然问:“那三栋楼的产权,是谁的?”
刘致滨立刻接上:“君瑞地产的。去年底以‘产业载体代建’名义,从东城科技园管委会拿的地,产权证还没办下来,但租赁合同已经签了五年,租金按季度付,首期款昨天到账。”
“君瑞……”曾鸿聪咀嚼着这名字,笑了,“韩桐自己的公司?”
“是他老婆名下的。”吕文慧淡淡道,“不过实际控制人,是君瑞地产董事长岳父——退休前,是南都住建局分管基建的副局长。”
满室又静了。这一次,是那种冰层下暗流奔涌的静。
陈青峰一直没说话,此刻却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所以,咱们想卡他,卡不住。想打他,打不痛。想让他跪,他反倒把膝盖垫高了,好让我们打得更响。”
“那就别打膝盖。”钟哲峰忽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他低头,用雪茄灰在矮桌上划了一道线,又在线的尽头,点了一个墨点:“咱们绕过去。不碰东城科技园,不碰君瑞地产,不碰韩桐手里的任何一家公司——咱们直接去碰‘验收标准’本身。”
“什么意思?”周志良坐直身体。
“国家新型智慧城市试点,核心指标有三条:政务数据共享率、城市运行‘一网统管’覆盖率、重点产业数字化渗透率。”钟哲峰手指点在墨点上,“前两条,咱们动不了。但第三条——‘重点产业数字化渗透率’,定义权,在省经信委。而经信委主任,去年在景融集团牵头的长三角数字基建论坛上,收过我姑父亲手送的紫砂壶。”
他抬眼,目光扫过曾鸿聪:“曾公子,德信去年在广深做的智慧园区项目,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系统日志?”
曾鸿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唇角扬起:“你说那套‘智能能耗监管平台’?哦,那个啊——它后台有自动生成的《区域数字经济评估模拟报告》功能,只要输入基础参数,就能按不同权重,生成符合各地验收标准的版本……包括南都版。”
“参数呢?”沈伟恒问。
“参数好办。”周志良接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表格,“我让朱俊那边‘无意间’漏了一份东城科技园去年的用电量、宽带接入数、企业纳税额原始数据——全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足够生成一份……至少看起来很真实的报告。”
吕文慧盯着那张表格,忽然嗤笑:“所以咱们不是在围猎韩桐,是在帮他补考?”
“不。”钟哲峰摇头,雪茄灰簌簌落下,“咱们是在告诉验收组:东城科技园现在的数字化渗透率,只有37%——远低于‘试点要求’的65%。为什么?因为核心企业南山科技,至今未接入市级工业互联网平台;因为三站的用户数据,全部储存在境外服务器;因为他们宣称的‘本地化运营’,实际运维团队,注册地在新加坡。”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验收组要的不是热闹,是数据。而数据,是可以校准的。”
雅室门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钟哲峰的助理,脸色发白,递上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南都本地论坛“梧桐树下”的热帖首页——标题赫然挂着《突发!东城科技园三家企业连夜搬迁,疑似逃避税务稽查?》。
帖子里附了三张模糊的夜间照片:西营胡同LOGO被遮盖的货车、乐居网员工抱着纸箱走向电梯、175游戏网服务器机柜被罩上防尘布……发帖人ID叫“梧桐守夜人”,认证信息是“东城科技园物业值班员”。
帖子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点击量:2874。回复数:91。最高赞回复写着:“听说今天税务局来查过南山科技的关联交易,三站怕被牵连,跑得比兔子还快。”
钟哲峰合上电脑,面无表情:“看来,有人比咱们更急。”
“谁?”薛嵩猛地抬头。
“还能有谁?”吕文慧冷笑,“韩桐刚把三站塞进去,就有人迫不及待要往外拽——拽得越狠,越显得三站见不得光。这招够毒,也够蠢。”
刘致滨却盯着电脑合盖的反光,仿佛看见什么:“不对……梧桐树下论坛,服务器在海阳。后台IP显示,这个‘梧桐守夜人’,是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用东城科技园管委会内网注册的。”
满室骤然死寂。
窗外,青年路一辆电瓶车呼啸而过,车灯扫过纸门,明暗交替间,每个人的脸都像被刀劈开一半。
钟哲峰缓缓站起来,整理西装袖扣:“明天上午九点,我去东城科技园管委会。我要亲自看看,赵立新副主任的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不是真的需要每天浇三次水。”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没拉开,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像叹息:“韩桐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可他忘了,有些棋子,自己会咬人。”
拉门“唰”地滑开。
门外走廊灯光倾泻进来,照见他肩线绷紧如弓弦,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切过满桌狼藉的酒盏、未燃尽的雪茄、还有炭炉里那一小撮尚未冷却的灰烬。
灰烬边缘,一点余红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