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都市小说 > 1980潮起潮落免费阅读 > 正文 第100章 是大海鳗
    周围补网的妇女们早就伸着脖子盯着看了。

    等苏红梅一回到位置上就追着问,他们家买尼龙绳干嘛?

    “还能干嘛?那老严田里头的螃蟹虾姑那些都泛滥了,得网了丢回海里,不然都把最外围的蓄水池子占了...

    水汽腾腾地往上冒,白雾裹着虾的鲜腥气,扑在灶台边的土墙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灰印。林织雨一手拎筐沿,一手托筐底,腰背绷得笔直,脚腕一沉一送,那三十来斤带壳青红的小虾便稳稳滑进滚水里——“哗啦”一声响,水面翻起大泡,虾壳瞬间由青转粉,蜷成弯月状,浮沉之间,热浪猛地往上一撞,她额角沁出细汗,鬓角一缕碎发黏在耳后,却没抬手去擦,只把空筐往墙根一磕,转身抄起长柄笊篱,“咕嘟咕嘟”搅了两下,又迅速捞起一笊篱,沥水、倒进旁边晾着的大竹匾里。

    陈海潮看得愣了下神。不是没见过人干活,可林织雨这动作利落得像早练过百遍:手腕不抖,腰不塌,连舀水时笊篱入水的角度都恰好压着沸点,既不溅汤,又不漏虾。他刚想夸一句,锅里又涌起一串猛泡,她已顺手抄起灶膛边的蒲扇,“呼”地朝火口一扇,火苗“腾”地窜高半尺,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你这扇火的手势……”他脱口而出。

    “我爸烧砖窑的。”她头也不抬,把笊篱靠在锅沿,抽出抹布擦手,“小时候蹲灶前给他递柴,扇火是基本功。”话音未落,瞥见他盯着自己指甲缝里一点淡红虾汁,忽然笑了,“别光看,去把灶膛里的灰清干净,等会煮第二筐,火要匀。”

    他应声蹲下,扒拉灰烬的手指刚碰到温热的草木灰,门外就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板车轮子碾过门槛石。陈母探进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几星米浆,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阿宝,王会计刚送来工分本,说今天上午全队记分统一补录,你不用跑码头了——大队新订了规矩,以后出海前半小时由副队长现场核对人数,记分员只管月底汇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灶台前两人,“织雨也在?正好,你妈托我捎句话——她今早去供销社买肥皂,碰见镇上收购站的老张,说今明两天收虾价涨了五分一斤,小虾八分,大虾一毛二,极品对虾一毛八,但得赶在中午十二点前送到,过了点只按七成价收。”

    林织雨正俯身掀竹匾盖布,闻言直起身,指尖还沾着水珠:“涨得这么急?”

    “说是县水产公司刚调来个新主任,嫌去年收购站压价太狠,得罪了海边几个大队,今年要立威。”陈母把纸塞进陈海潮手里,“你爸他们船还没离港,我让老三去码头传话,让他们多摸几网再回——反正现在盐田货多,不愁没得卖。”

    陈海潮低头翻开工分本,墨迹未干的页码上,“陈海潮”三个字旁赫然写着“7:00—7:30,码头登记,+1.2工分”,下面一行小字批注:“补录,免扣”。他心头一松,抬眼却见林织雨正盯着自己手里的本子,眼神亮得惊人。

    “补录?”她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刚才不是说,记分员活儿轻松?现在连码头都不用去了?”

    他手指一蜷,把本子攥得更紧些:“……轻是轻,但活儿得干满。”

    “满工分是假的,闲才是真的。”她唇角微扬,从围裙口袋掏出个小本子,飞快撕下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喏,这是收购站地址、联系人、交货窗口号——我昨天特意问清楚的。还有,你家这些虾,大小混装肯定吃亏,得按规格分三档:大虾单装麻袋,小虾竹匾铺开晾着防捂,极品对虾用湿蒲包裹严实,路上颠簸才不散黄。”

    陈海潮接过纸片,指尖触到她掌心微凉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钢笔留下的印记,和他手掌上磨出的硬皮截然不同。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你连这个都记得”,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怎么知道蒲包能防散黄?”

    “《水产保鲜手册》第三章。”她把铅笔咬在齿间,含糊笑道,“上个月图书馆借的,今早刚还。”

    他怔住。这年头谁会为卖虾去翻水产手册?可她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像当年在教室后排,她为解一道物理题能演算八遍草稿,直到铅笔芯断了三次。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溅到她鞋面上。她浑不在意,只伸手把散落的虾筐往里推了推,又踮脚够灶台边吊着的陶罐:“这罐子里该是姜汁吧?等会装虾时抹一层,能压腥气,还能让虾壳亮些。”

    陈母已在院中吆喝双胞胎吃饭,陈大八正抱着碗追着陈大一跑,碗里稀饭泼洒一路。林织雨侧耳听了听,忽然问:“你奶奶真没去大伯家帮忙?”

    “去了。”陈海潮点头,“早上六点就过去了。”

    她眸光一闪:“那她肯定看见你大伯家晒场上的望潮了——昨夜涨潮,盐田西头那片滩涂全是活物,你大伯他们捞的比咱们还多,但全堆在自家晒场没动,怕被人盯上。”

    他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西头滩涂有货?”

    “昨晚你爸提过一句‘西头泥腥重,不好走’。”她指尖蘸了点灶台边的冷水,在油腻的桌面画了个歪斜的圈,“盐田西头泥层厚,退潮后淤泥吸水慢,存不住小鱼小蟹,但望潮爱钻这种烂泥洞。你们捞虾走东边浅滩,它们就全躲西边了。”她抬眼看他,“你大伯家晒场离西滩最近,又挡着村道视线,不趁早运走,等太阳出来泥巴一硬,虫子一爬,那几千斤望潮就得臭在场上。”

    陈海潮呼吸一滞。他昨夜光顾着琢磨怎么多捞几斤虾,竟漏了这茬。望潮这东西娇贵,离水三小时就软肚,晒场若无遮盖,正午前必死一半。

    “你奶奶……”他嗓音发紧。

    “她聪明着呢。”林织雨把陶罐放回原处,指尖抹过罐沿水痕,“早上过去时,她先绕着晒场转了三圈,回来路上买了两捆稻草——稻草能盖货,还能吸潮气。你大伯家晒场没盖棚,稻草就是现成的苫布。”

    陈海潮猛地想起奶奶出门时,袖口沾着几星新鲜稻芒。他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你咋啥都知道?”

    “因为我在想怎么帮你省事。”她忽然正色,“你家现在四条线并着走:盐田捞货、延绳钓备网、拖拉机名额争取、还有你爸那条船的修缮——每条线都卡在时间缝里。奶奶买稻草是第一招,接下来,你得让大伯家今天下午就把望潮全运来你家,趁天黑前蒸熟腌透,明天一早和虾一起送去收购站。这样既避人眼,又能抢高价。”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从米缸底下摸出个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张粮票,最上面压着张折叠的纸:“这是延绳钓的图纸,我画的。主绳用尼龙,浮标用空心竹节,坠子用打孔鹅卵石,钩子间距按潮汐流速算过,误差不超过三寸。”

    林织雨展开图纸,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标注,指尖停在右下角一行小字上:“……‘附:浮标吃水深度与风力关系表’?”她抬头,声音微哑,“你连这个都算了?”

    “不算不行。”他声音低下去,“昨天试钩,三十六个钩子只挂住七条鱼。风太大,浮标被吹歪,钩子全悬在水面上。”

    她久久没说话,只把图纸折好塞进自己书包夹层,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大队申请尼龙绳?”

    “等会吃完饭就去。”他舀起一勺凉水浇进灶膛,火苗“滋啦”缩成幽蓝,“王会计家门槛高,得赶在他午饭前堵住人。”

    “别去了。”她解开书包带,从内袋掏出个蓝布包,“这是我爸攒的工业券,能换两公斤尼龙绳——今早我顺路去供销社兑了,就在你家后院柴垛底下埋着。”她眨眨眼,“省得你挨家求人,也省得村里嚼舌根说你家‘偷偷摸摸搞副业’。”

    陈海潮怔在原地。工业券这东西比粮票还金贵,全县一年配额不到五十张,他爸攒三年才换回半斤螺丝钉。林织雨父亲只是镇中学教务主任,哪来的渠道?

    仿佛看穿他所想,她弯腰从灶膛灰里扒拉出块焦黑的红薯:“尝尝?我偷塞进去的,快烤熟了。”她掰开红薯,金黄沙瓤冒着甜香热气,递过来一半,“我爸在教育局有个老同学,在物资科。上个月帮我爸办教师进修证,顺手带了张工业券回来——他说,知识就是生产力,该换点实在的。”

    他接过红薯,烫得指尖发红,却舍不得松手。甜香混着灶火气息,蒸得人眼眶发热。窗外双胞胎的嬉闹声忽远忽近,陈母在院中喊:“织雨,快来端饭!稀饭要凉了!”

    林织雨应了一声,转身去盛饭,围裙带子松了半截,垂在腰侧轻轻晃。陈海潮望着她后颈一截白皙皮肤,忽然想起昨夜码头灯下,她蹲着帮人系船缆的样子——那时她手指被粗糙缆绳勒出红痕,却笑着说“比解微积分简单多了”。

    灶膛余火将熄,灰烬里埋着未燃尽的柴枝,暗红余烬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他低头咬了口红薯,沙瓤烫得舌尖发麻,甜味却丝丝缕缕渗进喉咙深处,化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

    原来有些事,不必惊天动地。就像此刻,她替他埋下两公斤尼龙绳,如同埋下一条隐秘的河——无声无息,却足以托起整片盐田的潮汐。

    饭桌上,双胞胎争抢最后一块咸菜,陈大八突然举起筷子:“姐姐,你跟阿宝哥结婚后,我们家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肉包?”

    林织雨正夹菜的手一顿,筷子尖悬在半空。陈海潮呛得咳嗽起来,陈母笑着拍他后背:“小孩子胡说啥!”奶奶却放下碗,慢悠悠道:“结婚?先得过三关——第一关,得让织雨考上大学;第二关,得让阿宝把盐田挖出金子;第三关……”她目光扫过两人,“得让全村人信,他俩不是‘合伙做生意’,是真心实意过日子。”

    林织雨垂眸扒饭,耳根泛起薄红。陈海潮却抬起头,看着奶奶沟壑纵横的脸,忽然说:“奶,第三关,我认了。”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地炸开,青烟袅袅升腾,缠着晨光,在梁木间缓缓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