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仕书屋 > 玄幻小说 > 万界修补匠免费阅读 > 正文 第三十八章 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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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四,雪开始化了。

    陈砚早上推开门,就听见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响声。抬头一看,积雪正顺着瓦片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把昨天扫乾净的地方又溅湿了一片。

    巷子里到处都是这种声音。这边滴答,那边滴答,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有人在弹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丶凉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雪化的时候,那些被盖住的东西都露出来了——坑坑洼洼的地面,墙根堆着的杂物,还有不知道谁家扔在门口的旧扫帚。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扫帚。

    正扫着,苏晚来了。

    她今天没打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红围巾,踩着化雪的泥水走过来。走到门口,她低头看了看陈砚扫出来的那一小片干地,又抬起头看着他。

    「这麽早?」

    陈砚说:「雪化了,得扫扫。」

    苏晚点点头,把保温袋递给他,然后从旁边拿起另一把扫帚,跟他一起扫。

    两个人并排站着,扫着门前的雪水。谁也不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屋檐上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扫完门口这一片,陈砚停下来,看着巷子里那些还没化的雪。

    雪已经没那麽白了,上面落满了灰,还有脚印,车辙,乱七八糟的。有些地方露出黑色的地面,有些地方还是白的,一块一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苏晚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巷子。

    「快化了。」她说。

    陈砚点头。

    「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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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没什麽人来。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本《平凡的世界》拿出来继续看。苏晚昨天看完了,今天轮到他。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舍不得看快。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讲自己。

    孙少平在黄土高原上挣扎,想活出个人样来。田晓霞死在洪水中,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孙少安守着那片土地,一辈子没离开过。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也守了一辈子。守这间书店,守那些书,守那些来还书的人。他没离开过这条巷子,没去过什麽大地方,没干过什麽惊天动地的事。

    但他守住了。

    书还在。书店还在。那些来还书的人,还在来。

    陈砚合上书,抬起头,看着那些书架。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红的蓝的黄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苏晚坐在藤椅上,也在看书。还是那本《平凡的世界》,她说想再看一遍。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屋檐上渐渐稀疏的滴答声。

    陈砚看着苏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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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多,来人了。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来。

    陈砚赶紧站起来,过去扶他。

    老头摆摆手,自己走到藤椅前面,慢慢坐下。坐稳了,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看着陈砚。

    「你是老陈的孙子?」

    陈砚点头。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书。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线重新缝过。陈砚拿起来一看,是《随园食单》,袁枚写的那本讲吃的书。

    老头说:「这书是我借的。借了四十多年了。」

    陈砚愣了一下。

    四十年?

    老头看着他那表情,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在附近工厂上班。下班没事干,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后来借了这本,说拿回去看看,看完就还。」

    他顿了顿。

    「结果一看,就喜欢上了。照着书上写的,学做菜。做了几十年,越做越觉得有意思。后来退休了,还在做。」

    陈砚听着,没说话。

    老头说:「这书我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后来自己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就收起来了。前阵子翻东西翻出来,想着该还了。」

    陈砚低头看着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问:「这行字是您写的?」

    老头点点头。

    「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还爱在书上写字,后来不写了。」

    陈砚把那本书收下,放回书架里。

    老头看着他放书,忽然问:「你爷爷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老头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书架前面,看着那些书。

    「我年轻时候,常来。那时候你爷爷也年轻,坐在那个位置,戴着眼镜看书。我每次来,他都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看。」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本书脊。

    「后来我搬家了,就不常来了。偶尔路过,进来看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你爷爷话不多,但人好。」

    他转过身,看着陈砚。

    「你跟他长得像。」

    陈砚没说话。

    老头慢慢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书店,你接着开了?」

    陈砚点头。

    老头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没什麽力气,但拍得很认真。

    「好好开。」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陈砚送他到门口。

    老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店。

    「四十年了。」他说,「这书店还在。」

    然后他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晚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四十年的书。」她说。

    陈砚点头。

    苏晚说:「他记得你爷爷。」

    陈砚说:「嗯。」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以后也会有人记得你。」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那些来还书的人,都会记得你。」

    陈砚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笑了笑,转身走回书店。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巷子,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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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随园食单》又拿出来,翻开,看着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1983年,他还没出生。

    那个人三十出头,在工厂上班,下班没事干,就来这间书店看书。借了这本书,一看就是四十年。

    后来他自己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就收起来了。

    但四十年后,他还是回来还了。

    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爷爷当年把这本书借给他的时候,想过他会还吗?

    可能想过。可能没想过。

    但不管想没想过,书借出去了。

    四十年后,它回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还书的。」

    爷爷问:「什麽书?」

    陈砚说:「《随园食单》。借了四十年。」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个人,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姓张。在工厂上班。那几年常来,后来搬家了。」

    陈砚说:「他今天来了。还了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借书的时候,想过他们会还吗?」

    爷爷说:「想过。」

    陈砚问:「那要是不还呢?」

    爷爷说:「不还就不还。书是给人看的,不是锁在柜子里的。」

    陈砚听着,没说话。

    爷爷说:「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但不能因为有的飞不回来,就不放。」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那本《随园食单》,他看完了才还的。四十年,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书,比放在架子上强。」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当年借书的时候,有没有哪本书,是你特别舍不得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有。」

    陈砚问:「哪本?」

    爷爷说:「你妈借的那本。」

    陈砚愣住了。

    爷爷说:「她那时候常来。借的都是诗词。有一次借了本《诗经》,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麽纸条?」

    爷爷说:「她写的。给你爸的。」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说不出来。

    爷爷说:「那纸条我没看。放回书里了。后来那本书,你爸借走了。」

    陈砚问:「后来呢?」

    爷爷说:「后来他们进了书境,那本书也跟着没了。」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爷爷,那张纸条上写的什麽?」

    爷爷说:「不知道。」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但我猜,是那句『关关雎鸠』。」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爸后来跟我提过一次。说那本书,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砚儿。」

    「嗯?」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陈砚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着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随园食单》拿出来,又看了看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他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屋檐上的雪还在化,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着爷爷的话。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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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没动静了。

    他起来推开门一看,雪化完了。

    巷子里湿漉漉的,但雪没了。屋顶上露出了瓦片,墙根露出了地面,那个雪人也化了,只剩一滩水和两根枯枝丶两个红枣。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扫帚拿出来,开始扫门口的积水。

    扫着扫着,苏晚来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滩水,又看了看他。

    「雪人没了。」

    陈砚说:「嗯。」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年再堆。」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说:「明年下雪,再堆一个。堆大点的。」

    陈砚看着她,心里有什麽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好。」

    苏晚笑了笑,把保温袋递给他。

    「包子。今天老马家新出的,荠菜馅的。尝尝。」

    陈砚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很香,有春天的味道。

    他嚼着包子,看着那条巷子。

    雪化完了。地上湿漉漉的,但太阳出来了,照得到处亮堂堂的。

    春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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