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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四,雪开始化了。
陈砚早上推开门,就听见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响声。抬头一看,积雪正顺着瓦片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把昨天扫乾净的地方又溅湿了一片。
巷子里到处都是这种声音。这边滴答,那边滴答,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有人在弹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丶凉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雪化的时候,那些被盖住的东西都露出来了——坑坑洼洼的地面,墙根堆着的杂物,还有不知道谁家扔在门口的旧扫帚。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扫帚。
正扫着,苏晚来了。
她今天没打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红围巾,踩着化雪的泥水走过来。走到门口,她低头看了看陈砚扫出来的那一小片干地,又抬起头看着他。
「这麽早?」
陈砚说:「雪化了,得扫扫。」
苏晚点点头,把保温袋递给他,然后从旁边拿起另一把扫帚,跟他一起扫。
两个人并排站着,扫着门前的雪水。谁也不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屋檐上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扫完门口这一片,陈砚停下来,看着巷子里那些还没化的雪。
雪已经没那麽白了,上面落满了灰,还有脚印,车辙,乱七八糟的。有些地方露出黑色的地面,有些地方还是白的,一块一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苏晚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巷子。
「快化了。」她说。
陈砚点头。
「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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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没什麽人来。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本《平凡的世界》拿出来继续看。苏晚昨天看完了,今天轮到他。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舍不得看快。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讲自己。
孙少平在黄土高原上挣扎,想活出个人样来。田晓霞死在洪水中,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孙少安守着那片土地,一辈子没离开过。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也守了一辈子。守这间书店,守那些书,守那些来还书的人。他没离开过这条巷子,没去过什麽大地方,没干过什麽惊天动地的事。
但他守住了。
书还在。书店还在。那些来还书的人,还在来。
陈砚合上书,抬起头,看着那些书架。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红的蓝的黄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苏晚坐在藤椅上,也在看书。还是那本《平凡的世界》,她说想再看一遍。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屋檐上渐渐稀疏的滴答声。
陈砚看着苏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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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来人了。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慢慢走进来。
陈砚赶紧站起来,过去扶他。
老头摆摆手,自己走到藤椅前面,慢慢坐下。坐稳了,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看着陈砚。
「你是老陈的孙子?」
陈砚点头。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书。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线重新缝过。陈砚拿起来一看,是《随园食单》,袁枚写的那本讲吃的书。
老头说:「这书是我借的。借了四十多年了。」
陈砚愣了一下。
四十年?
老头看着他那表情,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在附近工厂上班。下班没事干,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后来借了这本,说拿回去看看,看完就还。」
他顿了顿。
「结果一看,就喜欢上了。照着书上写的,学做菜。做了几十年,越做越觉得有意思。后来退休了,还在做。」
陈砚听着,没说话。
老头说:「这书我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后来自己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就收起来了。前阵子翻东西翻出来,想着该还了。」
陈砚低头看着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问:「这行字是您写的?」
老头点点头。
「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还爱在书上写字,后来不写了。」
陈砚把那本书收下,放回书架里。
老头看着他放书,忽然问:「你爷爷呢?」
陈砚说:「走了。上个月。」
老头愣了一下。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书架前面,看着那些书。
「我年轻时候,常来。那时候你爷爷也年轻,坐在那个位置,戴着眼镜看书。我每次来,他都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看。」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本书脊。
「后来我搬家了,就不常来了。偶尔路过,进来看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你爷爷话不多,但人好。」
他转过身,看着陈砚。
「你跟他长得像。」
陈砚没说话。
老头慢慢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书店,你接着开了?」
陈砚点头。
老头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没什麽力气,但拍得很认真。
「好好开。」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陈砚送他到门口。
老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店。
「四十年了。」他说,「这书店还在。」
然后他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晚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四十年的书。」她说。
陈砚点头。
苏晚说:「他记得你爷爷。」
陈砚说:「嗯。」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以后也会有人记得你。」
陈砚愣了一下。
苏晚说:「那些来还书的人,都会记得你。」
陈砚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笑了笑,转身走回书店。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巷子,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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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随园食单》又拿出来,翻开,看着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1983年,他还没出生。
那个人三十出头,在工厂上班,下班没事干,就来这间书店看书。借了这本书,一看就是四十年。
后来他自己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就收起来了。
但四十年后,他还是回来还了。
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爷爷当年把这本书借给他的时候,想过他会还吗?
可能想过。可能没想过。
但不管想没想过,书借出去了。
四十年后,它回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还书的。」
爷爷问:「什麽书?」
陈砚说:「《随园食单》。借了四十年。」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个人,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姓张。在工厂上班。那几年常来,后来搬家了。」
陈砚说:「他今天来了。还了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借书的时候,想过他们会还吗?」
爷爷说:「想过。」
陈砚问:「那要是不还呢?」
爷爷说:「不还就不还。书是给人看的,不是锁在柜子里的。」
陈砚听着,没说话。
爷爷说:「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但不能因为有的飞不回来,就不放。」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那本《随园食单》,他看完了才还的。四十年,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书,比放在架子上强。」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当年借书的时候,有没有哪本书,是你特别舍不得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有。」
陈砚问:「哪本?」
爷爷说:「你妈借的那本。」
陈砚愣住了。
爷爷说:「她那时候常来。借的都是诗词。有一次借了本《诗经》,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麽纸条?」
爷爷说:「她写的。给你爸的。」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说不出来。
爷爷说:「那纸条我没看。放回书里了。后来那本书,你爸借走了。」
陈砚问:「后来呢?」
爷爷说:「后来他们进了书境,那本书也跟着没了。」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爷爷,那张纸条上写的什麽?」
爷爷说:「不知道。」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但我猜,是那句『关关雎鸠』。」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爸后来跟我提过一次。说那本书,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砚儿。」
「嗯?」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陈砚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着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随园食单》拿出来,又看了看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他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屋檐上的雪还在化,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着爷爷的话。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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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没动静了。
他起来推开门一看,雪化完了。
巷子里湿漉漉的,但雪没了。屋顶上露出了瓦片,墙根露出了地面,那个雪人也化了,只剩一滩水和两根枯枝丶两个红枣。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扫帚拿出来,开始扫门口的积水。
扫着扫着,苏晚来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滩水,又看了看他。
「雪人没了。」
陈砚说:「嗯。」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年再堆。」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说:「明年下雪,再堆一个。堆大点的。」
陈砚看着她,心里有什麽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好。」
苏晚笑了笑,把保温袋递给他。
「包子。今天老马家新出的,荠菜馅的。尝尝。」
陈砚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很香,有春天的味道。
他嚼着包子,看着那条巷子。
雪化完了。地上湿漉漉的,但太阳出来了,照得到处亮堂堂的。
春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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