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吴越被放出来了。
他在知府大牢里关了将近一个月，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粘在一起。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许乐和刘涛来接他，咧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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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刘涛一把抱住他，眼眶红了。「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吴越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赵明远也被放出来了。但他的状态比吴越差得多。他的家被烧了，全家十三口没有一个活下来。他从大牢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履蹒跚，目光呆滞，像是丢了魂。
许乐上前扶住他。「赵大人，我送你回去。」
赵明远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家了。」
许乐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赵大人，」他说，「家没了，可以再建。人活着，就有希望。」
赵明远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李崇远也被放出来了，他走出大牢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乐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无力。
林润之走过来，站在许乐身边。
「林大人，」许乐低声问，「值得吗？」
林润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许兄弟，」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王晋做交易吗？」
许乐摇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吴越他们会死。那些跟着我丶相信我的人，一个都活不了。」林润之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用他们的命去换扳倒王晋的机会，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许乐。「至于死去的人，他们的公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他们讨。如果不是我，那就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别人。只要这世上还有不愿意低头的人，公道就不会死。」
许乐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和温暖。
「林大人，我记住了。」
林润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许乐丶周成丶刘涛丶王森四个人去了六扇门，递交了辞呈。
周成的辞呈写得很简单——「因身体原因，请求辞去捕头之职。」
刘涛的辞呈更简单——「不想干了。」
王森的辞呈只有两个字——「辞职。」
许乐的辞呈是林润之帮他写的，措辞得体，理由充分——「家中祖母年迈，需人照料，请求辞去差事。」
沈惊鸿坐在签押房里，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你们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周成说。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四份辞呈上签了字。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我六扇门的人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在四个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许乐身上，「小子，你很有天赋。离开六扇门，可惜了。」
许乐没有说话。
沈惊鸿摆了摆手。「走吧。」
四个人转身走出签押房，穿过长廊，穿过院子，走出了六扇门的大门。
门外，阳光很好。
刘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三个大字，忽然红了眼眶。
「我他娘的在这里干了五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就这么走了？」
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回头。」
许乐走在最后面。他站在六扇门的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不到半年的地方。
六扇门。朱红大门，黑漆铜钉，门楣上那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他想起了第一天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刚突破二品」的新人，什么都不懂，跟着周成去查柳月楼的案子。那时候他以为，六扇门是维护公道的地方。
现在他知道，六扇门也不过是权力的一颗棋子。公道不公道，不是六扇门说了算的。
许乐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离开六扇门后，四个人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
周成在城东有一间小宅子，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买的。
刘涛暂时没有去处跟着周成走了。王森没有说什么，也跟着去了。
许乐回了家。
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回来，笑着迎上来。「乐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许乐笑了笑。「奶奶，我辞了六扇门的差事。」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辞了就辞了。在家歇几天也好。我给你做好吃的。」
许乐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没有告诉奶奶，他为什么离开六扇门。也没有告诉奶奶，他在江南经历了什么。有些事，说了只会让老人家担心。
当天晚上，许乐去了李秋的当铺。
李秋正在柜台后面算帐，看到许乐进来，放下笔，笑着迎上来。
「二弟！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当值？」
「我离开六扇门了。」许乐说。
李秋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为什么？」
许乐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李秋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王晋这个王八蛋！」
「小声点。」许乐看了看四周，「这是你的铺子，你想让人都听见？」
李秋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怒色怎么都压不下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许乐摇头，「先歇几天再说。」
李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二弟，你来我这儿干吧。我正缺人手。你帮我看着铺子，我给你开俸禄，比六扇门只多不少。」
许乐愣了一下。「你让我来当铺干活？」
「怎么，嫌委屈？」李秋瞪眼，「我跟你说，我这当铺可不是一般的当铺。京城最大的当铺，每天经手的银子上千两。你来帮我，我教你做生意。以后你也是个大商人，不比当差强？」
许乐看着李秋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我干。」
吴越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他在大牢里被打得不轻，但底子好，养了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
赵明远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候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喊他妻子的名字。吴越和周成轮流守着他，给他煎药丶陪他说话。
李崇远沉默了很多天，终于开口了。他说他想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润之同意了。他给李崇远写了一封信，让他带去给江南的一个朋友，帮忙安排落脚的地方。
一个月后。许乐已经在李秋的当铺干了整整一个月。他从最基础的活儿干起，接待客人丶鉴定货物丶记帐算帐。李秋说他学得快，再干半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这天傍晚，许乐关了铺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西斜，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路边小贩还在吆喝，买菜的大婶还在讨价还价，孩童们还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许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头小马，粗糙的木头硌着指尖。
那只小马，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快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快了。」
他推开家门，奶奶正在院子里做饭。看到他回来，笑着招呼他洗手吃饭。
许乐洗了手，坐在饭桌前，看着奶奶端上来的一盘盘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奶奶，」他说，「我今天发俸禄了。」
奶奶笑着点头。「好好好，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许乐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匹铺开的锦缎。
许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他想，也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没有案子，没有追杀，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奶奶做的饭，只有李秋的唠叨，只有安静的夜晚和温暖的被窝。
但许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王晋还在丞相的位置上，李家还在江南盘踞，那些死去的人，还没有等到他们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