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行人过了长江，天地便不一样了。官道两旁不再是北地那种一望无际的黄土和枯杨，而是大片大片的水田。
虽是深秋，稻子早已收割，但田埂上还长着青青的草，河道纵横交错，时不时有乌篷船从桥下穿过。空气湿润润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新。
刘涛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嘴里啧啧称奇：「这地方可真水灵，连空气都是甜的。」
吴越瞥了他一眼：「你以前没来过？」
「没来过。」刘涛摇头，「我家在西北，从小到大见过的水加起来没这条河多。」
许乐也四处打量着。他两世为人，前世去过江南，但那已经是千百年后的模样。此刻亲眼看见这个时代的江南水乡，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感慨。
远处的村庄白墙黛瓦，炊烟袅袅。河边有妇人洗衣，木槌捶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几个孩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
「看着倒是一片祥和。」许乐轻声说。
周成在前面听到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看着而已。」
许乐心中一动，没有再说什么。
又走了两日，终于抵达了此行第一站——苏州。
苏州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也是江南世家势力最集中的地方。林润之此行的首要任务，便是在苏州府推行火耗归公，以此为样板，再向整个江南推广。
远远地，苏州城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城墙不如京城高大，但更精致，青砖灰瓦，城楼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门洞下，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
林润之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
那中年官员笑容满面，拱手道：「林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下官苏州知府陈文渊，在此恭候多时。」
林润之还礼：「陈大人客气了。此番叨扰，还望海涵。」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文渊的目光越过林润之，扫了一眼后面的六扇门众人，笑道：「林大人此行还带了护卫？苏州治安尚可，大人不必多虑。」
林润之道：「朝廷规矩，出门在外，不敢马虎。」
陈文渊笑了笑，不再多言，引着众人进城。
许乐骑马跟在队伍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苏州知府。
陈文渊，从二品，在地方官中已是极高的品级。此人能在苏州这样的地方坐稳知府的位置，要么是本事极大，要么是背景极深——多半两者兼有。
城中的景象比城外更繁华。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丶首饰铺丶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衫的富商，有提着竹篮的妇人，有摇头晃脑的读书人，还有牵着孩子的老妪。
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丶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图景。
刘涛看得眼睛都直了：「乖乖，这比京城还热闹。」
吴越压低声音：「热闹是热闹，但你仔细看。」
许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注意到一些细节。街角的乞丐比京城多，而且大多是残障之人；巷口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包子铺；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块破木板，上面写着「卖身葬夫」四个字，过往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停下。
热闹的表象下，藏着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许乐收回目光，心中沉了沉。
陈文渊将林润之一行安排在城中一座官驿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几间正房，东西两排厢房，足够住下所有人。
周成安排了值守次序，便让众人先安顿下来。
许乐分到了西厢最靠里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粗瓷茶具。他放下行囊，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院，院中种着几竿竹子，墙角有一口青石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
「许乐！」刘涛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走，出去逛逛！」
许乐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有些累了。」
「行吧。」刘涛也不勉强，拉着吴越和王森出去了。
许乐关上窗户，坐在床边，却没有休息。他在想接下来的事。
林润之到苏州，第一件事必然是拜会地方官员和当地世家。按照惯例，知府陈文渊会设宴接风，届时苏州城的头面人物都会到场。那将是第一次正面接触。
许乐是六扇门的人，没有资格参加那种场合。但他不需要参加——他只需要在暗处看着丶听着丶琢磨着，就够了。
江南的夜比京城来得早。天色刚暗，街上便安静了许多。许乐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许乐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许乐，周头让你过去。」是吴越的声音。
许乐翻身坐起，简单洗漱后，来到周成的房间。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林润之也在，面色比昨日严肃了几分。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旁边还有一封信函，封口已经被拆开。
「坐。」周成指了指空着的位置。
许乐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林润之开口了，声音低沉：「今日一早，我收到了苏州府送来的帖子。陈文渊今晚在府中设宴，为我接风。」
「这是好事啊。」刘涛说。
林润之摇了摇头：「帖子上的名单，除了陈文渊，还有十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信函，念道：「江南李家——李伯庸，江南王家——王世贞，江南张家——张怀远，江南周家——周明礼……」
他念了十一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江南排得上号的世家。
念完之后，他将信函放下，看着众人：「这十一个人，加上陈文渊，就是江南最有权势的十二个人。他们同时出现，不是给我接风，是给我下马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许乐心中明白了。这些世家是要在宴会上给林润之一个「提醒」——在江南，真正说了算的不是朝廷，是他们。
「林大人打算怎么办？」周成问。
林润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去。既然他们想见我，那我就去见见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周成：「周捕头，今晚我需要你的人在外围警戒。」
周成点头：「应该的。」
林润之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初来乍到，对江南的情况不熟。你们六扇门在各地都有分支，能不能帮我查一查这十一家世家的底细？尤其是他们之间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矛盾。」
周成想了想：「可以。苏州有六扇门的分支，我去联系。」
林润之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有劳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