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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6章 大赤之旗,二龙相见

    司马懿决心既下,刘曄、卫臻、陈矫等有不少军爭经验的元老重臣再也提不出什么异议。

    高牙大纛下,沉默许久的曹叡沉声唤来近卫,大张双臂,任左右为他傅甲,最后接过兜鍪,亲自戴上。他扶剑而立。

    又是良久,终於开口。

    「升朕龙纛。」

    「告诉三军將士,朕,来了!」

    曹叡身周一眾文武重臣看著这位顶盔摜甲、雄姿英发的天子,听著他鏗鏘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间无不呈奋发之色。

    昭示著大魏天子御驾亲征的升龙太赤之旗,自驃骑將军司马懿的高牙大纛旁缓缓升起o

    魏以土德,服色尚黄,但很多东西仍承袭汉制,天子龙纛如汉一般乃大赤之色。九仞巨幅,其高其大倍於司马懿驃骑將纛。

    山风一鼓,烈烈大响。

    稠桑顶上仍不知晓天子亲征的魏军將士,看著这面突然升起、比中军高牙大纛更高更大的大赤之旗,不由全都怔住。

    「陛下亲征!」军阵中,跨在高头大马上的夏侯霸拔出佩剑,以剑指天,復又振声高喝。

    「大魏万胜!」

    「大魏万胜!」曹爽亦喝。

    「大魏万胜!」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呼喝起来。

    一声声万胜宛若滚雷一般,从前军传至左翼,从左翼卷向右阵,一层一层,一浪一浪。

    不消片刻工夫,便彻底席捲了整个稠桑顶,最初的杂乱也渐渐匯聚成同一个节奏,整座稠桑原似平都震颤了起来。

    曹叡头顶兜鍪,身覆明光鎧,感受著身后山呼海啸之声,感受著脚下大地在震颤,却只是扶剑而立,岿然不动。

    「杀贼!」奉车都尉典满打马转了一圈,最后抽出腰间佩剑,指向秦关故道。

    由他所督,驻在半山腰的六千魏卒抗著手中枪矛,顺著典满剑锋所指的秦关故道浩荡而下。

    州泰、孙礼、王观、贾越、文钦、王金虎诸將率眾紧隨其后,朝山下战场进发。

    一时间,秦关故道上涌现数以万计的甲士,他们身上的甲冑与手中密密麻麻的兵戈,在落日下呈现出无比浩大的声势。

    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先是听到稠桑原上不知几万魏军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紧接著看到人山人海朝山下徐徐涌来,山下的汉军要说一点反应也没有,那就实在不符合客观规律了。

    但也不至於说阵脚松动,被嚇得腿脚发软这种就更不可能,毕竟魏军大部屯聚的稠桑顶,距离山下预设的战场直线距离仍约十里。 (10,0);

    汉军听到的声音,是一种隱隱的宛若闷雷的轰鸣,但常在军旅之人一耳就能辨明绝非雷鸣,而是数万之眾齐声鼓气发出的吶喊。

    汉军中军將台。

    四角立木,四围悬著赤布围幔,所谓武帐是也,把將台遮得严严实实,有负羽斥候出入其间。

    刘禪在胡床上大马金刀而坐,並未著甲,只是一身玄色戎装而已,脸上则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朝著稠桑顶微微仰首而观。

    在那闷雷滚动之声自稠桑顶响起的第一瞬,刘禪就已经看到了那面象征著曹叡亲征的太赤之旗。赤红之色与蓝天的对比拉到了最大,实在没法不注意到的。

    「陛下,偽帝果然来了。」丞相面上的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不论如何,即便只是偽帝,国主亲征这种事情,必然会给战局带来一些负面影响。

    刘禪似是没听到丞相的话一般,没有什么表示,目光继续平静地看著稠桑顶上那一团大赤之色。

    曹叡亲征之事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內。

    想也知道,只要再败就要迁都,曹叡又怎会再窝在洛阳?

    唯一的不確定因素,就是他身边的钟繇、董昭等老臣大概会力劝他切莫犯险。结果他还是来了。

    尽管早有预料,此刻的刘禪內心依旧不可抑止地翻涌起来。

    互称偽帝的二人时隔两年,真的恰好是两年,再次於战场上相遇,要决一胜负。而天下大势的走向,终將在他与曹叡摩下十几万大军决出胜负后剧烈转向。

    两年间南征北战,片刻不歇。所有的收获,所有的成就,在他望见那面赤色大旗的剎那,忽而从国家兴復大业的宏大敘事中,具象到他与曹叡两个具体的人身上。

    曾经偏居一隅的是刘禪,或將仓皇辞庙的是曹叡。同为少年登位的一国嗣主,二人的处境,或许就会在此战后彻底相易。

    谁输谁是偽帝。

    稠桑顶通往山下战场的秦关故道全长十一二里,並非盘肠路,而类似一道缓降的长斜坡,把两三百米的高差化作了平缓的道路。

    这是数百年前秦国修筑的。

    当年秦国凭函谷关固守关中,偷偷发育数百年,正面靠的是深谷绝涧的天险雄关,背面靠的就是这条运兵运粮极其迅捷的秦直道。

    经过两汉四百年使用,又被曹魏废弃了二十年,至今夯实的路面都还不怎么长草木之属,路基完好。

    上午的时候,也就是满伟、王基压著一群颓兵弱旅激战狭道口时,魏军派了近万大军,沿著这条秦直道下山与姜维万余人马接战,牵制住了汉军的部分兵力。 (10,0);

    等到汉军进入狭道后,这部分兵力就又撤了回去,只在半山腰留下了几千人马以为防备。

    直到曹叡升起龙纛,战鼓擂响的那一刻,他们才终於动了。

    稠桑顶上战鼓不停,十二里直道间的魏军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眼看著已超过了三万之数。

    那面属於司马懿的高牙大纛也终於从曹叡的大赤龙旗旁边离开,朝著山下徐徐而去。

    战机转瞬即逝,十几里的距离,是谈不上什么高效指挥的,司马懿的將旗最终停在了

    半山腰处。既能够居高临下俯瞰战场,从容调度,军令也能够迅速传达。

    唯独秦朗、尹大目所领的三千骑军依旧留在原上。

    而当此之时,奉车都尉典满所督前军六千余眾,距山下那片战场只有二里了。

    大汉中军。

    中军所在向来是最高机密层级。

    偏裨之將、各军小校只知大致中军方位,却不清楚主营具体驻地与將帐点位,避免泄密遭斩首突袭。

    曾经的孙吴征西,如今的大汉安远將军唐咨作为非核心將校,今日第一次得临中军武帐。

    却是丞相在帐外候他。

    「唐安远今日不辞刀斧、身冒矢石深入险地,已是大功一件,亮却还有要务託付。」

    唐咨先是一怔,而后抱拳请命:「丞相但有差遣,唐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这话说得言真意切,却又犹觉不足,復又慷慨而续道:「丞相,仆本东海一匹夫,逃死入吴,吴人疑之。举义归汉,汉人亦疑之!

    「朝中或有言仆「事三姓而不知耻|者,仆闻之,未尝不汗流浹背、夜不能寐!

    「然丞相不以其言为然,待仆以宾客之礼,推心置腹。仆虽不才,岂敢忘丞相之恩、

    大汉之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洪亮起来:「永相不以仆为反覆之人,不以仆为无行之士,仆敢再怀二心,天地不容,鬼神共弃!」

    且不提丞相平素如何待他,此刻召他至中军武帐又是何等信任,单是今日没有驱使他麾下降眾在狭道內死战不能退,就已经让他跟麾下部曲个个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了。

    丞相却摇了摇头:「亮信將军,岂在誓词?」

    唐咨再次怔了怔,最后重重点了点头,瓮声道:「丞相且放心用仆,仆必率所部,死战不退!」

    丞相抿嘴点头:「將军之勇,亮素知之。只是今日之任不在死战,而在————」

    (10,0);

    丞相吩咐不断,唐咨頷首连连。到最后,丞相引唐咨进入武帐当中。

    其人本是入帐拿取信物,却是猝不及防地怔了一怔。

    只见一位一身玄色戎服、蓄两抹短硬髭须的年轻將军坐在武帐正中一张胡床上,坐姿虽然隨意,却仍旧英武不凡,自有一股教人不由心战的赫赫威势。

    「唐將军,好久不见。」

    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如何还不晓得自己今日得入武帐是何等信重何等分量?当即颤声下拜:「臣——臣唐咨见过陛下!」

    「陛下!蜀寇惧矣!」负责保卫天子安危的武卫將军曹爽,这时候敏锐地发现了汉军正在变阵。

    曹叡目光从山下的狭道抽离,看向了秦关道尽头的汉军军阵,只见此前汉军特意留出来的那片战地,正在慢慢缩小。

    与此同时,不到三万眾的军团突然分离出一部分,目测大约三四千人左右,朝著狭道入口处移动。

    曹叡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曹爽所言蜀寇惧矣|究竟何意?

    「果如司马仲达所言,「示强而进者,怯也。」」一身鎧甲兜鍪扶剑而立的曹叡徐言而论。

    刘曄、董昭、卫臻、陈矫等久歷军爭、时有良策的元老重臣听到曹爽与天子之言,又看著山下汉军的种种行动,一时全又暗自松了一气。

    毫无疑问。

    汉军此前的確在示魏以强,以期大魏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秦关故道上数万之眾汹涌而下,直到司马懿將纛跟著下移,直到典满所督前军马上就要进战,他们才终於放弃了幻想。

    至於为何要分兵往狭道而去?

    因为就在那几千汉军脱离大阵的第一时间。

    司马懿中军大旗所在的稠桑原半山腰、秦关故道的中间,有大魏甲士突然擎旗转向,离开道路,进入了正北的山岭之中。

    自打三日前天子与司马懿、满宠决定在狭道內破敌之日,大魏就已经派人在秦关故道的北岭开路。

    汉军知道魏军在开路,魏军也明白汉军知道他们在开路,正如爨习也在稠桑原上开道一般,双方都在为这一场决战做著准备。

    一名安排在北岭密林中的汉军暗哨狂奔而出,汉军守在峪口的二百甲士登时如临大敌。

    「杀!」北岭密林中,猛地传出一阵喊杀之声。

    一道道人影顶著荆棘灌木,直接从北岭林中扑杀出来,二百汉军甲士当即迎上前去。

    当先一名魏军大將宛若虎豹一般冲进汉军队中,不过片刻就以一手精湛的枪法连杀五六人。 (10,0);

    他身后的是自家亲兵,也个个壮硕凶悍,甲械精良,根本就不是这群汉军所能抵挡。

    仅仅半刻钟时间,那枪法精湛的魏將就已杀到了峪口,数百魏军甲士跟著涌出密林。

    转眼之间,这道峪口就被数百魏军死死护住。

    负责保卫峪口的汉军甲士死伤数十,余者皆四散溃走。

    当此之时,秦关道口那处战场已是杀声大起,鼓声大作,典满所督与姜维所部已战在了一起。

    此地距那处战场足有六里之遥,那支从汉军大阵中分离出来的部队,到此刻距峪口都还有二里。而文钦背后的魏军已有四百之数了,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多。

    就在文钦身周部曲聚至千人,那支赶来的汉军距此还有一里时,这一里之间另外一处出兵的峪口,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废物!」文钦怒骂了一句,知道是那叫作金彦的废物没能成功杀出山岭。

    而果不其然,那支赶来的汉军在路过前面那处峪口时,分出了部分人马进入其间,自是拦截另外一支想要从山岭杀出的魏军去了。

    文钦当即竖起將旗,命身后千余將士列阵而前,给自己峪口后面的將士创造出岭列阵的机会。

    那支汉军见文钦竟然列阵压来,顿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擂鼓而阵,既是以逸待劳,也是因为后军还没有全部赶上,阵容稍为散乱。

    文钦眼看著那支汉军阵容不整,顿时鼓譟齐进。

    两军渐渐接近,不过各自发了两箭的时间,前排的甲士便已经轰然撞在了一起。

    而不知是不是文钦身先士卒太过勇猛,又或者是天子就在山上观战之故,这千余魏军作战端是勇猛无匹,对面掛著唐周二字將旗的汉军,几次想要依靠更多的人数,从侧翼对他们进行包抄,结果都被魏军以更加凶悍的战力从容化解。

    而就在此时,由於文钦分摊了大部分压力,另外一道峪口中受阻的金彦所部也是鼓声大作,奋力从山谷中往外杀將出来。

    文钦见此情状,亲率百余亲兵在前破阵,宛若一柄尖刀利刃,贴著北岭山脚不断往前推进。

    而他身后那道峪口,越来越多的魏军士卒从山岭中赶了出来,迅速併入他身后的军阵当中,与汉军展开了廝杀。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此间战场上的魏军人数就已经逼近汉军,汉军没了人数的优势之后,原本艰难维持的阵线终於维持不住。

    在文钦將旗距第二道峪口只有三十余步的时候,顶在峪口內的汉军终於支撑不住,放弃了阻击,迅速从峪口里头撤了出来。

    而隨著他们的撤出,金彦所部也终於从峪口里杀出,与文钦麾下两千余人合兵一处。 (10,0);

    汉军彻底不敌,唐、周二字將旗开始向西而偃,汉军的战鼓之声渐渐变得混乱。

    就在此时,稠桑顶上,中军大鼓轰然擂动。

    文钦、金彦二將闻得鼓声,全都不由自主地往身后望去,看了眼那面迎风招展的大赤之纛后,纷纷打了鸡血一般朝汉军奔涌而去。

    「陛下就在山上看著我等!」

    「斩將搴旗,就在此时!敢退一步者斩!」

    魏军势如烈火。

    汉军將旗倒卷。

    今日一马当先率眾杀出重围,又大破汉军一阵,文钦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稠桑顶上。

    曹叡却是强自压下种种喜意:「蜀寇一击即溃,可有诈否?」

    (还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