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王之所以现在对付神奇文化,主要是担心神奇文化融资过于顺利。
自从神奇文化决定上市,就成了大小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再是简单的同行相忌。
内地还没有影视股实现IPO。
一...
沈奇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清脆的声响混在喧闹的庆功宴里并不起眼,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他和大王总之间的空气绷得更紧了些。他没立刻喝,只是垂眸看着琥珀色的液体里晃动的灯光倒影,像在看一场尚未开拍的戏——镜头推近,主角面无波澜,可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冷意,早已把所有台词写满。
“王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这杯酒,我得先替黄启道喝了。”
大王总眉心一跳,笑容僵了半秒,又迅速堆得更满:“哦?这是……”
“他今儿个没来。”沈奇把酒杯举高一点,朝远处黄启道刚才消失的方向虚敬了一下,“不是不想来,是真来不了。刚接到消息,《南京照相馆》的勘景组在溧水老街发现一栋民国照相馆旧址,砖缝里还嵌着三张泛黄底片——其中一张,是1937年12月13号当天拍的。申奥带着摄像机连夜赶过去了,黄启道今早六点就坐高铁南下,现在应该正蹲在瓦砾堆里,用棉签蘸蒸馏水清理那张底片上的霉斑。”
大王总嘴角抽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沈奇却已低头啜了一口酒,喉结微动,再抬眼时,笑意温润如初:“所以啊,您说借人?我倒想问问,您打算怎么借?是让黄启道白天拍《爱有来生》,晚上坐红眼航班回南京修底片?还是让他一边对着俞导念‘阿兰,我回来接你了’,一边盯着手机等申奥发来底片扫描件,好确认1937年那天,照相馆门口有没有穿灰布长衫的年轻学徒?”
满桌寂静了一瞬。
旁边正跟宁影厂几个老导演聊《画皮》服化道细节的韩三屏忽然侧过头来,手里筷子悬在半空,看了沈奇一眼,又意味深长地扫过大王总惨白的脸,末了慢悠悠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咔嚓一声。
大王总干笑两声,试图扳回局面:“沈奇啊,你这话说得……太较真了。电影嘛,艺术归艺术,现实归现实,哪能事事都往历史考据上抠?”
“是啊,电影是艺术。”沈奇放下杯子,指尖擦过杯壁水珠,语气轻得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常识,“可有些艺术,它得踩在真实的脊梁骨上才能站直。您说《爱有来生》是爱情片,可它要是把1947年的上海弄堂拍成2007年的陆家嘴,观众看完只会觉得滑稽;可《南京照相馆》不一样——它连底片上的霉斑都得是真的。黄启道现在蹲在废墟里,不是演戏,是在给历史擦眼泪。”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大王总袖口微微发颤的手指,终于不再绕弯:“王总,您今天来,真以为我是冲着《爱有来生》那点投资来的?”
大王总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
“您错了。”沈奇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我来,是替倪芝璐厂长、替杨洪涛副厂长、替申奥、替那个在溧水老街啃冷馒头的勘景组长,来问您一句——当初签《爱有来生》合同时,您是不是知道陈关西那批照片的发布时间?是不是知道华宜内部已经有人悄悄改了他下一部电影的备案名?是不是知道,就在您跟俞飞虹握手签字的同一天,香江海关扣下了三箱印着‘华宜影业出品’的未拆封样片,理由是‘内容敏感,需二次审查’?”
大王总脸色骤然灰败,手一抖,酒液泼出半滴,在深红色丝绒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痕,像干涸的血。
沈奇却已转开脸,望向宴会厅水晶吊灯下穿梭的人影。刘艺菲正被舒琪拉着手臂笑谈什么,周星星端着香槟杯远远朝他举了举杯,李山则和肖央凑在角落,指着手机屏幕压低声音争论着什么——大概是新剪辑的《画皮》幕后花絮,背景音里还隐约传来王太利捏着嗓子唱《画心》的荒诞腔调。
“王总,”沈奇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爱有来生》的剧本我看过。第三场,阿兰在雨巷里递给书生一把油纸伞,伞骨是竹制的,伞面是桐油浸过的桑皮纸。可您知道吗?1947年上海,真正用得起桐油桑皮伞的,全城不会超过七个人。其余人打的是棕榈叶编的伞,遇雨即烂,撑不过三场戏。”
他停顿片刻,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
“您投三千万,是为了拍一把伞,还是为了拍伞底下那个活生生的人?”
大王总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华宜法务部递来的那份加急文件——《爱有来生》原始投资协议附件里,赫然夹着一张泛黄的民国税务登记表复印件,落款日期正是1947年8月12日,盖着上海特别市财政局的朱砂印。而这张表,此刻正躺在沈奇助理随身携带的牛皮纸档案袋最底层,连折痕都和原件分毫不差。
“您不用回答。”沈奇笑了笑,招手叫来服务生,“再给我一杯橙汁,谢谢。”
服务生刚转身,沈奇忽又补了一句:“对了,王总。陈关西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湾仔警署做完笔录出来,左手无名指戴了枚素银戒指——样式很旧,内圈刻着‘丙戌年冬’。您猜,那是谁送的?”
大王总瞳孔骤然收缩。
沈奇却已端起橙汁,朝他轻轻一碰杯沿,清脆一声响,像敲碎了一面镜子。
“祝您……早日找到答案。”
他转身离开,黑色西装背影挺拔如刃,径直走向刘艺菲那边。舒琪正笑着把一枚小巧的柏林电影节纪念徽章别在刘艺菲衣襟上,沈奇伸手替她扶正角度,指尖不经意掠过她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肌肤,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刘艺菲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耳后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没人注意到,就在沈奇转身的刹那,大王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短信:
【底片确认:1937.12.13.08:47,照相馆东墙,灰布长衫青年侧影,左袖口有墨迹。申奥刚发来高清图。P.S. 他袖口墨迹,和您书房第三格保险柜里那本《申报》合订本第173页的批注,是同一支派克笔。】
大王总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他慢慢掏出手机,按灭屏幕,再抬眼时,沈奇已挽着刘艺菲走进露台。夜风掀动他额前碎发,露台玻璃门映出他半张侧脸——下颌线凌厉,眼尾却微微上扬,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唐刀,寒光内敛,杀气却已透骨三分。
“李山。”沈奇忽然回头,朝角落招了招手。
李山立刻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哥,怎么了?”
“通知财务,明天一早把坚果影视账上那三千万,原路退回华宜。”沈奇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备注写清楚——‘鉴于合作方重大信息披露不实,依据《影视项目联合投资协议》第十二条,单方面终止合作,不计违约金。’”
李山愣住:“……全退?”
“全退。”沈奇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大王总僵立的身影上,唇角微勾,“顺便告诉王总,他书房那本《申报》合订本,我借走了。等《南京照相馆》杀青,连同底片一起还他。”
李山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转身就走。
沈奇却没再看那边一眼。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三段视频:第一段是柏林电影节颁奖礼后台,黄启道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正把一枚银熊奖小熊雕像塞进背包夹层,背包带子上沾着没擦净的溧水泥点;第二段是申奥在废墟里举着强光手电,光束颤抖着照向墙壁裂缝,一截褪色蓝布袖口赫然嵌在砖缝间;第三段最短,只有三秒——镜头剧烈晃动,一只沾满灰土的手猛地扒开半块朽烂门板,露出底下蒙尘的木质柜台,柜台玻璃下,静静压着一张泛黄照片: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并肩而立,男学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
沈奇拇指划过屏幕,将第三段视频设为置顶。
露台风大,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刘艺菲踮脚替他理了理领口,发梢扫过他下颌,带着淡淡的栀子香气。沈奇低头看她,忽然问:“艺菲,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的每件事,背后都藏着三重真相——表面一层是生意,中间一层是算计,最底下一层……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善是恶,你还会站在我身边吗?”
刘艺菲没答,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抹去他右耳后一粒几乎看不见的灰点。动作轻柔,像拂去一粒星尘。
“你耳后有灰。”她眨眨眼,笑得狡黠,“至于真相?我只信我亲手摸到的温度。”
沈奇怔了怔,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惊起飞檐上一只栖息的夜鹭。他抬手,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十指缓缓交扣。
远处,韩三屏端着酒杯踱步而来,身后跟着宁影厂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领头的老道具师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一角,露出半截乌沉沉的青铜镜框——镜面已蚀成墨绿,却依稀映出七十年前某个清晨,照相馆玻璃门上凝结的薄霜。
“沈奇啊,”韩三屏把木匣往前一送,“这镜子,是从溧水老街那栋照相馆废墟里刨出来的。申奥说,它最后映过的面孔,是个穿灰布长衫的学徒。我们琢磨着……要不要把它,放进《南京照相馆》第一场戏里?”
沈奇松开刘艺菲的手,双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青铜镜框冰凉的纹路,仿佛有电流窜过脊椎。他掀开匣盖,镜面幽光浮动,竟在深处映出自己与刘艺菲并肩的倒影——可倒影里,刘艺菲鬓角不知何时簪了一朵素白山茶,而他自己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的柏林电影节徽章。
他凝视镜中幻象,良久,轻声道:
“放。就放在第一场戏——阿兰推开照相馆门的时候。”
风忽止。
水晶吊灯的光,温柔地落满他半边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