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约瑟夫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我怎么真把自己当神明了?
约瑟夫猛然惊醒,告别了金色梦乡里的一切。
他起身坐起,盘着腿坐在床上,凝望着就在他枕边的祖传盒子。
不止是月光的清冷,还是窗外燃气灯的光芒照撒入房间。
恰好床头的祖传盒子沐浴在了这光芒之中。
约瑟夫回想着往日发生的种种事情。
他猛然惊觉,“这祖传的盒子,难道能影响人的认知不成?”
约瑟夫知道这并非是不可能。
影响人的认知,甚至不需要使用什么超自然力量,用寻常手段也能做到。
比如说,让一个原本还算普通的人去当老师,他不用多长时间,就会拥有“不容置疑”的强势性格。
比如让一个原本懦弱的人去当警官,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够让真正的犯罪分子,觉得这警官比自己还要可恶。
约瑟夫想起了那个不知真假,却在心灵鸡汤杂志上流传了许久的监狱实验。
扮演犯人的人会越来越像是犯人,不管是从外形表现,还是内里的模样。
扮演狱警的人,则会越来越像是狱警,动不动就想用手里的橡胶棍棒来解决问题。
环境塑造人。
职位塑造人。
这都并非是超自然力量,只是普普通通的寻常事情。
约瑟夫望着祖传的盒子,他现在已经确定了。
哪怕这盒子在设计原理上,并没有改变使用者心智的设计,但是使用者的心智却一定会被影响。
毕竟,我现在是能够随意操纵我的叔叔「于勒」,不仅如此还能够回应叔叔和他的小伙伴们祈祷的人。
约瑟夫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的其他神明到底是何来历。
都是本土神明,都是人类神明,还是有着更加丰富多样的来源。
但是,以他现在的模样,既能够通过祖传盒子在现实里行使神明的威能,又能够在梦境之中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广大地盘。
又过着几乎等同于正常人类的日常生活。
约瑟夫虽然不想用那个词汇来形容自己。
可是这种又神又人的状态……
实在是太怪了……
约瑟夫现在甚至都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到底是以人类的形态为主体,还是以并非人类的形态为主体。
如果自己的主要部分,是金色梦乡里的模样。
那自己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这个身体又算是什么?
金色手指的人间体?
确认哪个是自己的主体,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因为只有处理好这个问题,才能够合理的规划未来。
他首先确认了一个事情,自己是绝对不会放弃祖传盒子和“金色手指”的。
他早就不是眼神清澈,一直没有从学校里走出去过的愚蠢样子了。
一般教育之中,要求听讲的人,放弃自己获得的那些“超越常规”的力量。
因为这样会心里不安,只要“依靠自己的能力,打拼出一片天”的认知对吗?
约瑟夫觉得对于学生来说,这并不对。
但是对于教授这些知识人,以及授意别人攥写这些知识的人才是对的。
因为“超越常规”的力量,翻译一下,本质就是这些人塑造的规则体系里暂时无法归纳的力量。
拥有这样力量的人,不管能力强弱,对于能够塑造规则体系的这些人,以及依靠这个体系生存的人来说……
都是祸害!
能力越强越是祸害。
因为这代表了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就比如说在伊苏林迪,这样一座港口城市。
据说在约瑟夫的父亲飞利浦少年的时代,那时候的学业压力甚至比现在还要大。
因为伊苏林迪所在的兰西王国,本就是一个崇尚教育的王国。
在这里除了贵族之外,只有考试取得了更好的成绩,上了更好的学校,才能够有更好的成绩,才能够在毕业之后,拥有一份好工作。
这是一个选拔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筛选的过程。
最顶尖的成功者,固然十分耀眼。
但那些在这个过程中被筛选掉的人,他们就成为了这套体系里的“失败者”。
甚至,一名家长带着孩子走在路上,看到路旁的工人正在检修燃气灯。
她就会和孩子说,“你如果不好好学习,长大了就得做这个。”
据说他的父亲飞利浦,就是一个在学生时代做题能力很强的人。
不管是约瑟夫根本没有多少印象的祖父祖母,还是亲戚朋友,乃至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拥有光明的未来。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套规则能够亘古存在,没有任何一套规则永远能够完美无缺的运行。
这套以学习和考试作为主轴的模式,尽管已经运行了几十年的时间,让兰西王国的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套正常规则的时候。
这套规则的问题恰恰出现了。
原本人才稀缺的时候,这套体系培养出的人才,确实能够有足够好的工作,足够快的晋升环境,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变了。
因此,哪怕是飞利浦曾经的做题能力很强,他也没有获得很好的待遇。
而再后来的人,哪怕在这个体系里做得再好,却也只能蹉跎。
约瑟夫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那个曾经沉默寡言,每天都要被母亲批评的父亲。
他忽然间有些理解了自己父亲之前的那诡异的精神状态。
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
至于为什么自己曾经把做题当成希望的父亲,会把自己亲手送走的弟弟「于勒」当成希望。
约瑟夫也隐隐有些想通了。
原本,这套对于大多数玩家投资和回报已经不成正比,哪怕耗费了十分巨量的补课费,其后终其一生工作的收入都不太可能比这些补课费多的人们,还是有了另外一个选择。
前往新世界。
或是自己去。
或是把竞争失败的家人送走。
新世界就成了兰西王国,乃至是一系列旧世界国度的泄压阀和垃圾桶。
仿佛一切烦恼都可以扔到那里,就会自动消失一般。
然而,旧世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料到,垃圾桶里也会有金子。
一个个新世界的暴富神话随着飘扬过海的大船回到了旧世界,开始从港口开始传播。
有的人为之振奋。
有的人认为这是这些远洋船舶为了卖船票而编造出的故事。
「于勒」在新世界发了财,传回到旧世界的消息,就是这时候由船长派年轻的小水手过来传达的。
当时不止飞利浦一家收到了亲人在新世界发家致富的消息。
当时雀跃兴奋的也并非飞利浦一家。
甚至当时每周六一家人前往港口翘首以盼,盼望着自己富裕的亲人从大船上下来,都是一件流行事。
只不过,当时间流逝,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最终只有飞利浦一家还在坚持而已。
大家一起做的时候,哪怕是再奇怪的事情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是只有少数人去做的事情,哪怕这件事情还算正常,都会被当成异类。
那些已经停止了星期六前往码头的人,一开始对于飞利浦一家的坚持表示不理解,然后这种不理解就转成了嘲讽和笑话。
他们甚至不光嘲笑飞利浦一家每周六这种毫无意义的坚持,还嘲笑飞利浦干脆就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大傻子。
并且,那些当年成绩不如飞利浦的同龄人,曾经生活在飞利浦光芒之下的家长,和他们的孩子说道:
“别光只是学习,你看学成了飞利浦那个样子有什么用呢?”
“不还是和你爹我一样,只是一个小职员,而且……还疯了!”
这些家长仿佛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他们疯狂说这葡萄酸的同时,当别人真的吃到葡萄的时候只会觉得更酸。
就在今年的前些时候,当飞利浦收到来自新世界的信件时候,尽管有许多人都知道这信件里有一个汇款单,但是他们却简称这是飞利浦疯了的进一步体现。
一定是这个家伙在自导自演。
然而,当第二封信,还有那伊苏林迪银行的特派专员都专门为飞利浦服务的时候。
他们有一些人闭嘴了。
而另外一些人却说得更欢乐。
说飞利浦花了大价钱,伪造了这一切,假装他的弟弟「于勒」真的在新世界赚到了大钱。
可是……
如果「于勒」真有赚到大钱的优秀能力。
他当初就不会被送去新世界。
这话就仿佛利箭,刺入了无数听者的心脏。
他们当年不是没有像是飞利浦一样,相信着自己在新世界的家人发了大财。
然而,苦苦等待都没有回信,又让他们开始怀疑起来。
如果这些家人真的拥有赚大钱的能力,怎么又会被自己亲手送到新世界呢?
因此,在热度退去之后,只有飞利浦一家每周六招摇过市,继续去港口等待的时候。
这就让所有做过一样事情的人感觉在照镜子,并且看到了镜子里丑陋和愚蠢的自己。
而当飞利浦收到了信的时候。
观察着他们一家的人心态又变了。
或者是觉得这是飞利浦在自己演戏,彻底疯了,以此来否定飞利浦长久以来的坚持。
要么就是在心中懊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坚持,或许自己坚持了,如今也等来了好的结果。
大多数关注飞利浦一家的人,其实两种心情都有,只不过他们不想向外表露。
他们与其实在关心飞利浦一家,还不如说他们是在关心自己。
约瑟夫收敛心神,不再继续扩散自己的想法。
如果说,做题和晋升的规则体系,因为新世界的开辟,得以继续延续十几年避免了矛盾爆发。
然而,当前往新世界的人,连乘船的船票都赚不回来的时候,矛盾便又开始凸显。
如果让约瑟夫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角度来看,他觉得现在不管是旧世界还是新世界,都需要一场科学技术的进步,一场烈度比蒸汽机普及更强烈的工业革命来催动高速发展。
以此来掩盖当下的问题。
至于再一次进入到投资过多而回报太少的时候该怎么办。
那就再加速一次。
约瑟夫曾经在类似的环境里成长过。
他知道在这样内卷的环境里,想要获得成就有多难。
所以,祖传盒子怎么不要!
约瑟夫想到这里的瞬间念头通达。
这条路必须走。
他想到这里彻底接受了祖传盒子。
现实里难走的路慢慢走,梦乡里好走的路稳健的走。
约瑟夫想到这里,打开了祖传盒子,望着里头的「于勒」卡片。
「于勒」此时已经和「狗朋友」来到了密斯特卡疯人院的外围。
这里的景色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森严的防守,也没有高高的墙壁。
反倒是显得安静祥和。
不算高的树木就在那里,青色的草坪之上,则是在夜色之中也显眼明亮的建筑。
白色的建筑就在那里。
「于勒」却感受到了棘手。
这种明亮的建筑想要潜入进去有些困难。
他看了一眼「狗朋友」,原本能融入到黑色的夜色之中的它,此刻却变成了劣势。
他和「狗朋友」相互看了一眼。
「于勒」喃喃道,“要向伟大的金色手指请求指教吗?”
「于勒」立即开始了「仪式。」
“拜请金色手指,伟大的碾压之神,谅必指引我进去密斯特卡疯人院,找到「德雷特」的方法。”
约瑟夫立即回应了「于勒」祈祷。
他把「气息」投入到了「作业」的方块里。
「于勒」在恍惚之间,只见到一个金色的手指从天而降。
而当那手指离开之后,「于勒」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条向前延伸的路。
这淡金色的道路向前一小段距离,便消失了。
这是?
「于勒」仔细一看,他发现那里有一个隐秘的入口。
“这就是伟大的金色手指,为我指引的路吗?”
「于勒」说道,“我们走吧。”
他们遵照这路继续向前。
这是一条排水的路。
只不过,这里却没有污水的味道。
就连到处都有的老鼠,仿佛都从这里消失了。
「于勒」想到这里,心理突然有些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