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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1章 九毁一誉,魏寇来犯

    “陛下!蜀寇大军已然聚集,不能再拖,老臣即刻就要行动!还请陛下驻跸曹阳!”

    函谷新关,满宠登楼请命。

    曹叡拢了拢大擎,看向西边狭道入口处星星点点的篝火,沉默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对满宠问道:“满公可有信心破贼?”

    “陛下,破贼之机不在狭道,而在塬上,在司马骠骑,老臣不敢夸下海口必能破贼,但必竭股肱之力,不使蜀寇得临新关!”满宠神色刚毅斩钉截铁,让听者生出几分心安。

    曹叡点点头,又问:“蜀寇来得委实有些快了,满公可做好了万全之准备?”

    满宠实话实说:“陛下应知,永远不会有准备万全之时。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兵贵神速,不再给蜀寇反应之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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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看着面前天子。

    曹叡与他对视一息,最后收回目光笃毅地点点头:“好,函谷新关的重任,就托付给满公了。”

    “必不辱使命!”满宠抱拳俯身。

    天子车驾在虎贲宿卫的簇拥下出了新关,火把汇成一条长蛇,缓缓过了弘农桥。

    直到彻底不能望见函谷新关的灯火,曹叡忽然命车队停了下来,召来了骁骑校尉秦朗7

    “阿苏,去秦关。”

    “陛下?”秦朗愣了一愣,面色并不很好,万一汉军侥幸一战就夺下了函谷新关,那天子就被围在稠桑原上了,他如何担待?

    “朕已经说了,朕此番亲征,不是要顾及所谓社稷安危,缩在后面苟全性命,朕要的是克敌制胜。

    “满宠既言决胜之机在塬上,朕便去塬上。

    “朕若依旧畏首畏尾,何以激励三军?传令,车驾转向秦关。”

    秦朗无法,一边命虎贲宿卫、虎豹骑向东转向,一边暗中派人到曹阳大营请一众大臣o

    函谷新关,魏军大营。

    满宠召来摩下将校,将一面面令旗分发下去,每发一面便与将校交代几句,诸将依次领命而去。

    最后,他进入关城,出得西门。

    中郎将满伟已在关外整装待发。

    “冲出狭道,务必要快,不可在谷中逗留,不可与蜀寇前锋纠缠。你的使命只有一

    桩,杀出谷口,在西原列阵诱敌。”

    满伟四十余岁,与其父一般身长八尺,人谓雄伟,站在老父面前却微微躬腰:“倘若蜀寇有备?”

    “以命相搏,杀出条血路来!”满宠对自己儿子毫不留情,“倘若误了战机,我便军法从事!”

    满伟再不多言,抱拳垂首,转身大步而走。

    等中郎将满伟摩下两千锐士全部进了狭道,关前台地空了出来,满宠刚刚在大营内点的那些将校,才依次领兵出关。

    这些将校麾下,除少数亲兵外几乎全是郡兵、屯田兵,而且还是郡兵屯田兵中的弱旅,旗帜不整,甲械不全,神色忐忑。假若不是真切看到前头已有精锐进了狭道,恐怕走到半路就要开始兵变溃逃。

    崖下河滩地不能通辎重,不能行大军,在军争上乃是死地,但逃兵想想办法,总归可以翻下去躲一躲、逃一逃的。可以想见,开战后河滩上必是溃军无数,尸骇无数。

    待这近万哀兵弱旅也全都进了狭道,关下台地空了出来,满宠才又点来讨寇将军王基o

    司马懿把自己帐下心腹留在自己手上听用,满宠是没想到的,但他并没打算给这人什么特殊照顾:“你率一千人压阵督战!

    “前军退斩前军!

    “你退,我斩你!”

    “末将领命!”王基面色坚毅,斩钉截铁,对这则军令并没有什么反感之色。

    等到王基也进了狭道,满宠才走进关城内,组织自己麾下精锐,随时奔赴战场。

    汉军营地。

    并不知晓魏军已经行动的诸将,尽管身体上疲惫不已,但依旧各自回营筹备。

    唯独左将军吴懿留在了王氏坞。

    “国舅可知,朕为什么单独把你留下?”刘禅徐徐走到吴懿面前,最后看着他的眼睛询道。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吴懿战战兢兢,紧接着避开这位天子的目光伏首请罪:“臣治军不严!驭下不力!请陛下治臣之罪!”

    此言落罢,原本胆战心惊的他,竟反倒稍稍松了一气。绣衣使的消息都送到江陵去

    了,他又如何能没有收到来自陇右的消息?

    “哦?看来国舅知道军中冒漏军籍吃空饷之事。”

    “臣——确实知晓!且————且其中不乏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姑息,乃使其恶愈大!”

    “国舅纵容姑息?”刘禅这下有些诧异了。

    他本以为吴懿或许会辩解一二,推说不知。

    或是将罪责全推到下面人身上,没想到这位国舅竟一口认下,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吴懿老老实实道:“陛下,贪饷的,乃是臣麾下老将方遒与杜岐。

    “但——又绝不止他们二人,而是与他们军中校尉、司马、军侯——乃至军吏合伙在一起吃的空饷!”

    刘禅对此也早有预料,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只是两个人坏,而是整支军队从头到尾都腐败了。

    “他们如何吃的空饷?”

    吴懿停了片刻,犹犹豫豫,最后才咬着牙颤着声道:“两年前,陛下御驾亲征,丞相大军下拢,需一大将镇守陇右,丞相本欲留文长为之,文长弗愿。臣乃请命,留镇陇右。

    “其后陛下克复关中,诸军无不大赏,而臣麾下将校镇守陇右,不得从龙之功。

    “陛下虽有赐赏,可臣摩下将校仍旧纷纷抱怨,言朝廷不公,更不满臣自请留镇关陇一事。此后,臣说的话便不那么管用了。”

    他说到此处,再次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刘禅则是暗自叹了一气,心说果然是由镇陇之事而起,也难怪他去年主动请命要跟吴班换防区。

    如今谁都想立功,神通广大的贵妇人们请托都已经请到军队来了,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宗预,定已有不少膏粱子弟被安插到了军队里头。

    这般情势,吴懿再留镇陇右,恐怕就更镇不住军队了。他之所以屡屡请为先锋,大概也在于此,他手下真有想要立功的将卒。

    刘禅目光扫过身前老将脸上的沟沟壑壑,落在他已经斑驳的苍髯白须之上,只见这员老将白须微颤,讷讷言道:“其后魏寇犯边。

    “丞相许臣在陇右征兵,这便有了吃空饷的口子。

    “之后又不断有士卒逃亡,军中队率、都伯、军侯、司马,乃至校尉偏裨之将,皆有不向朝廷上报,而冒名领饷者。

    “到了后面,即便是将士战死,他们也不向朝廷上报,而是冒命领着饷,说等到哪日与魏寇大战,再向朝廷上报,说这也是为了给阵亡将士家属多领一份粮帛。”

    刘禅面无表情地听着,吴懿擡起头来看了这位天子一眼,最后咬了咬牙颤着声道:“老臣不敢欺瞒陛下,老臣在陇右治军亦不甚严,直在半年前,才发现此事。

    “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又念他们为国戍边已久,对国家、对老臣皆有功劳苦劳。

    “他们又对老臣心有抱怨,渐渐不服管教,老臣就想着,借此来收他们之心,就压下了此事————老臣姑息养奸!请陛下治罪!”

    刘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们贪了多少军饷?

    “又冒漏了多少军籍?”

    吴懿不假思索便直言而答:“二将麾下本有六千人马。

    “在陇右征兵后,实为八千。

    “其间逃兵、亡卒又近千,领饷时,则称万人。冒三千人之饷,贪饷粟麦十万余石,绢两万余匹,百万余钱!”

    刘禅点头不语,十万余石的粮饷绝对不能说少,相当于直接贪了一个郡的一年税收,足够一万大军在本地吃上一年了。

    但贪腐粮帛不是最大的问题。刘禅长长吁出一气,一步上前,将身前这位一直俯着身子、耷拉着脑袋的老臣扶直了身:“贪腐之事,绝不仅国舅一军有之,只是国舅军中贪之过甚,朕最先收到消息罢了。”

    说着刘禅摇了摇头,又叹一气:“贪之一字,乃是千百年不易之人性,朕怕的不是他们贪腐这么一点点军饷,朕怕的是,他们今日能伪造军籍,明日就能谎报军情。

    吴懿虽然被扶了起来,却依旧不敢直视面前这位天子的眼睛,此刻听得天子这番言语,一时只能是讷讷不知所言。

    刘禅接着道:“朕留国舅在此,绝不是要敲打国舅的,而是想要与国舅把话说开,不使你我亲眷、君臣之间存有芥蒂。”

    吴懿听到这里如何不动容?颤着苍髯皓须,擡起头来与这位天子四目相对,只见这位天子继续道:“至于二将如何处置,如今乃是战时,不宜大动干戈,搅扰军心,一切皆看国舅。

    “但这等事情,丞相恶之,朕亦恶之,必须防微杜渐,所以战后诸将吏之罪,依旧有国法绳之。至于国舅御下不力,治军不严,战后恐怕同样要降职夺爵。”

    “老臣谢陛下隆恩!”吴懿听到这里已是红了一双老眼,天子愿意与他推心置腹,一口一个国舅,他要是还不知天子之心,那就是白活六十多年了。

    刘禅再次将这员老将扶起。

    吴懿待人接物宽厚仁爱,所以深得部下拥戴,虽做事没什么主见,但又能顾全大局。

    彼时丞相下陇,魏延不愿留镇,他主动请命留在陇右,放弃了克复关中的从龙之功,为大汉镇守陇右将近两年,错过了这么多场大战,俨然被冷落一般,却依旧没有怨言,只是请命求战而已。仅这几点,刘禅就很难对这位国舅生出恶感来。

    刘禅拉着他坐到了席上,其后又敛袍坐在了他身边,就在吴懿不知所措之际,刘禅唤宿卫端酒而来,亲自为他斟上一大碗温酒,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

    二人捧酒以对,刘禅看着吴懿,目光里带了几分恳切:“国舅,先帝与朕,寡有亲戚。国舅虽非朕亲舅,然太后乃朕嫡母,是以国舅亦舅,也是朕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长辈家人了。

    “国舅常年在外统兵,朕每闻陇右安定、边塞无虞,心里便常念着国舅的辛劳苦劳。

    “今日这番话,国舅肯对朕坦言相告,朕心热极。军中积弊,非一日之寒,更非一人之过,国舅不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朕今日与国舅共饮了这碗酒,则你我再无芥蒂。战后论功行赏,论罪行罚,朕不能徇私。但国舅永远是汉之国舅,是朕之亲眷家人,愿国舅能体谅朕之苦衷。”

    刘禅面前这员六旬老将闻言至此已是须发皆颤,见天子端碗豪饮,口中高呼一句谢陛下隆恩!”,举碗一饮而尽。

    刘禅目送吴懿离去,卧榻而眠。

    丞相从来治国以严,狠抓贪腐,冒头一个打一个,所以才有了大汉的今日。而随着胜仗越打越多,国土越扩越大,官吏不足难以管束四方,就渐渐滋生了贪腐的土壤,而贪腐又将引发出一大串根本性的问题。

    必须防微杜渐,不能听之任之,但问题的解决,不能依赖于官吏将校的道德与自己的恩威并施。只有慢慢建立起透明规范的制度体系,才能遏制腐败滋生的速度。

    总不能天下还没一统,国家就从根子上烂了吧?到时尾大不掉,种种人情夹杂其中,就更难处理,但此事只能往后再从长计议了。

    但今日留住吴懿,不唯为此。实在是因为吴懿乃是明面上,丞相以下的军方第一人,且他必然是知晓自己知晓内情的,难免不会因心态不好而误了大事。

    今日与他解了芥蒂,一番推心置腹,想来他接下来必能更多出几分力的。自己又不懂得指挥,那么统合各方人心,大概就是自己这天子亲征最大的作用了。总不能只来前线当个吉祥物吧?

    吴懿回到中军大帐,面上已不见方才在王氏坞时的动容之色,只余下一片严毅肃杀。

    解下佩剑,横置案上,环视帐中诸将,这员老将一道道军令颁下,待诸事皆分派妥当,才挥退众人,却唯独留下了方遒与杜岐。

    斥退旁人,吴懿缓缓站起身来,绕着二将负手踱步,瞪视二将,沉默了许久许久。

    方遒与杜岐对视又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忐忑之色,他们不是第一次被吴懿单独留下了,此刻吴懿刚刚去与天子军议归来,除了那事又还能有什么?

    “你们为何要纵容属下贪?又为什么要跟着贪?!”

    二人猝不及防,浑身皆是一震。

    吴懿胸膛剧烈起伏,白须剧颤。

    “陛下已经知晓此事了——你们明日,给我提着脑袋去打仗!”他的声音先是渐渐低了

    下去,最后又突然扬了起来。

    与吴懿一般年纪,同样花白了须髯的方遒与杜岐冷汗涔涔。

    良久,那唤作杜岐的老将才颤声问道:“陛下——是给我二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大汉国法军律,你等难道不知?”吴懿缓缓摇头,“功就是功,罪就是罪。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功过不能相抵!”

    二人彻底懵了,一时面面相觑,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都熄灭,却又陡然转为不甘与愤怒。

    吴懿看着这两个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兄弟,声色终于稍稍一缓,哑着一口老嗓道:“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你们若是战死,你们的家眷,陛下与我都会善待。”

    二将虽闻此言,却依旧是满脸的不甘与愤怒之色,吴懿见状终于不耐破口大骂:“当了一辈子将军,你们难道还怕死吗?!给我拿出你们十二分胆气来!莫要丢了最后的体面!

    “你们若是不愿服罪,不愿死战,不要你们的家眷了,明日敌前降魏也可!反戈一击也可!要是误了军国大事,我吴懿到时就自刎于三军阵前谢罪!”

    杜岐、方遒两员老将闻声见状,面上那股不甘与愤怒之色倾刻褪尽,继而震悚不已。

    跟了吴懿大半辈子,何尝见过自家将军这般决绝?自刎之言绝非是随口一说的。

    “将军!”杜岐出声浑身剧颤。

    吴懿看着面前二人,目光里的愤怒渐渐消褪。

    “也怪我治军不严,才让你们找到了机会。”他语气缓了下来,带了几分倦意与自责。

    “明日将有大战。

    “你们现在与我说一句真心话。

    “若明日驱你们进入狭道,你们可会叛国降魏否?”

    杜岐闻言终于猛地擡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对着吴懿就是破口大骂:“我杜岐乃是汉将!在你吴懿摩下大半辈子,难道会是降魏的猪狗之辈?你吴懿莫要看不起人!”

    方遒声音也是既高且哑:“横竖不过一死而已!我二人也都快六十岁了,黄土已经埋到了脖子,早就活够本了,降什么魏?!”

    唤作方遒之人看着吴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假若不是将军你当初非要留守陇右——我等又何至于晚节不保?”

    吴懿面色不由变得黯然下去。

    方遒却忽然挺直了脊背,语气也渐渐激昂起来:“我二人虽然晚节不保,可明日若能为国战死,将来青史之上,未尝不能附名于将军之后,九毁一誉,却也值了!”

    “好!”吴懿重重颔首。

    “明日你们且先去,莫要丢份!过不了几年,我便去地下寻你们,到时再与你们讲后面之事!”

    “末将领命!”方遒与杜岐抱拳躬身,退出大帐。

    刘禅思绪繁杂,好不容易入睡,感觉自己刚刚睡着,就隐隐约约听到了战鼓之声。

    半睡半醒之间,脚步声入耳,紧接着是“笃笃笃|的敲门之声,最后赵广的声音传来:“陛下,魏寇趁雾来犯,已经突破狭道了!”

    “吱呀”一声,门扉打开,刘禅面上有几分不可思议之色,“魏寇来犯?突破狭道?”

    魏军来犯可以理解,可是怎么会突破狭道?他言罢便已经站到碉楼的边缘,扶墙往东北眺望。

    唯独天色将亮未亮,山河之间晨雾弥漫,就连坞堡外的大军营盘也不能看尽,更不要说狭道了。

    “今夜谁负责把守狭道?”

    “是吴左将军跟宗平东麾下!”

    “吴懿?”刘禅不由一愣,吴懿竟然还能出岔子?!

    “你如何知晓魏寇已经突破狭道的?”刘禅转脸看向赵广,渐渐冷静下来,“是谁来报的信?”

    “是狭道口巡守的天策骑军!”

    刘禅听到这里,安下心来,对赵广骂了句:“一惊一乍,朕还以为是丞相中军报的信,必是丞相故意放魏寇过来的。”

    说着刘禅就回到了碉堡之内,继续卧榻而睡,而过不多时,刘禅便听得马蹄声停在坞堡外头,紧接着有人登登登爬上楼来,又在屋外与赵广小声道:“辟疆,魏寇大举来犯,丞相把魏寇放进了东原。

    “吴左将军、宗平东举众对峙。姜伯约以中虎步军及折冲府兵万余人堵住了秦关故道,防止魏寇自稠桑原俯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