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小户女》 120-130(第1/14页)
第121章;喜虫儿至
花婆子急匆匆的推门进来,又急匆匆的吩咐了两句离开,芙生和菊生两个皆是一头雾水。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按照花婆子所说,将家中糖果点心翻找出来——毕竟,花婆子这人虽爱说人长短,更爱给人说媒,但她向来在大事儿上头,是不会胡说乱指挥的。
外头敲锣打鼓的响动更近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些唱和声。
“文州府甜水巷祝贺文高中进士及第!”
“咚!咚!咚!”
“文州府甜水巷祝贺文高中进士及第!”
这下,芙生和菊生两人都听明白,外头敲锣打鼓的响动,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三姐姐,二伯中了!”菊生很是高兴,眼睛亮晶晶。
芙生也是激动,抓着菊生的手都紧了紧:“这是喜虫儿来了,是喜虫儿来报喜了!”
喜虫儿是专门为进士登门报喜的人,多是京城中的各司衙兵,没有固定俸禄,专门靠赏钱谋生的那种。
每每金榜张贴后,便会有数百位喜虫儿围堵贡院,连夜誊抄籍贯、姓名、名次,案籍贯分南北、远近编组报喜。
这是官府的正式报喜,脚程是会比私人寄信要略快些的。
文州府距离汴都远,到这四月中旬喜虫儿才来,也实属正常。
这喜虫儿都来了,芙生估摸着,爹爹的家书要不了几日便能到家了。
这喜事来的突然,没给她们留下做准备的功夫,也多亏芙生平日在家为练手会做不少点心糖果,如今翻出来,到也能够充场面。
按理说,这官府报喜是要先去宗族祠堂的,可怎奈何当年祝家宗族里头想要倾吞财产时,姑祖母祝持玉一纸状子告过之后,宗族里头那些人心里不大痛快,过了几年后,便将祝老爷子这一支给划出了族谱。
祝家太翁太婆的牌位就在如今的祝家正屋里头放着,祝贺文的籍贯自然只填到文州府甜水巷,并没追溯到灵秀村去,因此,官府这是直接登门报喜了。
因着家里头有读书人,奔着科举去的,芙生多多少少了解了些从科举到考中后的流程规矩的。
喜虫儿上门,敲锣打鼓的,定是有邻里来看热闹,而这主家的酬谢、摆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摆酒暂且可以说还远着,但这撒喜钱可是近着呢!
芙生以前了解的那些流程里头有,这撒喜钱,门第不同,规矩也不同。
高门大户是远比不上的,寒门是没落了的贵族世家,也不是她们能比的。倒是撒喜钱的定量可以参考一下。
寒门撒喜,前前后后差不多是四五贯钱。
那她家,一两贯当是足够了的。
家中长辈不在,好在芙生这两年攒了不少私房钱。
到屋中取了两贯钱出来,拆开放在小萝筐里,翻找出一块红布盖上,芙生才捧着小萝筐出去了。
这时候,报喜的喜虫儿已经到家门口了,围观的街坊邻里也将祝家门口给围住了。
“报喜报喜喜临门,贵府郎君高中啦!”
喜虫儿高亢嘹亮的声音在家门口响起,芙生和菊生赶紧出去迎接。
只见两名身穿青衣、腰系红带、头簪彩花的喜虫儿满面笑容,一人手拿描金喜旗,一人手捧红纸喜帖,瞧见院内出来的只是两个小娘子也没有轻视,依旧乐呵呵的按流程来报喜。
手拿描金喜旗那人将手中旗帜扬高了些:“捷报捷报,恭喜贵府,今科殿试,名登四甲,进士出身!”
本朝殿试分五甲,但民间常习惯性把科考出来的榜单分为两榜。一榜专指一甲那前三名,最是风光无限;二榜涵盖二甲到四甲,皆是进士出身;至于五甲?同进士、如夫人,连授官都得一年一年等,在百姓眼中,也就是名头好听些,常常是被忽略不计的。
因此,哪怕同进士那些人也会有喜虫儿去报喜,欢喜的分为,自是比不上正儿八经的进士的。
祝贺文的倒霉运气传的大、传的远,因此,这些跟在喜虫儿身后来看热闹的,不妨有想看看祝贺文这次到底中的是什么。
若是同进士……虽说自家没有,但并不妨碍他们借此私底下闲言碎语的笑话。
可偏偏是四甲,是进士出身……
热闹的人群里头,已经有人开始嘀咕祝贺文又走了狗屎运,怎得这般好的运道了。
拿旗的喜虫儿说完后,往旁边让了一步,捧着红纸喜帖的那个上前了。
他手中拿的红纸喜帖是誊抄的金榜上的内容,比拿旗那位说的更为详细的那种。
“宝宁四年金榜,第四甲,第一百四十三名,祝贺文,文州府人……”
四甲最后一名一般是第一百五十名,第一百四十三名,虽然依旧是擦边儿入了进士出身的范畴,但好歹超了七名,比之超了一两名的,放在祝贺文身上,是要好听许多的。
糖水铺子比之面食店、祝老爷子教书的小学堂,是离甜水巷这边要更近些的,胡香娣拉大女儿兰生往回跑的又快,自然是比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要回来的早。
喜虫儿报喜的话她并没有听全,但周围邻里有议论。
什么进士出身、什么第一百四十三名的,她都从街坊们的口中听了些。
以前祝贺文考个秀才都不顺利的时候,她想的是,但凡能成个秀才娘子,也是顶顶不错的了。
后来祝贺文考中秀才,又下定决心,要参加解试,继续往上头考的时候,虽说她面上紧张万分,甚至有些心神不宁,日日哪路菩萨神仙都拜的祈祷,但她心里想的是,就算考不中进士,一个举子娘子的身份,也足够她欢喜了。
甚至因为祝贺文的“倒霉”,她觉得自己最有希望的,是日后当个进士娘……
哪曾想,自家官人考上了!
祝家和族里没多少关系了,那边的不算,且那边族里本也没出过什么厉害的读书人。
她娘家胡家倒是出过一个进士——她那多年不与家中联系的大伯胡堇。
大伯考中那年,她年纪很小,但也记得那时候胡家、族里的热闹。
她还记得,当年大伯考中的是第一百四十九名!
那才是真真的擦边过呢!
她家官人,是比她大伯更厉害的呢!
心里欢喜和很,欢喜的,泪珠子都涌上来了。
“哟!祝家的胡大娘子和二娘回来了!”
有人瞧见了胡香娣和兰生,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了这两人的身上来。
也是有趣,一直以来街坊邻居称呼胡香娣都是“胡娘子”,如今祝贺文高中了,即刻称呼变成了“胡大娘子”,听上去莫明的身份地位也上去了。
家中只有芙生和菊生两个,胡香娣心中是清楚的,而这喜虫儿报喜,是要给赏钱,还要撒喜钱的。胡香娣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与街坊们寒暄了几句,便说着要去拿喜果喜钱来,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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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道理。”胡香娣是家里与杨铁娘一起夜市摆摊、做餐饮生意最久的人,她虽没与杨铁娘一同出去逛,但却十分认同她的话:“我前些天便与官人说,叫他想几个能给食肆用的名字,但汴都食肆多,官人起了许多,最后与别家不重名的,也就剩下这么几个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铺开放在桌子上。
纸上面全是写好的、适合食肆用的名字。从两个字到六个字,写满了一页纸的,只是大部分都被划掉了,硕果仅存的,只有三个。
“云栖食舍,丰乐斋,一味斋,原本起了二十好几个,把和别家重名的去了,只剩下这三个了。”
胡香娣说到这儿,便有些想叹气。
知道汴都繁华,饮食精致,餐饮行业竞争算是大的,但她以前也没想到,单单是给自家铺子起个名字都能这么难。
杨铁娘瞥了一眼纸上的字,将纸推倒了芙生的面前。
“三娘定吧!这铺子开起来,掌勺的是三娘,也是挂在三娘名下的。”
心中清楚铺子开起来之后要靠的是谁,因此,杨铁娘将决定权交给了芙生。
祝贺文起名字时自然是经过了一番考量的,哪怕是剩下的三个名字,也各有各的考究,没有最好的那一个,只有最合适的那一个。
菜单品类芙生已经定下来了,虽说里面的菜品会随着时令更换,但芙生将铺子定位为家常。除了遇上节庆、喜事儿的时候会添加些不一样的菜式,其余时候,主打的便是家常、下饭。
云栖食舍太雅,与家常菜并不搭。
一味斋……在芙生看来,做厨是百味,也不大合适。更别提,也不知道为什么,芙生嘴里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中总是冒出来禅意菜品、素食斋饭,总觉得用这么一个名字,铺子里若是卖肉食的话,有些不恭敬。
“丰乐斋吧!”芙生觉得这个名字挺喜庆的:“丰足百味,喜乐同食,最有市井烟火气。”
芙生定下,还说了原因,祝家其他人自是没有不应的。
之前因为名字一直没有定下来,铺子也没有装修好的缘故,行会那边还没有报上去存案。
如今定下来了,倒是要去一趟了。
上次去行会登记挂名的时候,雀梅与她说了,行会的厨娘子自己开店,报上去了时间地点后,在开业那天,行会都会去捧个场。
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行会对在册厨娘子铺子的一种保护。从开业第一天起,就让人知道,这家背后有厨娘行会作保,在招牌上的牌子的基础上再加一层保护,一开始就绝了那些爱上门收保护费的流氓的路。
*
冬至大如年。
今年冬至恰在冬月中旬,赶巧铺子也能装修、散味儿完成,这祝家的丰乐斋便选定在了这一日开业。
宋人视冬至为“亚岁”,地位堪比过年,这一日,连祝贺文任职的国子监也要连放七日,以便阖家团圆的。
因此,这一日街市上要分外热闹些。
因有俗语“冬至馄饨夏至面”,这日开业,祝家自然是专门准备了各色馄饨的。
这是杨铁娘和胡香娣的拿手活计,十种馅料,皮子更是叫芙生调制成了十种不一样的颜色,还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如意十样鲜。
一碗十颗大馄饨,十种颜色、十种馅料,卖的就是一个合节气。
“这祝三娘不愧是能够十岁出师的,手上功夫确实不错。”
今日开业喜庆,行会那边打头来的是赵行头、姜行副、刘行副三个,三人一个人带了一个厨娘子来,一共六人,芙生在二楼给她们开了一间小包间。
丰乐斋二楼一共隔出来六间小包,为的就是来的人多,或者想要私密性,也能有地方吃饭。
说话的是赵行头,她与宋行头略微有些私交,加之梁行副早先与她官人去洛州了,还没能回来,原本三个行副捧场少了一个,故而今日才会来的。
人家来捧场,芙生便按照定下的冬日菜单上的拿手菜给她们六人上了一桌。
当然,每人一碗的冬至如意十样鲜馄饨是不可少的。
不过,赵行头赞的也不是这馄饨,而是方才刚刚端上桌来的那一道一品羊肉酥。
羊肉表面裹了一层脂麻,应当是先腌后炸的,吃起来没有羊肉的膻味,只有羊肉的肉香与脂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外层酥脆,内里软嫩多汁。赵行头爱吃羊,一口气吃了许多块儿,还饮了两盏菊花酒,如今两颊上都熏染上了上等胭脂般的红。
刘行副陪着她饮了两盏,这会儿正从酸菜羊肉锅里头夹酸菜吃呢,听她这般说,也跟着说了两句。
“冬日里的锅子,咱们多吃拨霞贡,偶尔也在羊汤里头涮肉吃,这祝三娘的想法倒是极妙,用腌制的酸菜做底,加了菜蔬后煮锅子,颇为开胃!就是不知她这酸菜是怎么个腌制法,竟是比市面上常见的菹菜、齑菜都要酸爽咸鲜,开胃的很!倒是与梁行副做的酸菜有几分像,只是多了一股子独特的辛辣味儿!”
宋时腌制酸菜常分两大类,一类称为菹,是用整颗、大块儿的蔬菜发酵腌酸的,最常见的便是冬日的菘菜腌制的菘菹,类似于东北酸菜;还有一类称为齑,是菜切碎后再腌酸的,常见的有咸齑、黄齑、雪齑等,是日常下饭的小酸菜。
除此之外,也有用芥菜腌制酸菜的,只是用的不是叶,而是根。芥菜根茎封缸腌制半月,发酵后酸中带辛辣,是沿街小贩最常卖的那种辣脚子。
刘行副说这与梁行副腌制的酸菜像,实际上,她也没吃过几次梁行副的酸菜,只是扯在一块儿一起说说罢了。
她素来是会说话、会做人的,哪怕今日在场的没有梁行副,她也是要提上两句的。
偏有人与她是不一样的。
“吃着是下饭,但太过市井了。”姜静荃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又用帕子擦了擦嘴:“瞧着没一个能上大宴的大菜,亏得我之前还期待,真能有一个与我家十一娘一样,十岁出师,山煮羊、旋鲊、五味杏酪羊做的人人夸赞的小神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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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的。又看西窗那边可以搭起柜台,和后厨连起来,进进出出搬运新出锅的糖水也方便,脑中画了个图纸,又灵机一动,便觉得那儿加上一堵墙,改成卖绣品头花的小店合适的很。
“前头我方才也去瞧了一眼,三娘的想法很是能落实。”梅生赞同道:“只用加一堵墙,便是两间铺子了,且那边离铺子的后厨也远,熏不到饭菜味儿的。”
她的师父赞她手艺已能独立,本想的是到了汴都后找绣坊接活计,若是家中便有能够卖绣品的地儿,倒也是多了一项进账。
曹三巧更是激动。
“三娘的法子好!”
她最是会扎花儿,绣活也还不错。
之前在老家的糖水铺子帮了一段时间的忙,去之前想的千好万好,可当二嫂嫂教她做起糖水后,她才发现她真不是那块材料。
累且不说,她做出的成品就是比不上二嫂嫂,每次为了不出错,更是小心翼翼。
外加一个棠生缠着她……
将棠生摸她耳坠子的手按下去,曹三巧面上没显露出来,心里却是在想——她是真不想再一个头两个大了!
目光灼灼的看向杨铁娘,热切的目光能将人烫伤。
杨铁娘那么大大方方一个人,叫她看的不自在,不由的往旁边躲了躲。
但家中做生意一类的事情,素来都是她作主,这会儿看着她的可不止曹三巧一个。
躲,是躲不开的。
“那就按三娘说的定下来。”她也觉得芙生说的挺好,看向了努力不叫爬到自己身上的棠生抠他脸的祝秉文:“老三,你会画图纸,赶明儿三娘去完汴都这边的行会回来,让三娘细细的与你说说她的想法,尽快的将图纸给画出来。”
说完,又看向另外两个儿子。
“老大老二,汴都这边开铺子什么流程,想来你们也打听清楚了,爹娘年纪大了,都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办下手续的事儿,便交给你们了。”
*
姜家大宅姜十一娘院落小厨房。
汴都厨娘行会副行老姜静荃从院外走近来,制止了女使通报的行为,脚步放轻的走近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姜家新一代的领头厨娘子姜妙苓正在雕一朵豆腐花,豆腐放在水中,用小刀一点点的雕刻出想要的模样,呼吸都是放轻的,不敢分一丝神出去。
姜静荃见她认真,且手底下的活计已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干脆找了一把椅子,悄悄的坐下了。
等到姜妙苓落下最后一刀,一朵栩栩如生的豆腐牡丹花开在水里,将手中工具放在案板上,姜静荃才出了声儿。
“还是不够快,一炷急香都过了才雕好,当年咱们家祖上那位汪夫人可是在手札中记下的,她那位堂姐,可是在一炷急香,也即是一刻钟之内,便能雕好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蝉翼的群花牡丹的。你这才一朵……”
她四十多岁的年纪,因在行会里头位高权重的原因,常年板着一张脸,说话的时候,总是带上训斥的味道,这便让她本就是表达不满意的话语显得更加生硬了。
姜妙苓唇角因满意这次练习而略微勾起的笑意即刻平了下去,脸上挂上了恭顺。
“知道了,姑姑,妙苓定多多努力,早些将这技艺练熟。”
她低着头,叫旁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算不上特别明亮的烛火下,不过二七年华的她,因着过分端庄的穿着打扮,瞧着老气了许多,没有她这个年龄的小娘子该有的朝气。
但姜静荃很满意她这副模样。
“你知道就好。”算是回应了一声后,她才说起这会儿来找姜妙苓的目的:“今日赵行头才与我们说,这几日应当有个从文州府来的厨娘子要到行会来登记。”
话说了一半便停顿了下来,引得姜妙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文州府的厨娘子,咱们行会里头不是没有,姑姑特特说出来,莫不是她有什么独特之处?”
自打被发现做厨的天赋后,姜妙苓便被姜静荃这个姑姑接到了身边教养。
她清楚的很,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这个姑姑是不会跑来与她说起这么个人的。
姜家是汴都厨娘行会的高层,家中出来的顶级厨娘子颇多,甚至还有被选入宫中去的,向来是瞧不上外地来的厨娘子的。
“是不同。”姜静荃停顿了一下,目光钉在姜妙苓的身上:“人家是个刚满十岁便就出了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汴都行会
姜妙苓脸上的表情随着姜静荃的话变化,等到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她的嘴角已经完全拉平,甚至开始往下拉了。
她不喜欢听姑姑说这话,一直都不喜欢。
因为,不用继续听,她便知道她的下一句要说什么——无非就是,又出了个小小年纪便能出师的,你可不能让人家赶上,或者是比了下去,堕了姜家的体面。
自打她被严苛管束着,如姜家祖上那位汪夫人手札中记载的神厨堂姐一般十岁出了师后,这四年来,汴都每每出一个年少出师的厨娘子,她的姑姑就会来与她说这样的话。
以前遇上的,还是十二三岁出师的那种。
这次这个文州来的,与之前的她一样,是十岁出师……
“十一娘……”
听见姜静荃叫自己,姜妙苓下意识的打断。
“姑姑,”她在汗巾子上擦干净手,抬起头来,唇角已经挂上了浅浅的笑容:“不过是个穷乡僻壤里头出来的,那里的厨娘想来不如咱们家做厨的仆妇,哪怕是十岁出师,也不是什么威胁。妙苓若是连这也怕,那便辜负姑姑的教导了。”
她不想听姜静荃的长篇大论,干脆将她想听的、自己该说的话先一步说了出来。
果然,姜静荃满意的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好!这才是我们姜家的好孩子!明日既然行会里头接新人,你与我一同去看看!”
*
翌日,天大晴,檐下鹅儿菊团成锦绣,开的灿烂。
因着要去汴都的行会登记挂名领牌子,芙生早早起来,好生打扮了一番。
秋日的衣裳她有新的,临走前,师父何娘子专门找制衣娘给她做的,素色交领襦衫,浅粉对襟绣团菊纹短褙子,浅青色百迭裙,都是按照汴都传去的时新样子做出来的,只浆洗过一回,今日是头一次上身。
昨日进城后,坐在牛车上看了一路,旁的没学到,她这个年纪的女娘会梳什么头发倒是瞧了一眼。
选了昨日见过最多的双垂鬟髻梳了,扎上与裙儿一个颜色的坠珠子发带绑上,又在两边都戴上碎珠子做芯儿的象生绢花。
吃过早饭,漱了口,照了镜子,觉得没什么问题,她这才挎上装有行会登记材料的小包,带着双杏出门去了。
后大门外,是大伯替她赁好的小轿,管一来一回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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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排场,都是离开文州府前何娘子教的。
何娘子没来过汴都,但宋行头曾来过,她去的地方也多,自打芙生出了师后,便细细嘱咐过何娘子,叫她这个师父好好教一教徒弟。
经过何娘子转述的宋行头的话,芙生了解到,汴都这地儿的厨娘子皆是讲究体面的。
不仅穿什么、用什么会比一比,连出门什么的,都会被扯出来做比较。
师父叮嘱,说她去行会的时候,哪怕年纪小、不施脂粉,穿衣戴花儿也不能不讲究。且去的时候,尤其是第一回去的时候,定要赁个轿子抬着去,身边再带个婢子,免得被人看轻。
芙生虽然没那么了解职场,但职场之上的生存之道,还是知道一些的。
汴都繁华,更是以请厨娘子做菜为流行势头,厨娘收益颇丰,互相比较、瞧不起寒酸的……那真不是件稀奇事儿!
最重要的是,初来乍到的,往行会走,她也不认识路啊!
可不就是需要轿夫这样的“导航”么?
汴都厨娘行会因着也会往宫里擢选厨娘的缘故,行头姓赵,厨艺不是顶尖,但出身宗亲。因此,厨娘行会的选址也比旁的行会更加考究,在御街最繁华的地方,地处汴都的商业心脏,日夜喧嚣,哪怕凝香大街那边热闹,也是比不上这儿的。
“文州府厨娘行会厨娘子祝芙生,这是我的荐信。”
芙生刚下轿子的时候,瞧着行会那雕梁画栋的门楼,也是紧张了一瞬的。
可瞧着进进出出的厨娘子,想着都是同行,不过是过来登记挂名而已,那点子紧张便就散了。
文州府那边的行会芙生去过好几次,所说装潢考究,但与这汴都的比起来……那便是过于简朴了。
问了两个人,芙生才找到专司人事的刘行副身边管事儿的婢子雀姑,递上了自己的荐信。
“文州府来的那个祝三娘?”
雀姑显然是知道芙生的,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册子,接过芙生的荐信,引着芙生和双杏往楼上走,人也热情了几分。
“昨日赵行头特特说过,文州府的宋行头荐了一位今年十岁、方才出师的厨娘子来,说是极灵秀的,如今瞧了才知,赵行头说的半个字都错不了,果真是一表人才!不过你这个儿也忒高了些,若不是面嫩,我都不敢认!如今才十岁,等长到我这个年纪,怕不是要足足长六尺了!”
雀姑能成为刘行副身边的红人,自然是个会说话、会做事的妥帖人。
不过,她倒也没说虚的。
祝家人个头本就不矮,芙生个头仿佛全然随了杨铁娘,如今不过十岁的年纪,已经比胡香娣矮不了多少了,连大两岁的姐姐兰生都赶不上。
她在家粗略的测算过,如今她的个子是四尺八多一点,大概一米五、一米五一的样子,在同龄的小娘子里头算得上极高的了。
身高六尺,按照宋尺,那都一米八多将近一米九了……芙生觉得,她长到婆婆杨铁娘那样,一米七七的个儿,已经足够了。
那可是比她上辈子要高上不少的!
“雀姑姐姐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哪里就一表人才,不过是下苦功学点手艺谋生罢了。”芙生话赶话的说了一句,便问起正事儿来:“我听宋行头说,若是厨娘自己开铺子,行会会发个牌子,能嵌在招牌上的?”
家里头那边今日也忙起来开铺子的流程了,连歇息两日都不成,她这边自是要问清楚。
雀姑侧头打量了芙生一眼——瞧着个儿高,实际上年岁小,又是外地来的,听说家里头只有一个亲爹是今年的进士,没什么靠山,行会里头就算是有活计,也不会优先分到她头上。
更别提,少有人家会请年仅十岁刚出师的厨娘子去做席面的。
想着自己开个铺子,的确是比等着行会这边的活计要强。
倒是个头脑清醒的。
“是有这么个规矩。”雀姑推开了房门,伸手示意芙生进去:“具体细节,行副会与您细说的。”
到了地方,她便不方便越级细说了。
等芙生进去,她带着双杏到另一边去吃果子,二楼回廊中便没人了。
只是她们不知的是,刘行副那间屋子的斜对面,同样是副行老的姜静荃的那间屋子的门……一直开着一条足够看清楚外头的缝儿,正对着那条缝儿的坐塌上,姜静荃盘腿坐着喝茶,姜妙苓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一副沉静自持的模样。
“瞧见了?觉得如何?”
芙生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姜静荃略瞟了一眼,便没再看了。
姜妙苓倒是一直看着芙生进屋,门被雀姑关上,这才收回了视线。
只是瞧一眼背影,姜妙苓能看楚什么?除了瞧出芙生个儿高,身上的衣裳虽不是如今汴都时新的款式,但还是颇为考究之外,其余的一概瞧不出的。
但姜静荃素来问她话,她是必须要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回答的。
“瞧着个子倒是高,想来有把子力气,做厨比旁人多一截优势。身后头坠着个婢子,想来家中条件不错。”
她无法空眼鉴手艺,只能这么说了。
姜静荃心中清楚,问出这么个问题,若是要侄女言之有物的回答,实在是有些为难人。
她们做厨娘子的,打量对方,要看的是做菜的手艺,这样的问题适合在厨房见后再说,而不是这会儿。
问题出口后,她便觉得有些不妥。
但她是长辈,说出口的话就不可能有错。
所幸,姜妙苓的回答,足够让她有机会把话给圆回来。
“的确,个儿挺高,瞧着不像是十岁的人。”她将茶碗放下,看向了姜妙苓:“在行会挂名,便只是普通的在册厨娘,若想往上头走,她迟早要参加行会的考核……不过,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大本事……”
她又伸手拉住了姜妙苓的手。
“十一娘,你可是我们姜家妙字辈这一茬姑娘里头最大的希望,多多练习手艺,多多钻研咱们祖上那位汪夫人在手札里记下的她堂姐的汪氏食谱,将那不全的食谱学透,变成咱们自家的。咱们姜家,日后全仰仗你呢!”
姜静荃的手很是干燥,握在姜妙苓的手上,触感并没有那样的好。
她这样名为夸赞实为施压的话,起初姜妙苓听了,还会夜里睡不着。可听的次数多了,姜妙苓内心深处也觉得疲了。
“知道的,姑姑。”
照常应付了姜静荃一句,她便垂眸不说话了。
而姜静荃也不需要她说话,自己一个人说,也足够了。
“……当年若不是赵雪柳出身宗亲,背后有人撑着,咱们姜家怎么会只屈居于副行老?这行会里头,多少咱们姜家的厨娘……”
作者有话说:
有事儿,更晚了一点点点点……好吧,现码,卡了会儿,晚了很多
第129章;酸菜滑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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