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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第79章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又说……

    傅晚司让傅婉初在家裏等他, 一个人来到了左池说的那座山的山脚。

    是他小时候很喜欢爬的那座山。

    左池真的找到了。

    山脚下有一个小池塘,几十年裏水枯了又续上,后来被人挖了挖, 扩成了一个水井。

    水井边缘是灰色的砖石,还抹了层水泥。

    没当初那麽好看了。

    山路也修了,半山腰有一片一片的果树, 曾经这裏也有过爷爷奶奶的果树。

    傅晚司顺着小路慢慢往上走, 眼前的风景陌生又熟悉。

    他偶尔还会回头看看那段走过的路,以及山底越来越小的村子, 步子并不急。

    左池说会等着。

    所以他不急。

    天气晴朗, 没有云彩,连山顶的风都小了许多。

    早晨清凉凉的阳光扑在土地上,也顺路落在了蹲在山顶的少年脸上。

    傅晚司迈上一块干净的石头, 站在了不远处, 看着只穿着单薄白色半袖的左池。

    也看见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空荡荡的一条细绳, 那裏本该有个坠子,保佑他健康平安。

    左池专注地在地上挖了个破烂烂的小土坑, 他什麽工具都没带,只用了两根小树枝, 弄得手上全是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着傅晚司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喊他:“叔叔。”

    傅晚司没回应,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空空的山顶,和山顶上的人。

    左池的目光紧紧地依附在他身上, 笑意不减,声音也清亮亮的:“叔叔,对不起,我又骗了你,我没买树苗。”

    “我只是想见你。”

    傅晚司还是没说话,目光聚在左池的脸上,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左池说山顶上的土确实不好了,可傅晚司只是看了眼那个小土坑就移开了视线。

    左池的唇色也很不好,脸上却泛着不明显的淡红。

    “我以为你不会来。”左池拍拍裤腿,嘴裏“嘿咻”了一声,站了起来。

    “没有树还挖坑干什麽?”傅晚司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也没有很近。

    左池歪着头想了想,扑哧笑了,说:“种点儿別的吧,小石头小木棍什麽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又说了一遍。

    “结不出果。”傅晚司依旧没回应他这一句。

    左池安静了,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土坑。

    傅晚司看不出他在想什麽,那双黝黑的眼睛还是漂亮无神,尽管努力地冲他笑着,但眼底没有光。

    一个拼命展示快乐,却一直在坠落的孩子。

    “你往裏放个草籽,明年这裏就是个小草坪了。”傅晚司迈开腿走到他身边,蹲下去,随手抓了把旁边干草上有籽的部分,填进了土坑裏。

    左池闻言忽然笑了,也蹲下来,看着他说:“叔叔,我爱你。”

    傅晚司的手很轻地一抖,他用一个捻手指的动作掩饰过去,左池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叔叔,我以为你不会来。”

    左池的手很热,覆在傅晚司冰凉的手背和掌心,几乎是滚烫的。

    傅晚司没有抽回手,克制地跟他对视:“是啊,我也以为我不 会来。”

    “但你就是来了。”左池露出一个很大很灿烂的笑,笑得弯了眼睛。

    他往前挪了挪,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傅晚司。

    不等他反应,左池向前半步用力抱住了他,下巴枕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说:“你爱我。”

    在左池扑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傅晚司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抱住,但这双手最终停在了半空。

    他给出的回答也只能是一个平淡的:“嗯,我爱过你。”

    “你现在也爱我。”左池说,语气并不执拗,陈述得很平静。

    傅晚司皱了皱眉,眼睛努力往上方看去,一股浓重的酸涩席卷。

    手指轻轻搭在了左池后背上。

    “是,”他说,“我现在也爱你。”

    左池睁开眼睛,眼底已经一片带着湿意的红,他小声说:“但爱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

    他问的这麽直白,傅晚司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给他答案了,他沉默着,感受自己的不忍。

    “你爱我,但是你治不好我,”左池继续说,尾音散在风裏,“我见过妈妈了,两个我都去见了。”

    “每年我都会在五月去见那个拐走我的人,因为我觉得五月的南方很暖和了,我不会冷。”

    “我知道我为什麽会变成这样了,我弄清楚了,叔叔,”左池吸着鼻子笑了声,眼泪落到唇角,他还在笑,“太好了,叔叔,我知道我哪裏出问题了。”

    傅晚司安静地听着,左池的每句话都能让他清醒地感受自己有多麽难过,为他,为左池,为他们。

    左池开始讲述他妈妈的模样,他说他和妈妈长得很像,妈妈小时候很爱他,但是他没能长成妈妈那样善良勇敢的人。

    这句话说完,左池紧了紧抱住傅晚司的手臂,低声说:“叔叔,对不起,我是伤害你的凶手。”

    “你在听吗?”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掌心下的温度让他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得不透彻:“嗯,我听见了。”

    “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原谅我。”左池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

    他一点点从傅晚司怀裏离开,低着头,“叔叔,不要同情我,不要心疼我,不要……”救我。

    傅晚司感受着掌心变空,手指无措地动了动,最后只能随着手臂一起垂下。

    左池没去擦脸上的眼泪,他后退了一步,对傅晚司说:“叔叔,你会记得我麽?”

    傅晚司说会。

    “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的爱人呢?”左池又问。

    “那是以后的事。”傅晚司说。

    左池笑了下,看了眼自己变干净的手,说:“我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快点回去换衣服吧,沾了土。”

    他催傅晚司走,傅晚司问他不走麽,左池说他要把草籽埋好,他还要浇水呢。

    傅晚司说“好”,左池就又蹲下了,这次没拿那根小木棍,直接用手捧了一把土撒了上去。

    “叔叔,拜拜,”他说,“要记得我。”

    傅晚司深深地看着他,转过身的时候他感觉有什麽东西扯着他的心,每迈出一步都连着血肉,痛得喘不上气。

    但他走得又快又稳,好像他并不留恋。

    再晚一步左池就会看见他红了的眼睛,哪怕他已经这样“释怀”,他还是骗不了自己。

    他只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可他永远都忘不了在上个平常的春天,遇见了一个喜欢叫他叔叔、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

    左池看着傅晚司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他蹲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笑容凝固,变成空洞的空白,只有眼睛固执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

    周围又只剩下茫茫风声,随着太阳的升起,变得越来越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猛地站起来大步跑向下山的小路。

    他站在路口向下望,疯狂地找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背影。

    ……

    找不见了。

    叔叔已经离开了。

    他大口地呼吸着,眼泪随着呼吸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他想喊傅晚司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麽掐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叔叔,对不起。

    对不起。

    眼底彻底灰暗,左池缓缓转身,走向那个挖了好久的小土坑,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捧起土,一点一点埋好。

    他从背包裏拿出了剩下的半瓶水,全都浇了上去,没给自己留一滴。

    叔叔说明年这裏会长出一片小草坪,会长出来麽?

    不重要了。

    他这颗烂透了的桃子,已经结不出果了。

    山上的气温很低,左池穿得很单薄,但他觉不出冷,他全身都很热。

    他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叔叔,你应该后悔的,我是个太糟糕的人,你当初不该认识我。

    谢谢你爱我,但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我知道我是一个错误的果子,我想找到答案,能治好我的答案。

    我看过了妈妈,我也看过了“妈妈”,我去找了我的朋友,也见到了你。

    但我还是原来的我,我的心还留在过去,它出不来,也跑不掉。

    我知道,我不会变好了,我已经烂掉了。

    叔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坏胚子,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这麽多,还想死死扎根在你心裏,想要被你永远记住。

    你以后会爱上別人,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有很多个。

    没关系,我会是你最恨的那个。

    不要原谅我,叔叔,不要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被你记住。

    我会变成一颗桃树,永远长在你的春天。

    一个橙色的句号落笔,左池抚平这一页的褶皱,合上笔记本,吹掉上面的细土,装回了包裏。

    他最后一次看向上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再也不看过去。

    他从包裏拿出一捆很宽的黄色胶带,和一个白色的药瓶。

    裏面的药片是红色的,很像小时候“妈妈”为了让他和朋友们安静,喂给他们的。

    他倒出了一把,没有犹豫仰头全部扔进了嘴裏。

    没有水,他就耐心地,一口一口嚼着,嚼得很碎了再艰难地咽下去。

    他很乖地把一整瓶药都吃完了,没有剩。

    药瓶顺着山坡丢了下去,滚落了很远很远。

    他拿起胶带,轻松地找到头,先撕扯出一部分粘在了自己的嘴上,动作认真却粗鲁地绕到脑后,再粘回嘴上。

    他绕了好多圈,确保自己再也张不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他晃了晃脑袋,像生病的小狗,拉好书包的拉鏈,放到小土坑的旁边。

    然后慢慢侧身躺了下去,胃裏翻江倒海,开始疼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在短暂的颤抖后恢复了平静,他抱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像是睡着了。

    他最喜欢睡觉了,虽然总是睡不着。

    小时候只要睡着了就可以梦见妈妈,梦见还没有离开家的日子。

    再后来,梦裏的家也不清晰了,他偶尔可以梦见他的朋友,两个人坐在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怀裏,分吃一整袋糖。

    虽然看不清脸了,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是妈妈。

    晚安,小池。

    旅行结束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他希望可以梦见傅晚司。

    他的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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