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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1 以身为烛,护佑苍生

    曲南烛御剑穿过缭绕云雾,如一道青色流光划破天际。

    剑锋削开层云,径直落向隐于群山间的宗门。

    护山结界在他临近时泛起涟漪般的金光,旋即隐去。

    他足尖轻点青石铺就的广场,本命剑渡我嗡鸣入鞘,剑柄白玉映着夕照,与他满身血污形成对比鲜明。

    正要转身往灵泉方向去,身后响起清亮嗓音:“师叔。”

    他回头,见杏花树下立着个抱剑的少年弟子。

    是常向他请教剑诀的小师侄陆清。

    少年快步上前,澄澈眼眸裏满是担忧,视线落在他血跡斑斑的白衣上。

    前襟被暗红浸透,袖口凝着发黑血块,下摆沾满泥泞与不明污渍,连腰间玉佩的丝绦都结成了硬缕。

    “您又去斩杀妖兽了吗?”少年声音裏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曲南烛停下脚步。

    夕阳将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下意识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

    这个动作让凝固的血痂簌簌落下细屑,反而在脸上拖出一道更鲜明的血痕。

    “我去杀了那头猪妖。”他声音平静,“这是它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妖物特有的腐臭。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映着少年忧心忡忡的面容。

    看着这样的师叔,陆清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师叔明明知道,如今天道大兴人族,而妖魔两族受天道安排陷入混战。不需要我们动手,他们终有一日会全部死在这场內斗中!您何必这般折腾自己?”

    他目光扫过曲南烛衣襟上已经发黑的血跡,语气愈发急切:“每天都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您!您明明我们玄天门的少掌门啊!”

    曲南烛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少年激动的脸庞,投向远处山门下隐约可见的难民营帐。

    晚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陆清,”他声音低沉,“那你也该知道,妖魔大战,死伤最惨重的是人族。”

    “可人族有天道庇佑,迟早会成为这方世界的主宰!”陆清不甘心地提高音量,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但是师叔,您不能有事!”

    曲南烛缓缓转身,染血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平静地望向山下。

    残阳如血,映照着荒野间新添的坟冢,几缕黑烟在远处村落废墟上空盘旋不散。

    “所以,”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比任何激动的反驳都更有力量,“天道庇佑了什麽?会把人间变成这样的炼狱。”

    “师叔!”陆清又喊道。

    而下一瞬间,曲南烛已经将渡我立于两人之间。

    “你不许叫我师叔。”

    陆清知道,他生气了。

    一众师门子弟们口中不近人情沉默寡言的少掌门,生气了却也只是威胁的说一句:“你不许叫我师叔。”

    陆清咽下心中的酸涩,他继续把话说完:“今天长老们已经决定不再主动对外征讨妖魔两族了,依旧会接济逃难而来的凡人,并给予他们一时的庇佑,等妖魔两族的战争结束,仙门也会帮助人族重建国邦,不止我们门派,其他门派皆是如此。”

    陆清的话让曲南烛彻底心寒,他也不再言语,收起渡我转身向居所走去。

    居所门口是他的师父,是他最熟悉的脸庞,正一脸心疼的看着他。

    曲南烛站在那裏不再靠近,他问:“师父,您也是来劝我的吗?”

    师父心中满是酸涩:“南烛,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徒弟,更是师父最疼爱的孩子,师门上下视你如珍宝,没有谁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每天把自己弄成这样。”

    曲南烛不懂:“可是师父,您说过的,我辈除魔卫道,万死不辞。”

    师父与林清的想法一样:“但现在不需要我们牺牲这麽多,为了阻止妖魔战争牵连人族,已经牺牲了半数以上的仙门弟子,可依阻止不了什麽。”

    师父温柔的抚摸着曲南烛的脸,“仙门要保存力量和根基,否则我们会与妖魔一同陨落。”

    曲南烛的心更冷了。

    所以天道本就是想让仙妖魔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

    但现在仙门百家想脱身。

    曲南烛眼裏是师父看不透的执着,师父心疼不已:“南烛,为师后悔了。”

    “我不该总给你说那些仁义大道,比起你现在这样,师父更希望能无忧无虑的过一生。”

    曲南烛心想我又何尝不是,但他知晓自己的身份,受尽了这麽多好处。

    他推开师父的手,固执道:“我是气运子,那就得担负起气运子的责任。”

    师父不甘于心:“什麽狗屁的责任,凭什麽你生来就要背负这样的责任,如果承受这份气运的结果就是要你为了他人献出所有,那我们寧可不要这个身份!”

    曲南烛咬咬下唇,一字一句道:“可现在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天道不能直接干预因果,我能!”

    “南烛!!你听话!”

    这是师父第一次对他大声训话,曲南烛也不可能低头,两人僵持不下,还是躲在远处围观了全程掌门见气氛不对出来当和事佬。

    “都冷静都冷静,没有什麽说不开的话。”

    “你闭嘴!”

    “你走开!”

    “得嘞。”

    就说了一句话的掌门华丽的御剑离开了。

    曲南烛气红了眼睛,一言不发的转身回到殿裏,把门关紧还要下个结界。

    师父再气还是先低头,他走过去在结界上拍啊拍,是恢复曲南烛熟悉的语调。

    “额南烛啊,师父给你准备了琉璃净果。”师父在结界外放缓了声音,“刚从极北雪原摘的,一颗能抵百年修为。”

    门內寂静片刻,结界应声而散。

    曲南烛红着眼眶拉开门,看见师父掌心托着三枚剔透的冰晶果实,果肉裏仿佛有星河流转。

    “知道你喜欢甜的。”师父乐呵呵地将果子递过去,“这批长得特別饱满。”

    曲南烛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清甜汁液顺着指尖滑落。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自己初入山门时,师父也是这样捧着灵果,哄他被雷劫劈伤的小徒弟。

    “我要休息了。”

    在关门前,曲南烛目光一瞬不错的望着师父,将师父慈祥的笑容永远的留在心中。

    “去吧去吧,师父也要回去休息啦,有事要记得喊师傅哦。”

    “嗯。”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结界光华无声流转,他微微垂眸,长睫轻颤,试图遮掩其中翻涌的痛苦。

    妖魔两族气数将尽,仙门明哲保身是最稳妥的选择,可他终究还没学会成年人对世俗的权衡,那双见过太多苦难的眼睛,装不下故作不知的体面。

    自这天起,玄天门少掌门开始闭关,谁也不见。

    偶尔有师长在结界外呼唤,门內也毫无回应。

    掌门和诸位长老望着那紧闭的殿门,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曲南烛的师父更是时常驻足门外,老人锐利的眼眸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那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

    直到两个月后的天,一道蕴含无上天道法则的金色光柱,猛地从曲南烛的殿宇冲天而起,撼动九霄。

    所有弟子皆被惊动,仰头望去,眼中充满了好奇。

    “南烛——!”

    师父与掌门、长老们脸色剧变,瞬间御剑而至。

    他们赶到时,正看见六道璀璨神光自金光中分离,如同挣脱束缚的流星,携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射向人间各处。

    而就在神光离体的瞬间,殿內那股磅礴的生命气息与灵力波动,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骤然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门外,师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

    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涌上巨大的悲痛与了然,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在此刻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

    殿宇因为方才那惊天动地的金光中化为一片废墟,只余残垣断壁,诉说着片刻前的惨烈。

    师父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拖着沉重的步子,踉跄着走向那片废墟的中心。

    他很快就找到了渡我。

    剑身依旧光华內敛,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哀伤。

    师父伸出手,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只是如同寻常人一般,握住了剑柄。

    这柄心高气傲的灵剑,除了主人谁也不让拔出的渡我,此刻他只是轻轻一拔,便已出鞘。

    剑,离了主人,便不再是那个需要主人灵力才能驱使的灵剑了。

    它此刻的温顺,恰恰证明了其主已道消魂散。

    渡我被拔出,瞬时间,众人的悲痛如同实质的阴云,彻底笼罩了这片废墟。

    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再也忍不住,纷纷掩面,发出压抑至极的哽咽与低泣。

    而此刻人间,因那六件横空出世的神器,格局骤变。

    六道神光化作坚不可摧的屏障,稳稳镇守住六州核心之地,妖魔之力被彻底阻隔在外,再也无法踏足人界半步。

    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与扩张的目标,妖魔两族只能在固有的地盘上,陷入更加残酷且永无休止的內斗与相互征伐之中,直至族群覆灭。

    人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喘息之机,在那神器的庇佑下,休养生息,文明再次得以延续、发展。

    只是,玄天门內,那曾经惊才绝艳的少掌门,连同他那颗炽热的赤子之心,都随着那道通天金光,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但人间会记得。

    史书工笔会记载,茶馆说书人会传唱,乡野稚童都会在夏夜仰望星空时,听老人讲述千年前那位燃尽仙元,以肉身化神器护佑苍生的仙君故事。

    他散作六方守护,也刻进了人族永恒的血脉记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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