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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是的,她无依无靠 张引羊

    工厂的周围有一片低矮的住房。

    说是住房 , 其实是老旧厂区改的。

    灰白色的斑驳墙面上攀着一大片爬山虎,锈跡斑斑的窗框嘎吱作响。

    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有不少积水。

    一瘸一拐的人影小心翼翼地在潮湿的小路上走着。

    是张引羊, 她刚下工。

    前些日子她在电子厂做工,她经常做些小偷小摸, 偷偷摸些小零件出去卖。她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她被辞退了。

    没有厂会要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员工,在镇上没有人用她。

    歇了几天,她只好来到邻镇碰碰运气。

    她顺利在服装厂找到了工作。

    在染料间工作,染料熏得人头脑发昏。尽管带着层层口罩,一天下来鼻孔裏都是鲜艳的顏色。

    就算这样,一天下来的工钱还是少得可怜。

    身上淋了雨, 风一吹, 浑身发冷。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 继续往前走。

    身后似乎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但是回头望时,什麽都没有。

    她又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更加明显。

    对方好像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似的。

    她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张引羊开始奔跑,一瘸一拐地向前奔跑,水塘裏的积水飞溅。

    只顾着奔跑的她没有顾及脚下的泥泞,被打湿的泥土是那麽湿滑, 她眼看着自己的脸与路面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跌倒的那一刻,她被人一把拉住。

    还没起身,她就被反身制服住。

    “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只是有点事想要问你, 我们想要一个真相。”

    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是敛谷的声音。

    张引羊闭眼,她说,好。

    “好!”

    十多年前,张牧牧总会这麽雀跃地答应张引羊一个一个请求。她会把手上的鸡蛋饼让给张引羊,在做游戏时,她也会同意张引羊擅自修改规则。

    尽管张牧牧比张引羊小上一两岁,但是她看上去却比张引羊懂事不少。

    “好,我们说定了,我们待会去帮敛谷做鸡蛋饼。”

    张引羊很喜欢和纵敛谷与张牧牧玩。纵敛谷比张引羊大一些,张引羊自然而然把对方当作姐姐。而张牧牧一直纵容着她,她也常常忘了对方比自己小,不由自主把她也当作姐姐。

    可以说,张引羊依赖着纵敛谷和张牧牧。

    “敛谷,我们来帮你了!”

    张引羊拉着张牧牧欢欣雀跃地朝纵敛谷跑去。

    纵敛谷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她说:“你们不是来帮我的,你们只是馋了。”

    被说中的张引羊也一点不羞愧,她嘿嘿笑了起来。

    她看见纵敛谷又打了一个鸡蛋,在碗裏打匀,分成两份。这是给张牧牧和张引羊准备的。

    “敛谷,我们好喜欢你呀。”

    张引羊听见纵敛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于是张引羊又嘿嘿笑了起来。

    “敛谷,你说你为什麽叫纵敛谷呢?你看,我叫张引羊,小牛叫张牧牧。我们都姓张,你为什麽叫纵敛谷呢?好奇怪。”

    张引羊问,她一边说,眼睛却一点不离开那个香喷喷的鸡蛋饼。

    纵敛谷颇为不屑地看了张引羊一点,张牧牧抢先回答,她说:“我知道为什麽!院长说起过,敛谷姐姐的襁褓上有个‘纵’字,这可能就是她妈妈的姓!小羊,我们是和院长妈妈姓的。”

    张引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说:“那敛谷就不算院长妈妈的孩子吗?”

    话一出口,她立马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她看见敛谷的眉毛皱得更紧,手上的小铲子恶狠狠地把鸡蛋饼切成几段。

    “敛谷……小羊她不是这个意思……”

    张引羊听见张牧牧在安慰纵敛谷,但是她全然没有听进去,因为一个绝佳的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裏。

    “小牛、敛谷,我们三个结婚吧!”

    话音一落,什麽声音都没有了。

    锅铲与铁板碰撞的声音、小牛的说话声……

    什麽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张引羊沾沾自喜的声音:“那天我们在电视裏看到的,结婚了就是一家人。我们可以永远睡一张床、永远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辈子生活在一起!那句话我还背下来了,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张引羊兴奋地说完,依旧没有人说话。

    锅铲在铁板上摩擦,鸡蛋饼被摊好了,她和小牛一人接过一个。

    “神经病。”她听见纵敛谷这麽说。

    然后纵敛谷转身就走。

    只有她和张牧牧留在原地。

    “敛谷为什麽生气?”张引羊咬了一口鸡蛋饼。

    “不知道。”张牧牧嚼着鸡蛋饼口齿不清地说道。

    张牧牧牵着张引羊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院长妈妈,院长妈妈听完哈哈大笑。

    院长一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摸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的头。她笑着向两个孩子解释什麽是结婚。

    院长又揉着笑得发酸的脸颊,她说:“小牛、小羊,不是结了婚就算一家人,而且就算不结婚,你们也是一家人,我们都是一家人,知道了吗?”

    后来,张引羊和张牧牧是在屋顶找到纵敛谷的。

    那正是傍晚,太阳点燃了半边天空,连云朵都是鲜艳的火红。

    敛谷和小牛都是那麽漂亮,张引羊在心裏默默感嘆。

    张引羊和张牧牧在纵敛谷边上坐下。

    “院长说就算我们不结婚,我们三个都是一家人,我们三个的关系比电视上那些还要厉害呢!”

    张引羊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在半空中乱挥,惹得张牧牧哈哈笑了起来。

    又没人说话了,她们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什麽都没有说。

    她们看着太阳慢慢下落,看着天空越来越暗,直到一片漆黑。

    “诶?如果要结婚的话,敛谷、小羊,你们会和谁结婚呀?”张牧牧突然问。

    “啊?”

    张引羊一下子被问倒了,除了院裏的孩子们,张引羊几乎没有接触过外人。她一下子也想不出一个心仪的结婚对象来。

    “结婚麽?”纵敛谷好像认真思考了起来。于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话不能太多,要安静一点……要聪明的,学东西要快……”

    纵敛谷撑着脑袋,十分认真地思考着。

    “最重要的是,要完完全全知道我在想什麽。”

    纵敛谷很肯定地点点头。

    “这不就是敛谷你自己嘛。”张牧牧一语中的。

    “是麽?”

    张引羊听不下去了,她崩溃地吼起来:“不对!不对!你们都不能结婚才对,结了婚你们和別人就是一家人了,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小牛、敛谷,你们都不能结婚,一辈子都不行!你们结婚了,我怎麽办呀?”

    纵敛谷和张牧牧都笑了,她们两个的笑声在张引羊耳朵裏来回荡着。

    时间停留在这个时候该有多好,张引羊时常这麽想。

    张引羊迟钝,但是自从这次谈话之后,她就惴惴不安,生怕张牧牧和纵敛谷突然和別人结婚抛下她。

    于是她时时刻刻观察着她们,白天的时候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们,晚上睡觉都留了个心眼。

    纵敛谷和张引羊都暂时不会结婚。张引羊松了一口气。

    她在观察的时候还別有收获,她发现了纵敛谷的小秘密。

    敛谷每次都会打着出摊的幌子去偷东西。

    她会向院长揭发这件事情?

    当然不会。

    她会因此讨厌敛谷嘛?

    绝对不会。

    甚至,她对此感到高兴。

    她只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小牛。

    这是她们这一家人的共同秘密。

    当天晚上,她和小牛都没有熟睡。当她们听见敛谷收拾小推车的声音时,她们两个翻身下床。

    “敛谷,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去。”

    “不答应的话,我和小牛现在就哭出来,把大家都吵醒。”

    她们三个一起往镇上走。

    她们一步一步往前走,天空慢慢变亮。

    尽管张引羊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但是她依旧高兴。

    这是她们一家人的集体行动。

    她们三个,谁都没有预见即将遭遇的不测。

    幸福与快乐的记忆总是那麽相似、那麽容易遗忘,深深印刻在脑海裏的永远是那些想要忘掉却难以忘掉的痛苦回忆。

    张引羊天生迟钝,对危险迟钝,对痛苦迟钝。

    所以当那只大狗冲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少恐惧,她冷静地依靠着自己的本能跳上了高墙。

    她看见了身后与她一起奔跑的纵敛谷,她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们这一家人共同面对的第一次危机,多麽有意义啊。在这种时候,她依旧那麽乐观天真。

    当她跃上高墙,向下看的时候,她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被大狗步步紧逼的张牧牧。

    她看见那只大狗向张牧牧扑过去,被吓傻的张牧牧没能成功挪动脚步。

    鲜红的血液染在张牧牧的衣服上。

    “恶犬。”她听见身旁的纵敛谷喃喃自语。

    而后,面色苍白的纵敛谷跳下了高墙,她向张牧牧冲过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吼叫试图喝退那只狗。

    纵敛谷面色苍白,张引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敛谷。

    后知后觉,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只大狗,被咬住的张牧牧,即将冲过去的纵敛谷。

    她的视线在这三者之间来回晃动。

    她总是习惯性地依靠小牛和敛谷。

    没了她们,她手足无措。

    流着涎水的大狗扭头甩开张牧牧,闪着恶光的眼睛盯着纵敛谷蓄势待发。

    她的家要散了。张引羊想。

    在思考清楚之前,她的身体就行动了。

    她跳下高墙,强硬地拉着纵敛谷逃跑。她扭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纵敛谷的眼神依旧盯着那只狗。

    一回去,纵敛谷就发了高烧。

    这段时间,张引羊没有离开过纵敛谷。

    小牛对不起,我不能同时失去你们两个。张引羊想。

    纵敛谷醒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吼叫。

    她只是像刚出生的婴孩那样盯着天花板。

    张引羊害怕极了,她连忙叫了敛谷两声。

    纵敛谷终于回过神,她冲张引羊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她熟练地站到手推车前,从推车下拿出一个鸡蛋。

    篤——

    一个鸡蛋落在搪瓷碗裏,蛋白蛋清被搅散。

    澄澈金黄的蛋液被均匀分了两次,成了两个大小相差无几的鸡蛋饼。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你的,一个小牛的,你不许独吞。”

    纵敛谷面无表情地说,但是眼神裏有些纵容。

    “好。”

    张引羊呆呆地接下。

    敛谷的记忆出问题了。

    她跑到屋顶上,将两个鸡蛋饼都吃进肚子裏。

    泪水不知不觉涌出。

    她至少还有纵敛谷。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纵敛谷。

    无依无靠,张引羊自嘲似的笑了。

    ……

    “我是苏彤果,她叫纵有谷,我俩都是群众演员。

    嗯,对,我们早晚会混出头的。

    失败?我们不会失败的。她失败了只能去捡垃圾了,我失败了只能回去继承家产了。

    哈哈我开玩笑的,我们不会失败的。”

    这是一段在拍摄现场的随机采访。

    也是多年后,张引羊第一次再次看到纵敛谷。

    不,应该是纵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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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们[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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