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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二天一早,天色尚未完全转亮,晨雾薄得像一层轻纱笼罩着蓉城母亲河的河面上,像是被春寒料峭凝固在半空似。

    叶语莺昨晚思绪混乱,一直到很晚才迷迷糊糊睡去,闹钟响起的时候,她手里还有拿着《阿甘正传》的碟片。

    她昨晚忘记自己端详了碟片上的封面多久,一场电影的时间,一个空旷的复古装潢的放映室,一个在漂浮的羽毛中被讲述的故事……

    1

    那《阿甘正传》播放的时间里,仿佛是她第一次和程明笃可以共处的最长的时间,还有他一个寡淡如斯的人,竟然翻译了整部影片,这也是她第一次听程明笃讲话这么久。

    她原以为自己这次总算能记住他声音的特点,能哪怕至少一次在回想起他的面容和神态的时候不再那么失真。

    可是……当她看着天花板试图回想起什么的时候。

    她还是无法在脑海里复原出来,对他,永远只有一个轮廓,一个神秘的有漫长距离感的侧颜,他的声音也不可名状,只记得大概有种花梨木珠子碰撞的质地吧。

    好听,但是她永远复原不出来。

    和程明笃之间发生的事件,仿佛每次都刚好经历了一场梦,回想起永远是虚幻而不真实的……

    她也不知道原因。

    走进洗手间,很快洗漱完毕,扎了低马尾,换了件米色薄卫衣和黑色牛仔裤,她刻意穿的是以前常穿的衣服,一切都是她在青城最常见的模样,唯独……头发有些过短,但好在乌黑。

    至少看上去不像之前的“问题学生”,外婆一直管那样的装扮叫街溜子,嘱咐她永远不要学坏……

    出门前,她的行李一如既往地简洁,就是那张碟片……

    她端详了一阵,一时间没想好该不该带上,最终还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书包的夹层。

    叶语莺提前五分钟去车库门口等了,程明笃的车已经在附近亮起了灯。

    原来他也提前到了。

    车重新沿着昨晚的道路驶向青城的方向,最近的雾气很重,尤其是接近江岸的时候,杨柳已抽出新芽,细长柔软,在风中低垂。

    游船从窄窄的水巷中驶过,带起一阵桨声咿呀。

    她将车窗打开了一个缝,便闻见一缕甜润的清香,转眼间,大街小巷开始出现卖青团的小摊,用艾草或鼠曲草制成的团子,祖母绿的颜色,软糯微苦的口感。

    她闻着这个味道,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

    车停下了,程明笃下车去小摊前买了几个新出锅的青团,递给她。

    从那以后,她一到春天就能想到艾草,想到艾草就能想到青团,最好的蛋黄肉松馅的……

    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沿途的风景逐渐从城市的钢筋水泥过渡到熟悉的南方小镇风貌。

    竹林掠过,茶山起伏,村路上的油菜花在田埂边摇曳,叶语莺的眼神越来越柔。

    下高速的时候,她主动开口问:“哥哥,你以前来过青城吗?”

    程明笃目视前方,语气很淡:“很小的时候,路过过一次。”

    “我小时候从不觉得这里好,过于僻静,街上永远只有那几家店,都是的寻常之物,这里仿佛诞生不了任何新奇,现在才觉得,那些乏味的气息,其实也无法被复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突然对童年有了理解,声音隔绝了车窗外不紧不慢的风,和木质车挂一并在车厢内来回荡秋千。

    程明笃没说话,稍稍偏了偏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思索,将车窗打开一丝缝,山林的气息扑了进来。

    他们抵达青城的时候,已是上午将尽,雾气被日头一点点蒸散开来,老街上的青石板路泛出淡淡的光,街角的早点摊收了,换成了卖纸鸢、香囊与时令点心的小摊子。

    巷口的老槐树枝条低垂,有鸟在其间筑巢,叫声干净而有力。

    这是一座慢得几乎静止的小城。

    老街边种的香樟和月桂,在清明雨中释放出略带树皮涩味的植物香。

    这大概就是那从小闻久了就会乏味,但是回想起来又无比眷念的味道。

    车子驶进镇边的老巷子时,路愈发窄了,两旁都是低矮的砖瓦房,有的屋檐下还晾着刚洗好的衣服,风吹起的时候,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叶语莺忽然开口提醒道:“再往前开可能不大好掉头了,我在这里下就好。”

    车停稳后,她一下就跳了下来,顺手拿了背包。

    正欲往里继续走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凑到车窗边问道,“哥哥,你要不要一起来家里做客,我外婆很好客的。”

    程明笃握了握方向盘,婉言推辞,“下午还有点事,过几天我再过来接你。”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一直目送程明笃的车消失在巷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发紧。

    鼻子有些发酸,不知道是不是吸入花粉的缘故。

    她大概能想到的,程明笃的确不方便和外婆相见,当初姜新雪嫁给程嘉年的事情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穿过窄巷,可以看见大片田野,脚下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有鸭子在附近戏水,扑腾着翅膀,溅起一小圈水花,几束野生芦苇伏在溪边,低垂着头,像是在正午的阳光中小憩。

    叶语莺站在桥头,定了定神,这才慢慢迈过石板路,每一块石板都形状不一,有时候不小心踩到松动的砖头,会不小心在小腿上溅上脏水,她很有经验地避开这些只有外乡人才会中的“陷阱”。

    靠近那扇老旧的木门时,院里正飘出汤药的气息,混着草木和柴火的味道,是熟悉的、清苦的、温吞的。

    她没有叩门,只是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光影斑驳,紫藤正盛,缠绕在木架上,开出细密淡紫的花穗,一串串像挂在时光里的风铃。墙角那棵月季竟也开了,点缀着整个青砖小院一角的静谧。

    门帘掀开,外婆的身影从厨房那头走了出来。

    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在忙活着做糯米糕,走路仍微微有些不稳,用一个高的木凳子充当了拐杖。

    外婆的腰背好几年前就很驼了,整个人几乎弯了下去,走到哪里都是先看到她起伏如茶山的后背,紧接着才是她低垂的花白的头颅。

    但是她侧目时眼睛清亮,像是没知道她会来似的,眼中露出了惊讶,立刻又笑了开来,双眼险些被皱纹淹没,带着点责备的语气笑道:

    “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些你爱吃的。”

    “头发怎么变这么短了,没个女孩样。”外婆却没有批评她的意思,只是感叹道。

    “剪了,清洗方便。”叶语莺鼻头发酸,笑着低头,“没事,您别忙活了,我吃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外婆做的都好吃。”

    “我还不知道你,小馋猫。”外婆伸手去接她的背包。

    叶语莺赶紧抢过,“我来我来,您别动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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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嘛。”外婆将自己的腰伤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转身缓慢进了厨房,糯米糕带着芭蕉叶的清香已经随袅袅蒸汽填充了整个空间。

    如同小时候那样,外婆打开蒸笼最上层,像是不怕烫似的,敏捷地抓出一块,扔到一旁晾着,“先给你吃个新出锅的糯米糕,过来。”

    屋子里仍旧是从前的样子,老木桌,瓷罐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旧日历。

    砂锅也在咕嘟咕嘟响着,外婆招呼她坐下,去灶台盛粥。

    叶语莺在屋里走了一圈,忽然看见墙角的小柜子上,安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旁边是一张旧照片——是她小时候在门口抱着一只猫的模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猫可惜没了。”外婆说,“你小时候天天抱着它睡。”

    她点点头,没说话,摸出书包里的那张碟片,激动地给她介绍道:

    “外婆你看,我带来了一张碟片,我们可以一起看,一个外国的故事。”

    外婆朴实地歪头笑了一下,“外语的啊,我看不懂啊……”

    “我们可以看画面,我给你说情节,这可是正版……”

    外婆弯了弯眼角,像听到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那样,笑出声来:“哎哟,这么正式的东西啊,阿婴长大咯,还知道带好东西回来和我一起看了。”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坐下来,拧开搪瓷壶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语气温柔得像手里的糯米糕:“那就等吃完饭,我们慢慢看。”

    饭是最普通的两样菜,一碗青菜豆腐汤,一盘咸鸭蛋炒蒜苔,配着锅边的热米饭,香得让人忘了世界还有别的地方。叶语莺吃得飞快,却又小心不让饭粒掉出来。

    饭后外婆执意要她坐着,说自己收拾。她想拦,外婆却瞪了她一眼:“你别和我抢活,我不动一动,骨头都生锈了。”

    叶语莺只好作罢,从书包里掏出那张《阿甘正传》的碟片,小心翼翼擦了擦上面隐约的指纹痕,然后插入屋角那台老旧的DVD机。

    外婆搬了张靠背藤椅,在她身边坐下,手里还握着刚才晾了一半的毛线活。

    叶语莺在心里不断祈祷,这台老式电视机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画面启动时,屏幕微微泛白,有点模糊,但勉强还能看清。

    谢天谢地。

    画面里那根羽毛飘过空旷街道的序幕缓缓展开。

    “你看,这个是阿甘,他小时候走路有点不方便。”叶语莺轻声说,努力模仿着学校里听到的那种旁白腔,生怕外婆听不懂,讲得格外认真,“他妈告诉他,只要努力,就什么都能做到……”

    外婆看着荧幕,时不时点头,眼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新鲜感和认真。她听不懂台词,但从叶语莺一口一口翻译出来的讲述中,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电影放到阿甘在雨中奔跑的镜头时,外婆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和阿甘一样,从小爱奔跑,摔倒了不哭,还把膝盖上的泥一抹,继续跑。”

    叶语莺一怔,侧头看她。

    屋子里光线很柔,窗外雨停了,紫藤花串在风里轻轻晃。外婆的眼角纹路很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她会记不清外婆多年前的样子了,其实很多年前,外婆没有驼背,将头发染得乌黑,带着她走街串巷。

    她再转头看向电视屏幕的时候,喉咙有些发涩,总觉得,之前耳边充斥了太多批评,她是老师口中那个“惹事”“不上进”“成绩差”的坏学生。

    到了外婆这里,反而看到她小时候坚韧的另一面。

    在外婆的眼里,她从来就是那个摔倒了也知道爬起来、会回家来的人。

    电影看到中后段,叶语莺的声音渐渐低了,她有些哽住。外婆没问她为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膝盖,温柔地说了一句:

    “阿婴,你要奔跑,像阿甘一样不问前路地奔跑,不顾及任何人任何事,一往无前地奔跑。”

    那一刻,叶语莺的眼眶泛起一阵潮意。

    晚些时候,她轻声对外婆说,她想回青城来,想留在她身边,不想再回蓉城那样的环境。

    外婆却只是轻轻抚着她的额角,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缓缓叹了口气:

    “阿婴啊,回来做什么?我一直都在。你想我了就回来看看,走累了就回来歇歇脚,但别停下。永远别在生活面前低下头,除非……是为了生存。”

    语调仍旧温和,却像一把慢火,在叶语莺的胸口静静地加热到熨烫——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哦[三花猫头]

    多谢大家的关心,评论都全部看啦,明天终于可以去看医生了,应该很快就可以说话咯!

    第32章

    这个清明假期,叶语莺每天四点起床,天还未亮,便穿着雨靴随外婆一起拎着菜筐,去集市摆摊。

    青城的清晨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铺着水汽的石板路泛着浅浅的光,等日头一来,就是刺眼的白光。

    她拢了拢衣领,推着旧手推车,里面装着前一晚外婆摘好的青菜,和一些自家种的蒜苗、香葱、苋菜。

    由于是扫墓的高峰期,外婆额外批发了一些菊花来卖。

    老集市里人还不多,早点摊飘出豆浆的香味,有人在一旁蒸包子。

    隔壁摊的老头向她打招呼,她腼腆地打着招呼,用清亮的眼神在摊位后看着来往的行人,看着别人摊位上的新土豆发呆。

    摊位搭好,灯泡一亮,第一道晨光也洒了下来。

    她蹲在塑料布上整理青菜,一捆捆排得整整齐齐,外婆坐在小马扎上,慢吞吞削着蒜苗叶子。

    “你不用天天跟来,今天放假该多睡会儿。”外婆语气平常,却仍带着一丝心疼。

    “我现在早起也不困了。”她轻声说,指尖不停。

    其实每天四点起床,她困得要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愿意在外婆身边多呆一点,再多一点。

    此刻,天色渐亮,清风掀动翠绿欲滴的菜叶,外婆用粗糙发黄的手一根根理着豆角,那些整齐的豆角如同甩开的风铃一样。

    扫墓的时节,来扫墓的人都是跟着自己的家人一起的,以家庭为单位,很多功成名就的子女会从外乡开着自己的豪车回家,跟着长辈一起去山上扫墓。

    她从小在摊位后就羡慕那些一个大家庭集体出行的人们,总觉得那些四处奔跑打闹的小孩子们会在这样的家庭中得到一份完整的爱,还有来自各个亲戚长辈的爱。

    叶语莺的家庭成员不多,常年和外婆住在一起,外公早些年去世了,还有来往的只有姑姑。

    姑姑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将她视为己出。

    她羡慕那些大家庭里的孩子啊,每到清明时节,就仿佛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春游,大家去扫墓的路上边走边玩,将对亲人的思念用更轻松的方式表达了。

    而她和外婆清明也就潦草地带着点祭品,去看看外婆大哥的坟塚,在家长点上蜡烛焚上香,就这么简单算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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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奠了。

    外婆把一篮新蒸好的艾草青团装在小布袋里,又多加了几只白煮蛋,说:“拿去路上吃,你每次去山上就饿得快。”

    路不好走,要过河、过桥,还要穿过一大片竹林。

    叶语莺背着一小背篓,外婆拄着一根竹杖。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草木清湿,空气中飘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香气。

    她踩着去年枯掉的落叶走着,听着竹杖点地发出的咚咚声,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像

    一场默剧——无声地上山,无声地纪念,无声地奔波。

    只有她们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关心。

    “外婆,你腰伤了,我妈有来过电话吗?”她走到半途忽然想起了什么。

    外婆脚步没有停顿,摆摆手,像是认命了:“她恨了我这么多年,不会想关心我的。”

    叶语莺不知道此刻喉间应该发出怎样的声音,只是像是意识到自己提及敏感的话题而将头低垂下来,看清脚下泥泞的路,就这么前行着。

    墓地在山腰,长满了青苔。

    外婆在墓前摆好香烛和供品,弯下腰磕了三个头,动作缓慢却一气呵成。叶语莺也跟着跪了下去,小声地在心里说了几句什么。

    也许是说着一些愿望,她从小祭奠的时候愿望也没怎么实现过,现在许了对于实现与否也不所谓了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下山,一直到走回巷子深处,回到那个种着月桂树的小院。外婆刚打开院门,迎面一阵风吹过,将一簇紫藤轻轻拍在她的额头上。

    “哎哟。”外婆一愣,将头上的紫藤摘下来,接着笑了,“它是知道我们回来了。”

    回蓉城的时间临近了。

    叶语莺不知道程明笃会什么时候来接她,甚至……

    她也在怀疑,他还会不会来。

    毕竟,程明笃没有任何义务这么做。

    那天叶语莺照常帮外婆一早出摊,天才蒙蒙亮,叶语莺帮忙拜访蔬菜时,余光瞥见街口有一道与周遭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青城的集市一向朴素,摊贩与顾客彼此熟稔,来来去去的都是老面孔。于是,当那个身影出现在街口时,便像是墨色山水画中点入的一滴钛白,格外显眼。

    程明笃的身高来看,很难让人相信他是江淮一带的人,尤其是来到青城,一出现都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存在。

    也不知看的是他的身姿,还是他的面容。

    叶语莺看到他那一刻的心情是复杂的,她几乎下意识低下头去看自己脚上沾满淤泥的雨靴,周身都是方便干活而穿的旧衣物,穿坏了不心疼的那种。

    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仿佛这一刻,将他们之间的楚河汉界照得比以往分明。

    她和青城集市融为一体,长在泥地里,穿着实用、不修边幅,而他像是不属于这里。

    她几乎有些想转身躲进人群里,藏到摆摊的蒜苗后面,但是却不知道自己藏的是人,还是心思,

    程明笃在街口停下脚步,站在日光和雾气交汇的缝隙里,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那种不带任何犹豫的确认。

    然后他迈步,径直朝她走来,来到了她的摊位前。

    程明笃站定,垂眼看她一身打扮,唇角轻微动了动,只道:

    “今天带你回去?休整一下,明天该上课了。”

    声音低稳,带着一贯的清冷,从容得像是在某个会议室里发言,但是叶语莺却觉得有种罕见的“家长”的感觉。

    她怔了片刻,才迟迟地回过神来,垂下眼小声回了句:“中午就收摊了……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弯腰,像是在帮她把一篮放歪的青菜重新摆正。

    这个动作让叶语莺有些思绪万千。

    他的嗓音重新响起:“说好来接你,自然就来了。”

    这一刻,她大脑里条件反射的虚幻感又重新出现了,这样与常识格格不入的的画面不寻常得像一场荒诞梦。

    眼前这个人却站在晨雾与天光的交界处,在不属于他的地方出现,不动声色地在她混乱不堪的生活里伸进一只手。

    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含义,只是伸来一只手而已,如此简单。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说“谢谢”太生疏,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又太轻易暴露自己。

    她只好低低“嗯”了一声,又不自然地理了理一旁的香葱,把眼神埋进蒜苗堆里。

    外婆这时刚从旁边包子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豆沙包,一眼看见站在摊前的程明笃,立刻认出了是外乡人。

    她看了一阵,饱经风霜的眼没有识别出对方的身份。

    “这位是……”

    叶语莺斟酌着用词,在心里盘算着怎么介绍最好,“他叫程明笃,在蓉城帮了我很多。”

    外婆没有继续追问了,因为从这个姓氏加上对方不寻常的神态,很容易猜出是谁。

    “这大清早的,跑这么远,路上辛苦了吧?”外婆一边弯腰往塑料凳上坐,将包子塞给程明笃。

    程明笃略微颔首,顺便抬手婉拒了包子,“不辛苦。”

    叶语莺在一旁看到这个场景,只是默默垂眸,眼里像是掠过一尾微光的鱼,轻得几乎不显。

    回程前,外婆把她送出巷口。

    “车上别吃凉的,最近山雨太频,容易伤胃。”她一边说一边把刚从锅里捞出的热糯米团塞进她的手里,“这个拿着,热着的。”

    叶语莺低头看那团用荷叶包好的点心,竟鼻子一酸,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忽而想到了什么,叶语莺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带的话吗?”

    外婆站在巷口,身影如同融入了灰白的老照片,闭了闭眼,沉默地摇头。

    上了车,她连忙打开车窗,还想再说点什么,“等我下个假期再来看您。”

    外婆点点头,笑得更温了几分,“记住我说的话,不用常常回头,尽力去奔跑就好。”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叶语莺才意识到,她又要离开青城了。

    车子慢慢驶离青城老巷,小院与月桂树、紫藤花和那双被岁月揉皱却依旧温柔的眼睛,一点点退入后视镜中,最终消失不见。

    一路无言。

    程明笃专心开车,脸上映着早春清晨的光,轮廓线被山影切得很干净。叶语莺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团荷叶包着的糯米团,却迟迟没有拆开。

    离开了,可她心里却很安静。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茶山与竹林,春日初融,青城的轮廓已隐没在远方。

    叶语莺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知道:“哥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后半截话她吞在了喉咙里。

    还来得及看到她的进步吗……

    “如果导师临时找我的话,可能会提前回去,否则应该能待一个半月。”

    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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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语气平常,没有太多起伏。

    “一个半月。”叶语莺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落在车窗玻璃上,像细雨打湿纸页的声音,轻而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糯米团,指尖轻轻掀开了荷叶,里面的糯米还带着热气,混着叶子的清香,是外婆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她用手掰下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车窗外的光逐渐变得更亮,天色完全清朗了——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写完初中阶段我会跳回都市阶段,再跳回忆,最后跳回都市,就一路结局了,大概是这样的安排,回忆是分为两段的[撒花]

    第33章

    清明假期结束返校,叶语莺每个科目都交上了一份漂亮的作业。

    尽管还是错漏百出,但是她的转变让人有目共睹,几乎是瞬间变了个人,褪下了之前的不良伪装,就是过短的头发让她仍然像一个假小子。

    葛洁和姐妹团不遗余力地对她冷嘲热讽,编排她考试作弊母亲当小三的谣言,她本认为自己能一笑置之,但是在每个夜深人静,对着日记本面对内心的时候,她内心还是陷入了深深的痛楚。

    语言总是如同风中的小刀片一样,每一次都不足以造成致命打击,这些伤口细小到在光里几乎看不到,可一到洗手的时候,却发现周身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彼时正是童年到少年时期的过渡关键期,女生们陆陆续续经历了月经初潮,脸红心跳地在课间讨论互相诉说着痛经的痛苦和生理特征带来的心理上的别扭。

    男生则面临着不同变声期的症状,一开口有时候会因为过于沙哑的嗓音而卡壳。

    男生和女生们的关系,在清明节假期之后变得格外微妙,彼此好像比之前疏远很多,口无遮拦也收敛了。

    生物课上,老师负责任地讲解着生殖常识,大家听得脸红红的,甚至不敢在课堂上翻开那带有彩色绘图的那一页。

    但是月经初潮这件事既然羞耻度爆棚,也渐渐演变成葛洁对人进行霸凌的工具。

    葛洁向来嘴毒,尤其是她知道什么能让一个人最难堪。

    她不会在众目睽睽下直接说破——那样太粗暴,不够完善。

    她更擅长在课桌间、走廊角落里,用一种若有似无的语气把话丢出来,像在路边丢一块糖,看谁踩上就成了“笑料”。

    那天班里一个女生在生理期,不小心在椅子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课间刚响,葛洁那边不知是谁就“无意间”惊呼了一声:“哎呀,谁坐这儿啊?椅子脏了耶,好像是……呃,那种事?”

    她眼神无意中扫向那名女生,再扫向叶语莺。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针一样往人耳朵里钻。周围的同学表面上没作声,却悄悄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叶语莺听见这话,心脏有些发冷。

    班上原本有一些女生大着胆子不顾葛洁的威胁和叶语莺结交,但是都遭到了大大小小的为难。

    葛洁在这方面很聪明,她不会像以前之前冲上来欺负人,因为她对于叶语莺的心狠还是有一定的忌惮,但是嘲讽人很有一套,不指名道姓,用大家都不大能面对的那一套。

    于是那天,空气中都仿佛带上了血腥味,人人自危。

    女生们偷偷查看自己的裙摆,男生们则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笑一声:“这能擦得干净吗?”

    声音不大,却足以在紧绷的情绪上撩一把火。

    叶语莺没动,只是直视着窗外,眼神像锁在一块远处的石头上,在思考对策,但是她一无所获。

    她能感受到自己耳后的汗慢慢冒出来,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全身皮肤都紧绷起来的感觉。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葛洁的意图。

    所有妄图接近她的,都会被视作“不听话”的,在那个没有人指名道姓的瞬间,忍受着嘲弄和羞耻而无力反抗,让这间初中教室重新被窒息的沉默笼罩,分外压抑。

    那名女生其实没有弄脏椅子,却一节课都没抬头,也不敢再跟叶语莺说一句话。

    仿佛,任何靠近叶语莺的人,都会在这个班上面临不幸。

    班上有人悄悄议论,最近葛洁的行径愈发蹊跷,一大原因估计是她没追上林知砚,而且被拒绝得体无完肤。、

    而且最近社会上有个“大哥哥”在追她,和九姐算是一个圈子的,为葛洁撑腰的人又都多了一个,才能让她如此肆无忌惮……

    放学那天,天边积了些厚云,像是压了一层灰白色的帷幕。

    叶语莺背着书包,一路没说话,连往常绕过的操场都没多看一眼,整个人没了银发和歪七扭八的衣着,锋芒少了很多,一双眼看向天际的时候是无所遮挡的清澈。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林城一高门口的。

    在她放空的脑子里,时常会出现一些虚幻的画面,她知道这是危险的前奏,但是她越是想压制,心中的怪物就越猖狂。

    她试图减少和程明笃偶遇,有时候大老远遇到他都直接绕路。

    按理说程明笃对她不错,虽然人是冷漠了些,但是还是真正给她解决了很多问题,她本应好好和他和平共处的。

    但是她心脏总隐隐能感知到危险,说不出的危险,让人下意识想远离这种惊慌感,以及被他深邃眸光注视时那种心脏失血的感觉……

    林城一高校门近在眼前,灰色的教学楼在高高的围墙后头肃穆地立着,校门两边是两棵高大的水杉,春风一吹,枝条轻轻摇晃着,发出治愈的耳语般的沙沙声。

    她绕行到侧门,一只手握着栏杆,朝里面看。

    其实也看不见具体,只能远远从走廊的缝隙中看见堆满书的书桌,校门口有穿着统一校服的高中生进出。

    叶语莺眯了下眼,想象着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会出现的身影。

    听说林城一高的校门和校服十年都没有变过,难以想象,当初程明笃穿着校服出入校门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那时候的林城一高,是否相信这个名叫程明笃的优等生,未来将如何出彩又拔萃……

    叶语莺靠着围栏站了一会儿,肩膀忽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些越来越重的思绪一口气压下去。

    可那种压不住的感觉,像是涨潮的水,蔓延到喉咙,像是即将涌出的可怕的黑水,承载着她最隐秘的念头。

    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穿着不合群的初中生,也没有人会知道,在这座城的某一个角落,有一个姑娘正努力地把自己从一个混沌的泥潭里往上拔一点点。

    “你怎么在这里?又被人驱使来送东西?”有个男声意外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些开玩笑的语调,但是又保持着尺度与距离。

    叶语莺听出来是谁,缓缓收回视线,眼里没有露出太多意外,侧头看向正抱着篮球的林知砚。

    “听说你把葛洁拒绝得体无完肤?”叶语莺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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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而抛出新的疑问。

    仿佛这段混乱的时间里,她不过和九姐斗了几周,就错过了这些大快人心的好事。

    “也不算吧,只是话说得直白了些,但是我这个人不擅长给人留下什么幻想与希望,别继续烦我,比什么都强。”

    林知砚换了只手抱篮球,站在叶语莺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调侃,却莫名让人不反感。

    叶语莺微微一笑,眼角的烦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冲淡了些许,她开口道:“挺好的,大快人心,不过……也让她最近更加丧心病狂。”

    林知砚耳廓微动,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她又作妖了?等等,你的头发怎么回事,跟狗啃的似的。”

    叶语莺抬手拨了拨自己的短发,在此刻林知砚的面前,她明明经历了很多刺激的危险场面,可对于林知砚来说,这些都是瞬变的。

    她耸耸肩,轻松地说:“没什么,自己剪的,剪坏了。”

    “她确实最近有点不对劲。”叶语莺犹豫了一阵,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光是我,班里为数不多敢跟我对话几个女生也开始明显避着我。她搞得像我是什么瘟疫源头,任何接近我的人都会被嘲讽。”

    林知砚眼神一滞,视线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眼里多了些猜测,目光的温度降了下来,“这种人啊,不让她摔一跤,她就永远觉得自己有资格踩在别人头上。”

    “嗯……”叶语莺深沉地应了一声。

    因为,她的确在践行着这件事。

    “既然不是来送东西,莫非是来找人的?”林知砚问。

    也算吧,这里是程明笃的母校,他长时间待过的地方。

    “也不是,来沾下学霸之气,可能下次考运能好点。”

    叶语莺故作轻松地说着违心的话。

    “蓉城一高没那么神,整个世界都是个草台班子,这里也不例外。”他说着笑了一下,声音有点轻,似乎在无意保护着她的自尊心。

    说完,他补了一句:“有学习上不会的,也可以找我。”

    叶语莺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本打算就这么结束对话,但是她的嘴巴还是先于脑子。

    “上次你提过,你学习上的偶像是谁来着?”她掩饰住自己的明知故问。

    林知砚没有看穿她,倒是不遮不掩地答道:“程明笃啊?”

    叶语莺点头,“他的学习方法你研究过吗?他是不是……和普通人很不一样。”

    夕阳从云缝里探出一点微光,落在林知砚的发梢,和他思索的目光交融在叶语莺那带着期待和好奇的目光上。

    “他确实不太一样。但是程神这种人的学习方法即便公开对于普通人的参考价值也不高,他天赋太高,是那种……可能蓉城三十年才出一位的那种,再加上得当的方法,基本是无法复制的。”

    他说得平静,但语

    气里隐隐透着敬佩,像是在说一个远方的标杆,既无法抵达,也不带半点嫉妒之意。

    叶语莺听着,心思缓缓沉了下来,疑惑道:“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她尽量让自己的好奇心不要表现得过于旺盛,毕竟在林知砚的角度看来,程明笃就是个存在于别人谈论中的人。

    “特别?长得特别帅算特别吗,可惜我没有照片……”林知砚似乎在猜测她犹豫的原因,忽然歪头看她。

    “没关系,我不好奇他的模样。”她轻轻说出下一句话,“我不是程明笃,我也不可能成为他。”

    “你不需要成为他。”林知砚直视着她,“他是他,你是你。真要模仿,也只能模仿一部分,但你的人生不会按别人的剧本来写。你只需要赢过你昨天的自己就很棒了。”

    叶语莺抬头看他。

    林知砚像是感受到她眼神的变化,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打破这层难得的共鸣。

    “再说了,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哪样?”她挑眉。

    “会听人说话,不再一副谁都欠你钱的样子。”他笑了笑,“虽然头发是丑了点,但是节省了清洗时间,利于学习。”

    叶语莺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发作,她能辨明人语气中善恶。

    眸光一闪,她余光注意到巷口有熟悉的身影路过,似乎已经在远处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她辨别出那匆促离开的身影是“姐妹团”的成员,心里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34章

    叶语莺的视线定格在巷口的那一瞬,心头一紧。

    那是葛洁的死忠,李莹。那个平日里喜爱扇风点火爱挑事的李莹。

    她匆匆离开前还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藏着兴奋,像是抓到了什么能引爆八卦的火种。

    叶语莺没再多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林知砚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也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走吧,我送你一段。”

    *

    第二天一早,教室气氛格外热闹。

    女生们聚在一块窃窃私语,男生们假装在看书,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叶语莺的方向。

    以前大家总是有意无意暗讽她考试作弊,不然以她薄弱的基础不可能进步这么明显。

    叶语莺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只要考试的次数足够多,自然能证明清白,她坚持自己,没有理会过这些谣言。

    后来不知是谁将姜新雪的事情调查到了,又开始说她母亲得位不正,现在一把年龄还在拼二胎,想要稳固在程家的地位。

    又有所谓的“知情人”说,她母亲和程嘉年至今没有结婚,也没有公开,大概率也只是一时心欢,还带着个拖油瓶,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扫地出门。

    叶语莺进教室时,这些声音就像烦人的厕所绿苍蝇一样,不会对她造成伤害,紧紧贴在她的耳后,甩不掉、赶不走。

    她起初在座位上坐了一阵,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早就习惯了这些流言的节奏——先是抓住一点模糊的线索,再无限放大、添油加醋,最后变成人人都信的“事实”,变成了一个小群体的自嗨。

    谣言对象就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无数人想看你失控、愤怒、失态,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又逃不出去的样子,这会让他们无比激动和兴奋。

    反而是叶语莺的冷处理,倒没有让任何人如愿,于是他们才如此锲而不舍。

    上课铃响了,老师迟迟没来,这种短暂的沉默中似乎如同春晚开始前的死亡三分钟,谁都不敢轻易说话,生怕一开口就被老师抓现行。

    后桌的两个男生用笔轻轻戳了戳叶语莺后背,她不喜欢这动作,回头露出了一个不善的眼神,“做什么?”

    其中一个男生压低声音问:“我听说你继兄长得很帅,你会不会喜欢他啊?”

    另一个男生肆无忌惮地说了更过分的话:“你妈要是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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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位的话,你找你继兄不也能曲线救国……”

    下一秒,叶语莺眼底的光彻底冷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整个教室瞬间哗然。

    她抬手就把桌上的水杯毫不犹豫地朝后桌掷了过去,精准砸在说“曲线救国”的那个男生额头上,水洒了一身,那男生惊叫一声站起来,捂着脸瞪着她。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撕烂你的嘴。”叶语莺声音不高,但咬字极重,每一个音节像拳头一样砸下来。

    全班都震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冷脸,但像这样毫无顾忌、直接爆发,是头一遭。

    “你觉得你很幽默?”她一步一步逼近那男生,那双眼里没有一点害怕,反倒像是要把对方活吞下去,“你要真那么想去攀附有钱人,就自己贴去,别张嘴就往外喷粪。”

    “我只是听人说的——”男生语气立马委屈起来,话还没说完就被叶语莺一把揪住衣领,扯了起来。

    “听谁说的,来,告诉我。”她冷笑一声,眼神犹如一把上膛的枪,手劲极大让两个男生毫无招架之力,“你们这帮烂人,觉得碎嘴子很厉害吗?是不是以为我改过自新不敢扁你们是吧?”

    此时教室忽然噤若寒蝉,全面安静下来。

    任课老师已经夹着课本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教室的气氛,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

    叶语莺狠狠推开他,回到座位,甩下椅子坐下,双手交握压在桌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指节还是微微发白。

    男生不敢再说一句话,只能气急败坏地擦着身上的水渍,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吭声。

    “叶语莺你又捣乱了?才刚消停几天。”物理老师厉声道。

    叶语莺已经拿起课本,站起身,在老师出声之前冷着一张脸出了教室,站在门口。

    这种罚站她已经清楚熟路。

    只不过此时她的心,却一寸寸,冷硬下去。

    她还是没有忍住爆发,她站在教室外,在上午的上课声中,后背抵住墙面,低头思考,指节不自觉地紧扣着课本封面,指甲抠出一道道细纹,像在刮着自己理智的边缘。

    她还是说不清楚自己已经忍了这么久,偏偏刚刚没忍下去。

    那些“喜欢继兄”的话是她不曾想过的可能,哪怕是在她最放肆最没道德感的时候都不曾出现在脑海里的话。

    可被人如此轻而易举说出来,还添油加醋,能让她沉寂了这么久后再次出手。

    “嘶……”手指传来一阵刺痛,她抬手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被书页划破了个口子,鲜血微渗。

    她盯着那伤口若有所思,却反而在感受到真实疼痛的时候如梦初醒,她终于从愤怒中清醒……

    她哪怕在心里也不愿意承认,所有谣言都不足以伤害她半点,除非……那是事实。

    她怒不可遏,因为当那些字眼真实出现在众人的嘴里的时候,她有种强烈的自厌感——这心思肮脏又低俗!

    下课铃响了,叶语莺调整状态重新回到教室,那些目睹了她半小时前暴躁情形的人不敢再放一个屁。

    但是她又隐隐不安,因为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谣言的下一步一定是开始剖析她的反常——为什么其他谣言能人,偏偏“喜欢继兄”的谣言却忍不了半点。

    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

    到了下午的自习课的时候,教室里的氛围才恢复如常。

    一个弱弱的声音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响起,似乎毫不刻意地提了一嘴:“你们大概是猜错了,昨天她和林知砚单独见面了,我和小周刚好路过来着。”

    话音虽然压得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笑出声,有人不动声色地刷题,也有人满脸复杂,但是大家都或多或少将目光投向葛洁,想观察她的反应。

    葛洁前一阵使劲浑身解数追林知砚的事情人尽皆知,虽然最近没人提了,大概觉得她放弃了,但此刻……

    葛洁原本看戏的神情僵了一瞬,脸色很不好看。

    她原本佯装在事不关己慢悠悠地整理笔记,听到“林知砚”三个字那

    一刻,动作顿了一拍。

    虽然她很快恢复了神色,但身边的人都注意到了那一抹迟疑。

    她眼角微挑,嘴角依旧挂着轻蔑的笑,“叶语莺,之前都是你负责送信,不会是你在暗中捣乱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将整个事情的冲突感拉到了一定的高度,紧绷得如同临近弹性限度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扯断。

    叶语莺神色没有波动,坐在座位上也没有看向葛洁,可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误解原本是极为敏感的,可能会给她扣上某种邪恶阴暗的帽子,但是比起“喜欢继兄”的谣言,这件事她无所畏惧。

    甚至内心有些激动,仿佛眼前厚重的黑暗下出现了一寸曙光。

    她放下笔,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葛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一字一顿,生怕葛洁听错似的:

    “我确实喜欢林知砚。”

    空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因为这件事事关葛洁,谁都不敢轻易议论了。

    叶语莺嘴角翘起,露出嘲讽的笑,看着众人如小鸡仔一样瑟瑟缩缩的模样,顿时明白了某个道理。

    当你深陷困境的时候,不如把水搅浑,越浑越好,牵连的人越多越好……因为混乱才是打破既定权力结构的开端,而清白从不是弱者的护身符。

    当规则对你不利时,不如摧毁游戏本身。用混乱模糊敌人的判断,用不确定性换取主动权。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期待她出丑的目光,补了一句,“这句话,是认真的。我会追他。”

    这句话,充满挑衅与示威。

    叶语莺则看向全班,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且我很清楚,我喜欢的是什么”

    她不断在火上浇油,再不死心地盖上锅盖,用烈火来烹。

    葛洁的笑容终于收了,眼里闪过短暂的阴郁,但接踵而来的是一种愤怒,她终于没办法置身事外当个表面的好人了。

    葛洁缓缓转头,脸上的笑意不多,却像刀刃上淬了毒,讽刺道:“我就说嘛,怎么有人能无缘无故剪头发、换风格,原来是春心萌动,我追不到的,你以为你配?”

    周围的人配合地笑了几声。

    叶语莺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浮出一点轻微的笑意,终于将对话的主动权重新夺回来:

    “配不配的用你来说?林知砚有和你单独见面过吗?而且,撕毁你情书的时候,他就站在我面前……”

    激怒葛洁,她是故意的,杀人,就要先诛心。

    教室里的空气像瞬间结冰。

    围观的同学脸上表情丰富极了,像是吃到了意料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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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瓜:震惊、幸灾乐祸、屏息围观——但没有一个人敢笑。

    没想到这么不可一世的葛洁,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林知砚拒绝、连情书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叶语莺当场扯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当真是奇耻大辱。

    “你以为你现在很了不起?”葛洁声音拔高,嘴角发抖,眼神阴毒,咬牙切齿地道,“你觉得你能赢我?你以为林知砚真看得上你一个乡下的转学生、拖油瓶、没教养的疯子?”

    她终于收起了所有表面功夫,连带着刻意维持的“人设”也一起崩掉。

    叶语莺坐着没动,只是勾唇笑了笑,心中爽利。

    她终于让葛洁坐不住了。

    “你别以为我不敢——”葛洁的声音带着警告。

    “你什么不敢?”叶语莺抬起头,声音忽然高了一个调,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你敢造谣我喜欢我继兄,不敢正面承认吧?你敢带着姐妹团散播我家里私事,不敢当我面说清楚吧?”

    “你以为你没动嘴皮子大家都不知道是你在搞鬼?”她眼神锋利,带着战意。

    众人大气不敢出。

    而葛洁,被她逼到墙角,咬牙切齿地盯着她,脸色阴沉得几乎发黑。

    这一句她赢了,但是梁子是彻底结下了,往后的生活不好过了。

    可今晚放学的时候,她看着火红日头,内心却轻松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文案情节要到了,你们猜得没错[撒花]

    第35章

    最近回程家的路上,叶语莺都随时注意周围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拔腿就跑,就防着葛洁伺机报复。

    但是连续几日都风平浪静,却让她心中的不安扩大开来,仿佛置身于雷声滚动之前的低压闷热。

    她一连三天没有看到程明笃的身影,管家说他去林城办点重要的事情,是一些不得不出席的正式场合,和家里有关。

    她听后反而松了口气,仿佛觉得自己多赢得几天的时间来将内心调整得天衣无缝。

    蓉城的春天雨水丰沛,临近家门前,暴雨说来就来,叶语莺慌忙从包中拿出伞撑着行走,所幸只剩下一条巷道,不至于给自己带来太多麻烦。

    她撑着伞加快脚步,鞋底踩在积水未退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珠打在伞面,密集得像是有人将一整盘围棋打翻在她的伞面上,心底那点被压抑住的情绪,也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击打得无处遁形,让她总觉得掩饰的屏障摇摇欲坠。

    巷道尽头是老宅斑驳的围墙,原本是要修缮的,但是这是百年前老墙的一部分,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加以保留,现在也算得上保护物了。

    一扇漆黑铁门藏在藤蔓之后,熟悉却也让人提不起安全感。

    她之前觉得这扇门给她足够庇护,如今每次目睹这扇门都反而踌躇,伸手去按门铃,却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已被雨水和伞柄磨出了一层红痕。

    她盯着那一小块泛红的皮肤出神,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怕葛洁,也不是单纯为了防着谁才紧绷着神经。她真正警惕的,是那一点点从心底长出来、越来越难掩饰的悸动……

    雨越下越大,她手中的伞开始被风吹得有些歪斜,叶语莺索性收起伞,冲进门廊下。她一边喘气一边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雨水,头发贴在脸颊上,带着点不安分的凌乱。

    春天总让人心神不宁。那是一种既轻盈又黏稠的感情,在身体里慢慢膨胀。

    身后汽车的轮胎从雨水上碾压而过,由远及近,在叶语莺身后慢了下来。

    这个时间段,会开车经过这里的只可能有一个人。

    叶语莺有些后悔已经将伞收回了,让她正欲按门铃的动作停住,浑身僵直,身后少了个掩体。

    这是一种怎样奇怪又矛盾的心理,无比想回头佯装偶遇地看一眼,如平时一样叫他一声“哥哥”,可这声哥哥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烫嘴了,她甚至有些惧怕那道沉敛的视线落到自己肩头的感觉。

    车停稳了,发动机的声音还未完全熄灭,雨点敲打车窗的节奏却一分一秒把她的心敲得更紧。

    她站在门廊下,浑身湿透,手仍悬在门铃旁,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秒,两秒,三秒……她听见车门被推开的声音。

    “站在这儿干什么,不进门?”是程明笃的声音,低低的,不急不缓,却像雨后压下的一层沉云。

    在暴雨中,他的嗓音似乎被反衬得分外温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叶语莺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惶恐,像是望向火山口视线被岩浆烫了一下,又火急火燎地收回视线。

    他居然还是下车了。

    她缓慢地抬起眼睛,视线只最多能看到他冷峻的下颌线,绝对不敢与他双眼齐平。

    视线下移,可以轻易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撑着黑色折叠伞站在车门边,一身深灰西装外

    套被雨水溅湿了下摆。

    她从没真正见过程明笃穿得这么正式。平时他虽然衣着精致,但多是白衬衫、针织开衫或随性的家居装,整洁又考究。

    可此刻——那身剪裁极合身的西装被雨雾浸了几分沉色,墨色将他整个人衬得格外挺拔挺阔,衣料下的骨骼和身材如同被精心修饰过的。

    叶语莺有种恍惚,好像程明笃换了身衣服,连气场都变得更强了,让她感受到了压迫感。

    莫名想起很多电影里成年男性的定格画面,沉默、深邃、不可侵犯。

    她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仿佛能感知到对面的视线,带着某种让人心境难安的细密审视,如往常一样带着些洞悉感,如同他很久之前就能觉察到姜新雪心里的念头。

    “我忘带门卡了。”她垂眸,声音不大,像是找个理由,去填充自己此刻漫长的沉默。

    可是,门卡就在她的书包底部,只是她每次都偷懒不拿出来而已。

    程明笃走上前,把伞轻描淡写地挪到她的头顶。

    宽大的黑色伞面下,她周身多了一方寂静天地,静得可以分明听见自己凌乱的呼吸声,还有冷空气中轻飘飘的白雾。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伞稳稳地撑着,雨声在伞面上持续不断地敲打,不知疲倦的催促着什么,可却被他低沉平稳的气息压了下去。

    叶语莺悄悄偏头,余光偷偷扫过去。

    只听“嘀”一声,程明笃伸手为她刷开了门,几乎是顺手将手中的雨伞递给她。

    “自己进去吧,我去地库停车。”

    叶语莺伸手接过伞,手指触到他伞柄残留的温度,指尖刚好擦过他的手背,像是触电般缩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动作,应了声:“好。”

    没等程明笃说话,她就赶紧离开了。

    进门的动作明显有些快,像是逃避,又像是躲雨,唯独不是寻常的模样。

    大门“咔哒”一声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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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合上,铁门隔绝了程明笃那一身雨气与她心底的熨烫。

    她将伞收好放在阁楼门边,把湿掉的鞋子换下之后才上楼,只是房间门口,她单手攥着湿哒哒的袖口,调整着呼吸,仿佛耳边而残存着他三言两语下的温润气息。

    她咬着唇,盯着门口那双换下的运动鞋发怔,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走进屋内。

    屋子里静悄悄的,钟表“滴答”作响,每一秒都被放大。她像是踩着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一步步走进房间,却又觉得哪儿都不属于自己。

    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她不是“继妹”,如果那层身份不存在……

    她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提醒着自己,如果不是“继妹”,程明笃将是她此生也不可能遇到的人,即便遇到也不可能交流。

    一切冥冥中自有因果。

    半夜,叶语莺如往常一样去休息室用餐,自从程明笃离开后,她可以独立解决自己的晚餐,虽然无法做出和程明笃一样的味道,但是还是足够填饱肚子。

    毕竟,她无法在姜新雪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用餐,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警告眼神中,她胃口全无,甚至有些时候胸口发闷,有些许想呕吐的冲动。

    还是给她多一点点独处的机会吧,那是她一天内为数不多能放松的时刻。

    今天冰箱里多出了个乳酪蛋糕,虽然上面没有贴纸条,但是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那放饭团的上下两层,都是默认被她使用的。

    程明笃回来后不是第一次给她投喂甜点,有一次他对自己解释道,很多朋友和他见面的时候会随手带些点心,但是他不爱吃这些,于是全部放在她那层冰箱里,让她挑喜欢的吃。

    原本今晚她应该在吧台坐着用餐的,但是她余光注意到庭院另一端有人影走动,便猜想程明笃可能正准备下楼接水。

    她抓起两个饭团,轻轻关上冰箱门,就立刻快步离开休息室,像是逃跑一样。

    以至于程明笃的人影出现在长廊尽头的时候,只刚好看到她一闪而过的背影。

    他脚步一顿。

    休息门口的感应灯还没来得及熄,微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泻出来,在地砖上留下一块浅浅的温色。

    程明笃眉心轻不可察地动了动,低头望了一眼自己还没拧开的水瓶,又转身回去,极为罕见地换了瓶西柚汁。

    他在饮料冷柜前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权衡。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白天,他提前回来了,临走前几个好友在一旁问道:

    “急着回去做什么,明天有个workshop,你斯坦福的校友,谷歌工作刚辞职回国的,你不来见见?”

    程明笃目光落在群里一张会议邀请截图上,底色是冷白的,几排人名交错排列,最后那一栏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

    他顿了两秒,没有回复,只是语气极淡地丢下一句:“我没空。”

    朋友在另一头继续追问:“程神,你这状态,我们都要险些一位你是不是背着我们暗中闪婚了,家里不会有人等你吧?”

    “你很闲是不是,一开口就是垃圾数据。”他回答得毫无波澜。

    终于有个知情人士出现,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人,意有所指:“闪婚是不可能闪婚的,家中有个小朋友罢了,需要人照顾的。”

    惊讶的声音响起,故作调侃:“私生子?”

    “是个让人头疼的妹妹,三天两头要请家长的那种。”

    那人心里了然,半开玩笑感叹道:“厉害啊程神,百忙之中回趟国还要被迫去当学生家长,挺全能啊,她自己亲妈都不管,怎么你却收拾起烂摊子了?”

    程明笃原本倚靠在走廊边上,听到这句话却轻轻一顿,指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再动。

    倒是有人替他回答了,“同情心偶尔泛滥,以后反正注定要当吸人血的资本家的,顺带积点德呗。”

    程明笃不打算接话,只是收回了原本搭在窗沿上的手,仿佛将那句嘲讽也一并收了回去,连眉眼都没怎么动。

    他声音极轻,却一句打断所有嘻笑。

    “有时候在高塔里待久了,会忘了人间权重,你们,也该睁眼看看众生。”

    一屋子的学术圈精英兼世家子弟,硬生生在这句毫无情绪起伏的话后,噤了声——

    作者有话说:50个红包![三花猫头]

    第36章

    在叶语莺将饭团带回阁楼的下一秒,外面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

    雷声轰隆,骤然将叶语莺吓了一跳,从楼梯上下意识往门外张望,户外的台阶顷刻被雨水冲刷得如同毛玻璃一样的质地。

    她紧了紧怀里的饭团,有些庆幸今天没有在休息室用餐的选择。

    回房后,她将窗帘全部打开,看着漆黑的天幕下雨丝如珠帘,远山在雷电的照耀下忽明忽暗,远处的私人道路上传来了树枝被风刮断的声音。

    今夜的雨下得格外热闹。

    叶语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饭团,时不时张嘴啃一口。

    她喜欢吃饭团的一大原因是,不需要任何餐具,不需要低头,可以坐着吃站着吃躺着吃,甚至走路吃,过于方便,而且毫不油腻。

    夜晚总是百无聊赖,尤其是星期五的夜晚。

    她晚上不知道是不是被饭团撑到了,闭上眼总觉得脑海里闪现的画面有些莫名,她的记忆总是闪回程明笃的西服。

    也许这种记忆闪回源自人对美的欣赏和向往,她很少看到有人能将西服穿得如此得体雅致,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多了些安静的气压。

    她脑海里无数次浮现起那只被衬衫包裹的手腕,那腕骨处微微的凸起,能看到骨骼和自己完全不一样,要比自己的大上一圈,能看出是成年男性的手,但是又细致白皙无半点女气。

    她睁开

    眼,侧躺着,失神地望向漆黑的窗外。

    那只手、那件西装、那俯身时落在自己耳尖的清冽气息……

    像是不小心撞破了某种禁忌的念头,又像是无数次想藏却藏不住的心思,在这样的夜晚集体浮出水面。

    “哥哥”叫久了,她一度也潜意识将程明笃当成亲人了。

    可是,人对亲人会有这样的心跳节奏吗,会不会在一个不经意的连呼吸都被对方身上的冷香扰乱。

    她悄悄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描过自己的手背。

    那只被衬衫包裹的遥不可及的手,曾经被自己在仓皇下握紧过,可当时姓氏紧急,如今再回想起来,早已忘怀了那份触感。

    那份……也许一生才有一次的触碰,残留的温热早在几个月前冷却,早已忘怀的触碰,如今却让自己的手心像是被一种情绪灼烧过。

    好像沾了镁粉的书信被轻轻点燃,在火焰的轨迹下洞见一幕锦绣。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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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自己停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自我阻止,好像她潜意识知道那是一条危险的不归路,这个思绪总有一天会让她和程明笃的渐行渐远。

    可是,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遥远,还能远到哪里去呢。

    她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仿佛这样可以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夜色沉沉,雨仍未歇。

    远处引擎声响起,又被雷声吞没,她从抽屉里拿出程明笃的数学笔记,准备用学习让自己安心。

    可是,眼前全是他的字迹,他多年前残留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盯着那些公式推导,原本清晰的笔迹此刻却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样,眼神一挪就晕开,模糊成一团看不出头尾的曲线。

    他写字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自律,每一个数字和符号都像在井然有序地呼吸,没有多余的笔画,排版严谨而无半点错漏,甚至连逗号的位置都近乎固定。

    学吧,还是继续学吧,这也许已经是此生最肆无忌惮可以借学习的名义与他对话的机会了。

    她靠在书桌前,掌心撑着额头,雨声拍打窗户的节奏恰好与她心跳重叠。

    如果她能更努力一点,也许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身边,向他请教自己的疑惑,讨论这本笔记中的某一个书写,甚至大胆地指出一处可优化的推导路径。

    他一定会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定定,哪怕没有笑意,也能让人燃起梦境般的的错觉。

    可是,他是哥哥,如果不是假借这种名义,他永远不会和她命运相交。

    他是哥哥,他是哥哥,是她不可触碰的禁忌。

    她连翻开笔记的手都在剧烈发抖,她和他的世界,隔着的不仅仅是年龄与身份,还有认知与天赋的鸿沟。

    雷声再次炸响,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她抬起惨白的脸,看向刚熄灭的天际,好像是被神谕敲打一样,她面对雷声忽然变得胆小起来。

    她觉得那雷声分明在斥责。

    像是柏拉图笔下的理型世界在向她投来冷峻的光,提醒她——欲望生于幻象,执念源自不甘。

    可她又不是哲人,不会在这一刻超然于情感之上,反而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妄念有多荒唐——荒唐到不敢声张,却又根植在心底,无法连根拔除。

    人是被欲望雕刻的动物,越渴望,越时空。

    她缓缓闭上眼,躲在现实的缝隙里,把那些无从启齿的心绪,缝进每一页解题草稿中,藏在一张又一张笔记纸背后。

    她叹了口气,认真扫视纸张上的字迹,翻开课本,逼迫自己在书中寻求宁静,让自己短暂忘却执念,只有心口那一片渴望,似乎正蓄势燎原。

    *

    那些妄念总是纠缠着叶语莺,让她在学习中心神不宁,像是面临一场巨大的前进阻碍。

    她在放学之际抓起书包又飞奔向蓉城一高,她无法理清心里的念头,到底是看待一个殿堂级梦想之地,还是去寻找谁的足迹。

    她去了后操场看到了正在打球赛的林知砚,周围观众席坐满了人,有很多人等着给他递水,在一盘为他加油。

    叶语莺在远处站了会儿,抬脚进入观众席,在疯狂尖叫的人群后寻了个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和其他迷妹一样,用同样视角欣赏着林知砚的身姿。

    她强迫自己从这个他者的视角下去尽力在林知砚的身影中寻到那种心里类似的感觉,如果她可以从林知砚身上寻到类似的感觉,她将能多少感到救赎和宽慰。

    因为这会说明——那份情绪也无甚特别。

    如果她能在林知砚身上感受到那份心跳,那种呼吸紊乱、耳尖发热的悸动,那么她对程明笃的情绪,也许就不再那么独特、不再那么罪恶。

    操场上,林知砚穿着宽松的校队队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起跳与落地都引发一阵尖叫。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带着少年郎身上如树木一样恣意生长的自信和张扬。

    叶语莺安静地坐在观众席上,没有跟着起哄,也没有尖叫,只是抱紧书包,努力说服自己——林知砚很好,很优秀很帅气,成绩好内心阳光,是公认的男神。

    没人能抵挡……没人能抵挡,他的,魅力。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面空空如也。

    她欣赏林知砚的篮球技术,感受到众人的欢呼,和他璀璨笑容,可她的情绪始终在看台之外,像站在玻璃外看热闹,像看着水晶球里飘雪的冬季——

    美则美矣,但是和看客般的自己好像无关。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腕表,指针滴答作响,像是一种极其清醒的提醒——也许她已经在某个瞬间,被某种无声的东西击中了。

    只是她不知道,一定是这样。

    比赛结束,林知砚朝着观众席的方向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叶语莺那停了一秒,他似乎没料到她会来。

    她身形纤瘦,一个人一言不发搂着书包,坐在观众席最后面,但凡视力不好都注意不到的角落,可是她那双明眸却仿佛有整个春天进入,她在认真看着球场。

    那一秒,林知砚眼神凝滞了一下,直到下场,才上前抬手打招呼。

    “怎么突然来学校了?”林知砚拿着毛巾,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身上带着未褪的热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却没有让人察觉到汗味,反而衣物上薄荷柠檬的香气悄然释放。

    叶语莺站起身,抱着书包抬起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烧灼出两个洞。

    她轻声回答,像是掂量过无数次才敢开口,“来看看你比赛。”

    林知砚一顿,似乎客观地掂量着自己刚才的表现,似乎也不够满意,虽然还是赢了,但比分差距不大。

    他轻笑了一声:“这种比赛值得一看?”

    她终于抬头,眼神澄澈,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疲倦,有些讷讷地点头,视线扫过人群,声音上提:“值得,她们都为你而来……”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她眼里竟有一丝疏离的温柔——像是在替全世界肯定他,却又小心把自己摘了出去。

    林知砚的笑意微微顿住,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嗯?”

    “不像平时的你。”他说得不疾不徐,但眼里已经多了几分认真。

    叶语莺的指尖紧了紧,“是吗?”

    人群中一个大胆的妹子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将一瓶未开的水递给林知砚。

    彼时林知砚正在看叶语莺,猜测着她的心事,无意识地伸手将水接过。

    “我回家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的动作不快,却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背着书包的样子有几分逃遁的模样。

    林知砚回过神,重新将之前恍惚间接过的水还给身旁的女生,礼貌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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