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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巢林一枝(4)

    未经流通的测试品都会接受监测,舒长延告诉过她枪里的每一颗子弹都有追溯系统。

    她听得懂他话里的暗示。

    较异能者而言枪远不如真刀实剑好用,他把枪给她,真正的作用在别处。

    面对微生千衡,她一口气打完了所有子弹。

    这个举动已经足够让监测系统震荡到发出一级警报。

    只要能被监测到行为异常,引起注意,就算这里的信号被人为干涉,援救的人这时候也快赶来了。

    大火还在燃烧,空气里飞舞的绿色光点逐渐消散,却已经将那沸腾的火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跪坐在时毓身畔,许久许久,指尖滑下,从他袖口触碰到开始逐渐失温的手腕。

    他脸色苍白,细长睫毛覆下来,在眼下凝固成淡淡的阴影,像孩童一般蜷缩着身体,偎着她,好像睡着了。

    她将坠着血珠的浅浅金发拢在他肩侧,发丝压在她膝盖上,脸庞上贴着的散发掉下来,干枯成几缕血块。

    舒凝妙见过不少死人了,人死去时的面容有着微妙的共通之处,或不甘或痛苦,只有时毓神情平静,毫无表情。

    她仰起头,缓缓放匀呼吸,克制着脑中不断冒出的各种纷乱念头。

    肋骨折裂,呼吸也带着痛意,从精神到身体都已经精疲力竭,不舒服到了极点。

    一切都结束了,但真的结束了吗?

    她还不清楚微生千衡为什么要伪装成仰颂教会的圣子,为什么要创造出阿契尼这个和他一样的怪物,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对议会下手。

    称霸世界、引动战争……或者干脆想毁灭这个世界?

    都不像。

    他明明在暗中筹谋,却每一次都随事态任意发展,自己袖手旁观,甚至跟着她去找废弃教堂,又眼睁睁看着她杀了阿契尼。

    如果这次她没有答应时毓的邀请,这场晚宴也只会是时毓的独角戏,而他大可以置身事外,继续装成那个柔弱善良的教会圣子。

    微生千衡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没有目的,曾经的救世英雄已经活得太久,在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过去的梦中苏醒后,她反复推算过无数种可能才确定奠石这种办法。

    如果这都无法让微生千衡彻底消失,这世间……还有什么能置他于死地?

    她疲倦地阖上眼,外面突然暴起一声巨响,沉重的大门轰然倒下,如雷般震动。

    大堂内余烟未消,火势已经小了很多。

    外面来人强行破门灭火,大股水流喷洒滋起蒸腾的惨白雾气,室内一片狼藉,焦糊味混着白烟直冲鼻腔。

    呜呜的鸣笛声响彻云霄,舒凝妙抬起头,看见远处天空徘徊着直升机,门口不断涌入全副武装的救援人员。

    从起火到现在不过几分钟,几个负责部门的值班人员已经接到了数通从上层传来的询问。

    还没应付完,又是议会那边劈头盖脸的痛骂追责,紧接着就被匆匆赶来的领导接手。

    从研究中心转接到军部再转接到治安局,今晚几乎整个庇涅都知道时家被烧成了废墟。

    火势刚被控制,楼上女人颤抖的身影纵身飞奔下来,跌跌撞撞扑在她面前。

    女人伏倒在儿子的尸体前,相同的铂金色的长发倾泻下来,恍恍荡荡。

    她的痛哭声一时竟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泪水扭曲了格拉纳夫人那张原本苍白美丽的脸,女人五官皱成一团,用力睁大眼睛看着她,凝成一个绝望痛苦的表情。

    她盯着女孩手里的枪,像疯子一样又哭又叫,像母狮一样扑过来,想要抓住她的手,神色接近恍惚。

    舒凝妙手里握着枪,没有说话,目光不躲不闪,于沉默之中冷睁着。

    穿着防护服的救援人员把瘫下身子的格拉纳夫人拉开,扶到担架上,女人哭着、挣扎着要跑,被七手八脚地重新压下。

    救援人员有条不紊地疏散现场,好在来得及时,还有挽回的余地。

    有铁证如山的事实,有活下来的人证。

    有纵火犯,有拯救者。

    枪在她手里,她杀了时毓。

    时毓行凶在前,她开枪在后,她虽然动了手,却将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反倒不存在任何罪过。

    他精心谋划,将自己的死都算计在其中。

    头顶上原本敞亮的穹顶被火熏燎得焦黑油亮,时家已然变成一片废墟。

    地上的浮灰和燃烧完的潘多拉混合成一片黏腻的黑色,像蛛网一样附着在瓦石碎渣上。

    她疲惫地坐在地上,像坐在一具尸体幽湿的胃袋里。

    一只手抓住她的t胳膊,格外小心地抬起来。

    她转过头,从宽大的防毒面具后认出了这人熟悉的身形,又无声收回视线。

    不是她不想说话,身体从里到外都痛得快要炸开,眼睛也疲倦得快睁不开了。

    可她还不敢在这时松懈,只能闭上嘴撑着一口气站起来。

    来人扶着她胳膊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在门口停下,医疗救援队候在时家外面,见里面还有受困者出来,兵荒马乱地推着轮椅冲过来。

    舒凝妙立刻抽出胳膊坐下来装死。

    扶她的人站在原处,松手取下防毒面具,露出羽路不苟言笑的脸。

    男人像颗松树一样稳稳当当杵在她旁边,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位治安局局长秘书现在是什么表情。

    目光从她憔悴神色移至染血的胸口,羽路正色,几不可闻短叹一声,似是想说什么,到最后只是秉持着沉默,什么也没有说。

    此次事故非同一般,虽然很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很清楚,现在应该和她在这么多双眼睛下避嫌,才能避免她陷入更深的怀疑和牵扯。

    心知接下来逃不过各部门的反复询问,舒凝妙现在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紧紧闭着眼睛躺在轮椅上。

    手里没有子弹的奠-05被检测员小心用真空袋封好作为证据保存。

    耳边是医务人员压低的讨论声,她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医疗所,周围的医生处理她浸血贴在皮肤上的衣物和污渍,用弹力绷带固定好胸口,便去处理其他病人了。

    她伤势还不算严重,处理得当,冲击折断的骨头没有扎进内脏,因为直接接触火焰的时间不长,皮肤也只有一些轻微的烧伤。

    等病房彻底安静下来,她睁开眼侧头望向窗户。

    天色依旧如同晚宴时暗沉,还没有亮。

    明明只过了几个小时,怎么会觉得那么漫长。

    她又开始忍不住去想,微生千衡真的死了吗?

    他一直逼迫她回溯时间,让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种猜测。

    他自己为什么不回溯呢?就算她想出再多办法,他也可以不停地读档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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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直到打出满意的结局,反正他就是个疯子,应该已经无所谓后果了。

    她似乎遗漏了一个事实。

    把一块怀表调快一秒,和把全世界的怀表同时调快一秒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小范围运用弦就像把一块怀表调快一秒,而回溯则是将一条线折起一段,用过去的时间线完全覆盖住现在。

    他们现在拥有着同样的力量,但世界目前的时间线却是唯一的,相当于一对打算离婚的父母互相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而在这点上,微生千衡的竞争力没有她大。

    现在这个世界是为她而重生的,时间自然因为她流动。

    弦在两人之间必有偏向。

    原来如此,他缺少的,或许是——

    “主导性”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难怪阿尔西娅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所有的时间线里,只有她所处的此时此刻让微生千衡失去了一直以来的主场优势。

    他虽然已经完全与潘多拉融合,但或许在弦的方面受到了她意识无意间的限制,在时间方面并不如她想得那么无懈可击。

    只是他附身时毓,还会被时毓的身体局限,如果他身躯尚存,发挥出百分百的实力,她不一定能打得过这位最初的行使者。

    这几百年来比她强的异能者一定存在,但居然没有一个人阻止了他,让他活到了现在。

    这次他打算复刻议会清洗时的惨状,庇涅官方得知之后又会保持什么态度?会不会继续推进基路伯计划?

    ……头好痛。

    她把异能的状态调整成【懒惰】,在这状态下,她的恢复会有双倍的加成效果,只不过不能有任何攻击行为,也使用不了其他状态。

    舒凝妙垂落眼睫,索性不再考虑暂时还没有发生的事,打算睡一会。

    可一旦闭上眼,她又冷不丁想起时毓有些苍白的脸色,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那些错落而晦暗的光影,仿佛能感受到深渊似的浅灰眼珠在她脸上如有实质地梭巡,他嘴角笑意还在,每当她猜到他在想什么的时候,又觉得完全搞不清他在想什么。

    画面一晃,那双眼又变得黑沉浓稠,深不见底。

    病房外面还在不停忙碌,她睡不安稳,护士进来帮他把病房里的窗帘放下来,盖得严丝合缝,看不见一点儿光,外面的灯时亮时灭,不知过了多久,她指尖抽搐一下,又睁了眼,猛地扭头。

    男人半俯着看她,蓝眼淡静,她和他眼神对上,对视一眼,在他极有威压的目光下缓缓转过头,盯着天花板。

    难怪她总觉得梦里总有股视线看着自己。

    病房外走廊朦胧暗淡的灯光落在舒长延身上,挺拔轮廓都浸在半边黑暗里,制服未换,身影还裹着几分外边的寒气。

    她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看着心疼,眉目微垂。

    “没事,先睡吧。”

    舒长延伸出手缓缓贴近,分开她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安抚似的摸摸她脸,又轻轻握住她两根手指,贴在额头上,音声温和,听不出什么愠色:“过一会儿代表会来看望你。”

    本来睁眼看见是舒长延,她又想闭眼,温和的声音传入耳畔却瞬间清醒:“……我睡了多久?”

    “十六个小时,时家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舒长延支着胳膊查看心电监测仪,因为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坐在这狭小的地方脊背都显现出一种凌冽的挺拔:“伤情轻的幸存者已经接受完询问,我让他们不要来打扰你,你需要休息。”

    大抵还是他威胁治安局了什么,舒长延说得如此自然,她都要自愧不如了。

    “……那议会代表为什么要来探视我?”她蹙着眉头,眼里含着点警惕和不解。

    “因为你救了三十四个人。”舒长延专注地盯着她,骨节分明地指尖划过她肩膀,似乎很想抱抱她,又因为她的伤势小心在意,最后只是用手指玩了玩她的发梢:“难道不厉害吗?”

    他低头望她的眼睛,夸她“这么厉害”。

    如果不是被绷带固定住,她真想把枕头抽出来捂住他。

    被她剜了一眼,舒长延用指节抵着下巴,只是笑,眼里却不见半点笑意。

    在以战争机器闻名的行使者里,断两根骨头根本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可放在舒凝妙身上,还是让他连心尖都疼痛起来。

    要是不让她去赴宴,她不会为此受伤,也不必手刃自己的玩伴。

    他可以暗中叫停所有宴会,也可以找个借口让她在安全的地方呆一段时间,只要瞒着她……瞒着她就好。

    但他做不到将这不正常的念头展示在她面前,被说纵容也好,盲目也罢,舒凝妙从小就是这样,想做的事情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想法。

    如今她是羽翼健壮的鹞鹰,不该被一切存在束缚,他所能做的,只能助她高飞。

    他摸摸她头发:“你救了他们,理应得到所有荣誉和赞颂。”

    舒凝妙想了一会儿,问他:“国安局找你麻烦了没有?”

    虽然师出有名,她在市区开枪多少还是会产生点麻烦,军部管不到上司头上,议会又有一半家属靠她救下来,想来能找麻烦的也只有国安局了。

    舒长延瞥她一眼,仗着她现在动不了,伸手捏了捏她鼻尖:“不用你管。”

    说罢,他敛起笑意,眼里冷淡一闪而过,紧接着,病房门口就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不好意思,可以让开吗?”

    舒凝妙徇声侧过头,倚在门边抱手的黑发男人视线直直越过床边人,神色不妙地打量着病床上的她。

    维斯顿草草披着件橘绿的大衣,板着一张脸,阴阴沉沉的老样子,脸上好像有狂风暴雨,大抵觉得她又把脑子丢了去冒险博命,而她三天两头被送进医疗所,似乎真的没有反驳的理由。

    舒长延反手抵着额头,神色非常冷淡,头也不回:“如果没办法正常走路,门口有轮椅。”

    “我使用异能需要空间。”他声音沙哑,薄淡嘴角微妙下沉。

    舒凝妙从来没听说过用异能还要挑地方,直接无视他的话:“老师,你可以坐另一边。”

    维斯顿发现她真的很喜欢用得体的称呼掩盖自己大不敬的事实。

    她自己倒完全不这么想。

    维斯顿来得正好,她现在保持着【懒惰】的异能状态,治疗有双倍效果,加上维斯顿治疗异能的效果身体基本可以痊愈。

    她还是不放心微生千衡的存在,急于出院去仰颂教会重新调查个究竟,既然附着t在时毓身上的微生千衡被奠石由内而外击碎,那么现在圣子这个人还存在吗?

    舒凝妙收回眼神,径自沉思,仿佛根本看不见眼前僵持的局面。

    维斯顿似乎想瞪她一眼,但又忍住了。

    他不悦地坐在她另一边,刚抬起手,舒长延微微蹙眉,目光犹如刀子般盯着他。

    舒凝妙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儿,在心里诅咒微生千衡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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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扬灰,忽然发现房间里轻描淡写的讥诮声消失不见了。

    羽路带着助理进来,看到他们俩人浮现出些意外神色,微微颔首。

    他自己推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摊开记录本,后面的助理忙不迭就要打开录音笔,羽路摇头示意:“没事,不用紧张,我不是为审讯来的,只是告知你一些处理结果。”

    黑发蓝眼的男人坐得端直,并不看他们,虽然神色温和,本身就有股令人畏惧的冷淡气质,何况肩上还挂着绶带和象征军部行使者剑盾蛇纹徽章,维斯顿双腿交叠,坐姿更随意些,脸上却带着格外阴郁讥诮的神色,这位的不好相处更是人尽皆知。

    正对着两尊大神,助理低着头都不敢抬,清晰地感觉到冷汗从额角上流下来,觉得这里最紧张的应该是自己。

    羽路毫无感觉地翻过一页。

    三死三十四伤。

    死去的几人是林家安排的异能者,没有被火烧死,反而在接近时死于微生千衡脱离她连接瞬间的随意扬手。

    他的反应力根本不是普通人所能匹敌的。

    羽路似是突然想起什么问她:“你认识时家的佣人吗?”

    舒凝妙闻言,瞳孔微缩,看不出在想什么,半晌才摇头。

    格拉纳夫人身体不好,对噪声极其敏感,时家的佣人本就不多,那天晚上佣人似乎也被关进了庄园里,但她没有余力注意他们去向。

    羽路告诉她,当天庄园内没有找到佣人,那些佣人的尸体在时家庄园地下,一并找到的还有杨家一位小姐的尸体,也是她曾经的同学。

    既然时家的佣人早就死了,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些佣人又是什么东西?

    那天的画面在她瞳孔里像是放慢无数遍倒放,舒凝妙定在那里,突然回想起其中一位佣人的模样。

    为她开车门的那位侍者,他的眼睛很黑。

    羽路一板一眼地顺着记录念下去:“时毓假借自己母亲的名义邀请了三十七位宾客,对应联合议会的三十七席,鉴于之前的案件,我们认为这是一场性质恶劣的模仿犯罪。另外,经过现场勘测和模拟,他在庄园内部倾倒超过1.6吨液态潘多拉,已经超出庇涅潘多拉流通的最高限制,格拉纳作为从犯,目前正因为精神问题接受治疗,暂时处以罚金9亿cin。”

    时毓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庞大的潘多拉……不会是仰颂教会私下开采的那些潘多拉吧?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仰颂教会废弃教堂下发现的潘多拉泉眼,这种泉眼肯定不止一个,微生千衡应该再清楚不过,也难怪阿契尼会出现在属于仰颂教会的教堂。

    除了格拉纳夫人的房间,时家每个角落都被倒了潘多拉,整个庄园都被烧成废墟,格拉纳夫人的精神和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时家家底颇丰,一息万变,短短两天就已经摇摇欲坠。

    最后,羽路还不忘贴心地告诉她,她的同班同学就住在她隔壁,虽然只有腿受伤比较严重,但情绪很低落……他这人似乎有些细心过分了。

    她点点头,勉强从床上坐起来,心里想维斯顿下次就算被议会革职了也可以去做治疗师。

    维斯顿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警告似的剐了她一眼,舒长延厌恶任何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侧眸从她身边冰冷地看过去,维斯顿又仿佛看不见一般开始假意打量羽路。

    羽路正巧低下头看时间,他身后的助理瞬间瑟缩,在维斯顿的的尖锐打量下一个劲抠手。

    病房里的气氛已经够僵了,门外又再次被敲响。

    舒凝妙深吸一口气。

    “妙妙?”伴随着清爽的女声,房门应声而开,一个毛茸茸的棕色脑袋从微启的门缝中钻进来,梅子色的眼眸毫不客气地扫视。

    霄绛看了一圈,又将门随手关上,门里门外都听得到她平直的声音:“代表大人,里面站不下了。”——

    作者有话说:前面还出现过一个眼睛黑啦吧唧的人其实

    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微生千衡

    第142章 巢林一枝(5)

    她汇报的对象还没说话,反而被另一道匪夷所思的声音接过。

    “怎么可能?”

    接话的男人似乎感到震惊,又重新推开门,出声喊道:“舒长延,你在你妹病房里开派对呢?”

    病房的门重新打开,霄绛双手插兜,昭低头一手抵着门,站在中年男人面前,俩人皆是是不甚明显的防备姿态。

    舒凝妙瞥去视线,已经心知来人身份,面色略微有些古怪。

    屋内的人不管心里什么想法,沉默交错眼神,这几人除了舒长延似乎都有些惊讶,上前和代表握手后自然避开立在一旁,让他站在中心。

    昭十分识趣地担任小跟班的职责,落后中年男人半步道:“这位是科莱代表。”

    卢西科莱笔直地站在她面前,比报道和照片上更清晰,头发黑白参半,大约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但脸上还没有多少皱纹,精气神远胜普通中年人。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是西装,却笔挺平展,凌厉而威严。

    从他向她走过来这几步路中,她就能看出这位新上任的代表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的酒囊饭袋,面容、举止、神态都和普通人不同。

    “不要客气。”

    男人停在她身边,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后面挤进来一个西装革履全副武装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连着对他们拍了十几张。

    卢西科莱公事公办,并不虚伪柔和,也不大严肃,就时家发生的事说了几句客套话,安慰她两句,夸赞她这次的“英勇壮举”,又躬身给出摄影的机位。

    他接过这些工作人员的慰问品,把勋章和绶带挂在她身上,宣布她经治安局评定委员会认定,议会授权进行授勋。

    男人将勋章挂在她的病号服上,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一直斜着头面向镜头和闪光灯,很有镜头感。

    舒凝妙保持着不变的微笑,用余光看了一眼胸口的“荣誉勋章”,金色的勋章下带着蝴蝶结型的丝带,图案由两把悬空的剑交叉组成,和军部的徽章很像,但又有些许不同。

    一般的荣誉勋章皆由议会授权,军部制作,代表颁发,军部的勋章由双剑盾组成,行使者的勋章比前者多了暗蛇纹底和天平,而她胸口这枚荣誉勋章则是“非军事勋章”,也会被称作“人道勋章”,通常用于表彰拯救行动和英雄行为。

    虽然类型不同,但都会配置医疗教育优待等福利,还有大笔奖金,这笔奖金还不够支付她病房的费用,勋章最有含金量的福利大概就是以后孩子能够免试进入科尔努诺斯,但对她来说也是一点用都没有。

    可能也觉得福利太单薄,卢西科莱又给她颁了一个杰出青年的头衔,欢迎她来联合大厦实习参观。

    握手、拍照一气呵成,中年男人斯文体面,她也足够虚弱上镜,收获了漂亮的报道照片之后,卢西科莱没有多作停留,微微颔首离开。

    虽然进来时心里疑虑过这几个人怎么在这里,但做代表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不问不该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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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霄绛在一旁打量她半天,工作在身不能多做停留,对她挤了挤眼睛,手比在脸边做了个下次见的手势。

    舒凝妙看见她的神色,乍得心下一松,唇角也向上弯起。

    她笑容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眼角眉梢微微弯起来,宝石般的眼珠明亮地眺望过去,干净、洒脱,有人视线全神贯注地追随着她的目光,看得出神。

    探望时间被代表一行人消耗得差不多了,护士来催他们离开,只能留下陪床亲属。

    维斯顿不和别人呛声时看起来还是斯文的,他低眼瞟她一眼,警告她在观察期内不许出院,又淡淡地说了些阿尔西娅的病情。

    他阐述是因为阿尔西娅在做康复训练,适应走路,不能来看她,所以代阿尔西娅来看她,她想也没必要特意解释,心里觉得好笑。

    维斯顿走到门口,被她喊住,她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t老师,异能者身体里含有多少潘多拉?”

    “百分之八十左右。”这是课本第一页和星球面积放在一起的常识,维斯顿嫌弃地瞥她一眼,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那眼睛里的含量会不会高于其他器官?”她指尖悬空,指了指自己的眼球:“毕竟我们的眼睛能看到流动的潘多拉。”

    而普通人是做不到的。

    这次轮到维斯顿沉默了,很少有人会好奇这种问题,而他又确实恰好知道,因为他在生命科学院轮转的时候解剖过异能者的大体。

    好半天,他回答:“会,眼睛是异能者最后腐烂的器官,异能者死后七十八个小时,眼睛上残留的潘多拉浓度还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六。”

    等人走光,只剩下舒长延陪在床边,她又已经睡意全无了,在床头摸索到终端,她打开新闻。

    时家大火冲天,想瞒也瞒不住,到现在头条还挂着庄园大火的照片,红黑两色中的建筑残垣下全是网名不明所以的震惊评论。

    她靠在头后的软枕上,双手举起终端问他:“议会知道多少,这事已经结束了吗?”

    “嗯。”舒长延回得轻巧,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似的:“林家现任家主重新向议会提交了一份报告,希望重启对320-322年间议会清洗凶手的调查,并认定时毓为当时凶手。”

    “虽然听上去不大可靠,但林家的那位林生义教授主动申请了精神连接审查,治安局专科在他的记忆里进行了逐帧对比。”舒长延顿了一下,说道:“那个背影,确实是一模一样的,至于他通过什么手段活到现在不得而知。随后治安局调查了时毓的出入记录,他出入新地的记录并不正常。总之,新地的隐患也因此解决了。”

    舒凝妙也怔了一下。

    林生义作为『传承』的异能者,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用于对比核查的记忆一段来自于林家三百年前经历过议会清洗的某人。

    而另一段记忆来自前两天差点死在大火里的林楚绪。

    林楚绪当时的位置面对的是她,看到的自然是微生千衡的背影,而她的先辈在三百年前留下的印象也是背影。

    难怪他们认不出微生千衡的脸。

    如果是这样,他们从始至终认定的那个凶手就只有时毓。

    既然时毓已经被她杀死,所以虽然还有诸多谜因,也都结束了,可不是让议会松了好大一口气,难怪大方地给她授勋。

    “新地的封禁也在逐步解开。”舒长延手指轻轻绕她头发:“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她还想打听有关01号行使者的消息,但据林楚绪所说,议会的资料早在清洗中被微生千衡毁得差不多了,议会这些人知道的说不定还没她多。

    要向议会重新指认微生千衡,也存在种种风险。

    教会对于庇涅的渗透很是微妙,她仅凭自己一人之词怀疑教会可以说是自找麻烦。

    而她脑子里不能见人的东西太多了,也不可能申请神经连接进行记忆审查。

    舒凝妙翻过身来盘腿对着舒长延,双手扶膝,将前后关系都断断续续说了。

    这事牵扯颇多,又暂时理不清因果,真说起来实在复杂,她只能简略地把这些天搜集到的线索一一摊开,在微生千衡这个人身上画了个着重号。

    听到涉及前后三百年的诡异存在,他骨子里的淡漠也难变,舒长延双手交叠冷静地听她说话,眼里只泛着淡淡的温柔,半晌才开口:“被他侵占意识身体的人瞳膜都是黑色的?”

    舒凝妙也不能百分百确认,但仔细回想时毓的眼睛,和微生千衡真的时有相似。

    时毓瞳孔色素浅淡,光线再怎么变化也不会呈现出完全的黑色,微生千衡那双深黑的眼睛给她印象颇深,不可能弄错。

    她猜测:“微生千衡『降临』他人身体的方式乍一看虽然如同神迹,但追根究底方法不过是控制对方体内的潘多拉,而因为异能者的眼部潘多拉含量远超别的部位,如果这个人体内的潘多拉被完全同化,眼睛会是最先显化的器官,所以……我看到的其实就是他的眼睛。”

    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至少可以作为一个分辨微生千衡的方法。

    只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他除了时毓外还控制过多少人。

    “你说的这样的人,我见过一个。”听她说完,舒长延缓慢而稳定地摩挲着她的指尖,神色沉敛:“这个人,你也知道。”

    她眉头微皱,一时竟想不出是谁。

    他们都见过的人,无论是谁被微生千衡控制都再糟糕不过了。

    “我放在实战模拟系统里的那盘录像。”他思忖片刻,提示她:“你应该看到了我那次的任务目标,前军部部长孙宇呈。”

    经他一说,舒凝妙立刻想起来那个叛逃的行使者前部长——孙宇呈最后也皈依了教会。

    她渐渐了悟,一切都情有可原。

    他向她转过头来,点开终端,在相册里找到唯一一张进入军部时的合影:“我记得刚进入军部时,孙宇呈的瞳膜颜色不是黑色,但他临死前的眼睛,和你描述的很像。”

    舒长延目不斜视地盯着照片,回忆起千百次任务里的一次,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瞳孔黑沉乃至陌生,男人从前亦是可靠的前辈,因为和他父母旧识,对他关照有加。

    他高挺眉弓下陷着一片阴影,眸中平淡无波。

    没有置疑,也没有热情,舒长延对待任务一贯是不经心的冷淡模样,甚至看上去有些疏离于鲜血淋漓的混乱之外,昭或被荣耀名利驱使,霄绛或许只是想过上好日子,唯独最初只是为梦想离开家的他,却是冷清、通透的。

    他理解滥杀没有成为英雄的余地。

    舒长延并不健忘,反而事事了然于心:“前任军部部长于六年前叛变,但没有离开庇涅,反而凭借过去的人脉暗中纠集实验人员,重启了庇涅边境一处荒废已久的A197基地,违法使用人体进行曼拉病研究。当初他威严尚在,庇涅很多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活动,但A197基地延续的人体实验违反了国际伦理条约,最后还是被庇涅清除,基地也被一并炸毁。”

    A197基地最开始的负责人是初代行使者兰息,基地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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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兰息失踪而荒废了百余年,微生千衡控制孙宇呈重启基地,怎么想都有不小的关系。

    线索总是被某人毁得干干净净,舒凝妙已经习惯了。

    她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她抬起眼睛,发现舒长延正在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她肯定舒长延现在和她想的是同一个问题。

    只要异能者体内存在潘多拉,就存在被微生千衡控制的可能,反过来说,只要人的身体里不存在潘多拉,也就断绝了这种可能。

    身体里完全不存在潘多拉的人,她只见过两种……或一种。

    无法觉醒异能的普通人。

    和舒长延。

    舒长延的父母利用奠石改造尚在腹中的亲生婴儿,究竟是因为恐惧异能、恐惧潘多拉带来的疾病,还是因为恐惧某个人的存在?

    她一刻都不愿意多待,马上就想去教会确认微生千衡的死活。

    “我要去新地。”

    她说着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被角又被舒长延双手提起来掖回去,舒凝妙不管他,迅速从他两臂之间被子的空隙钻出来,又被他像打地鼠般压下去。

    看她在被子里蛄蛹了一会,舒长延坐在床边,掀开一点又把她裹起来,只留一个脑袋,忍不住低下头蹭了蹭她软软的额发,还是妥协:“等观察期过了,我陪你去。”

    “——代表那边。”她理智拒绝。

    “没关系,现在轮到他们值班。”舒长延坐在一侧,垂下目光,眼底不曾浮现丝毫波澜,声音放柔了些:“还是说,嫌哥哥拖你的后腿了?”

    他身体是挺拔的,目光亦没有转动,眼底映出的蓝彩漂亮得不似人类,从容卖嗔时,周身那股冷漠感又逐渐聚集起来了。

    得悉微生千衡这样的存在,隐约猜到自己的身体另有隐情,他始终镇定沉静,居然没有一点想先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舒凝妙早就察觉到他仿若旁观者般的抽离之感,这不是冷漠,而是已经习惯任何事的漠然,在这点上,舒长延和微生千衡眼神有着一定相似之处,他们的态度并不包含嗜杀暴虐的倾向,只是纯粹的视而不见。

    她猜测这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战争后遗症,人毕竟不是机器。t

    瞬息之间,他已经收起有些不对劲的神色,抬起手轻松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手抓住他肩膀,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舒长延顺势俯身,一寸寸靠近她的脸,唇瓣试探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柔润的触感停留在她嘴唇上,生涩地亲了一下,看见她的双眸蓦然睁大了点。

    “在后悔。”

    “……什么?”

    “后悔没有动手。”舒长延非要贴着她脸说话,他鼻梁高挺,也凉凉地硌着她皮肤,有些森然:“这样你就不用亲手杀了他。”

    不是嫉妒,也并非怨恨,他知道她在为杀了时毓而心不在焉,她的感受远胜世间万物,所以他只是后悔没能替她动手。

    唇瓣落下,亲一下,停一下,每亲一下,他就要把那双海水般透蓝通透的眼睛抬起来看她,盯得她背脊发麻。

    ……舒长延隐约透露的感情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重,偶尔也让她觉得有点可怕。

    她张了张唇,松开牙关,轻咬了下他舌尖,舒长延依旧没有反应,她觉得不对劲,挣扎想要抬手,被他忽然紧握掌心。

    第143章 巢林一枝(6)

    唇舌被迫纠缠,她尝到他舌尖的腥锈味道。

    手指交缠进她的手,舒长延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可垂下的睫毛却在颤抖,像被雨淋湿脆弱不堪的蝶翼。

    她忽地推开他急促的喘息,不错眼地盯着他看,半晌,撇过来贴了贴他的脸,感觉他脸烫烫的。

    舒长延微微仰头,脸拱在她掌心,微长的黑发垂散落在颈间,有点呆。

    她胡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松手往他怀里钻,把头扭过去抵在他胸膛看终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

    过去良久,舒长延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还是觉得不对劲,扶着他脖子抬起头,望着他湛蓝的眼睛,目光下移:“你出去。”

    舒长延睫毛颤动了两下,温和地望着她。

    舒凝妙觉得他有些兴奋过头了。

    他眼睑潮湿,舌尖也殷红,大概是在主都待得太清闲,没什么要紧任务,暴力的激情和杀欲都褪尽,隐秘的欲望迷恋成倍清晰。

    男人的修长指尖从她头发上滑下,不由地打了个弯,轻轻拂过她温热的脸,竟微微笑起来。

    温度仿佛是从他身上传过去的,舒长延将她圈在怀里,呼吸热烘烘的,像小狗一样在她脖子上轻蹭,开口沉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等一下,再让我……抱一会。”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托着一片轻飘飘的云。

    静谧的室内,舒长延坐在床头,埋在她冰凉的发丝中,滚烫的皮肤温度散了些。

    他能听见趋近于同频的心跳声,仿佛一个人拥有了两个心跳,仿佛生来就如此契合。

    有【懒惰】的状态加持,维斯顿的异能又的确精湛,她才过了一天就能跑能跳了,但存在着异能者治疗后感染栓塞的先例,哪怕已经痊愈,她也必须在医疗所渡过三天观察期。

    三天的观察期很漫长,新闻让她远近闻名,每天都有人来看望她。

    维斯顿告诉她最近阿尔西娅的病情恢复了很多,甚至每天都能杵着辅助仪器走半个小时。

    阿尔西娅来看她时给她带了一大袋礼物,期待地让她打开,她打开一看,是一本熟悉的特装版《超级英雄》绘本。

    舒凝妙心里软下来。

    阿尔西娅缺乏和同龄人交往的经验,准确来说,是根本就没和几个其他人说过话,而维斯顿自己都懒得处理人际关系,更不可能教她。

    她看出来阿尔西娅在模仿学习她,当初她去医疗所看望卧床的阿尔西娅时,送她的也是这本书。

    现在的阿尔西娅看见舒长延还是会有点怕,舒长延没说什么,被她摆放在病房外,靠在医疗所走廊的墙壁发呆。

    接过阿尔西娅的礼物,她想试着和她谈论微生千衡身上的疑点,却看见她神色有些疑惑。

    她坐在轮椅上,歪了歪头:“我好像又不记得了。”

    舒凝妙倏地闭上嘴。

    或许是因为药物,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舒凝妙知道她记忆力有些损伤,所以需要一直保留着纸质的日记和来往信件来提醒自己。

    但她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劲了。

    突然想到什么,舒凝妙抬起攥着阿尔西娅指尖的手,看见熟悉的弦流从阿尔西娅指尖抽出。

    弦在阿尔西娅身体里流转,像是带走了什么。

    她触碰着飘出来的那一丝流转的弦,看见短暂闪回的片段。

    眼前是维斯顿模糊的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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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双手插兜,半张脸藏在暗影中,淡薄的双唇张合:“我不会考虑给一个成年人送这种书,除非她智力功能发育显著低于平均水平。”

    他冷淡哼笑一声:“可以,你就送她这个吧。”

    “……”舒凝妙睁开眼,捏了捏自己眉心:“早上是维斯顿来接你的吗?”

    阿尔西娅晃了晃头,似乎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仔细思索又蹙起眉头:“……好像也记不得了。”

    舒凝妙轻轻放下她的手,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弦在透露给阿尔西娅“秘密”的同时,也在不断修正着她的记忆。

    阿尔西娅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处理脑海里混乱的记忆,努力保存需要的部分,这才是她身体超负荷崩溃的根本原因。

    所以阿尔西娅透露给她的越多,需要被修正的那一部分也越多。

    所以阿尔西娅始终都无法说出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全知者』根本不应该是『全知者』,而是『守密者』才对,她的异能才是永远不可治愈的慢性病。

    如果阿尔西娅最近身体渐愈与她失去记忆有关,那么她还是别让她想起来比较好。

    全知是一种武断的幻觉,了解得越多越是痛苦。

    舒凝妙转移话题,随手打开绘本其中一页,特装版的限量绘本和别的不同,还送了很多周边。

    所谓特别周边,就是Q版主角套上动物水果头套的毛绒小玩偶,还有一系列姿势不同的挂件,阿尔西娅到底还是小孩,对收集这些意外地感兴趣。

    她把小玩偶全都单独拿出来放在阿尔西娅手上。

    附赠的还有一张贴纸,图案不是很好看,阿尔西娅鼓了鼓脸,摇头拒绝,她便随手放在一边。

    分完赠品,舒凝妙将视线转回来,随手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超级英雄》的主人公举剑摆出帅气姿势的特写。

    主人公黑发黑眼,笑容灿烂。

    这绘本很有名,几乎随处可见,但舒凝妙今天细看才依稀想起它好像是以庇涅初代行使者为原型背景的IP,因为虚构形象占据百分之九十八,且主人公已经开始走出星球征服外星人了,所以根本没人在意这一点。

    她拎起阿尔西娅怀中那个黑发黑眼穿着草莓冰淇淋头套的Q版小人,问道:“他叫什么?”

    阿尔西娅犹豫了一会,不太确定地说道:“阿生?”

    舒凝妙不信邪地打开终端搜索,《超级英雄》的主人公确实叫阿生,她往下划,他的同伴分别叫兰兰和德纳。

    主人公阿生黑发黑眼,热情善良,兰兰是白发可爱的双马尾萝莉,德纳是一头金发的莽撞肌肉男。

    哪里都似曾相识,但哪里都不对,她扶着额,感觉思维有点混乱。

    阿尔西娅离开医疗所之后,舒长延走进来,看见她紧紧捂着额头和眼睛沉思,不由地蹙眉。

    “帮我拿一下。”她慢慢睁开眼,对他说道:“我的外套内侧有张照片。”

    他依言取出那张照片,反面朝上递给她。

    这张照片是她从艾德文娜办公室的档案袋里拿到的,照片上是艾德文娜和兰息两个人的合影。

    离开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拿走了这张照片。

    指尖摩挲过相纸左侧的毛边,是和另一边截然相反的触感,照片是被人剪过的。

    她将手完全覆在照片上,试图运用弦把这张照片回溯到原来的样子,这比回溯伤口要困难得多。

    这照片已经被保存三百多年了,很难精确到它完好又已经显影的时刻。

    但和微生千衡打过一场之后,她对弦的理解似乎也变深了一点,运用起来熟练不少。

    相纸在她手心不断翻滚抽搐,她眉头微蹙,抽出手里光洁如新的照片。

    完整的照片上有三个人,艾德文娜、兰息——

    还t有微生千衡。

    他那张脸,和现在略有变化,但她能一眼认出来,头发也没有留长,比舒长延还短一些,眼睛弯弯的,穿着作战服倚在一把剑上。

    她将照片拿给舒长延,指了指照片里黑发青年倚着的那把剑。

    那把剑就是舒长延所用的剑,要不是当时议会清洗毁了所有资料,这么简单的真相,她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弄清楚。

    她有些焦虑地抠着阿尔西娅放在一旁的草莓贴纸,撕下来贴在舒长延的手背上,把推测和舒长延说了,又打开绘本,一一对照。

    虽然《超级英雄》以虚构为主,但还是能看出其中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本绘本的画师是谁?”舒长延没在绘本上找到画师的名字,目光和她对上,同时想到了这点。

    画出这绘本的人,就算不认识微生千衡,也应该知道些什么。

    “没关系。”舒长延看出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安抚似的凑近过来,让她把指尖的贴纸贴在他脸上哄她:“我去查,很快。”

    他做事断决如流,她出院那天就拿来了详细的结果,《超级英雄》现在的绘制由一个工作室负责,而最初版本的原案来自一个平邑籍的画师,卖出作品的所有权后就销声匿迹了。

    她顺着这条线索查到这位画师最后留下的通讯地址,是在平邑境内。

    卢西科莱上任之后,国际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舒长延没办法随意离开庇涅,她过两天还要回科尔努诺斯参加二次异能实践,不可能跑去平邑找人。

    这事情只能暂且搁置,她出院的第一计划还是去新地。

    就在她住院的这几天仰颂教会以斋戒为由封锁了主教堂,却并不是因为任何特殊节日,这更让她不安。

    新地解除封禁,通行证就好弄得多,她和舒长延做了简单伪装,将终端留在主都,很快顺利进入了这片全庇涅最混乱的地方。

    舒长延还好,她才是要重点护住脸的人,她和卢西科莱握手的照片在日报上整整登了一周,不少人都知道她“英勇救人”的事迹了。

    她从头严实地盖到脚,舒长延叉着腰打量她一会儿,还觉得好笑。

    新地这种大大小小的建筑鳞次栉比,杂乱到她这种穿搭融合进去也没什么不和谐的地方,舒长延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对去教堂区的路很是熟悉。

    她收回观察路径分流的眼神,被他牵住手:“我认识路。”

    “他们会带你一起去教会吗?”舒凝妙想起他亲身父母去世前也一直着魔般地皈依了。

    “会,但再长大点就不会了。”舒长延扣着她的手,常年握剑留下的茧有些粗糙,他神情沉静看不出异样:“他们不勉强我做什么,我识字后,偶尔去这种筒子楼底下参加‘比赛’,然后在教堂区外面等他们回家。”

    路过这种地方,他指给她看,所谓的筒子楼是一种环形的木质竹编楼,看上去很脆弱,实际上面只是下赌注的小盘,下面才是真正比赛的地方,被自卫队查了,这种楼拆起来也方便。

    说是比赛,其实就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互相搏斗,赢一场有十几cin,够他们吃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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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了,还有些主都的人专程来看这种另类的斗兽。

    舒长延之前给她买礼物的钱好像都是这么来的,她算了算,是一笔很恐怖的数额。

    “你经常赢?”

    “我没有输过。”舒长延没有一点卖可怜的意思,声音随意:“所以觉得好像什么都能做得到,才一意孤行,离开了新地。”

    他垂着眼,话语流露出极其自然的意气,对她来说是新奇的,因为现在的舒长延看上去对这些事毫无兴趣。

    直到靠近教堂区,她才发现封锁的地方比她想象中多,最大的教堂几乎从门口开始就一路紧闭,关得严严实实。

    他们进去倒是不难,只是这里处处紧锁,强行把门弄开实在有些惹眼。

    她示意舒长延帮她站在外面看着点情况,她进去绕一圈看看这里有没有隐匿的小门。

    小门还没找到,她在远处草丛瞥见一辆眼熟的三轮摩托的轮廓,顿时一怔,无声收敛了气息,悄无声息靠近。

    雀斑少年就地坐在草丛里,被半人高的草盖住了身子,自己靠着车轮子,捂住肚子沉沉睡着了。

    居然又是他,那个自卫队的少年阿伦,会不会太巧了一点?

    为什么他总是在仰颂教会附近晃悠?

    舒凝妙地绕过这块草丛,落在后面,脚步无声无息,轻盈得极不真实。

    均匀的呼吸声骤然被打断,少年悚然坐直身体,惊诧仰头。

    冰冷的手从他颈间绕过,舒凝妙发力扣住他脖子,一只手抵着他动脉,另一只手压住他下颌不让他乱看,声音压低听不出性别年龄,似在威胁:“带我进去。”

    第144章 巢林一枝(7)

    他只是稍稍挣扎,便察觉到身后这人力气绝非他可以抗衡的水平,顿时寒毛皆竖。

    “你是谁?!”他下意识发问。

    越挣扎勒着他的力道便越疼,阿伦安静下来,艰难开口:“你想进教堂?”

    舒凝妙不语,他话语停顿,舔了舔唇,有心解释:“你没看通知吗,教堂关门了我怎么带你进去?”

    见对方没有搭理他问话的意思,他呼吸渐渐困难,只能连声屈服:“行行行,我带你进去,你先放开我我再带你去,好……好紧,我快咽气了。”

    出乎意料的,对方没再难为他,干脆利落松开手。

    他缓慢地松了松脖子,突然哐当几声,紧接着猛地往前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不跑是傻子!

    教堂区执行斋戒封禁后,周围连人影都看不见,他想找人帮忙都找不着。

    他一边跌跌撞撞往前跑,一边四处搜寻,目光突然落在离自己有段距离的人影上,男人逆着光看不见面孔,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阿伦看他身姿挺拔姿态如竹清举,感觉到一股浑然天成的正气,不像是和后面人一伙的,没作多想,往那人的方向飞奔了几步,大喊:“兄弟,帮下忙,有个神经病想勒死我!”

    那人依旧没动,阿伦只以为他没听清楚,直至靠近才看见男人清醒的蓝眼,耐心地看着他。

    对方很显然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阿伦脑袋一嗡,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膝盖一个吃痛扑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他半个身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前一黑。

    黑漆皮靴轻轻踩在他膝弯上,压得他呼吸都呼吸不过来,动作只在刹那间,男人微微俯下身看他。

    阿伦撑起一只眼皮,心想倒霉,这人戴着口罩,眼窝深邃,清平的蓝眼镶在眉骨下,眼里光泽温润,眼角温和地下垂,却对他这个倒霉蛋无动于衷。

    ——他再也不以貌取人了!

    他听见男人温和的声音自上而下遥遥传来:“你们认识?”

    阿伦抓着地,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大喊怎么可能认识,可惜头着地啃了一嘴的泥,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但很快,他就知道对方并不是在和他说话。

    刚刚威胁他的熟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后,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嗯。”舒凝妙半蹲在男人身边,后半句却是对他说的:“现在可以走了?”

    压制着膝弯的力道终于移开,阿伦吃力地翻过身,终于看清刚刚威胁他的人的全貌。

    一个包得连头发丝都看不见还戴着防风镜的怪人,还背着个长长的棒球包,一看就要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目光涣散地看了眼左边,又看了眼右边,终于确定这两人是一伙的,崩溃地拽住头发,缓缓躺回地上,大叫:“关了!关了!我都说教堂关门了,封禁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你们非得进去干嘛?进去也没人,他们基本都放假了。”

    她在确实没有感受到教堂里存在活人的气息。

    但出于对微生千衡的忧虑,她怎样都要确认一番。

    阿伦的态度她并不意外,但唯独有一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说话时的重点,在于解释教堂里“没什么”,而不是发泄突然被人莫名抓住的恐惧情绪。

    ——他试图打消她念头的模样很反常。

    不应该。

    他在紧张。

    他不希望她现在进去,t舒凝妙迅捷无比地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一上来就表现出的威胁态度,轻而易举诈出了他的真实反应。

    舒凝妙抓住他衣领,把他拎起来:“你为什么总在教堂这里徘徊,教堂区这地方还需要你当义警?”

    “我不能休假吗!”阿伦下意识反驳,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是自卫队的人?”

    他眯着眼睛,在她连性别都看不出的严实伪装下,仔细辨别,脑海翻江倒海,半晌灵光一闪,突然大喊:“是你!”

    提到仰颂教会,他回想这两个月的倒霉时刻,竟然真的想起来一个做派相似的恶棍。

    这目中无人的做派!这不客气的口吻!分明就是那时打晕他还把他剥光丢在草丛里的女人!

    舒凝妙没管他想起了什么,拖着条死鱼般把他丢回刚刚的花园里,普通人难以对她产生威胁,她态度也无谓得多。

    阿伦伸着脖子面红耳赤地骂了她几句,用余光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发现她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挫败地闭上了嘴。

    她刚松开手,阿伦一个打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但她身后的男人冷冷地盯着他,他也不敢乱跑,只能瑟瑟发抖地保持着电线杆似的姿势不敢乱动。

    舒凝妙抱手看着他,开口:“你把车停在这里,是在等谁?”

    “没有,我路过,在这里乘乘凉。”他还在嘴硬,怕表情露出端倪,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蹦出来。

    “发动机是热的。”舒凝妙摸了摸三轮摩托的前部,指尖拂过仪表盘,她“借”过这摩托一用,对状态还有几分了解:“引擎还在运转,没有彻底熄火。”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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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凝妙逼近他一步,摘下防风镜,瞳孔里映着他的面容,连最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你在这里,是在等人出来,是谁?”

    阿伦连着后退几步,当下骇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驳些什么,但对方已经先一步移开了眼神。

    她侧头望了眼花园旁边紧闭的仰颂教堂,阿伦停在这附近,人只能是进了仰颂教会:“那个人进去了。”

    阿伦抿抿唇,半晌才犹豫道:“你得先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万一你们要破坏教堂……”

    “我没有让你谈条件。”舒凝妙捡起地上的树枝,拍拍他脸,打断他声音。

    她冷菱菱的眼睛盯着他,压低声音:“说,要不然我先杀了你,再放火烧了这地方。”

    阿伦抱头蹲下来,一口气坦白:“好吧,仰颂教堂对外面是封闭的,但里面还有很多圣职者在工作,不存在什么问题,只是为了接收病人。”

    “病人……”舒凝妙轻声重复。

    “对对对。”他眼睛一转,似乎找到了什么办法:“只有仰颂教会接收那些曼拉病患者,你见过曼拉病人吗?血滋拉糊的,你还是别进去了,会被感染的。”

    “病人不是该去收容所?”她蹙眉。

    “怎么跟你解释呢?”阿伦抓了抓额头:“收容所对于他们就跟停尸房差不多。来教会的都还是不想死的人,教会会给他们提供免费的镇痛麻醉药物,如果教会这些天彻底关门,没了镇痛药的病人根本没办法继续干活,家里没有劳动力,没有工作,会死人的。”

    他说着说着,身体往外飘了飘。

    可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唯一能跑的缺口被那蓝眼男人不偏不倚踩住。

    舒长延侧过脸轻轻瞥他一眼,他身体又飘了回去,一瘸一拐地带路。

    这两人看似随意地走在他身边,还留有一定距离,居然找不到丝毫可乘之机,阿伦只能围着教堂附近绕了好几圈,认命地在草丛拐角处停住脚步,抓住两边茂密的枝叶分开,底下有个只能供一人穿过的地道,入口十分隐蔽,一般人很难发现。

    但一踏进去,就能发现里面已经是一条很成熟的道路,底下有通明的油灯,墙上熏烧痕迹严重,显然已经有些年岁,被频繁使用。

    地道初入渐窄,走几步就变成了正常的楼梯,阿伦垂着肩膀,声音有气无力:“从这里下楼梯,再从那边上去就能进去了。”

    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了几步,舒凝妙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居然还没忘刚刚这茬:“你在外面等谁?”

    “我弟弟。”他破罐子破摔道。

    舒凝妙回想片刻:“你说过,你没有家人。”

    阿伦一时不知道该痛恨她记性太好,还是该痛恨自己这张破嘴什么都说。

    他挣扎一番,索性坦白道:“附近的小孩,他爹妈跑了,我平时照看着点,前年他跑去垃圾场附近打工,不知怎么染了曼拉病,我只能平时送他来仰颂教会治疗,来去的时候也会帮忙顺路拉点别的人。”

    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说是他的弟弟也差不多,他们都没有别的家人,难怪他看上去孤身一人,却买了辆看起来有些滑稽的三轮摩托。

    舒凝妙双手插兜继续往下走,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描述的小孩年龄不大,大剂量摄入麻醉药物很危险,有反伦理,但与耶律器去世前状况相似,能缓解一点将死之人的痛苦已是万幸,其他人没有资格说什么。

    地道楼梯上出来就是仰颂教会的庭院,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从池塘后成片马蹄莲花园里攀出来,被台阶之上长廊的景象怔住一瞬。

    教堂里门户大开,一览无余,长廊石栏白得夺目。

    穿着白色长袍的圣职者袖手静静从长廊鱼贯穿过,一切井然有序,与外面的死寂仿佛两个世界。

    微风拂过,庭院池塘漾起一圈涟漪,她嗅到马蹄莲的淡雅气息,却浑身发冷。

    洁白高耸的穹顶廊柱,像白骨一样笼罩在她上方。

    这满教堂的人,每个人都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她嗅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她猛地回头,和单手抓着阿伦提上来舒长延对视一眼,简短地沟通:“看住他。”

    “喂!喂。”阿伦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女冲向教堂内,阿伦又莫名其妙脸着地绊了一跤,抬头一看,那蓝眼男人正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目光强势冰冷,压迫得他脊梁骨都弯了下去。

    他惊疑不定地摇了摇头,带了几分讨好:“你不和她一起进去吗?她一个人多危险啊,你带我一起进去吧,我不会捣乱的。”

    舒长延款款站定,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

    舒凝妙能应付里面的情况,他一同进去反而将教堂出口留了出来。

    他了解她的想法,却不想向外人解释。

    阿伦被他钳制着,眼看着没有逃脱的可能,破罐子破摔地耷下肩来。

    少女没管教堂外徘徊的圣职者,已经径直冲向内部,阿伦坐在地上盯着这群白衣圣徒看了一会,愈发觉得他们动作刻板划一,像皮影戏一般,此时也渐渐发觉出些许不对劲。

    阿伦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猜想,打了个转扯向不相干的地方:“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女朋友?”

    这次舒长延倒是正眼看他一次:“她是我妹妹。”

    “世上哪有这样的兄妹。”他抱着膝盖,嘴角竟勾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而且,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人了吗?”他将少女刚刚呛他的话如数奉还,转过头来直视舒长延,神色比之前的不着调淡了很多。

    舒长延捏了捏鼻梁,眼窝陷进阴影里。

    阿伦双手抱臂:“要怪就怪你的眼睛太特殊,我这辈子只见过你一个,不过你离开新地之后,我们也有十年没见过了。”

    他想起儿时这人也如此冷淡,置人于千里之外,又强得像头怪物,家里总是看不见人,衣服却总是他们这群孩子里最整洁的,因为眼睛长得很特别,他才能瞬间辨认出来。

    被庇涅的人收养之后,自然易名,他喊不出曾经玩伴的名字,居然生出几分惆怅。

    人与人之间能力有如天渊,去向更是各异,萍水相逢,成为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问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阳光底下,舒长延的眼睛如同波光粼粼的海洋,半晌,他轻轻摇首,一字不语。

    庭院里的微风将他束起的后发卷起些许,阿伦望见他冰冷的瞳孔,心下t一跳,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有所预感。

    ……这位儿时旧友,似乎已经有了某个令人骇异的决定。

    ——

    教堂内门户敞开,舒凝妙在其间横冲直撞地穿梭,竟然没受到任何人阻拦。

    这群身穿白衣的圣徒像一群群提线木偶,对外界没有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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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反应,她索性也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朝着教堂深处奔去。

    人最接近危险时,直觉会毫无逻辑地辨明道路,她几乎没有思考,却头脑发烫,从未有过像如今这般清晰的思维。

    她第一次进入仰颂主教堂的内部,穿过礼拜堂之后,周围便再没有一扇透光的窗户,窗台的地方放着一支支白镴烛台,都烧了半数,恶臭和药蜡味愈发浓重,透露着经久不散闷出来的死气。

    周围走过的白衣圣徒,投下斜长缥缈的影子,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颂乐回荡在空旷的屋梁周围。

    她逐渐放慢,停住脚步,抬起头,这里是教堂最深处的敬拜堂,在摇曳不定的光明里,那原本是一般教堂敬供圣像的地方。

    而仰颂教会的教堂里,却只有一座斑驳的砖砌圣台孤零零地伫立着,台基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凹凸,雕刻着无数令人不寒而栗的手型纹饰。

    有人屈身跪坐在台面上,怀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漆黑长发从肩侧垂下,放任飘散流泻,看不清面目,微弱的烛光投射在他发尾,泛着柔和的青光,静谧而慈祥。

    他与往日不同,头面覆着白纱,从圣台上垂下,逶迤至地,就像这里宛如复制粘贴的其他圣徒一般。

    她听不到这偌大空间里,除自己以外的心跳呼吸声,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感受不到微生千衡的气息,绝对不会认错。

    “——微生千衡!”她注视着他的身影,手指骤然按住胸口,仿佛体内的器官都在痉挛。

    一瞬间所有克制的愤怒与不甘都开始逐渐冒头,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熟悉他的一切。

    台上宛若雕像般静止不动的轮廓,脊背几不可见地颤了颤,缓缓抬起头来。

    烛光跳跃,照亮微生千衡那张苍白到不真实的脸,他长发贴着两颊,缁黑的双瞳静静地盯着她。

    他怀抱着的瘦弱孩子,脑袋以活人绝不可能完成的姿势从反方向扭过来,男孩也就比猴子大一点,双眼凸出,阴翳无神地看向她,颈骨软绵地垂下来。

    这孩子已经死了,她冲得再快还是来不及。

    甫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座教堂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微生千衡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表现出一种麻木的情态,声音轻得漫不经心:“啊。”

    他轻轻应了一声,头脑似乎逐渐清明起来,抬起手拂过怀中孩子的眼睛,将尸体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擦拭孩子口鼻中溢出的血,再次仰起头,一滴晶莹的眼泪从他眼角滚落,晶莹似钻,滑落脸颊。

    他动作刹那,舒凝妙已经借着背后抽出的郗金剑翻身靠近。

    从天而降的剑尖直直刺向他眼球,微生千衡往后一仰,剑身边缘从他发丝间穿过,截断数根长发。

    同一瞬间,她背后响起数声几乎撕裂耳膜的巨响,冲击震荡她手臂,舒凝妙凌空向后翻滚而过,跃过气流落地。

    只见那些整齐划一徘徊的白衣圣徒,被凭空出现的气流尽数卷入,无数白布随着淡蓝色的光流打着旋在穹顶飞旋。

    她抬头往上看,终于能看清那裹得严严实实白布下的真面目,可那无数白布下没有人,只有数不清的陶沙石粒。

    这里果真没有一个活人。

    无数黑气裹挟着泥簇将她笼罩在范围内,形成天然的屏障,侵蚀着她的感官,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舒凝妙抬手,直接拦腰斩断眼前白布,将手中武器凭着直觉往微生千衡的方向掷去,与此同时,一道金色的半透明锁链挂住了剑柄,她利用【嫉妒】偷取了『黄金锁链』的异能,没有设定『锁』与『解锁』条件的『黄金锁链』可以当作延伸的绳结锁链使用,她拽住锁链另一头,借势朝那个方向飞出。

    剑身没入台基一半,他们瞬间拉近距离,微生千衡单手抱着男孩的尸体,站在供奉圣像的圣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地面在发光,『宽恕』的领域无声形成,她手中锁链顷刻消散,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抓住剑柄,手臂拉伸紧绷到连骨节都发出细微脆响。

    她借着剑身固定,终于在台基下稳住身体,目中流露出戾色:“微生千衡,你究竟想做什么?屠杀议会尚且可以说是有利可图,对曼拉病人下手又有什么好处?你若只是想杀人,死前做了那么多年的行使者还没杀够吗?”

    微生千衡任她嘲讽,面容却无动于衷,一点触动也无,他垂眼看着怀中尸体,又仿佛在看她:“我没有杀他,也没有杀他们。”

    他怀抱着那孩子,苍白地手竭力安抚着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庞。

    “我……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微生千衡微微地笑着:“再过三天,他的皮肤便会肿胀,像被针扎、像被火烧,晚上更是严重无法入睡,疼痛自内而外蔓延,再过三十天,皮肤就开始自然皲裂,裂开的皮肤溢出黑色的脓液,不但无法愈合,还会逐渐扩大,直至所有的皮肤血肉都溃烂到从骨头上掉下来,才会真正死去。每一天,都会比昨天更疼。”

    “你认为我杀了他们,又怎么知道他们是否想承受这般苦楚活下去?”他跪在台面上,俯下身,似乎想去触碰她,始终不得及:“世人浑浑噩噩,求的皆是一段欢畅幸福。”

    “我经营仰颂教会至今。”重沓的白纱盖住了他的头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长发自耳际垂落,他喃喃低语:“医疗所、孤儿院、收容所,给所有曼拉病人提供镇痛的麻醉药物,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增加潘多拉开采的限制……我做的还不够吗?”

    舒凝妙后退一步,才突然想起之前随意在终端上查阅的资料,仰颂教会发迹,似乎正好是议会大清洗后不久。

    圣子的身份不过是他接近她的障眼法,整个负责仰颂教会核心的那些白衣圣徒,都是微生千衡自己用泥捏的傀儡。

    究竟什么样的目的,让他苦心经营百余年?

    微生千衡仿若察觉她警觉想法,缓缓吐字:“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等不到那一天,你就要死了。”舒凝妙眸中阴沉,剑指他仅余一寸:“你的『宽恕』拦不住我。”

    若之前在时家宴会上她还要借助时毓干扰他身体才能险胜,如今她即便身处他异能范围内也无惧搏斗,她不会永远停滞不前。

    “可我不会死。”他骤然抬起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美丽冰冷的眼睛:“我会在你的噩梦中永生。”

    苍白貌美的皮囊蓦地暴突出青黑的血管,皮肤撕裂,不断渗出稠黑的脓液,腐烂发白,暴露出枯白的骨头。

    舒凝妙毫不迟疑地抬手,手起剑落,带起风声刺响,狰狞的人头重重飞了出去,在地面骨碌碌滚过。

    没有一滴血。

    刚刚的森然面容仿佛幻觉,头颅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竟是一具捏成的泥偶。

    他的爱好还真是捏、泥、偶,舒凝妙咬牙,微生千衡与照片里相似,她本以为这具身体或许和他有什么联系,没想到竟然连人都不是。

    也是,微生千衡死得那么早,除了提前保留的血液样本,想必骨头都烂成渣了。

    翻滚的黑色气流往外冲去,无数泥粒夹杂着光流卷过,她从牙缝里挤出声冰冷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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