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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这并非不可……”坊市门方开,卢挽风就被李嶙堵住了家门,他还没穿好衣裳,只散漫的披着件袍子,揉了揉惺忪睡眼,听着李嶙讲完。

    李嶙来不及换衣裳,仍是昨日含元殿晚宴那身,带着股酒味,道:“那就快去见你阿爷吧。”说着一手扯着卢挽风前衣襟往卢家宅里迈。

    “我阿爷昨日夜宿大理寺没回来。”卢挽风说,按住李嶙手。

    李嶙道:“那你不早说。”

    卢挽风道:“您也没给我机会说。”拍了拍李嶙肩膀,别有深意调侃:“我听明白了,还是您的那位心上人,受了太子牵连被右相构害下了大狱,你想大理寺横插一脚,好把心上人救出来。”

    李嶙道:“我没功夫和你嬉皮笑脸。”

    卢挽风敛了敛衣口,道:“想法不错。”不急不躁问:“不过您和我说句实话,把大理寺卷进来,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李嶙一怔,不等回答,卢挽风了然于心:“如果我没猜错,是太子殿下吧。”

    李嶙说:“你没猜错。”

    卢挽风口中啧啧:“果然,如此阴毒的法子也就殿下能够想出来。”无奈摇了摇头,道:“永王您和您的三哥比起来,心性还是过于单纯了。”

    李嶙才不管卢挽风说什么,只问道:“帮还是不帮吧。”

    卢挽风眼睛滴溜转了一转:“帮,有什么好处吗?”他望着光秃秃的枝头,似乎有绿芽欲出,道:“右相锋芒逼人,公然和右相作对,横插一脚,赔本的买卖,百害而无一利,况且和右相作对朝臣,铩羽而归的可不在少数。”

    李嶙哑口无言。

    卢挽风揣着袖子仔细端详李嶙神情,蓦地,收件笑意,正色道:“帮,我替您去劝说我阿爷,不过胜算不大,一则未必劝得动我阿爷,二则未必圣人会准许。”

    “我知道”

    卢挽风抱臂笑吟吟道:“永王您可是又欠我个人情。”

    ……

    元桃被铁锁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狱卒正在打开门锁,身后陈希露出半个身体,那闪烁着阴光的三角眼从她身上划过时,她不由泛起一阵寒颤。

    打开牢门,狱卒将镣铐锁在元桃两只脚踝上,以免她逃跑,在她后背使劲推了推,道:“走”督促着她来到行刑室。

    铁门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铁腥味,高大墙壁上挂着各色刑具,鲜血凝固在上面成深红色,两侧亦是形形色色刑具,元桃头皮连着后背一阵发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骚臭味,似乎是有人便溺在此,空空如也的肚子翻江倒海,强忍着没呕吐出来。

    正中央大炭火盆徐徐燃烧,上面架着口大釜,釜中滚水冒着白花花热气,虽比牢房温暖,却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除了元桃,这里还有五个带着沉重镣铐的男人,看模样都是羸弱文士,何曾见过这阵仗,战战兢兢的像是鹌鹑,镣铐和身体接触处磨得破皮,鲜血洇湿衣裳,细皮嫩肉的。

    见最后被押进来的是个小姑娘,神情惊愕,互相递眼色,饶是不敢议论半分。

    狱卒锁上们,搬来了软胡床置于正中央,跨手立于两侧。

    陈希慢悠悠进来,身后跟着个做笔录的刑部小吏。

    小吏于北墙下一张四方小

    案几坐下,掏出纸笔,用笔尖舔了舔墨汁,等着陈希审讯犯人。

    陈希不疾不徐,在软胡床坐下,左侧手肘倚靠着凭几,右侧袖口处滑下一串菩提珠在手掌心慢慢盘着,一言不发。

    元桃站在几个文士最末端,忐忑不安。

    时间缓缓流淌,漏刻里的水滴滴答答,滴在青铜上,也像是滴在人心上。

    脚站酸了,站麻了,饿得两眼发黑,刑房大门这才打开。

    又押进来了个犯人,短褐粗衣,不像是有官职在身的,嘴里叫嚷着“饶命,草民没有杀人。”尖锐凄惨。

    陈希使了个眼色,狱卒们卸下他身上的镣铐,将他按在一张木制长椅上,另一段悬着个皮圈子。

    狱卒们把他手脚一绑,再把那皮圈子扣在他的脖子上,蹲下来旋转长椅下方凸出来的手柄,伴随着震耳的惨叫声和求饶声,那犯人身体被拉长数尺,腰细欲绝,眼鼻出血,骇人至极,这些文弱书生何曾见过这场面,纷纷低下头不忍直视,纵使看不见,凄厉惨叫声也不绝于耳,各个恐惧哀痛不已。

    “认罪,老大爷,草民认罪!”

    陈希充耳不闻,直至那人声音渐弱,脖子和腰被抻得细长欲断,这才挥手令狱卒松手,至于那串菩提珠已不知在他手里转过几周,道“带他去画押”

    狱卒把气息奄奄的男人从长椅上拖下来,带到北侧小吏面前画押认罪。

    在场之人早就瑟瑟缩缩聚成一团。

    陈希眼底带笑,伸出手指在六个人身上点来点去,五个柔弱文士顿时冷汗涔涔,抖如筛糠。

    忽而陈希手指一停,留在位文士身上,不待开口,那人双腿瘫软登时跪坐在地。

    陈希饶有兴味:“就你了。”又阴森森说:“文士怎可鲜血视人,又碍雅观,带去隔壁吧。”

    话音落地,狱卒将那文士拖拽到隔壁,少顷,他刺耳的尖叫声传来,这边剩下的四个男子脸色青白,与死无异。

    一股尿骚味,地上多了滩水渍,狱卒从隔壁回来复命,道:“侍郎,他认罪了。”

    陈希一脸玩味,目光从剩下的几个人身上幽幽滑过。

    几个文士相互对视,哆哆嗦嗦的道:“我也画押!”

    “我也画押!”

    认罪声此起彼伏。

    陈希收了手中菩提珠,慢慢说道:“这就对吗,终归都要认罪的,少吃些苦头,罪不至妻儿,好歹能留下一脉骨血。”

    全部画押以后,只剩下一人。

    陈希眯了眯眼睛,从胡床上起身,踱步到元桃面前,只剩这个小姑娘了。

    “你不认罪?”陈希摸着胡子审视。

    “奴婢无罪”元桃攥紧了手,不能认,认了只有死路一条,她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哦?”

    “奴婢不知自己所犯何罪?”这一瞬间,元桃相信李绍会想办法救她的。

    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的。

    她不能认罪,认罪就是死!

    “你犯了杀人罪,替太子遮掩谋逆事实。”陈希睥睨着说道。

    “奴婢没有!”

    陈希声音忽高,充满震慑:“陆霜的失踪和你有关!”弯腰逼视着她的眼睛,字字如刀:“是你杀了她!”

    元桃心如刀绞,丝毫不避陈希锋芒,道:“我没有!”

    陈希目光阴毒,冷着脸对狱卒说:“把她给我绑上!”

    “诺”

    狱卒们顿时上前扭压着元桃将她狠狠压在长椅上,元桃的心猛烈跳动,恐惧和无助潮水似的翻涌上来,冰冷的锁链捆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将她的心都捆着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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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套挂在她的脖颈上,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似的。

    陈希站着,阴测测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认不认罪?”

    “我无罪!”元桃也不知如何喊出的这句话,脑海里,胸腔里分明盈满了恐惧和绝望,但她仍旧相信,李绍一定会救她的,他不会丢弃她不管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陈希令狱卒上刑。

    元桃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冰冷皮具套在她的下颚,耳边能够清晰听到刑具赤裸转动的声音,她双手紧紧捏着刑椅两侧的木扳,手指尖捏得泛白。

    然而预料之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狱卒转动几下手柄,兀自抹了把汗,尴尬对陈希禀报:“刑具好像坏了。”

    “废物!”陈希破口骂道:“还看我作甚,还不另搬个刑具过来!”

    “诺……诺……”狱卒吓得连忙去找别的刑具。

    陈希冷眼道:“小丫头,你为太子这般,太子知道吗?说不准你根本就是太子的一枚弃子?”

    这话剜心似的。

    陈希缓缓说:“太子性情和为人,你作为他的贴身奴婢,不会比别人更清楚。”他蹲着身体,直视着元桃的眼睛:“小东西,你如果以为认罪就是死路一条,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能去向右相讨你一条命。”他的手指撇开元桃额头一缕发,在脸蛋摩挲两下:“还能免受皮肉之苦,不好吗?如此漂亮的身体,落得残废,岂不可惜了?”

    “把你的脏手拿开。”元桃逼视着他,不甘示弱。

    都是他,他们这些人,陆霜才会变成那副样子,她就是死也不会信他们鬼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陈希怒道。

    狱卒们搬来一把新刑椅,正欲把元桃架上,门外狱卒进来请示,捂着嘴在陈希耳侧低语,陈希脸色由狠厉变得疑惑,似有似无的打量着元桃,道:“罢了,先将她收监,容后再审。”

    ……

    元桃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草草被狱卒送回了牢房。

    路过李觅牢房前面时,他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元桃摇了摇头,不待开口,狱卒冲李觅啐了一口:“闭嘴!”

    元桃悻悻也不好张嘴。

    关回了牢房,天也早就亮了,李士之在她对面牢房,探着目光:“饿坏了吗?”

    元桃惊魂未定,点了点头,这才看清李士之的样貌,是位三十出头,芝兰玉树的俊雅男人,只是被收押数日,看起来颇为狼狈。

    元桃摸了摸自肚子,似乎已经饿过了,只心脏仍隆隆跳动。

    李士之见状,挥手丢了张饼子给她,道:“受苦了,垫垫肚子吧。”

    第112章

    元桃接住饼,虽然又凉又硬,倒是好歹可以果腹,她咬下一块,分不清是嘴里还是喉咙里,淡淡血腥味,吐不出也咽不下。

    李士之见状,对狱卒命令道:“还不拿水来!”

    虽被下狱审讯,但并未被撤职,侍中仍旧是好威严,狱卒饶是不满,也还是去取水来给她。

    元桃喝了水,润过喉咙,舒服了许多。

    “他们没对你用刑吗?”李士之问。

    元桃说:“正要用,不知何故又把我放了回来。”

    “给你放回来了?”李士之亦觉得疑惑。

    监狱牢门被再度打开,背着刺目的光亮,一位女子缓缓走进来,直至元桃牢房外。

    元桃认得她,是郑七儿。

    “你……”元桃欲问,郑七儿伸出食抵在唇边,冲她轻轻摇头,对跟着的两个狱卒说:“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讲。”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撇撇嘴离开了。

    元桃也糊涂了,郑七儿不是奴婢吗,怎么如此大的威信。

    郑七儿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姑娘可受伤了?”

    元桃摇了摇头。

    郑七儿微笑道:“看来我来的也还

    算及时。”

    元桃疑惑极了,欲言又止:“是……”

    “是贵妃。”郑七儿一笑接下了话。

    “贵妃?”元桃彻底糊涂了,她何曾见过贵妃。

    郑七儿道:“贵妃令我来看望你,见你无事,我也就放心回去和贵妃复命了。”她说着将手从铁栏里伸进来,拉过元桃手轻轻握了握,微笑道:“放心吧,有贵妃庇护,你不会有事的。”

    元桃顿时领悟,不是贵妃,是李绍,李绍令郑七儿借着贵妃名头过来震慑刑部。

    谁不知道如今贵妃独得圣宠,任谁敢招惹。

    可是,这不会败露吗?

    郑七儿悄无声息在元桃手心书字,嘴上不疾不徐道:“见你没受伤,贵妃也就安心了,免不了你再受苦一段日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至少这大牢里都已打点妥当了。”

    郑七儿说着,在她手上书写:太子救你莫怕

    说完这些话,郑七儿轻轻拍了拍元桃肩膀,离开了。

    李绍并没有不管她,他正在为她想尽办法。

    ……

    “这滩浑水大理寺未必会蹚。”韦容早早来到丽政殿见李绍,她的脸色实在差,半点血色也无,眼下是重重乌青色。

    李绍正在穿外袍,神情淡漠,未做回应。

    韦容展开手臂横身挡在李绍身前:“您要去哪里?外面到处都是右相的眼线,您眼下应当留在东宫。”

    李绍将衣带系好,并不看她,只淡淡道:“太子妃不必忧心。”

    “殿下您疯了吗?”韦容一把拉住李绍手腕,迫使他看向自己,她憔悴的神情里藏着不可置信和愤怒,哀声道:“您曾经不是这样的。”

    韦容几乎不认识他了,声音无不哀凉:“自成元十二年,我们结为夫妻,如今已九年有余,你何曾如此不顾大局,方寸尽失。”她拉扯着李绍衣袖,目视着他,心如刀绞:“是为了那个女奴吗?”

    李绍忽而怔住,垂着眼帘,密匝匝的睫毛遮蔽住黑眸,动也不动,身体僵硬至极。

    “殿下”韦容又哀凉的叫了他一声。

    李绍神情恢复如常,他拉开韦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安慰道:“太子妃放心,吾自有分寸。”

    韦容凝望着他,问道:“殿下,您真的那么喜欢她吗?”这话问出来,她已经不觉得心痛了,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四目相对,李绍稍稍沉默,坦然道:“是”

    即便李绍亲口说出来,韦容仍不可置信,他也曾经宠爱过杜氏,她原以为那个小女奴也不过如此,仅仅是他寂寞生活中的调味。

    “喜欢至何程度?”韦容不依不饶追问。

    李绍眼底含着笑,却是冷薄的,道:“太子妃当真想要知道吗?”

    韦容心口窒息,却还是点了点头。

    李绍说:“时而会后悔,为何当时定要做这储君。”他取过袖套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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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处,神情仍是极淡,只那睫毛忽而垂下,遮蔽住黑眸:“皇叔曾经劝阻过吾,倘若吾当时听了他的话呢?吾时而甚至会这样想,以至于感到后悔。”

    韦容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过来。

    李绍转而看向窗外,冰雪已然消融,春意盎然万物萌动,可他的心仍如处寒冬,他并不畏惧群狼环伺,也早已做好断腕准备,十余载精心谋划,终临储君之位。然而在他昨夜回到东宫,得知她已被带走的一瞬,他后悔了。

    一切皆由他的野心而起,她何罪之有呢?

    她是无辜的,是被卷进这场风波里的,他深知刑部不敢妄动一众朝臣,不敢折辱名士李觅,那她呢?又有谁来庇佑她。

    韦容说:“您昨夜令人偷偷传口信给郑七儿,也是为了她?”

    “是”李绍坦然说道。

    韦容低声说道:“您真是疯了!”

    李绍默了默,又说了一遍:“是”

    他是疯了,疯了才会让郑七儿假仗贵妃威名去看望元桃。

    他没办法了。

    他受制于人,只能出此下策。

    “那您现在呢?”韦容说:“您现在又要去见什么人?”

    “与太子妃无关。”

    “与我无关?”韦容失声,惶惶凄笑:“好一个与我无关,您不为左相着急,亦不为我兄长而忧心,却宁愿为一个奴而至性命于不顾,以身犯险,当真可笑至极。”

    李绍凝着韦容,冷冷道:“她没有倚仗,所有人里只有她没有倚仗,除了吾,没人再能救她了。”

    韦容高声质问:“殿下甚至愿意为了她而失去一切?”

    李绍推门而去,没有理会,只留韦容怔愣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

    ……

    为了弥补李涟,圣人给他另指了门婚事,是礼部侍郎之女韦萍,可惜他对此事兴致缺缺,眼见婚事将近,他仍不肯去见韦萍一眼。

    日头升得正高,晴空万里,他摇摇晃晃从寝房里出来,仍是饮了不少酒,俊俏的脸被戒酒醺得发红,衣裳亦不知几日没换,臭气熏天。

    李涟一手拎着壶酒,一手拖着把剑。

    风吹得沙尘微卷,李涟却不觉,将酒壶中的甘甜美酒沿着剑身慢慢洒过,长袖一挥,酒瓶摔在石头上碎满地,尚未干涸的酒水泛着莹莹光亮,泪珠似的。

    李涟手臂挥舞,银色剑尖划破长空,这曲剑舞刚劲而又流美,正衬这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的美少年。

    舞罢,李涟将剑往地上一丢,目光惘然。

    门口奴婢禀报:“仁王,太子殿下求见。”

    “太子?”李涟眼中仍笼着层薄薄醉意,道:“不见!”

    奴婢神情为难,欲言又止。

    李涟语气不悦:“你是何意思?仍站在这里做什么?”抬起手指着奴婢,骂道:“滚去给我将他撵走!”

    小奴婢为难得几欲落泪。

    李涟吼道:“滚!”

    小奴婢吓得转身欲跑,迎面撞上李绍,惨白着脸:“太子……殿下,仁王这会儿怕是不方便……”

    小奴婢可怜的模样,令李绍想起个熟悉的身影,她们有着相当的年纪,都留着同样的发髻,身量也格外相近。

    李绍的心不由被牵动,声音温和说:“没事,你先退下。”

    “诺”

    门口恍惚又有个人影走近,李涟不耐烦道:“说了让你滚,你没听到……”定神一看,是太子李绍,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长眉皱紧,不客气地说道:“太子殿下有事吗?”

    李绍并不在意,仍是副冷清神情,道:“吾不请自来,唐突了。”

    李涟抱着臂不说话,虽然失去圣宠,眉目却仍藏不住一股凌然傲气。

    李绍恭敬向李涟行礼,谦逊说道:“此来只为一件事。”

    李涟狐疑,经春风一吹抚,酒醒大半,道:“殿下何须如此客气,我有什么能耐,值得太子殿下登门拜访,亲自行礼。”

    李绍没有心情与李涟兜弯子,开门见山说:“吾想请仁王帮忙救人性命。”

    这话好笑极了,李涟难以置信,道:“救人性命?我能救谁性命?”

    李绍说:“东宫有一名奴婢,名为元桃,现被刑部收监,陈希手段狠辣,元桃有性命之忧,还请仁王搭救。”

    刑部,陈希,是右相李林辅的人,最近太子和右相闹得正凶,在圣人授意下,太子被右相逼得退无可退,折兵损将,如架火上,这些李涟都有所听闻。

    李涟轻蔑一笑,撩袍子坐在院子里石凳上,漠然道:“那又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出面?”

    李涟的反应在李绍预料之内,纵使折辱,他仍旧能够忍受,一字一顿道:“因为元桃曾经也救过仁王的命。”

    李涟瞥过一记疑惑的目光:“救过我的命?”

    李绍凝视着李涟,默然不语,只待李涟自己回忆。

    李涟皱眉思忖,恍然间想起来了:“骊山手刃头狼那个?”

    李绍沉着眸子看着他。

    “是她有危险了?”李涟喃喃,骊山那日尤在眼前,道:“她是个不错的奴婢,聪明勇敢,可那与我有何干系?”

    李绍说:“仁王自然可以选择袖手旁观。”

    李涟也不想和李绍撕破脸,说:“殿下不必如此,这是刑部的案子,我如何能说得上话?”转头看向李绍:“殿下难不成是想要我去央求右相?”

    第113章

    李绍道:“自然不是”

    “哦?”李涟眉毛一挑,格外疑惑:“那太子殿下的意思……”

    李绍仍是淡极的口吻,沉静的目光里半点波澜也无:“是贵妃。”

    李涟轰然起身,一张俊脸惨白如雪,半点酒意也无,长眸冷冷凝着李绍,声音冷得似刃:“太子殿下可知在说什么?”

    李涟自幼独得圣宠,就算如今失了圣心,也难以掩盖骨子里的凌然傲气,纵使李绍贵为储君又如何,任谁也不能触他逆鳞。

    李绍见他勃然变色,眼底不禁泛起笑意,转瞬即逝,音色如常:“是贵妃”

    李涟抄起地上的长剑直指向李绍的脸

    ,那尖锐凛然的剑尖距离李绍的眼睛不过几寸距离,李绍眼睛眨也未眨,仍是凝视着李涟,步步紧逼:“仁王不知道吗?”说着长腿一迈,上前一步。

    李涟被迫后退,握着剑柄的手簌簌发抖:“你闭嘴!”

    “哦?”李绍唇角浮现出笑意,仍是缓缓逼近李涟:“仁王殿下不会还没见过贵妃吧?”

    “闭嘴!”李涟举着剑,却一动也不能动。

    李绍绕至李涟身侧,道:“也是,自从去岁骊山温泉宫,圣人再没召见过你。”他端详着李涟青白的脸,从容不迫道:“就在昨夜,圣人召见平卢节度使是,贵妃还跳了曲胡旋舞,果然身姿妙曼,肤如凝脂,恍如天人。”

    “你住口!”李涟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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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将剑向李绍劈去,李绍眼疾手快,从他手中一把夺下了剑。

    “铮铮”两声,剑落在了地上,李涟泪水沿着脸颊悄无声息的滑落,嘴唇颤动,许久沙哑问道:“她……可好?”一字一句皆如针扎在心尖,他怕她活得不好,怕她伤心,怕她思念他,就如他一样,可他更怕她活得好,怕她已经将她彻底遗忘在记忆里。

    她是他的妻子呀。

    这么一想,李涟的泪就又落了下来,沿着嘴唇渗至舌尖,咸得发苦。

    李绍沉默不语。

    李涟也没再追问,任由泪水被风吹干,语气归于冷淡:“求贵妃?殿下糊涂了不成?我何德何能去求贵妃?”

    李绍说:“只要仁王书信一封,贵妃定会出手相助。”

    “书信?”李涟冷淡的神情微妙碎裂,道:“你说我能给贵妃书信?”

    “是”

    李涟心猛烈跳动,不可置信:“你有办法交给贵妃?”

    “是”

    李涟动心了,他沉着眸子转过身反复踱步。

    李绍也不急,只是淡淡地望着李涟。

    李涟脚步停顿,抬头盯着李绍:“救那个元桃,可会牵连到她?”

    痴情种。

    李绍一笑,道:“仁王可是低估了贵妃所获的圣宠,元桃不过区区一奴婢,如何能撼动贵妃在圣人心中位置。”

    李涟纵使心痛,也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不会给她惹祸事就好。”又对李绍说:“随我进屋取笔墨。”

    布置典雅的寝房,地上倒着形形色色的空酒瓶,李涟取了笔墨,迫不及待的展开纸张书字,沾过墨汁的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手臂又停顿住,迟迟不曾落字。

    李绍也不急,安静等待着。

    “有句话,我想在这里先问问太子殿下。”李涟将笔搁置在砚台边。

    “仁王但说无妨。”

    李涟手指腹轻轻摩挲檀香木案几边,道:“一个奴婢,何至于殿下如此呢?”

    李绍笑笑,看破李涟心中所想:“仁王是恐吾别有用心,故意设下圈套。”

    “不得不防。”李涟垂着眼帘,缓慢说道:“毕竟前太子李瑛被废黜得蹊跷,旁人或许不知,可殿下却瞒不了我,当日那个吐蕃奴背后里究竟有没有人指使,恐怕只有太子殿下知道。”

    “这很重要吗?”李绍含笑道,他站在门口,不远不近,始终和李涟保持段距离,神情疏离淡薄,又道:“仁王您和贵妃,可还有令吾构害的价值吗?”

    这话刀似的插进李涟心窝,却说得不假,李涟登时变了脸色。

    李绍语气平平:“从您的仁王妃奉旨赴骊山那一刻起,您就无缘储君之位了,或许吾也会被废黜,但东宫位置永远都不会轮到您。”话锋一转,微笑道:“当然,仁王这次帮了吾,吾自当记在心里,来日方长,兴许有朝一日吾能够帮助仁王圆那场未做完的美梦,也未可知。”

    这话诱人极了,李涟喉咙不自觉上下滑动,本已死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却仍心存顾虑:“那你为何……”

    “因为吾喜欢她。”李绍打断道。

    李涟怔愣片刻,目光震惊。

    李绍神色如常,淡淡重复道:“因为吾喜欢她,如此可以吗?”

    “三哥……”李涟这次没有称呼他为太子,而是鲜有的叫了他一句三哥,眼中冰霜渐渐融化。

    李绍笑了笑,视线落在南窗下枯萎的花上,淡淡道:“吾喜欢她,所以没办法看着她在牢里受苦,右相什么手段,想必仁王只会比别人更清楚。”

    李涟默不作声,他和李绍并不亲近,但这一刻,随着李绍那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他的心也跟着痛了一下。

    李绍说:“她是无辜的,纵使有罪,也罪在吾一人,她不像贵妃,出身显赫,又得圣人庇护,锦衣玉食,荣华享之不尽,她不过低贱奴婢,命如草芥,随时可被人折断。”

    “三哥……”

    “吾本不该来,仁王恐吾别有用心,事实正相反,东宫内外耳目遍地,吾此次离开东宫,难免又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吾以赤诚之心相待,仁王所仍存疑虑,那吾也不勉强。”

    说完这话,李绍欲转身离开。

    李涟连忙阻拦:“三哥请慢,三哥方才所说……来日方长,定能帮我圆梦,此言非虚?”

    “自然”

    李涟回到案几前,没有丝毫犹豫,撩袖提笔徐徐落字。

    少顷,李涟放下笔,拿开镇纸,轻轻将信纸上的墨迹风干,小心折叠放于信封内,封存好后,方才交给李绍:“信已书好。”长叹一声,又道:“元桃的事,我也都在信中交代了,骊山那回,我欠她一个人情,这样也算两清了,至于玉容……贵妃,能不能帮成元桃,就全看元桃自己命数了。”

    李绍收好信,道:“吾替元桃先行谢过仁王。”

    李涟摆了摆手:“太子殿下无需客气,只要殿下记得答应过我的承诺,就够了。”

    李绍说:“仁王放心”转身正欲离开,又被李涟叫住了。

    “三哥”李涟抿了抿嘴,错开目光,神情不自在地说道:“生离的蚀骨之痛,我已品尝过了,至于死别之苦,我真心不愿三哥再尝。”

    李绍稍稍微笑,转身离开了。

    ……

    到了大理寺门口,李嶙一条腿就要往正堂里迈。

    “永王,您先等等。”卢挽风拉着李嶙胳膊将他往后院拽。

    李嶙急道:“你拽我这里做什么?”

    卢挽风将他拉进一间偏僻无人的杂房:“你先别急着见我阿爷,我们先把这件事捋顺捋顺,免得我阿爷问起来,您再回答不上,这种事儿,一旦被拒绝,再往下只会更麻烦。”

    这话倒是不假,李嶙道:“你阿爷会怎么问?”

    卢挽风手指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不清楚。”

    李嶙脸一沉,转身就走:“那还在这里废什么话,他问什么答什么算了。”

    “哎呦”卢挽风往李嶙身前展臂一拦,道:“您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这么急。”

    “元桃正在牢里受苦呢!”

    卢挽风撇撇嘴:“我知道,太子让你来的?他可还有交代别的话?”

    李嶙皱着眉,手摸了摸头发道:“没有,就是让我请大理寺上奏同审。”

    “上奏同审”卢挽风喃喃,来回踱了几步,嘴上仍在嘟囔:“同审……”

    李嶙有些不耐烦。

    卢挽风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倏忽一亮,手往脑门上重重拍了拍:“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李嶙道:“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卢挽风得意笑道:“破题之法!”

    “破题之法?”

    “不错”卢挽风声音朗朗:“要让大理寺出面,总要有个理由才成,不然刑部的案子,大理寺要同审,名不正言不顺,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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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易就被圣人打回。”

    “理由?什么理由?”

    卢挽风洋洋说:“最好的理由就正握在您的手里啊?”

    李嶙不悦:“你不要再给我绕弯子了。”

    卢挽风:“就是元英案啊!您不会把这件事给忘了吧?”

    “对啊!”李嶙如梦初醒:“我还有个元英案没有和圣人禀明呢。”

    卢挽风说:“元英案的种种线索指向了一个人。”

    李嶙对答如流:“武秀行!”

    卢挽风道:“没错,她是右相的情妇,当年元英以贪墨钱粮转运给节度使为由,按谋逆罪处,但是事实上元英根本没有贪墨,那流失的钱粮都已绢薄的形式流入长安,最终全部到了武秀行的府邸。”冷笑又道:“武秀行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背后另有其人,为了掩人耳目,又自演了三司会审的一出戏码,当时大理寺卿并不是我阿爷。”

    李嶙说:“所以元英案就是最好的契机,韦竖,李士之一案也可趁机引大理寺同审。”

    卢挽风挑眉,少年心中热血沸腾,道:“不错,就用这元英案当做由头请奏圣人,凭这场武氏贪黩的刑部冤案,来撬一撬我们这位当朝右相。”

    第114章

    “贵妃令人去看望一个宫婢?”李林辅刚处理完今日呈上的事务,靠在案几边眼里不乏惊讶之色。

    窗沿的花开得正盛,红粉相间的,更衬得李林辅脸色阴沉。

    陈希道:“说来确实也奇怪,所以下官也没敢轻易动刑审讯。”

    李林辅面前的热茶冒着徐徐白烟,道:“今日近午时,太子出了东宫。”

    “这时候擅离东宫,太子莫非疯了不成。”

    “关心则乱”李林辅笑说,他的笑声比他的样貌更加阴森,油灯渐暗,他取了案几上的剪刀挑掉灯芯,豺狼似的眼里闪烁着光亮:“你猜太子出了东宫,去往何处?”

    陈希冥思苦想:“属下不明,还请右相明示。”

    “太子取了仁王府。”

    陈希恍然大悟:“难怪贵妃会出面!”神情陡然一转,摸着下巴疑惑:“时辰对不上,太子近午时去仁王府,那时贵妃的宫婢已经到了刑部。”

    李林辅倒是不急,侧目问:“来人怎么说的?”

    “说是奉贵妃口谕,检查过宫牌,确实是贵妃贴身婢女。”陈希说完,自己慢慢品味,神情骤变。

    李林辅身体向后,倚靠着凭几,不见怒意,森森说:“你别骗了。”

    陈希不得不承认,他被太子给骗了,苍白着脸转身欲离:“下属这就是提审那个贱奴!”

    “晚了。”李林辅叹道,手肘撑着凭几拄着下巴:“现在只怕贵妃已经出面了。”

    陈希双膝一沉,扑通跪地:“是下属审事不明。”额头贴在地面,颤巍巍又道:“还请右相责罚!”

    李林辅揉了揉眉心:“惩罚?”按着凭几起身,不紧不慢地说:“已经发生的事,再惩罚你有用吗?”

    话虽柔和,陈希却不禁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林辅长靴在他面前踱来踱去,道:“这事有古怪,你说那名宫婢为何会提前赶到刑部。”

    “那奴婢和太子……”这念头如惊雷,在陈希心间炸碎,说道:“在贵妃身侧安插眼线,太子真是好大胆子。”

    李林辅睨他一眼,问:“可还记得那宫婢的样貌?”

    “记得”

    “还跪着做什么?”陈希冲他一笑,悠然道:“起来吧。”

    陈希跪久了,起身难免腿软,险些又跌了回去。

    李林辅拍了拍陈希肩膀,笑容虽然和蔼,眼睛却阴毒得很:“这件事你做得好。”

    陈希惶惶:“属下不敢。”

    “看来,这骊山救主的小小宫婢,正是太子殿下的痛脚,你捉得好。”

    陈希为难的问:“那……这元桃审还是不审?”

    “不必审了。”李林辅叹息说道:“就算她供认,也难免会被人说是严刑逼供的,眼下我们已经有了更好的法子,定令太子必死无疑。”

    陈希忧心道:“可是属下还听闻永王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李林辅冷嗤,不屑一顾:“不成气候,无外乎想要大理寺介入同审。”

    “万一圣人批准……”

    李林辅摇头,来到鸟笼旁逗弄鹦鹉:“你实在是不了解我们的这位圣人。”打开鸟笼,用长柄银夹取了钵里活虫:“倘若圣人真有意大理寺参与太子此案,还需卢慎自己请奏?”

    鹦鹉啄虫,李林辅幽幽继续说道:“我不过是替圣人做了想做的事,翦除太子羽翼,你当我是为自己?我不过是圣人手中刀罢了。”

    ……

    郑七儿守在寝殿外,那封从仁王府送来的密信正在她胸口位置,隔着衣衫,她的手轻轻摸了摸,是温热的,还留有肌肤温度,薄薄信纸下面,一颗不安的心在猛烈的跳动着。

    她有种预感,敌人已打磨好了屠刀,正等着她引颈受戮。

    这样做究竟值得吗?为了太子钟情的奴婢以身犯险?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柳树已然有抽芽之意,点点绿色,鲜活极了,可她的心仍是雾蒙蒙,她顾不了那么多,她的命是太子给的,即便是让她死,她也会照做,倘若真能成全了他的心愿,区区一条性命她又有什么留恋的。

    只是可惜了,她兴许无法再见到盛夏时节花开烂漫,紫鸢布满山涧,至于那锦绣天地万里河山,就与她更无干系了。

    寝殿门轻打开,共同侍奉贵妃的另一奴婢露出小脑袋,笑盈盈道:“七儿,贵妃娘娘醒了。”

    郑七儿悄然进殿,玉容小憩刚醒,神情还倦倦的,权势是最滋养人的春药,旬月的时间,她就丰腴圆润了不少,轻纱拢着的是玉藕似的小臂,一颦一簇美得惊心动魄。

    宫婢奉上甜乳羹,玉容执起玉勺却没有胃口,油灯火光照着她胳膊上的金臂钏,灼灼夺目,她拄着雪腮:“你有话要讲?”

    郑七儿颔首,却只字不语。

    玉容挥了挥玉手:“这里不需要你们侍奉,都退下吧。”

    奴婢们都散尽,只剩她们两个,玉容扶了扶摇摇欲坠的金钗,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道:“现下可以说了吗?”

    “奴婢这里有一封信。”

    “哦?”玉容不甚在意,只是盯着镜中人看,那乌黑的鬓发里似乎掺了条银丝,怎么会?她还这么年轻,兴许是因为愁闷,哪里来的愁闷?她懒得细想,将那根烦恼丝拔掉,问:“什么信,需要私下给本宫。”

    “是仁王的信。”

    玉容神情忪然,仁王,她多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多么陌生的字眼,黑白分明的凤眸透过铜镜看着自己那张熟悉的面庞,雍容华贵,浸淫着奢侈糜烂的气味,她的心脏倏忽间猛烈收缩,就连呼吸仿佛都被拉长了。

    那是蚀骨灼心的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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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七儿尝试着轻唤玉容。

    “他……还好吗?”玉容朱唇轻似,声音发抖。

    郑七儿如实回答:“奴婢不知,但是奴婢这里有一封仁王写给娘娘的书信。”

    玉容双手颤抖接过,看着信纸上熟悉字迹,泪水蜿蜒流下,手背不着痕迹的轻轻拭去泪珠。

    郑七儿盯着玉容脸色,瞧准时机:“贵妃娘娘,还有一封信,是太子殿下给您的。”

    “太子?”玉容疑惑,她与太子李绍素无往来。

    郑七儿说:“乐游原督建一事,事关您的堂兄杨锐和右相。”

    ……

    刑部大牢高高的小窗子里透进来红色的光,是夕阳,元桃在大牢里一连度过了五日,这里漆黑阴冷,纵使是白日蛇虫鼠蚁仍窸窸窣窣从她脚边溜过。

    太冷了,元桃起初难以入睡,再到如今整日昏睡不醒,头里像是灌进了水银,又沉又胀。

    “元桃!”李觅在隔壁叫她,石沉大海似的,没有半点回应。

    “元桃!”对面牢房的李士之紧紧握着栅栏,担忧的往元桃这边望,喊道:“别睡了!元桃,醒一醒!你已经睡一整天了!”

    仍旧没有回应,李士之复又大喊:“元桃!醒醒!元桃!”

    元桃朦胧间听到了李士之的叫声,眼皮像是坠着铅,许久才艰难半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到李士之正急切的伸头望过来,嗓音沙哑道:“我的头好痛。”

    李觅说:“你伸手探探额头,是否发烫。”

    元桃摸了摸,果真滚烫,不动还好,一动

    胳膊都像是灌了铅,道:“是很烫。”

    李士之重重叹息:“这里太冷了,你穿的太单薄,难免会染风寒。”说完这话,冲着门口狱卒喊道:“来人!送来些去风寒的药!”

    狱卒无奈道:“侍中,我们倒也想,可是哪里弄要药来?”

    “那就送几床被褥来!”

    狱卒说:“要是有一早就给各位郎君送来了,这是大牢,关犯人的地方,哪里有被褥?”

    一来一回,气得李士之脸色发青,道:“陈希呢!把他给我叫来!区区刑部侍郎好大官威!”

    狱卒哀求说:“李侍中,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李士之拳拳打在棉花上,有气发不出,元桃病得严重,倘若当误了治疗,难免有性命之虞,到时候又要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牢房大门徐徐打开,陈希不紧不慢走进来,她耳朵敏锐,冲着李士之一笑,三分阴险五分毒辣:“侍中找我?”

    李士之冷声说:“那姑娘染了风寒,急需汤药和厚被褥。”

    “风寒。”陈希喃喃,目光在元桃身上扫视,她的一张小脸病得发红,嘴唇却又半点血色也无,阴森一笑:“侍中放心,下官这就带她出去看病去。”

    狱卒打开牢门,拉着元桃手臂将她架出去。

    元桃这会儿病得迷糊,挣扎不得,只朦朦胧胧听见李士只叫嚷:“她病重,你要带她去哪里?”

    “陈希,你敢善用私刑!”

    “陈希,畜生,你不能带她走!”

    李士之的声音越来越小。

    元桃昏昏沉沉的,被狱卒重重丢在地上,登时痛得浑身欲裂,眉头皱成川。

    狱卒说:“她还是睁不开眼睛。”

    “打盆井水给我泼醒她。”

    “诺”

    少顷,一桶冰凉井水迎头泼下,冷得刺骨,元桃打个激灵,终于睁开了眼睛。

    “醒了?”陈希捋着山羊胡问。

    元桃环视四周,仍旧是那天审讯的牢房,只不过今天就只有她自己,她的头还是痛得斧凿似的,警惕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陈希在案几前坐下:“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不必这么紧张。”

    元桃浑身湿透,冷得彻骨,双手环抱住胸前,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希。

    陈希说:“你的眼睛很特别。”他兴致不错,端详着元桃,少女有着动人的脸蛋,玲珑的躯体,难怪太子不要命似的也要将她救出来,佳人如此,太子怎能忍心看她受摧残,喉咙一抽气:“你知道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什么?”

    元桃并不回答。

    陈希兴致勃勃道:“狼,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狼。”他伸出手指指着元桃,笑道:“看看,就是你现在的眼神,恨不得撕碎了我。”

    第115章

    “大家”金碧辉煌的寝殿里,玉容欲泣似的往圣人怀里扑去。

    “怎么了?”圣人抬起她的脸颊,双眸潋滟含水,只令他心碎,抬手擦去她的眼泪,问道:“发生何事?”

    玉容咬了咬下唇:“妾……不敢说。”

    “不敢说?”圣人长眉一压:“朕恕你无罪。”

    玉容愁眉不展说:“可……”

    “怎么?连朕说得话,你也信不过。”

    玉容说:“不是信不过,这事说来和妾那不争气的堂兄有关?”

    圣人拥着她的肩膀,将她搂入怀中,道:“哦?你的堂兄。”

    “去岁时工部督建乐游原楼阁,今岁竟然向一侧倾斜塌陷。”

    圣人眯了眯眼睛:“朕已经令太子去查明原因了,到底是工部办事不利,还是另有他因,最后都会查明。”

    玉容嘟着嘴:“只怕右相早已经做好准备把着失职的罪名扣到我堂兄身上。”

    “哦?和右相还有关系?”

    玉容点点头:“去岁修建乐游原楼阁的木料是从蜀地拉开的,恰好蜀地负责督办的是妾的堂兄,现下明明是右相推举的郎中测算出了纰漏,才使得楼台倾斜,却偏偏要把这罪名扣在妾的堂兄杨锐身上,大家您听听,哪有这样的道理,且不说采买蜀地木料这事,妾的堂兄只是督办,再者,那些从蜀地拉来的木料也都是经过工部核查的,怎么当时没人提出来,反倒出了事,就将罪名通通往蜀地叩。”

    玉容气得雪腮微鼓,眸如点星。

    圣人爱惜地摸了把她细腻的脸蛋:“此话属实?”

    玉容说:“大家且令太子去查,看看妾到底有没有扯谎。”

    圣人搂着玉容玉臂的手捏了捏,他对李林辅的所作所为很清楚,李林辅任人唯亲,大肆拔擢亲信,培植羽翼,这他默许的,毕竟宰相而已,翻手可废,何况李林辅又是如此趁手的一把刀,工部的事可大可小,该处罚的处罚,该敲打的敲打,圣人并没有大动干戈的打算。

    圣人说:“你的堂兄还在蜀地?”

    玉容笑盈盈说:“不在了,眼下在长安,他这人最擅樗蒲,也是奇怪,无论多么复杂数字,他只要眼下过一遍,就立刻知道结果。”

    圣人最爱玩樗蒲,立刻来了兴致,问:“此人当真如此神奇?”

    玉容笑说:“妾有没有扯谎,大家一见便知。”

    “善,倘若他真有才能,就封他个金吾兵曹参军,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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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容目光一亮,柔柔扑进圣人怀里,拥着圣人腰,狸猫似的轻蹭,惹得圣人心神荡漾。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玉容小脸一抬,嗔怒模样。

    “一并说。”

    玉容嘟囔道:“刑部抓了个元桃的小奴婢,说起来这小奴婢,于妾还有恩情在,大家您说,那么多的太子近臣,刑部不审,捉个小奴婢做什么!提起这件事妾就生气!”

    软玉温香,圣人心魂荡漾,在她鬓角亲吻两下,不甚在意道:“一个小奴婢而已,让刑部放人不就好了,爱妃莫要动怒。”

    ……

    清晨淡金色的阳光洒在檐角,春意愈浓。

    含元殿外,李嶙感到格外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众臣向圣人请命,他的喉咙有些发紧,来回理了理衣袍,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时辰前卢挽风交代的话。

    ……

    “一会儿早朝上,我父亲会以大理寺卿的名义提请重申元英案,同时还会参刑部办案不力,不易再受理李士之,韦竖案。”卢挽风徐徐说道,目光望向李嶙:“至于元英案的其中细节,则需要您向圣人禀明。”

    李嶙郑重点头。

    卢挽风继续道:“不过永王您要知道,想要凭借此案直接扳倒右相,那是绝无可能的,元英案多半最后会断在武秀行的身上。”

    李嶙道:“可是武秀行是李林辅的情妇。”

    卢挽风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能直接定性此案就一定和右相有关,而且我们此来的目的也并非是扳倒右相,而是……”

    李嶙接下这话:“而是替元英洗刷罪名,恢复元桃清白之身。”

    “这是其一。”

    李嶙说:“其二是以此证明刑部办案不力,好令大理寺接管韦竖,李士之案。”

    卢挽风郑重点头:“没错,我们只要促成这两件事,就算是成功了。”

    ……

    李嶙在含元殿外等待着,春寒料峭,他的手心还是沁出了层薄汗,黏腻湿滑,在衣角上蹭了蹭,一颗心隆隆跳着。

    大殿门来,宦官匆匆出来,立于殿门处,扬长脖子高声唱道:“请永王入殿!”

    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响,笼罩着四面八方,宛若置身于空谷之中。

    李嶙神情肃穆,攥了攥手,毅然决然朝着含元殿门而去。

    迈入殿门的瞬间,立于大殿两侧的朝臣不约而同投来目光,李嶙从未出现在过此等场合,脊背的汗水把内裳打湿,驻足站稳,立于大殿中央,抬起头视线于李绍相接触瞬间,他心神稍定。

    隔着十二道冕旒,圣人声音从高处传来,威严肃穆:“永王,大理寺卿上奏元英一案有疑点,可是你去兖州查明的。”

    李嶙道:“正是”

    李林辅目光像是淬过毒的刀,直往他背上割,可他的背却更直了,说话也不带颤音了,只这一瞬间,他不紧张了,也不恐惧了,他是在帮元桃啊,他有什么可紧张的,即便是面对圣人,只要能洗刷了元英罪名,他就能够名正言顺的迎娶元桃了。

    圣人说:“说来听听。”

    “诺!”李嶙站直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卷绢薄,冷静说道:“在讲述案件原委之前,请先容许臣将证据以及口供承与圣人!”

    ……

    与此同时,在刑部大牢里,陈希正拄着下巴饶有兴致的询问元桃,虽然李林辅说过不审也罢,可是陈希不甘心。

    又一桶水泼下去,将元桃激醒,乌黑的发黏在脖颈上。

    “陆霜是不是死了!”

    元桃被陈希关了一整夜,他不敢在她身上留伤,换个法子不允许她睡觉,凡是睡着,就用冰水给她泼醒。

    眼下元桃已经没有精神,半阖着眼,身上冷得彻骨,额头又火烧似的烫:“我不知道”

    “太子有没有在景龙观私会过韦竖?”陈希句句接连审讯。

    元桃虚弱地摇了摇头。

    “说话!”

    “没有,没有。”元桃接连否认。

    “没有什么?”陈希不依不饶。

    “太子没有私会过韦竖。”元桃意识模糊,眼前朦胧一片。

    “陆霜是你杀的!”

    “不是我杀的。”

    陈希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来一把捏住元桃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那小脸烧得发红,冷水还沿着头发滴滴答答流下,湿透衣衫粘着身体。

    “你不是说不清楚陆霜是不是死了?”陈希阴森森问道。

    “不知道……”元桃喃喃,似在看着他,眼神却是涣散的。

    陈希冷哼道:“你还要继续嘴硬扯谎?”

    元桃只是摇头。

    陈希捏着她的脸,狠狠逼问道:“说,陆霜是不是你杀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希欲诈她,道:“她的尸体已经被找到了。”

    “我听不懂你再说什么,我头好痛。”

    “陆霜是你杀的!是你杀了陆霜!”

    陈希的话犹如刀子,直往元桃心口扎:“陆霜不是你最好的姐妹吗?为何你会杀了他?因为她发现了景龙观的秘密吗?所以你才会为了太子而杀她灭口?”

    元桃只是痛苦摇头,声音喑哑:“我没有!我没有杀陆姐姐!我没有杀她!”她已经濒临崩溃,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就要将她击垮了,“我没有杀陆姐姐!我没有!是她要杀我!是陆姐姐要杀我!”,心如刀绞,说出这话的同时,泪水夺眶而出。

    ……

    含元殿里,重臣噤若寒蝉,圣人高坐于台上,声音清晰回荡在大殿里:“右相。”

    “臣在”李林辅心若惊雷而又面不改色。

    “当年元英一案,三司会审,可是由你牵头受理的?”

    “回圣人,却有此事。”

    圣人声音平静,喜怒难辨:“那你现在做何解释?”

    李林辅躬身回答:“倘若此案,真如永王所承奏却有疑点,不妨将王仆恩从朔州大牢提审到长安,重新审讯。”他语气极慢,字斟句酌,语气格外冷静:“怕只怕,这一切,不过是王仆恩为求自保,所构虚词。”

    这话将李嶙给彻底惹怒了,冲着李林辅道:“右相,白纸黑字,您也要倒打一耙吗?”

    圣人皱了皱眉,说:“既然王仆恩是元英案最关键证人,就如右相所说,把他带到长安提审,至于那个武秀行,一并收押,待查明之后再行处置。”又对卢慎说:“这件旧案交由大理寺办,至于这韦竖,李士之,也一并交由大理寺审理了。”

    卢慎举着笏版出列道:“诺”

    圣人目光扫视殿上众人,问道:“可还有别的事请奏?”

    大殿上哪里还有人敢说话。

    这早朝开了两个时辰,将近正午,圣人也疲倦了,正欲散朝,大殿下忽有人道:“臣有一事请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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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人手指轻轻击打着凭几,睨着台下李绍,道:“哦,是太子啊,太子要奏什么事?”

    第116章

    “臣请奏乐游原楼阁塌斜一事。”

    李林辅脸色愈沉,永王和太子接连发难,是盯准了要在今天给他点苦头吃。

    圣人说:“太子查明了?”

    李绍回答道:“工部新任郎中周显测算失误,以至于楼梯倾斜。”

    李林辅眉头一紧,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太子殿下当真查明了?臣怎么听闻是因采购的蜀地木料良莠不齐,以至于楼梯倾斜。”

    李绍淡然回答:“蜀地木料确实与长安气候不相适应,但是右相说良莠不齐,吾并不如此认为,何况工部本就有督办之责,对于木料筛查挑选难道毫无责任吗?”冷沉目光向李林辅一扫:“还是说右相认为户部和此事也有干系。”

    李林辅被堵得哑口无言,为了一个小小工部郎中把户部也牵连进来,实属不值,只得悻悻作罢。

    圣人倦怠极了,冷声道:“将那个周显革职查办了。”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李林辅躬身道:“诺”

    ……

    “死丫头,嘴倒是够硬的。”陈希笑吟吟道,捏着元桃下巴的手抬了抬,再硬的嘴也有被撬开的时候:“所以你承认了,陆霜是你杀的?”

    元桃意识还算清醒,知道若是再回应定会落入陈希的圈套里,索性缄口不言。

    陈希逼视着她,说:“想撬开一个人的嘴,方法有很多。”细看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仿佛是一条吐信的蛇:“皮肉伤只是最简单的手段,尤其是对你这种姑娘,方法就更多了。”

    元桃神情冷漠,充耳未闻。

    大釜下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焦味混合着潮味弥漫在牢房里,陈希悠然说道:“就比如,我可以令人剥光你的衣服,将你丢进囚犯堆里,再或者,我还可以将你赏给两个狱卒给他们点乐子,你说呢?”

    元桃不看他,也不回应,置若罔闻。

    陈希眯了眯眼:“小贱人,我再问你一遍,上元节那日,太子有没有与韦竖私会于景龙观?”

    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元桃的漠视令陈希勃然大怒,他一把扯住元桃头发,拉起她的头:“贱骨头,你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元桃瞪着他,迟迟不开口,半晌,啐他脸上一口:“陆姐姐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害死的!”

    陈希眼里闪烁着凶狠光芒,抬手擦了把脸,咬牙对两个狱卒道:“把她衣服给我剥光,丢到囚犯堆里,什么时候肯招认什么时候再带出来。”

    “诺”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纷纷显露出笑意,这勾当最好干,纵使吃不到口,也不妨碍眼里手上得些便宜。

    元桃本以为自己不怕,以往流浪时衣不蔽体是常事,可是他们的手触碰上她湿濡的衣裙时,她还是不禁颤栗和恐惧,牙齿将苍白的下唇咬得变了色,她恨不得杀了这些人,奈何手脚被铁锁紧紧捆住,动弹不得,更是半点利器也无。

    她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黑黢黢的一片,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回忆,并州那段流浪的岁月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她仍清晰的看到了陆霜的笑脸。

    “阿毛,我偷了饼子出来。”

    “阿毛,你饿坏了吧。”

    “阿毛,我们再攒点钱,就帮你去找阿爷阿娘。”

    元桃不禁流出

    眼泪,比起身体上羞辱,内心深藏的自责更令她感到痛苦和悔恨。

    “放开她!”

    熟悉的声音,陈希侧头看到一身紫色朝服的李绍,明显是刚刚散朝就赶了过来,他的容貌里有几分圣人的影子,举手投足间尽是天家威仪,身后还跟着大理寺卿卢慎,永王李嶙,大理寺卿独自卢挽风。

    浩浩荡荡一队人,陈希心生畏惧,狱卒更是跪拜在地,颤巍巍道:“太子殿下。”

    元桃浑身湿透,衣容不整,幸好他们赶来的及时,才不至于酿成更大的伤害。

    李绍皱了皱眉,正欲近前。

    李嶙却一个健步冲了出来,脱下外袍盖在元桃身上,高声对狱卒骂道:“愣着作甚,还不过来把锁链解了。”

    “诺……诺……”

    “这奴婢是待审疑犯,太子殿下奉何旨意前来带人?”陈希纵使心畏太子威仪,也不得不阻拦。

    李绍没理会他,一双冷而沉的眼睨着他。

    卢慎说:“奉圣人旨意,李士之,李觅,韦竖等人即刻移交大理寺审讯。”

    陈希脸色铁青,眉头拧紧,卢慎说得恐怕不是假话,又见他们匆匆而来皆一身朝服,显然是刚下朝,衣裳还没来得及换。

    中书门下拟旨还要些时候,陈希想着再拖延片刻,问道:“圣人旨意何在?”

    卢慎说:“圣旨很快就到,至于人犯,大理寺就先行带走了。”

    “元桃,元桃。”李嶙半跪在元桃身边,焦急地叫她名字,见她似乎昏迷过去,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滚烫的,身上还湿哒哒地滴水,衣衫不整的令他格外心痛,少年心性急躁,听陈希还在阻拦,回头冲陈希狠狠骂道:“狗东西,你还敢废话,倘若她有个闪失,你看本王敢不敢斩你这颗狗头。”

    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陈希脸垮得更难看了,却仍和李绍对立着,不肯放人。

    狱卒们哆哆嗦嗦解锁,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也没拧开,李嶙骂道:“蠢货,滚开!”抢过钥匙拧了几下,也不知是太焦急还是钥匙确实生了锈,打不开,气得他抽过狱卒身上长刀,猛的一劈,劈卷了刀刃,锁链丝毫未动。

    李绍一双眼冷得至极,对陈希说:“你想清楚再阻拦,想不清楚就回去问问右相。”

    说完这话,李绍回身拍了拍李嶙肩膀,示意他让开,李绍眉心皱着,低下身子将钥匙轻转了转,手指间“咔嗒”一声响,锁头打开了。

    李嶙松了口气,将手里劈卷了的刀丢在地上。

    李绍解开元桃身上锁链,镣铐与她肌肤相接处磨得破了皮,露出鲜红血肉来,他静静看着她,她阖着眼,安静的就像是睡着了,脸色苍白如雪,纤长睫毛忽而一动,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线牵扯着,也随之一痛,只是他将这痛藏得极深,眼里平静似水一如往常。

    “元桃”李嶙欲伸手上前,李绍先他一步将元桃抱了起来,她的头轻轻倚靠在他肩头,像是只熟睡的小兽。

    李嶙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绍,一时间,不安的念头笼罩在他心头,如阴云般挥之不去,他只是心性单纯,又不是傻瓜,双眼睁大地看着李绍,低低叫了一声:“三哥”

    李绍抱着元桃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置若罔闻。

    李嶙怔在原地许久,他对李绍感到一阵陌生还有恐惧,但更多的还是不安。

    卢挽风拍了拍李嶙肩膀,无奈撇手:“人都走了,永王。”

    李嶙垂下眼帘,仍是伫在原地,动弹不得,魂魄尽失似的,任凭不安如汹涌潮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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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上翻滚。

    “永王?”卢挽风又拍了拍李嶙。

    李嶙恍然回身,惨白着脸,道:“走吧。”

    “走吧?去哪里?东宫吗?”

    李嶙默了默,心里早就乱麻似的,说:“大理寺,元英案的来龙去脉还没说给你阿爷。”

    卢挽风挑了挑眉,尽览于心,却按下不表,只笑道:“也对。”

    元桃迷迷糊糊的,她太累了,也太难受了,只觉得似乎是被抱在怀里,熟悉的气味和温暖的身体令她不自觉轻轻蹭了蹭,小狸猫似的,恍恍惚惚觉得熟悉,虚弱睁开眼睛,以为又是自己幻觉,喃喃道:“殿下。”

    李绍闻音,冲她笑了笑,清隽的眼睛里充满着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温热的,似梦非梦,道:“殿下,我没有说。”

    “我知道”

    “殿下,我想回家。”

    “我带你回去。”李绍任凭她纤细手指在他脸颊上摸来摸去,心里柔软至极。

    “去哪里?”元桃朦朦胧胧捕捉着零星的字眼。

    “东宫”

    “东宫”她的语气陡然失落,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喃喃:“那不是家。”

    李绍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眼底似有似无的流淌着失落和无奈,抿了抿嘴唇,终是没能说出来什么。

    ……

    坐上了回大理寺的马车,卢挽风偷偷瞄着李嶙脸色,叫道:“永王?”

    没回应,又清了清嗓子,道:“永王?”

    李嶙从窗子外回过神,拿开抵在窗边的手臂,道:“怎么了?”

    卢挽风明知故问:“此前说得两桩事您都做成了,怎么还显得闷闷不乐的。”

    李嶙没回应,他一早至今滴水未进,倒了杯茶水润喉,那口茶刀片似的,咽下瞬间连带着一阵疼痛,眉心皱紧。

    卢挽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不急着喝,悠然说道:“等确认元英案是错判,您就可以明媒正娶那个姑娘了,更不要说此番您在圣人面前显露头角,再也不是此前那个籍籍无名,永远跟在太子身后的永王了。”

    前句话,李嶙听来心烦得很,后句话,却又令李嶙心魂一震,慢慢抬眼正视着卢挽风。

    卢挽风一笑:“我说得不对吗?圣人子嗣众多,在此之前你不过是二十多位皇子中最寻常的一位,但如今可大不相同了。”卢挽风目光流转,直煽动着李嶙内心深处野心:“现如今在圣人眼里,恐怕就算是仁王,也要逊色您一筹了。”

    第117章

    元桃沉沉昏睡一觉,醒来睁开眼,面前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探她手腕脉搏,回头忙着道:“太子殿下,她醒了。”

    元桃支撑着手肘欲起身,医师按住她胳膊说:“姑娘刚醒来,还虚弱得很。”

    “她病得很严重吗?”是熟悉的声音,李绍在床边稍远处问道,隔着放下的帷幔,只朦胧一道身影。

    医师把腕枕收回木箱里,说:“不严重,不过是风寒罢了,再多卧床修养几日,定恢复如初。”起身告辞道:“老臣这就去令人煎药。”

    李绍微微颔首。

    医师离开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仍旧隔着道纱幔,面容不甚清楚,那双深潭似的黑眸正透过纱幔看着她。

    “太子殿下。”元桃叫他,奇怪他为何就这么看着自己,动也不动的,当他是出神,伸出手臂在他面前挥了挥:“太子殿下。”

    李绍说:“让你受苦了。”

    元桃说:“只是风寒而已,很快就好了。”她心底奇怪,撩开纱幔边缘,四目相对,他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水般温和。

    他缄口不言,元桃疑惑道:“您今天看起来为何如此奇怪?”

    “奇怪?”李绍淡淡笑道:“哪里奇怪?”

    元桃摸着额头:“我也说不上来。”

    李绍将纱幔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掖在床边,道:“不能见风。”

    她支撑着手臂抬头瞧他,那双大眼睛黑漆漆的,点着亮,像只小动物。

    李绍走到案几边,缓缓斟茶,说:“医师说了让你卧床,你支着身体,不累吗?”

    “您很奇怪。”元桃小脑袋偏了偏,狐疑道:“李觅呢?还有李士之呢?不对,我昏睡了多久?”

    “正好三天”李绍避重就轻,淡淡回答。

    元桃料定他有事隐瞒,起身撩开纱幔就下地:“您还没有回答我前一句呢?”

    李绍皱了皱眉头,道:“你又放肆了,回榻上去养着。”

    “才不要。”元桃扬头说:“您绝对有

    事隐瞒我。”

    她这样倔,李绍拿她半点办法没有,将水杯递给她,道:“李士之,韦竖等人被革职流放了。”

    “那李觅呢?”

    李绍说:“太衍亦离开了长安。”

    “那……”元桃想说“那您先如今岂不是孤身一人了?”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李绍却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笑了笑:“你想问我是不是失势了?”

    元桃抬眼皮偷偷瞄他,不敢回答。

    “是”李绍直言不讳,仍是那副淡然自若模样,道:“你猜得对,我是失势了,圣人根本就没想让大理寺审讯这两件案子,韦竖,皇甫明被移送到大理寺的第二天,圣人就又下了一道旨意,将他们全部革职流放。”他凝着她震惊的眼睛,微笑着说道:“所以你明白么?圣人本就是想将我置于死地,圣人想要的,是一个羸弱的,孤立无援的太子。”

    他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废立不过圣人一纸诏书,当他品味过来时,才发觉自己的筹谋和算计是多么的徒劳可笑,东宫的储君之位又是多么艰难。

    “不过好在元英案并没有受到牵连,仍由大理寺依例审理。”李绍说道,冲她微笑:“东宫的这些事与你都没有关系,陆霜的事也已解决,凡是那日你见过的人,或是送出宫,或是封了口,待元英案重审后,你就彻底脱离戴罪之身。”

    元桃听到这里,问道:“为何东宫的这些事与我都没有关系?”

    李绍说:“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

    元桃没回答,一双眼睛怔怔的。

    李绍微笑说:“之前给你的召令,趁着我还是太子,你可要快点写好,迟了就做不了数了。”他的语气平静极了,转身背对着她,手指拨弄着白瓷瓶里的花瓣:“添置个宅院,过你想过的日子。”

    “殿下您是在撵我吗?”

    李绍没回答,仍是背着她几在窗边,许久,又道:“李嶙定会求娶你,你若是愿意也无妨,我自会为你备份厚重嫁妆。”

    元桃胸口莫名发堵:“我没说过要离开东宫。”

    “东宫不是你的家。”

    这句话说完,两人具是沉默,时间缓缓流淌,许久,李绍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说:“养好了风寒,你就离开。”

    “啪”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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