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藏在暗处，将这些妖族的反应尽收眼底。
“药王谷已经开始处理这次的大泽事变了…”
他暗自沉吟。
此事，倒是给了他几分底气。
徜若有药王谷的众真人在此，就不必担心上官靖身后还有其他的金丹真人。
只是，
外面的真人越是逼近，黑湖妖族便越紧张。
一旦双方真正动手，王城中的局势必然更加混乱。
“啧啧燕国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多金丹真人交手了，哪怕是灵隐与渡情宗的战役，其实也没爆发大规模的金丹级斗法。徜若打起来，不得把黑湖打个天翻地复啊？”
关键的消息已经探听的差不多了。
药王谷压境。
黑湖正在撤走外岛幼妖，几位金丹大妖也进了王城。
双方一旦打起来，黑湖很快便会变成一锅浑水。
陈业自己倒不怕水浑。
可带着三个徒儿，还是尽可能小心为妙。
他正要转身，前方的龟队忽然停了一下。
一头驮贡龟爬过石坎，背上的木桶跟着晃动。
一条不过手指长的小青鱼被水浪卷出桶外，啪嗒落在龟甲上，慌乱地摆动尾巴。
领队老妖正在与守城妖兵核验令牌，根本没有注意到它。
陈业屈指轻弹。
街边水沟里飞起一小团水，托住那条幼妖，将它重新送回桶中。
小青鱼在水里转了两圈，呆呆地趴到桶沿上，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怎么回来的。
陈业收回目光。
或许是受到墨璃影响。
他见这些小妖未曾害人，又生出了灵智，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其活活干死。
待那支龟队离开后，
陈业继续沿着街边阴影向前。
越接近王宫，附近的妖兵便越多。
除了王城原本的巡水妖兵外，还能看见一些气势强悍，行色匆匆的妖族。
这些妖族，应该便是新赶来的几位金丹大妖的心腹。
据陈业在王城中收集的情报，
墨璃虽号称黑湖妖王，但并没有真正意义上一统黑湖。
在她麾下，共有四位金丹大妖。
四位大妖的种族，分别是龟、蛇、猿以及鱼，至于具体是什么种族，这些小妖知道的不多。唯一可以明确的是，其中的龟类大妖，和驮贡龟同属一族。
此时，
通往王宫的几条道路都已封闭。
漆黑水幕横在石阶前方，上面不时游过细密灵纹。
数十名妖兵守在水幕外侧，任何妖族靠近，都会被立刻驱赶。
除此之外，祭宫方向同样戒备森严。
负责祭典的妖族抱着阵图、水旗与一块块刻满阵纹的石板，在妖将监视下匆匆往返。
普通妖族连祭宫所在的山道都无法靠近。
一辆运送灵果的木车刚刚来到石阶前，便被守卫拦了下来。
赶车的猪妖赔着笑脸：
“将军，这是今日送给王上的灵果。再耽搁下去，味道便不新鲜了。”
守门妖将瞥了眼木车：
“东西留下，今日王宫封闭，任何妖不得入内。”
“可这些东西还要送进膳房”
“王上亲自下的命令。”
猪妖神色一紧，顿时不敢再问。
它连忙招呼身后小妖卸下灵果，拉着空车匆匆离开。
陈业眸光微动。
王宫竟是墨璃亲自封闭的，徜若真是如此，便能说明墨璃在昨天的试祭中没有出事。
而且，
那些金丹大妖的神识虽然不断扫过王城，却并没有围困墨璃寝殿，更没有彼此交战。
它们的气息，大多集中在祭宫附近。
显然，墨璃没有遭到袭击。
王宫封闭，也不是因为几位妖王内讧。
陈业又在附近观察了片刻。
一队妖兵从王宫侧门走出，手中搬着数只沉重石箱。
领队妖将催促道：
“动作快些。蛇婆大人还等着这些旧阵图，几位大王天亮以前便要核验完所有水脉。”
“祭宫里的阵法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后方小妖有些奇怪。
“少问。王上已经封了龙池，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准擅自启阵。”
领队妖将嗬斥一句，后方的小妖顿时闭上嘴巴。
石箱很快被搬向祭宫。
陈业站在阴影里，若有所思。
龙池应该就是化龙阵所在之处。
看来那场试演并不顺利。
至少，墨璃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倒是个好消息。
陈业最担心的，便是那条小墨蛟仗着自己修为强横，毫无防备地踏进去。
虽说他不是特别在乎墨璃的死活。
可问题是，一旦她真中了上官靖的圈套，让上官靖得逞，事情的发展，便会落到华岳府的控制中。“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能毁了华岳府的计划，总归是好的。”
念此，
陈业没有继续靠近祭宫。
那里汇聚着数码金丹大妖，水道也全部封闭，又有松阳派留下的禁制。
他对此地缺少了解，要是强行探查，哪怕以他的神识之强，都有可能不慎暴露，带来意外。现在还没到冒险的时候。
他记下王宫周围的守卫分布，悄然退回排水石渠。
密室内。
知微正抱着参辰剑等在旁边。
看见师父安然返回，她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稍稍松开：
“父亲，外面出了何事？”
青君也守在旁边。
小女娃见他回来，立即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
“爹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前后还不到两刻钟。”
“有这么快吗？”
青君怀疑地掰着手指算了算。
她方才明明觉得等了好久。
陈业伸手将女娃往身边拉了拉，看向众人，解释道：
“药王谷已经到了黑湖北岸，正在设法破开外围瘴气。王城已将外岛幼妖撤入内湖，各处水道也在收紧。”
苏青黛闻言，眉眼间顿时浮现出喜色。
药王谷来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呼
担心受怕这么久，终于等到援兵了！
这次回到药王谷后，她一定等到成就金丹才出谷！
“不过，王宫里也出了些事情。”
陈业继续说道，
“昨夜那座阵法应该出现了异常。墨璃封了龙池，又召来几位金丹大妖核验水脉与阵图。如今王宫和祭宫都已经封闭，寻常妖族无法靠近。”
知微看向墙边的水道图：
“所以，昨夜水幕的异动，的确来自那座化龙阵。”
“应当如此。”陈业颔首。
苏青黛眉眼间的喜色稍稍收敛：
“前辈，既然宗门真人已经到了，我们能否借斩妖令与外界取得联系？”
陈业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
“让谷中知道我们仍然活着，也能请几位真人暂且不要与黑湖起冲突”
苏青黛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下来。
这里可不是黑湖外围。
而是妖国王宫。
她若催动斩妖令，药王谷固然可能感应到她的位置，可王城里的几位金丹大妖，同样可能顺着灵机找到这里。
届时，药王谷第一真传藏在墨蛟王寝殿下方的消息传出去，原本还能商量的事情，也要变得不能商量了。
“是晚辈心急了。”
苏青黛轻声道。
陈业正准备让众人继续调息，墙边水幕忽然自行分开。
众人神色一凝。
青君第一时间挡到陈业身前，头顶两只假牛角都差点歪掉。
紧接着，一条纤细漆黑的蛟尾从水幕中探了出来。
墨璃抱着一卷比自己还高的发黄兽皮，略显吃力地穿过水幕。
宽大的兽皮挡住了视线。
她刚往前走出两步，便一脚踩在垂落的兽皮边缘，身子顿时向前栽去。
陈业伸手扶住她，又接过那卷兽皮。
墨璃重新站稳，板起小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本王只是没看见。”
“嗯。”
陈业有点奇怪，坎离妖王，还会摔倒么
但小墨蛟回来这么早，也出乎了陈业意料。
细细想来，
众人现在就在墨璃寝宫下方，她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青君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你差点摔倒了。”
“本王没有。”
“明明就有。”
“那是这张图太大了！”
墨璃气得尾巴绷直，伸手便想把兽皮抢回来。
陈业抬高了些许。
小墨蛟够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到，只能不太高兴地仰起脑袋：
“还给本王。”
“王上带着这么大一张图回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看你摔跤吧？”
墨璃神情一僵。<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这只师父族说话，怎么和小灵牛一样讨厌？
她索性不再争抢，转身走向石壁上的黑湖水道图。
一夜未眠，女孩脸上多了几分倦意。
平日里梳理整齐的墨发也有些凌乱，发梢稍显湿润。
不过，她身上气息依旧强盛。
陈业先前的判断没有出错。
墨璃没有受伤。
“本王昨夜试了那座阵法。”
她抬起手，沿着墙上几条水道划过，
“阵枢把本王送进去的一缕妖力分成九份，分别送进了九道水脉。后来还想从本王体内拿走更多力量，不过被本王按住了。”
青君听得眼睛微微睁大。
她虽然一直觉得这条小墨蛟笨，但这阵法既然牵连整个黑湖水脉，肯定是个很高阶的阵法，可小墨蛟却能将其当场按住，确实很厉害。
“然后呢？”
“然后本王断开了阵法，还把龙池封了。”
墨璃说得理所当然，
“区区一座残阵，还想强取本王的妖力，自然不可能让它继续运转。”
她不觉得昨夜有多么危险。
阵枢的牵引虽然突然，但远不足以撼动她的妖丹。
即便蛇婆婆没有守在阵外，她也能随时毁掉龙池。
真正让墨璃在意的，是那缕没有回来的妖力到底去哪了呢？
这让墨璃想不通。
世间万物，按理而言，有失有得，有得有失，皆遵循均衡一道。
可这妖力就是奇怪的白白消失了。
“几位大妖核对过华岳府送来的阵图，上面九道水脉都能在王城旧图中找到，按理没什么问题。”墨璃指了指陈业手里的兽皮，
“要是你无聊的话，也可以帮我看看，不想看就算了。”
“”
陈业默默将兽皮收好，打算待会和徒儿一起钻研下。
墨璃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而。
“咕”
小墨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青君也低头看了看，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再瞄向墨璃的肚子，恍然大悟。
收回目光时，却发现这小长虫竞然也在盯着自己看！
两只女娃沉默片刻。
青君忽然伸手护住了自己的储物袋。
“你看我做什么？”
“本王没看你。”
墨璃面无表情。
只是她的尾巴尖，已经悄悄朝青君的储物袋伸了过去。
就在尾尖即将碰到储物袋时，青君忽然伸手，一把将它按在石凳上，女娃得意极了：
“抓到了！”
墨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太听话的尾巴：
“本王只是想看看，你的储物袋系得牢不牢呃，这里是黑湖王宫，外来之物都要经过检查。”青君可是聪明女娃，自然不信：“里面只有吃的。”
墨璃点头，她猜的果然没错。
这女娃储物袋里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她面无表情继续道：“吃的更要检查，很危险，会迷惑幼妖心智。”
“最危险的就是你！”
青君抱紧储物袋，把墨璃的尾巴按在石桌上。
“松开，这是本王的尾巴！”
“那你先承认，你想偷吃。”
“本王没有！”
话音方落，女孩肚子里又传出一声轻响。
“咕”
青君低头看向她的肚子。
墨璃认真说道：
“这是龙吟。”
青君：..…”
哪有龙吟是从肚子里传出来的？
再说，
连自己都不会龙鸣，小小长虫还龙鸣起来了？
她发现了，这小长虫的脸皮比自己还厚！
青君冷哼一声，正想揭穿这条小长虫，陈业已经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食盒。
食盒里装着一些干粮、灵果，虽然比不上刚出锅的新鲜佳肴，但味道也是十分不错！
墨璃的目光立刻从青君身上挪开。
陈业将一块松子糕递给她：
“一夜没休息，先吃些东西。”
“本王并不饿。”
墨璃板着小脸。
只是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便又叫了一声。
梅开三度。
众人都诡异地看向小墨蛟。
小墨蛟看似面无表情，但白淅的小脸悄悄红了，她默默接过松子糕，转身背对众人，假装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业又取出一枚水属灵果递给她，目光落在女孩微湿的发梢上。
墨璃昨夜踏入龙池试阵，后来又与几位金丹大妖核对水脉，一直忙到天亮，连头发都忘了弄干。一缕温和灵力自陈业指间拂过。
湿润墨发渐渐变得干爽，几缕贴在女孩脸颊旁的发丝也随之散开。
墨璃咬着松子糕，身体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想说自己会弄，可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暖意，最后还是没有躲开。
原来小灵牛说的是真的。
师父族不但会做饭，还会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蛇婆婆平日也会替她整理祭袍、梳理长发，只是蛇婆婆总有许多事情要忙，而且一点都不亲切，总是很毕恭毕敬。
陈业却好象完全没把她当成坎离妖王。
墨璃低头咬了一口松子糕，尾巴不知不觉安分下来。
青君看看墨璃，又看看师父，眼神有些危险。
可恶的老道又要开始勾引人了！
照这样下去，
家里恐怕又要多出一张吃饭的嘴！
青君越想越不高兴，板着小脸挤了过去：
“爹爹，我的头发也湿了。”
陈业伸手摸了一下。
小女娃的银发干燥柔顺，哪里有半点水汽？
“刚才湿过。”
青君仰着小脸，语气十分笃定，
“只是爹爹回来得太晚，它又自己干了。”
陈业：...….2”
墨璃抱着松子糕，悄悄弯了下嘴角。
这只小灵牛，怎么连这个都要争？
青君立刻瞪了过去：
“你笑什么？”
“本王没有笑。”
墨璃板起小脸，又低头咬了一口松子糕。
只是她尾巴尖轻轻晃着，怎么看都不象没有笑。
青君还想再说，墨璃袖中的传讯贝壳忽然震动起来。
女孩动作一顿。
她将贝壳取出，指尖轻点，贝壳中浮现出一片晃动的水光。
一名披甲妖将单膝跪在水光中：
“启禀王上，北岸瘴气已经被丹火烧开一道缺口。药王谷的阵法师正在勘察外围水禁，还送来了一枚玉简。”
“他们说了什么？”
“药王谷要黑湖交出采药大典期间失踪的所有修者，并打开外湖水道，容他们入湖搜寻。”妖将迟疑了一下，又道，
“若今日午时以前没有答复，他们便会自行破禁。”
静室内的轻松气氛散去。
当然，苏青黛心里轻松，但藏着不敢表现出来。
墨璃问道：
“可有真人越过水禁？”
“尚未。”
“那就不准先动手。”
墨璃将剩下半块糕点塞入口中，从石凳上跳了下来，
“让巡水营继续盯着。再查清这几日进入黑湖的所有人族，若有被下面小妖抓住的，全部登记在册。”“传令龟爷爷与蛇婆婆来北殿，本王要先与他们商议。”
妖将低头领命。
贝壳中的水光随之散去。
墨璃收起贝壳，脸上已经看不见方才那点小女娃的模样。
“本王要去处理北岸之事。”
她看向陈业，认真叮嘱道，
“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如今外面都是几位大妖的心腹，徜若被它们看见，本王也很难解释。”陈业点了点头。
墨璃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他手中的兽皮卷：
“这是蛇婆婆从王宫旧库里找出来的阵图，你先替本王看着，若能看出别的地方不对，等本王回来以后再告诉我。”
“对了小灵牛，等本王回来，再问问你，怎样才能找到一只适合妖王的”
说完，她便转身穿过水幕。
桌上只剩最后两块松子糕。
青君听了墨璃的话，有点不开心，立即伸手，将油纸包抱进怀里。
等到水幕合拢，她才把其中一块递给知微，自己留下另一块。
陈业等了一会儿：
“为父的呢？”
青君眨了眨眼睛，一口咬了下去，然后气呼呼地指着小嘴，含糊不清地道：
“爹爹吃呀！”
陈业陷入沉默：
“算了，你自己吃吧。”
“爹爹真好！”
青君立刻一口吞了进去，象是生怕师父反悔。
陈业摇了摇头，将兽皮铺在石桌上，知微与今儿从旁压住两角，青君也凑了过来，不过这女娃估计是一块还没吃过瘾，现在还有些遗撼地擦了擦小嘴。
兽皮上画着的不是完整阵图，而是阵法牵连的水脉图。
九道水脉从龙池向外延伸，穿过大半个黑湖，支脉则在一座座岛屿下方分散开来。
“嗯似乎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