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陈业不再尤豫。
神雾谷的阵法中枢不稳,拖得越久,变量便越大。
更何况万傀门的修者向来对灵隐宗有敌意,如同闻着腥味的鬣狗,徜若他们心怀不轨,不仅土葫剑有失,就连在茅家的清竹姐恐怕也会有危险。
“知微,今儿,青君。收拾一下,随为师出门一趟。”
陈业神识一动,将三个徒儿召集到了正堂。
一听要出门,还在院子里把玩着新飞剑的青君,立刻象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师父师父!咱们去哪呀?是不是去坊市?有好吃的对不对!”
小女娃仰着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嘴角似乎已经有晶莹的液体在打转了。
“就知道吃,改天吃成大胖丫头,师父就不喜欢你了。”
陈业故作嫌弃。
小女娃哼唧唧的:“青君不准师父不喜欢青君!可恶的师父,这么在乎外貌吗?难道青君变成丑兮兮的小狗了,师父就会一脚踹飞青君吗?”
呃
这丫头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陈业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手感甚好:
“你要是变成小狗,师父就天天拿肉骨头逗你。就算你真吃成个小胖猪,师父大不了在藏梨院后头多盖个猪圈,哪舍得踹你?”
“哼,这还差不多!”
青君傲娇地扬起下巴,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了正题上,眼巴巴地问,“那师父,咱们到底去哪儿呀?”
“去月犀湖坊市。”
陈业松开手,正色道,
“一来,去办点正事;二来,带你们去见见你们清竹姨。她那里可是有不少好吃的,到时候别把肚子撑破了就行。”
听到这,青君欢呼雀跃,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过去:
“太好了,是去见茅姨姨,还有灵膳可以吃!”
说实话,
其实吧青君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很喜欢茅姨姨的。
茅姨姨温温柔柔的,不似其他人那般锋芒毕露,总会含笑地看着自己
知微心思细腻,闻言目光微动。
师父前几日刚说过要去帮她取土葫剑,今日就要去月犀湖坊,未免显得有些急躁。
毕竞。
灵隐宗的诸事繁杂,尚没告一段落,师徒等人都还没在抱朴峰上休养几天,这就急着赶路去新地方了?“师父,那这藏梨院”
知微看了一眼东西厢房的方向,欲言又止。
况且,
把那两位姑奶奶单独留在家里,真的没问题吗?
万一回来的时候,房子被拆了怎么办?
“无妨,她们都有各自的盘算,只要我不在这里,她们失去了争斗的由头,反倒吵不起来。”陈业自然知道大徒弟在担心什么,摆了摆手道,
“稍后为师给她们留一道传音符,就说抱朴峰有庶务需要下山处理。有白真传在这盯着,秦姑娘也不会乱跑。咱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出去避避风头,也让你们过几天清净日子。”
“此外,咱们去月犀湖坊花不了多久,顶多耽搁几日罢了。出不了什么事情。”
听到“避避风头”四个字,知微和今儿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地抿嘴笑了起来。
惹不起,总躲得起。
说干就干。
师徒四人行事利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各自收拾妥当。
陈业随手在院中的石桌上留下一张传音符,随后大袖一挥,祭出飞舟。
“走吧。”
随着陈业一道法诀打出,飞舟化作一抹流光,无声无息地升入云端,载着师徒四人,径直朝着月犀湖坊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业负手立于舟头,俯瞰着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目光遥遥望向月犀湖的方向。
“清竹姐,许久未见,也不知你如今过得如何-”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唇角微勾。
不仅如此。
陈业馀光瞥了一眼正在飞舟甲板上,抱着青髓剑兴奋打滚的青君,眼底闪过一丝捉狭。
要是清竹姐见了青君,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这小丫头,现在的修为,已经要反超她了。
“好累…”
与此同时,
另一队人马,神情疲惫地出现在了月犀湖坊市的入口处。
说这话的是花镜心,她本就身娇体弱,连日跋涉,漂亮的小脸上都沾染了不少风尘。
看着眼前人声鼎沸、水汽氤氲的繁华坊市,她如释重负,
“终于到了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我的腿都快走断了。”
最重要的是,她远离了那个恶心的老魔修!
自己都来到燕国,以后还要回墟国,那个渡情宗的老头,就算插上翅膀都追不上她!
这一路上,
花镜心终于下定决心,不止一次想尝试跟兄长倾诉,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去。
直到那时,她才真正意识到玉露的可怕。
难怪不渡川能用此物控制宗门修者长达千年
值得庆幸的是,
那老头一看就老到不能人道,自己这么漂亮的女修在眼前,却没有动手动脚,让她清白尚在。故而,
只要她遇不见那老头,闻不到他手中的玉露,那她就当做无事发生!
在她身旁,何沁园也是一脸倦容:
“之后回府后,我一定不会再来燕国了此地格局混乱,且各方势力,都不看我们华岳府的脸面。饶是那渡情宗,嘴上说的漂亮,一点便宜都不肯给。”
一旁的花无阴罕见地没有出言嘲讽,而是冷哼了一声,那张俊秀冷傲的脸上也蒙着一层阴霾。这行人,
来燕齐前,心里想着若打着华岳府的旗号,来到这等偏僻富饶之地,定能捞到不少油水。
谁知。
油水没捞多少,事情倒是一堆。
“好了,都打起精神来。”
顾棠音拍了拍何沁园的肩膀,指着前方热闹的街市,
“渡情宗神子失踪一事,已经彻底闹大了。这等层面的风波,早就超出了我们能处理的范畴。府内的大人物们听闻此事,也大为震动。”
花镜心缩了缩脖子,嘀咕道:
“那那我们还来燕国干嘛?神子丢了就丢了,又不是我们弄丢的!既然事情这么危险,我们直接打道回府不就好了?”
“你当事情这么简单?”
花无阴在一旁冷笑一声,折扇敲了敲掌心,
“渡情神子乃是罗霄之主转世,事关重大,华岳府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若我猜得不错,这燕国,恐怕是神子最有可能的去向吧?”
顾棠音赞赏地看了花无阴一眼,点头道:
“不错。神子下落不明,但根据各方情报推测,齐国大乱,她可能流落到了燕国地界。府内高层对此事重视,已经决定增派修者亲自前来查探。我等先来燕国收罗些情报,届时与他们交接,便可回府了。”听到会有更厉害的府内前辈前来交接,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大半。
“唉,只恨不能亲手为钟山钟岳报仇雪恨。”
何沁园长叹一声。
顾棠音正色道:“钟家兄弟之死,与我亦脱不了干系。此行,万傀门曾有人与我连络,可以假借万傀修者之手复仇”
而此时。
在坊市外数十里处的高空中,一艘飞舟正劈开云海,疾驰而来。
飞舟甲板上。
小青君正抱着青髓剑流口水,舒舒服服地靠在师父怀中,畅想茅姨姨会准备什么好吃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除了美食,还有一帮子“熟人”等着她
飞舟穿透云层,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映入眼帘。
楼市林立,修者如织,热闹非常。
而在湖泊的另一侧远处,隐约能看见大片浓雾。
陈业调转舟头,继续赶往神雾谷。
“师父师父,咱们到了吗?”<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青君趴在飞舟的边缘,好奇地探着小脑袋往下看。
“对,到了。”
陈业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捏动法诀,将飞舟平稳地降落在神雾谷外的空地上。
正如他此前打听到的那样,神雾谷外围的迷雾因为戮心洞剑意大减的缘故,阵法中枢显得有些不稳,雾气比以往稀薄得多。
收起飞舟后,陈业屈指一弹,一道传音符化作流星,没入了前方翻滚的白雾之中。
不多时。
雾海向两侧退散,露出了一条通往谷内的青石小径。
一个神色惨淡的绿衣侍女匆匆赶了过来。
“陈陈峰主?”
小梨看到站在阵外的青衫青年,先是一愣,随即眼框顿时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您可算回来了!快、快请进!”
陈业眉头微皱。
清竹姐若得知他前来,必定会亲自出面迎接。
如今却只有小梨出来,且这丫头还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小梨,出什么事了?清竹姐呢?”
陈业领着三个徒儿快步走入阵法,沉声问道。
听到陈业询问,小梨眼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小姐她她受了伤,如今正在谷内调息。陈峰主,您去劝劝小姐吧,她这几日为了撑住局面,命都快不要了!”
“受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业脸色一沉,威压自出,惊得周围的雾气都翻滚了一瞬。
一旁的青君也是捏紧了青髓剑,气鼓鼓地大声道:“是谁欺负了茅姨姨?青君去帮她报仇!”小梨抹了一把眼泪,一边引路,一边将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还是齐国近来的大乱。
若是在以前,
两宗交战,其实还利好茅家的法器生意。
可偏偏前不久的惊变,让事态严峻化,尤其是渡情神子失踪后,渡情宗更是将边境封锁严严实实的。这导致茅家赖以生存的生意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前不久,茅家家主茅诚为了稳住一条至关重要的暗线,亲自带队护送,却不曾想在半路上遭到了不明身份的劫修偷袭。
那一战茅诚拼死突围,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受了重伤,至今还在闭关休养,难以主事。
“家主倒下后,族内人心惶惶,那些往日里眼红茅家产业的势力也都蠢蠢欲动。这一阵子,全靠小姐一人苦苦支撑,四处周旋打理茅家的里外事务。”
小梨咬着嘴唇,语气愤恨,
“可这神雾谷也不太平!就在前几日夜里,不知是哪里来的一群蠡贼,趁着谷外阵法不稳,暗中偷袭了神雾谷。小姐为了击退他们,强行催动阵盘,受了反噬咳了好几口”
听到这里,
陈业脸色愈寒,同时心头愧疚。
齐国的动乱,是他去救白离惹出来的;而神雾谷阵法不稳,也是因为知微取走了葫剑。
兜兜转转,茅家和清竹姐遭此劫难,竟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暗中偷袭神雾谷的蠡贼?
陈业心中冷笑,寻常蠡贼哪有胆子和实力来偷袭神雾谷?
茅家可不是一个小家族。
而且清竹姐,现在是抱朴峰的教习,又与自己关系莫逆。
月犀湖坊的这几个家族心里清楚,招惹神雾谷,便是招惹他陈业,谁又敢招惹?
哪怕是徐家的徐不晦,现在都不敢在他面前露面,况若他人?
“多半,还是万傀门的手脚特别灵隐宗最近与渡情宗交战,对月犀湖坊的管控也出了遐疵,让万傀门有机可趁。”
陈业暗道。
渡情宗现在分身乏术,也只有万傀门有此能力了,况且灵隐宗中已经有了消息,称最近有万傀修者出没。
知微走在师父身后,听到这些,神色也稍有异样。
那一日,是她自己在戮心洞中得了三柄葫剑认可,追根究底,是她的责任
墨发少女眼神微凝,哪怕师父不出手,她也要出手为茅家解去这一难!
“我知道了。带我去见她。”
陈业语气虽然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他心中暗含怒火。
“好,陈峰主这边请。”
小梨抹着眼泪,加快了脚步。
师徒四人跟着小梨来到了神雾谷深处的一座雅致竹楼前。
隐隐约约,能闻见苦涩的汤药味。
推开竹门,只见茅清竹正伏在案前。
桌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账册。
她温婉娴静的面庞略显苍白,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眸光专注。
“清竹姐。”
陈业快步走上前,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心头一揪,
“都伤成这样了,还管这些俗务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茅清竹眸子微亮。她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道身影:
“你你怎么来了?我听闻你去了齐国平安回来就好。至于这些俗务,说是俗务,可关系茅家上下的修行,还关系”
还关系青君日后的修行。
茅家虽不弱,但也称不上强。
能为青君做到的,也只能靠日积月累的积攒灵石,好为其筹备修行资源。
若非为了青君,一向深居寡出的父亲,也不至于亲自去维持暗线。
“茅姨姨!”
青君也忍不住迈着小短腿扑到案前,一脸认真地看着茅清竹,
“茅姨姨,快跟青君说,是谁欺负的你?哼!想要欺负茅姨姨,得问问青君的霄汉同不同意!”虽说青髓更强,但霄汉可是茅姨姨送的,小女娃更想用霄汉报仇。
茅清竹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青君的小脑袋,柔声道:
“傻丫头,我只是受了点轻伤,调养几日便好了。对了,这一阵子你都没回到茅家,我有礼物要给你哦。”
说着,
她抓住青君的小手,袖中摸出一枚精致小巧的储物戒。
那储物戒被精心炼制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玉兔模样,灵光内敛,是特意花了不少心思为小女娃定制的。茅清竹将这枚可爱的储物戒轻轻套在青君手指上,温声笑道:
“这是一枚储物戒,里面的空间不小。我早就让人装满了你爱吃的东西,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修行资源。往后你想吃什么,自己从里面拿便是。”
“哇!谢谢茅姨姨!”
青君眼睛亮得象两颗小星星,爱不释手地摸着手指上的小兔戒指。
看着小女娃这副容易满足的娇憨模样,茅清竹眼底的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她上下端详着青君,笑意越浓,随口夸赞道:
“许久未见,咱们青君定是吃得好睡得好。让我仔细看看,哎呀,这个头都长高了”
那个“少”字还没说出口,茅清竹的声音一顿。
她视线顺着青君的头顶平移,对比了一下自己身前书案的边缘。
不对呀。
上次这丫头来的时候,小脑袋刚好齐着书案的边缘。
这次怎么还是完美地齐着书案的边缘?
茅清竹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
好家伙,这女娃分明是一寸都没长高!
“咳咳…”
一旁的陈业实在没忍住,用拳头抵着唇轻咳了两声,强压着嘴角的笑意,
“清竹姐,这丫头在山上胃口好得很,但个子是一点没往上蹿。你再给她塞那么多零嘴,这藏梨院往后怕是真要多建个猪圈了。”
“师父坏!”
青君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努力踮起脚尖证明自己,
“青君明明长高了!肯定是茅姨姨的桌子也跟着长高了!”
这话一出。
茅清竹忍不住掩唇轻笑,她刚想说些什么,忽而案上玉佩微闪。
她接过玉佩,接受到茅家修者传来的讯息后,神色顿时一沉。
“大小姐,茅家去云溪坊采购法器的商队,又被劫修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