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说得差不多,饭菜也陆续端了上来。
今儿将汤碗放到父母面前,又绕过半张桌子,把另一碗搁到师父手边。
这一来一回,忙得很。
当然。
忙虽忙,但今儿乐在其中。
否则以陈业的身份,想找多少侍从都找得到,可家中若是处处都由侍从来做事,又少了几分家味。哪怕是陈业,
也时常亲自下厨,亲自打扫家里。
陈业见她又要去厨房,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坐下吃饭。你爹娘远道而来,总不能光看着你跑来跑去。”
今儿这才在母亲身边坐下。
方才父亲与师父说话时,她一直没插嘴,可将那些安排听得明明白白。
爹娘以后便住在梨城了。
这里是师父的地盘,
师父肯定会时常来梨城,那样自己也能时常见到爹娘了。
如此一想,今儿连吃饭都高兴了些。
林母给她夹了菜,目光又落到陈业身上,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银发女娃捧着一只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盘中盛着炒得油亮的灵肉。
只是端盘的人走得格外慢,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似乎在认真思量,要不要先替客人尝尝。“青君。”
陈业唤了一声。
女娃立即抬头,神色很是坦然。
“师父,青君没有偷吃,只是在闻它熟没熟。”
“闻好了,便拿来。”
陈业接过盘子,顺手往徒儿碗中夹了一块,这才将馀下的放到桌上。
青君立即满意了,挨着师父坐好。
李大根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场的众人中,
就数他与陈业一家最熟。
当年陈业带着两个女娃去云溪坊摆摊时,他还帮忙抗过东西。
那时两只女娃都瘦瘦小小的。
如今一转眼,知微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青君
奇怪,
青君好象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李大根疑惑地挠了挠脑袋,或许是青君修行的功法特殊吧
一顿饭吃了许久。
陈业没再说差事,只问了些临松谷的近况。
待众人告辞,今儿拎着食盒,准备送父母回新住处。
走到院门前,少女又回过头。
“师父,今儿送爹娘回去,再陪他们收拾一下屋子,晚些便回来。”
陈业摆了摆手。
“今日便陪着你爹娘。明早回来,为师要看看你们近来的功课。”
今儿弯起眼睛,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青君原本正坐在椅子上揉肚子,听见后半句,耳朵微微一动。
查功课?
这次,可不能再让师父说自己只知道吃睡了!
送走故人以后,陈业取出传讯玉玦,请墨璃来院中一趟。
黑裙少女来的很快。
她为了给陈业护道,就在此地不远处,故而几息时间,就落到院中。
“王上,陈某想请些黑湖的妖族,来梨城驻守。”
陈业开门见山,将白日想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此地靠近黑崖城,也方便去往海外,并不象燕北那般排斥妖族。
黑湖的大妖若愿意来,既能替他看顾产业,也能见识山外风物。
丹药、灵石,该给的俸禄皆不会少。
墨璃起初还只是听着,待陈业说到几处河湖与灵地,目光便渐渐认真起来。
黑湖的妖族,也不是个个都愿意终生住在湖中。
虽说黑湖与药王谷有旧怨,但现在皆为灵隐同门,不必担心黑湖空虚以至于被药王谷所袭击。“你要多少人?先说好,本王可不能将黑湖守备都给你搬来。”
“先请几位二阶的便好,最好有筑基后期的修为。无需太多,亦不必强求。”
陈业笑道,
“来此做事,仍是黑湖修者。日后想回去了,提前说一声,换人接手便是。”
黑湖毕竞不是他的附庸。
能有可信的修者帮着做事,便已经不错,也不必强求人家从此改换门庭。
小墨蛟沉吟一会,点了点头。
“本王会传讯回去,让婆婆问一问。愿意出来的,先挑几个稳重些的,免得给你添乱。”
黑湖那些家伙,有些修行多年,遇事只知道张嘴、动爪子。
放在湖里,顶多是彼此打上一架。
真到了人族城中,还得学些规矩。
而且妖族都笨笨的,容易被人欺负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不难。
陈业既有宗门撑腰,自己也在,寻常修者,料想还不敢随意欺辱黑湖来人。
“它们肯做事,陈某自不会亏待。”
陈业给她斟了茶,继续道,
“等这边安稳下来,王上往来黑湖与宗门之间,也可在此落脚,不必每次都另寻住处。”
墨璃接过茶盏,忽然抬眼:
“你是不是想让本王也留在这里?”
“王上愿意,当然再好不过。”
“本王是护道者,不是替你看宅子的。”
少女坐直了些,认真纠正,
“等护道期满,本王可是要回黑湖的,你可莫要痴心妄想!”
陈业忍不住笑了。
既然到了他手中,还想走?
届时,可由不得你一条小蛟做主了。
当然,陈业不会逼迫墨璃,徜若墨璃留下,也只会是心甘情愿的留下!
翌日。
今儿回来得很早。
手里除了昨夜的食盒,还多了几包母亲给的吃食。
她将东西放好,便与知微一道,来到院中的空地。
青君已经等在这里了。
银发束在脑后,两只小手背着,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女娃很急。
不象以前,现在的她,象一只等着张屏的孔雀一样。
陈业看了她一眼,抬袖一挥。
一道身影落在庭中。
青知。
高大的傀儡静静站定,眼中金焰微微摇曳。
青君一见,立即凑过去,拍了拍它的手臂:
“呀!好久不见!”
都是老伙伴了,青君对它很亲近。<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这个傀儡,陪着她和师姐从低层修者一直走到现在,身上的斑驳伤痕,有一些她都说得出来历。“往后,青知便暂且留在你们身边。”
陈业看向三人,解释道,
“平日可以护身,也可陪你们练习法术,青知在筑基中,近乎无敌。但面对玉液真人,只能勉强拖一会。故而,虽有青知护身,但你们平日也要多加留意。”
知微一惊。
她知道青知对师父的意义。
陪着师父从微末一直到金丹,期间不止对付多少强敌,是师父昔年的一大底牌。
可现在就直接给她们了?
她不由问道:
“师父,那你出门怎么办?往后不带青知,身边岂不是少了一重防备?”
“为师有流汐,还有定界图,够用了。反倒是你们,往后出门做事,有它跟着,能多几分保障。毕竟你们是我的徒儿,难免被有心之人盯上。”
陈业如今斗法,动辄与三阶灵器、神通相抗。
青知的躯壳再好,终究难以在这等层次的厮杀中发挥太大作用,留在徒儿身边,反而合适。陈业将青知的控制权转交给徒儿,又教导了她们如何操纵傀儡。
徒儿对傀儡不陌生,
饶是操纵傀儡斗法,也操纵得头头是道。
青君更是喜笑颜开,不停得指挥着青知。
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傀儡,而且以后出门,有人能帮她拿东西了!
要是买上好大一袋果子,她就坐在青知肩上,吃一颗,拿一颗
“别想了,今日先让它陪你练。”
陈业伸手,将女娃从傀儡身旁拎了回来。
青君一点也不慌,斗志满满地挺起胸脯:
“练就练!师父可看好了,青君这些日子,真的没有偷懒!”
陈业将院中禁制升起,又让两个徒儿退到一旁。
他取出一条布带,系在青知腕上。
“不用蛮力硬扯,将布带取下来,便算你过关。”
傀儡的出手力度,自有他约束,不会伤到徒儿。
至于为什么要加之前半句
自然是因为这女娃的力气,实在不讲道理。
真让她抱住青知的骼膊猛拽,那与平日爬树摘果有什么区别?
恐怕她轻而易举就夺到了布条。
青君看了看布带,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嫩的小骼膊:
“师父,这可是你说的,不许等青君拿到以后,又换个说法。”
“为师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女娃没接话,只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可不好说。
师父喜欢欺负女娃,赖账也说不准呢!
陈业佯装没看见,心念一动,青知已经迈步上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青君身子一矮,避开伸来的手掌,指尖朝着布带探去。
可尚未碰到,傀儡的手腕便向内一收,另一只手顺势拦在身前。
若是从前,女娃一急,多半已经撞了上去。
反正自己结实,只要不疼,横着撞、竖着撞,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一次,她脚下轻轻一挪,小手贴在傀儡臂侧,一层细薄水光沿着掌心流过。
青知挡来的手臂,稍稍偏了方向。
青君借势绕到旁侧,再次抓向布带。
陈业眼神微动。
游鳞伏潮相。
这手段,女娃以前便会,可如今用起来,比先前细致许多。
青知手臂如何动,她便顺着那股力量挪转,尽量不与之硬碰。
不过,眼看布带已经近在咫尺,女娃心里一急,两只手一起抓去,脚下顿时慢了半拍。
傀儡转身。
一只大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青君往前够了两下,手脚扑棱几下,发现无论如何都够不着,这才放弃挣扎。
“师父,你故意的!”
“你手伸得倒快,但脚留在原处。别人一转身,你便跟不上了。”
陈业走到近前,将她那两只还伸着的小手放下来,
“再来一次。莫只盯着布带,先顾好你自己的位置。”
今儿在一旁看得认真,此刻忍不住问道:
“师父,师姐方才绕过去的时候,比平常还快,是借着青知的手臂,将自己送过去的么?”“不错。”
陈业点头,指向青知方才转身的位置,
“借势能快,但不能只顾着快。你们平日施法也一样,得给下一步留些馀地。”
今儿若有所思,目光落向场中。
青君听完,也揉着额头站好了。
识海深处,徐心冥冷冷看着这一幕。
这一点,她当然也教过。
这女娃在识海中练习时,还知道小心谨慎,做的堪称完美,让自己都多次认可。
但一到陈业面前,只想着让师父看看自己的本事,反倒急躁起来。
一来一去,十分本事,只发挥了六成。
没出息。
她倒要看看,这次还会不会犯同样的错。
青知再次抬手。
这回,青君没有急着去抓布带。
她避过正面,双手随着傀儡动作挪转,脚下亦不再停在一处。
游鳞伏潮相时现时隐,将落到近前的力量一点点引开。
交错数次以后,青知手腕从她面前掠过。
女娃脚步一转,掌心托住它的小臂,另一只手探入空隙,捏住了布带的一角。
轻轻一抽。
布结散开。
青君经退到了数步之外,捧着布带,笑得眼睛都弯了。
“师父!这次可没有硬拽,青君拿到了!”
陈业召停青知,走过去,看了看徒儿手里的东西。
青知是近三阶的傀儡,青君能以巧劲从它身上取到布条,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况且,
女娃的长项一直是力量,如今她对力量运用的越发纯熟,一身战力,恐怕已经超乎想象了。“进步很大,师父很满意。”
陈业揉了揉那头银发,语气认真了些,
“看来,这些日子确实用心了。往后也别只顾着自己闷头练,有不明白的,便来问为师。”青君仰着小脸,本来准备好的许多话,一下子全忘了。
她之前还想说,让师父以后不许再小看自己。
可真听见师父夸她,女娃心里只剩下高兴,哪里还记得这些?
她抱着陈业的骼膊晃了晃,将那条布带举得更高。
“那以后师父检查功课,也要这样检查!”
陈业有些好笑。
头一回见这女娃主动盼着查功课。
看来,只要肯下工夫,再顽劣的徒儿,也总有长进的时候。
但下一刻,他便听见青君补充道:
“不过下次别系布条了,换个装着灵果的小袋子吧。青君拿到了,就不用再还回去啦。”
陈业扶额。
这女娃还真是干什么都惦记着吃。
不过也无妨。
师父现在财大气粗,区区一只女娃,那还是养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