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墨蛟是一个不擅长报恩的人。
她一诞生,便已经成了黑湖中最尊贵的妖族,无妖可施恩于她。
“那就让蛇婆婆挑选几个黑湖中最珍贵的宝贝送给她?”
墨璃认真思考。
黑湖之中,有不少的三阶灵植,这些三阶灵植,放到外界价值连城,可想偿还恩情,似乎还差了很多。毕竞,
她墨璃和黑湖妖族的性命,那可宝贵的不得了!
墨璃还没想出答案,龙纹鼎中忽然传来一阵清鸣。
嗡
七颗颜色各异的丹药从鼎口飞出。
丹丸不过拇指大小,外人定然猜不到,是由足有小半个岛屿大小的孽裔炼制而成。
附近几头受伤妖族只是闻到少许,萎靡的气血开始活跃起来,伤口边缘也开始缓慢愈合。
药王并指一点。
七道火环凭空浮现,将丹药分别封在其中。
其中一枚丹丸受到禁制刺激,一缕混乱神念从丹中散出。
隐约间,附近众人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孽裔临死前的咆哮。
白离抬起眼眸。
一道庚金气从丹丸表面掠过。
那缕残留神念顿时被剑意绞灭。
青君趴在陈业怀里,亮起来的眼睛顿时黯淡了下去:
“原来不是好吃的糖呀?”
“丹炉中炼制的怎么会是糖?”
“笨蛋师父,丹药都很好吃,跟糖有什么区别?”
小女娃认真想了想,
“不过它要是很值钱,也可以不是糖。”
陈业一时无言。
别说。
女娃的逻辑听起来还真没问题。
大多丹药,吃起来可比糖还要好吃。
药王检查完七颗丹药,沉声道:
“孽裔肉身虽已炼灭,残存神念却混入丹中。若不继续净炼,贸然服下,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肉身异变他说话间便准备将七丹收回龙纹鼎。
一缕漆黑水流横在丹药与鼎口之间。
“这头怪物吞了本王的蛟血。”
墨璃强撑着站起身,
“丹药自然也有黑湖一份。”
药王抬起眼眸,没料到这墨蛟王竟如此厚颜无耻,还敢找他要丹药。
自己不杀了她,都算心慈手软了。
白离瞥了眼墨蛟,又落在陈业身上,沉吟些许,出面道:
“一码事归一码事,此兽是由我等三人合力斩杀,无论是我还是蛟王,合该有一份。”
这到底是由坎离孽裔炼制而成的丹药。
并且,
是由当今燕国明面上的第一炼丹师操手炼制而成。
其品阶,最低也是三阶中品的档次,价值高昂。
药王眉目微蹙,见白离态度坚决,只得道:
“丹中神念未净,暂时无法分配。待老夫净炼以后,再按出力商议归属。”
“本王要在上面留下印记。”墨璃不依不饶。
“可以。”
三位坎离分别在丹药外层留下印记。
七颗丹药再次落入龙纹鼎。
青君眼巴巴地看着鼎口关闭,小声问道:
“七颗丹,三个人分,怎么分呀?”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也在旁边看了一天一夜,很辛苦的。”
小女娃不太服气。
陈业按住她蠢蠢欲动的小手:
“你是躲了一天一夜。”
“躲也很累呀!”
至少眼睛一直睁着,根本没机会睡觉呢!!
女娃对丹药可是馋涎欲滴。
直觉告诉她。
这颗丹药,对她修为的增益极大。
祭宫岛屿早已被孽裔撞得四分五裂。
沸腾湖水裹着泥沙涌入地缝,几根殿柱倾斜,砸进湖中。
墨璃也顾不上继续思考报酬。
当务之急,是将黑湖重整一番。
女孩赤足踩过积水,抬手微按,一道道水纹扩散开来。
混乱奔涌的湖水稍稍停滞,化作数十条粗大水索,分别缠住即将沉没的几块陆地。
女孩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淡了几分。
她咬牙坚持,转头看向西侧:
“龟伯,去托住那块地。下面还有小妖没有撤出来。”
龟类大妖现出本体,沉入湖中。
宽阔龟背顶在陆地下方,倾斜的地面一点点重新抬起。
“猿王带人清理王宫废墟,先救被困的妖。鱼王封住水道,将散落的孽血全部捞出来,一滴也不准流出去。”
墨璃最后看向蛇婆婆:
“婆婆,清点伤亡。王库中的疗伤药全部取出来,先救还活着的。毁掉的殿宇与灵物,以后再管。”蛇婆婆手中木杖已经断去一截。
她身上同样布满伤痕,可看见墨璃毫无血色的小脸,还是忍不住上前:
“王上,水脉暂时不会继续崩塌,您先休息片刻。剩下的事情交给老身”
“本王还撑得住。”
墨璃望向满目疮痍的王城,
“等城中的小妖都安置好,本王自然会休息。”
一道道命令沿着水旗传向各处。
惊慌失措的妖兵很快找到主心骨。
有水妖潜入废墟,从倒塌殿宇下拖出伤员;有妖兵乘着木舟,在白雾中搜寻落水同族。
但祭宫岛屿已经不可能恢复原状。
墨璃索性引动水力,将几块较大的陆地分开,以免其中一处继续下沉,牵连其他局域。
半个时辰以后,
曾经完整的王城岛屿,变成了五座小岛。
药王看了一眼水中蔓延的暗红血丝,抬手放出丹火。
火光落入水中。
那些尚且蠕动的孽裔血肉迅速焦黑,化作灰烬。
药王淡淡解释道:
“残血若是流出黑湖水脉,导入南域江河,这里还会生出一群只知吞噬血肉的怪物。”
这话,自然是对墨璃说的。
若非白离在此,否则眼下两人之间还有一战。
彼此间的血仇,不可能一笑泯之。
他心中暗叹一声:“本想在大限将至之前,替药王谷除去此祸害可谁曾料到,白离竞成就坎离,刚一苏醒,就不远万里来到黑湖。”
陈业等妖兵离开以后,才来到墨璃身旁:
“王宫内殿下方,还有在下的几位亲人。”
墨璃微微一怔。
她很快反应过来,陈业说的是被自己藏进密室的几人。
女孩闭上眼睛,借妖王令感应片刻:
“寝宫的水禁还在。密室也没有塌,只是外面的排水石渠断了几处。”
“我去接他们。”
陈业没有让受伤的墨璃继续分神。
墨璃点了一下妖王令。
一道漆黑水流从湖面升起,穿过破碎街道,向寝宫方向延伸而去。
“沿着这道水流走。本王会替你打开沿途水禁。”
寝宫下方。
密室已经倾斜了小半。
这间屋子本就是墨璃的秘密基地,位于她的寝宫下方,一应禁制俱全,是王城岛屿中最坚固的几处地方之一,
故而过去一日一夜,外界动静虽然骇人,密室尚且保存完好。
知微一直守在水幕旁边,参辰剑横放膝前。
每密室晃动晃动,她便以剑鞘抵住开裂石壁,再用剑气削去坠落的碎石。
今儿负责盯着苏青黛。
小白狐则趴在她怀里,看似睡了一整日,实则一直在努力恢复修为,以备不时之需。
但奈何,
距离小白狐渡元婴天劫,不过短短数年,这么短的时间,它恢复至玉液境修为已经难得可贵。想要重返坎离,约莫还得一年半载。
忽而,
知微神色一凝,直到感知一缕熟悉神识沿水流穿过石壁。
“是我。”
少女指尖微微一松。
她将参辰剑挂回腰间,转头说道:
“父亲回来了。”
今儿眼眸一亮,赶忙抱着小白狐起身。
苏青黛也结束调息。
室外很快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堵住水道的岩壁被陈业从外侧移开。
天光沿缝隙落入静室。
知微一眼便看见了抱着青君,正站在废墟另一侧的陈业。
少女连日来始终绷紧的肩背,在这一刻有所放松。
她越过碎石,来到陈业面前:
“父亲可曾受伤?”
“没有。”
陈业握住她的手腕,仔细探查过气血与灵力,又看向身后的今儿:
“你们呢?”
“只是消耗了些灵力,并无大碍。”
知微任由他检查。
直到熟悉的温度落在腕间,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指尖竞有些冰凉。
她一直相信师父会回来。
但除非看见师父安然站在面前,她的心才能放下。
青君从陈业怀里探出脑袋:
“哥哥,我和爹爹把外面那个大家伙打败了!”
知微看了看毫发无伤的小女娃:
“你做了什么?”
“我”<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青君认真回忆了一下,
“我负责让爹爹抱紧一点,不然他就被大家伙拍走了!青君是究极大龙,那可是超级重的,是师父的定海神针!”
陈业:...….2”
原来如此。
这次能活下来,全靠小女娃抱得足够紧。
众人回到王城不久,外湖方向传来一阵低沉号角。
一艘艘云舟穿过残破水禁,出现在白雾尽头。
药鼎旗帜迎风展开。
守在王城外侧的妖兵纷纷握紧兵刃,刚刚平息下来的湖面,再次浮现出大片灵光。
药王谷到了。
过去一日一夜里,苏明河与苏明炎没有贸然靠近坎离战场。
他们带领云舟沿南北水道推进,压住崩毁的水禁,收拢外岛上的人族修者,又清除了不少蔓延到水道中的孽裔血肉。
直到大战结束,几艘云舟才抵达王城外围。
苏青黛看见为首云舟上的几道身影,眉眼间浮现喜色。
她快步来到药王面前,躬身行礼:
“弟子苏青黛,拜见药王祖师。”
药王看见她安然无恙,神色稍稍缓和:
“可曾受伤?”
“弟子并无大碍。这一路多亏前辈一家照顾,否则弟子恐怕早已死在大泽深处。”
苏青黛说话时,看向不远处的陈业。
药王同样望了过去。
老人已经看出陈业隐藏了修为,且与灵隐宗的人关系匪浅。
隐姓埋名来到燕南,恐怕别有所图
他微微颔首:
“你护住青黛,药王谷记这一份情。”
陈业还了一礼:
“苏姑娘也曾数次帮助我家几个孩子,不必言谢。”
此时,
几艘云舟已经来到王城水幕之外。
黑湖妖兵与药王谷修者隔水相望。
双方两百年来积累的仇恨,并不会因为共同杀死一头孽裔便凭空消失。
白离一步踏出,出现在两方之间。
“今日死的生灵已经够多了。”
他环视云舟与群妖,洒然笑道,
“药王谷接走被困修者,退回黑湖北岸。黑湖开放一条水道,不追不阻,双方不得越过此线。”一道剑气落入湖中。
金光沿水面向两侧延伸,最终化作一条横贯内外湖的纤细金线。
白离称不上心底仁善。
但
既然这墨璃与自家自家峰主交情匪浅,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灵隐宗的助力。
他有何理由不护着墨璃?
药王心中清楚,
此时黑湖水禁皆废,墨璃与四位金丹大妖伤势极重,眼下正是攻破王城的最好机会。
可场上多了一个坎离真人。
“白道友,没有商量的馀地?”药王传音道。
“我意已决,药王随意。”白离回道。
听此,
药王心头愠怒,这白离太过狂妄,方才坎离,就敢威胁他!!
他压下心头愠怒,神念传向后方:
“所有弟子听令,接应被困修者,我等退出黑湖。”
墨璃也抬起手,压下群妖躁动的气息:
“祭谷中还活着的人族修者,全部交还。人可以带走。但接完人以后,所有云舟立刻退出内湖。”药王甩袖:
“今日药王谷不再攻打黑湖。至于大泽郡与两百年前的旧账,等此间事情查明以后,再作清算。”蛟王甩尾:
“本王等着。”
数个时辰以后,
所有修者都被送上云舟。
苏青黛站在船头,朝陈业几人郑重行了一礼:
“前辈,青黛先随宗门返回天城。一路照拂之恩,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偿还。”
“苏姑娘保重。”
陈业心情复杂。
等回去后,自己的身份,怕是就要暴露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谁能料到这一遭呢?
天色逐渐昏暗。
在几位大妖的发力下,王城五岛很快重肃一清。
女孩站在小岛边缘,身后蛟尾无力垂进湖水。
她望着满目疮痍的王城,沉默许久,才慢慢转过身。
陈业与白离还在不远处等着她。
知微与今儿带着青君退到稍远的位置。
墨璃来到两人面前,先看向白离:
“你不是为了黑湖来的。”
“白某受人所托。”
白离声音有些无奈。
要不是为了簌簌,他岂会刚苏醒就冒险来黑湖斗法?
“谁?”
“家中小女。”
墨璃又看向陈业。
这个师父族究竞认识多少奇怪的人?
药王谷第一真传认识他。
眼前这位坎离的女儿也认识他。
至于陈业,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嘶
话又说回来了,
今日不同过往,他现在是继续喊白大哥呢,还是喊老丈人呢
要是喊老丈人,会不会被细细切成臊子?
毕竞,
白离“陨落”时,簌簌还在几岁呢,结果他这一觉醒来,女儿个头没长多少,身边却
一道传音落入陈业耳中:
“陈峰主,簌簌还在万药天城等你。”
陈业小心地传音道:
“多谢白真人出手相助。”
“她在传讯中,将你与几个孩子易容后的模样说得很仔细。”
白离停顿片刻,
“尤其叮嘱白某,一定要护你周全。不管是她,还是宗门,都很看重你。”
陈业心头微暖。
若要说这一路走来,谁对他的助力最大,那无疑这位白真传了。
至于灵隐宗
若非他表现出了足够大的价值,否则早就葬身在松阳洞天了。
墨璃不知道两人在暗中说些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开口,尾巴尖不太高兴地敲了敲水面:
“你们是不是在说本王不能听的话?”
“只是报平安。”
陈业笑道。
墨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拿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漆黑蛟鳞。
她以湖水洗净蛟鳞,又用指尖在上面画下一道水纹。
黑色鳞片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面乌黑小牌。
女孩将其递给陈业:
“给你。”
陈业接过鳞牌,这鳞牌不是法宝,只有一道纯粹的墨蛟气息。
“以后你再来黑湖,将它交给巡水妖兵,任何妖族都不得为难你。”
墨璃认真说道,
“若在黑湖附近遇到危险,也可以将妖力送进去。本王感应到以后,会过去找你。”
“这么贵重?”
陈业惊讶,以墨璃的说法,得了此牌后,黑湖就相当于他的后花园,来去自由。
“这只能偿还你进入地下、截断九脉的恩情。”
墨璃板着小脸,
“至于救下本王与黑湖的事情,还要另外算。等王城收拾好以后,本王会让蛇婆婆挑选几件最珍贵的宝物,再给你送过去。”
陈业将鳞牌收入袖中,没有推辞。
小墨蛟的性子,他已经有些了解了。
自己若是不收,她恐怕还要继续纠结很久。
白离站在旁边,眉心下意识蹙了蹙,很快又松了下。
没事没事。
这是妖族。
而且看个头也不高,就算长的漂亮,应该也没人族会喜欢这样的妖
白离神色一惊!
等等,簌簌的个头!
某位坎离真人刚松的眉心又蹙了,看向陈峰主的目光多了一分微妙的怀疑。
陈业被他看得有些莫明其妙。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袖。
鳞牌已经收好了。
难道老丈人也想要?
或许在老丈人眼中,他才是墨璃的救命恩人,鳞牌本该是他的?
“陈峰主与蛟王相识多久?”白离传音悄悄传来。
“前后不过数日。”
“数曰,她便将自己的鳞片赠给你?鳞片乃蛟王贴身之物,正如女子的衣物般”白离语气随和,好象只是随口一问。
“白真人误会了。”
陈业耐心传音解释,
“这只是一枚通行黑湖的信物。陈某帮她截断九脉,救下黑湖群妖,她以此偿还恩情,合情合理。”“白某何时说自己误会了?”
白离瞥了他一眼。
陈业沉默下来。
当初在天渊时那个温和的白大哥呢?
怎么现在跟簌簌一样,都有股不讲道理的味道。
其实细细想来,
这白大哥看起来温和,可他做的事情,似乎都挺霸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