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图只能证明力量会进入九脉，却不能证明力量最后会回来。更不能证明回来以后，真正受益的究竞是谁。”
知微轻声道。
这张图有九条主水脉，分别走向黑湖的不同方向，进而牵连整个黑湖的水脉，最终反哺回王城。但问题在于，
它反哺的是血池这个整体。
“可能墨璃站在血池中，便和血池形如一体了？”
苏青黛从旁说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
陈业颔首。
但华岳府肯定不会白白帮墨璃化龙，所以这中间肯定是有问题。
只是问题在哪里？
苏青黛忍不住道：“要不告诉墨璃咱们的身份？当务之急，还是先挫败华岳府的阴谋再说！我去和谷中真人商议，先把上官靖处理了，再来讨论其他。”
她的想法看似合理。
比起争论所谓的阵法是否安全，不如先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拿下再说。
“不。”
陈业否决了她的想法，淡淡道，
“苏道友，或许你想错了某些事。黑湖妖族的存亡不重要，墨璃的安危不重要甚至你药王谷也不重要。”
徜若按苏青黛说的做，
便等于把众人的身份暴露在黑湖群妖之中。
墨璃看似友好，但才相处不过数日，其真实秉性如何尚不清楚。
且黑湖除了墨璃还有其他妖，这些妖与药王谷积怨已久。
如无必要，
陈业不希望将身份搬上明面，这样会面临不必要的风险。
至于后果
反正主要的后果，都是药王谷跟黑湖妖族承担，管他师徒什么事情？
再者，
以他观之，哪怕苏青黛出面也于事无补。
药王谷举办采药大典，本就是为了清剿妖国而来。
黑湖妖族可不会傻傻地让药王谷把当下的希望扼杀后，再去和药王谷交战。
傍晚时分，
墨璃处理完北岸事务，重新回到密室。
陈业将发现告诉了她。
墨璃没有轻视，立即让蛇婆婆把旧库里其馀阵图全部送来。
几位大妖连夜比对，最后又从一块松阳派遗留的断碑上找到十二个古字。
九脉先食龙息。
万灵而后归一。
按照上官靖的解释，试演时送出的第一缕妖力，本就是用来唤醒九处阵基。
只有等万灵祭正式开始，祭血与九脉全部接通，经过洗炼的力量才会重新归一。
这个解释的确说得通。
墨璃盯着那十二个古字看了许久，最终收起兽皮：
“本王，会好好考虑的。”
她有些尤豫。
近日来，药王谷越发激进，徜若再拖下去，恐怕不用上官靖害她，自己就被药王谷众真人围杀了。两日后。
药王谷已经将北岸瘴气烧开数十里，接连破去三层外围水禁。
墨璃让龟公带着失踪修者名册前去交涉，又先送还了一批受伤的人族修者。
可药王并没有退走。
他们要求黑湖开放所有水道，允许谷中真人亲自进入黑湖搜查。
这个条件，黑湖不可能答应。
让数码人族金丹进入内湖，等同于将性命亲手交给对方。
况且，
到了现在，墨璃心中已经明白。
药王谷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寻人，而是趁机一探黑湖虚实，以及发掘松阳派的遗迹。
一念至此。
墨璃到底按捺不住，瞒着小灵牛她们，与蛇婆婆等大妖商议一番，最终确定开始万灵祭。
祭宫，龙池。
九道水槽中盛满泛着淡红色泽的祭水。
祭谷数百名修者每人只被取了少量血液，单独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再加之黑湖群妖之血，数量堪称庞大，令祭宫都笼罩在一股淡淡血气中。
青铜阵枢放在池心。
只是阵枢四周已经多出十二根黑色断水桩，每一根都由黑湖妖族重新炼制，不曾经过华岳府之手。四位金丹大妖分别守在龙池四角。
蛇婆婆站在距离阵枢最近的位置，手中木杖缠绕着浓郁灵光。
只要阵法出现异常，她便能立刻毁掉阵枢，截断龙池与九道水脉之间的联系。
上官靖同样留在祭宫。
两名金丹大妖的神识始终锁在他身上。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接触阵枢，也没有靠近龙池，只是站在石阶下方，等待祭典开始。
墨璃换上宽大的黑色祭袍，赤足踏入池中。
她先看了蛇婆婆一眼。
蛇婆婆握紧木杖，轻轻点头。
墨璃这才走到阵枢前方，将一缕妖力送入青铜圆盘。
九片铜叶依次亮起。
与之前的试演不同，此次阵法没有立刻索取更多妖力。
祭水中的血气先一步导入阵枢，在铜叶之间凝聚成一缕缕暗红色丝线。
真龙威压逐渐从池底升起。
墨璃头顶的蛟角开始发热。
比上次更加清淅的暖意沿着妖力进入体内，渗入四肢百骸。
女孩身后的蛟尾绷紧。
她能感觉到，体内沉寂多年的血脉正在被这股暖意牵引。
一部分混杂在蛟血中的驳杂妖气在被剥离，剩馀血脉则变得更加纯粹。
这种变化做不得假。
阵法的确可以洗炼蛟龙血脉！
蛇婆婆也发觉到了墨璃身上的变化，脸上浮现一丝喜色：
“王上，感觉如何？”
“暂时无事。”
墨璃平淡道，继续将第二缕妖力送入阵枢。
九道水槽同时亮起。
妖力离开龙池，顺着九条水脉向黑湖扩散。
墨璃眼前的祭宫逐渐淡去，化为是一幅由无数水流组成的庞大图景。
她看见了北岸上空的药王谷云舟，也看见了正在内湖水道中匆匆转移的幼妖。
更远处，还有一头头藏在岛屿的金丹大妖。
诺大黑湖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只要再进一步，她便能借助万灵祭汇聚的力量洗炼妖丹，尝试冲破蛟龙血脉的桎梏。
墨璃沉默片刻，抬起手掌，按在青铜阵枢中央。
轰！
水脉震动！
漆黑灵力涌出祭宫，王城上浮现出一条狰狞蛟影。
蛟影盘绕黑湖，头生双角，鳞片森寒，眼神淡漠，腹下隐约有第四只蛟爪正在成形。
无数妖族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景象，震惊极了。
“王上要化龙了！”
“王上好雄壮！”
欢呼声从王城各处响起，又顺着水道传向内湖。
墨璃体内的血液也在迅速升温。
她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血脉正在接近某道从未触及的界限。
可就在第四只蛟爪即将彻底凝实时，九道水脉中的力量忽然改变了方向。
她送入水脉的妖力在九处不同方位骤然凝固。
九道暗红色光柱从黑湖各处升起。
光柱之间彼此相连，转眼便形成一座复盖整个黑湖的阵图。
墨璃脸色骤变，她立刻收回手掌。
青铜阵枢却象是黏在了她掌心。
九道水脉同时传来牵引，已经散入黑湖的妖力如同九条绷紧锁链，从不同方向牢牢拽住她的妖丹。“断阵！”
墨璃厉声喝道。
蛇婆婆早在变化出现的瞬间便已经动手。
木杖重重落下，十二根断水桩同时升起。
轰鸣声中，青铜圆盘被当场砸得凹陷下去，九片铜叶也接连碎裂。
可复盖黑湖的阵图没有熄灭。
龙池只是一座阵门。
真正的阵法，早已埋进了黑湖万里水脉！
墨璃妖力爆发。
坎离境大妖的威压冲天而起，祭宫在一瞬间布满裂痕。
九道水锁被她强行扯动，其中一条甚至已经出现了断裂迹象。
可与此同时，
在她的感知中，王城东侧一条承载着大量幼妖的水面开裂，浑浊湖水涌入地窟。
数十头负责撤离幼妖的水妖被激流卷走。<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墨璃动作一滞。
这座阵法以整个黑湖为基。
她若强行挣断九道水锁，自然能够脱身。
可已经与她妖力相连的黑湖水脉，也会随之一起崩毁。
“上官靖！”
蛇婆婆暴怒，木杖顶端的蛇首睁开双目，一道碧绿妖光直指石阶下方的年轻人。
“蛇婆大人最好不要冲动。”
直到此刻，上官靖那副温和谦逊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
他抬起一根手指。
复盖黑湖的阵图随之暗淡了一瞬。
龙池中的墨璃身体微晃，九道水脉里传来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上官靖的神魂早已与阵钥相连。
他只需一个念头，便能令整座阵法彻底散去，借助墨璃之力，令黑湖崩塌。
墨璃不会死，但低阶妖族，却不知能活下来多少。
蛇婆婆手中木杖停在半空。
“你骗了老身”
她盯着上官靖，眼底尽是杀意。
“阵图，来自松阳派；真龙气息也是真的。就连洗炼蛟血的作用，同样没有半分虚假。”
上官靖神色无辜，轻轻摇头，
“在下何时骗过蛇婆大人？只是你们从未问过，为何这个阵法会洗练真龙之血”
龙池中的血水正在变深。
墨璃体内越来越纯粹的蛟血顺着九道水锁，被一点点抽离出去。
她的气息依旧强盛。
可无论她如何收拢力量，整座黑湖都会从四面八方牵制她。
此阵，
是松阳派为真龙准备的阵法，目的便是抽取其体内龙血。
故而，
当墨璃身处阵中时，阵法亦在尝试抽离她的龙血，在某种程度上，何曾不是一种提纯？
“化龙阵…”
墨璃低头看着越来越深的池水，声音冷了下来，
“从一开始，就是用来抽取龙血的阵法？”
“至少这部分是。”
上官靖淡然一笑，纵然身侧足有五位金丹大妖，亦不为惧。
蛇婆婆却已经听明白了。
她这些年苦心筹备的万灵祭，非但不能令墨璃化作真龙，反而会被抽走体内最珍贵的血脉。“老身杀了你！”
蛇首木杖再次抬起。
一旁两位金丹大妖也同时锁定上官靖。
妖力充斥祭宫，石阶寸寸开裂。
上官靖轻轻勾动手指。
九道暗红光柱随之明灭不定。
墨璃掌心下方的青铜阵枢已经被砸得变形，阵中牵引却忽而加重。数缕漆黑蛟血从女孩手腕处渗出，顺着水锁没入池底。
与此同时，王城几条水道剧烈震荡起来。
上官靖虽然只有筑基修为，却已经与遍布黑湖的古阵相连。
杀他并不难。
难的是无人知道，他死后阵法会发生什么。
或许失去控制，就此停止；
也可能令九道水脉同时崩散，将积蓄在阵中的力量尽数倾泻出去。
没有谁敢拿墨璃与王城群妖的性命去赌。
“婆婆，退下。”
墨璃忽然开囗。
“王上….”
“这不是你的错。”
墨璃抬起眼睛，看向石阶下的上官靖，
“先稳住水脉，本王还没弱到需要你替本王报仇。”
蛇婆婆握着木杖的指节泛白。
最终，她还是退回龙池边缘，将妖力注入十二根断水桩，替墨璃分担九道水脉的牵引。
其馀四位金丹大妖也相继出手。
池中血水翻涌，复盖黑湖的阵图一时陷入僵持。
墨璃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九道水脉。
既然阵法以整个黑湖为基，就不可能没有真正的阵眼。
只要找到妖力最终流向何处，她便能顺着水脉，将藏在湖底的东西一并扯出来。
可她的神识才追出数百里，北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轰隆！
黑湖外围掀起一堵百丈高的水墙。
水墙在法术牵引下化作无数黑色水矛，主动射向瘴气外的人族修者。
墨璃睁开眼睛。
“本王没有下令攻击！”
“在下知道。”
上官靖神色淡然，
“可药王谷不知道唉，王上又何必纠结？反正你们迟早都要开战的。”
水矛穿过瘴气，撞在云舟外侧上。
下一刻，数道炽烈火光自北岸升起。
药王谷真人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弟子遭到攻击。
丹火凝作一只数百丈长的赤色巨手，从瘴气缺口探入黑湖，一掌拍碎了外围三座水禁。
黑湖震动。
数十名巡水妖兵被馀波掀飞。
王城各处顿时响起刺耳警钟。
守在内湖的妖将并不知道祭宫中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药王谷真人破禁而入，纷纷祭起水旗，调动妖兵赶往北岸。
“这也是你们安排的？”
墨璃盯着上官靖。
“华岳府只是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上官靖看向祭宫外纷乱的水光，语气听不出多少得意，
“若是在平日，黑湖抓走几十名修者，药王谷未必愿意深入大泽，再开启一次黑湖战事，他们只是削弱你们，还不想跟你们血拼。”
“可如今是采药大典。进入大泽的修者来自燕国各宗。数百人同时失踪，连药王谷第一真传都下落不明。药王谷若是不来，今后还有何颜面举办大典？”
蛇婆婆脸色愈发难看。
“原本的黑湖，可以继续在水上慢慢发展。”
上官靖继续说道，
“王上寿元漫长，再用数百年收服其馀几位大妖，未必不能摆脱药王谷可惜啊可惜，现在，王上最好乖乖配合万灵祭，如此，黑湖还有救。”
墨璃眸光微冷，知晓上官靖是在故意扰乱她的心神。
她静下心来，继续沿着九道水脉查找阵眼。
上官靖说这些，无非是想让蛇婆婆与其他几位大妖觉得，黑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借助万灵祭与华岳府继续走下去。
可黑湖真正的王，是她。
还轮不到一个筑基修者来决定！
墨璃藏在祭袍下的左手收拢，龙池中一滴血水悄然沉入池底，顺着断水桩的阴影绕开阵枢。这滴血水化作一缕细线，悄无声息地缠向上官靖的手腕。
此人不过筑基修为，不可能会发现自己的手段。
他既然能控制阵法，那只需先将他制住，慢慢从神魂中剥离阵钥即可！
忽而，
祭宫下方传来一声沉闷心跳。
咚
这心跳声沉闷磅礴，龙池的血水同一时间向下凹陷。
墨璃探出的血线也象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神色微变。
那不是阵法反噬。
池底有活物！
九道水锁抽走的蛟血，正越过王城，源源不断地汇向龙池下方。
咚
第二声心跳传来。
这一次，整个岛屿都随之震动。
池底裂开一条狭长缝隙，积存多年的淤泥与黑水被无形力量向两侧推开。
一块青黑色鳞片从裂缝中浮现。
那鳞片足有石桌大小，表面残缺，浓郁死气缠绕其上，偏偏又有一股旺盛的生命气息，正在鳞片下方逐渐苏醒。
四位金丹大妖同时后退半步。
仅是一块鳞片散出的威压，便已经令它们妖丹发沉。
这绝不是寻常的金丹生灵！
墨璃眸光一凝，顾不上后果，黑湖水脉在她神识中收紧，强行压向上官靖。
“轰！”
气焰四卷，地动山摇。
坎离真人的含怒一击，十分可怖。
饶是上官靖胸有成竹，脸色也不由发白。
但就在此时，一只覆盖着青黑鳞片的巨爪突然从龙池裂缝中探出。
巨爪横过半座祭宫，挡在上官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