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苏青黛再也坐不住了。
她让小尺先行离开,自己转身走向内谷。
穿过一片古林后,苏青黛很快便在梭罗母树下方找到妹妹。
苏青荻坐在一条古根上。
她面前摆着法筵名册,手中拿着的,正是齐家大公子的名帖。
“姐姐怎么来了?”
苏青荻抬起头,神色如常。
苏青黛看了眼她手中的名帖,心中的侥幸破灭。
小尺果然没有看错。
妹妹真看上知微了!
“我听说,你这两日一直在看齐家大公子的资料。”
苏青黛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你对这位齐公子,究竟是什么想法?”
苏青荻坦然道:“齐公子修为、悟性与心性皆是一等一。若一定要从五人中选一个,眼下看来,他最为合适。”
苏青黛心头一紧,斟酌着提醒:“可是,齐家大公子未必愿意留在药王谷。此人随父远行,心中最看重的是家人,对苏家与法筵都没有多少兴趣。你若一厢情愿,日后难免伤心。
“我知道。”苏青荻撑着下巴,偏过头看向姐姐。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觉得他最为合适?”
“正因为齐公子无意,我才觉得合适。”
”————”
苏青黛一时无言。
天底下哪有人专门挑不愿意当自己道侣的人?
可转念想到妹妹那一柜子离经叛道的话本,她又觉得,这的确象是青荻会说出来的话。
不行。
必须将这个危险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苏青黛暗自吸了一口气:“心意之事,不能强求。譬如灵隐宗的陈峰主。”
苏青荻微微一怔。
怎么忽然说到灵隐宗峰主了?
“陈前辈与我只见过几面,却不远万里来到燕南,又恰好赶在苏家法筵前后。”
苏青黛轻声叹息,“这些时日,他还曾数次暗中照拂于我。其人无论修为、身份还是才学,都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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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心向大道,实在无意。”
苏青黛稍稍停顿,才继续道,“我既然无法回应,便只能与他保持距离,免得让他误会。”
说这些话时。
苏青黛语气到底带着几分得意。
嗯?
苏青荻心中暗自猜测。
似乎姐姐还挺开心的?
喜欢她的男修多着呢,从来没看见她这种反应。
莫非————
其实姐姐对那陈峰主有几分想法?
少女忽然起了几分兴趣,故作认真地道:“姐姐想说,即便一个人心意再真,也不能勉强另一个人回应?”
“正是。”
苏青黛觉得妹妹终于听懂了,连忙点头。
苏青获想了想,认真问道:“那位陈峰主,亲口向姐姐表明过心意么?”
“————不曾。”
“他可曾说过,自己来到燕南是为了姐姐?”
“不曾。”
苏青黛连忙解释,“可这等事情,何必非要说出口?他出现的时机,还有平日里的诸多言行,皆已经十分明显。青获,你从小很少与外人接触,不懂这些也很正常。等你日后见得多了,自然能够分辨。”
苏青获若有所思。
姐姐这番话,似乎的确有些道理。
既然心意不必说出口,便能从种种细节中判断。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判断姐姐究竟有没有对那位陈峰主动心?
苏青获打量着姐姐。
提及其他追求者时,苏青黛从来都是一脸不耐。
可说起陈峰主,她却能清楚记得对方来到燕南的时间,记得对方暗中照拂了她几次,还要特意强调对方修为、身份、才学无可挑剔。
这怎么看,都不象是真的毫不在意。
“姐姐。”
“怎么?”
“徜若那位陈峰主不再喜欢你了,你会觉得轻松么?”
“自然。”
苏青黛回答得很快,”我无意于他,他若能够放下执念,对彼此都是好事。”
“那他喜欢别人呢?”
”
”
苏青黛稍稍停顿。
嗯谁会在意这个啊?
陈前辈身边不是有位白真传吗?听说两人关系挺特殊的————不过应该是传言吧,毕竟那位白真传喊陈前辈是喊峰主,陈前辈喊她喊白真传。
怎么也不象是道侣之间的喊法。
再说,就算是道侣,也不能证明陈前辈喜欢她啊?
陈前辈这种成熟的炼丹宗师,怎么会喜欢小女孩模样的白真传?就算是道侣,恐怕也是被脾气恶劣的白真传强迫的。
“与我无关。青获,你将姐姐当成什么人了?我既然无意,难道还要拦着别人查找道侣不成?”
苏青黛抬了抬下巴,一脸不在意。
苏青荻明白了,忽而问道:“姐姐,这个陈峰主,怎么越听越象是————齐先生呢?”
“!!
”
苏青黛暗道不好。
坏了。
提及陈前辈,她方才不小心说秃噜嘴,道出太多细节,这下被妹妹猜出来了!
苏青荻指尖蜷起,掐住下巴。
有趣。
姐姐这是心乱了啊,分明对齐先生有所心动,却碍于骄傲,始终不肯承认。
啧。
这不是很经典的桥段么。
嘴硬的傲娇仙子,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捷足先登,却有苦难言。
而那位剑仙般的少女,却不知她的道侣在与她的父亲勾勾搭搭。
双倍的快乐。
对不起姐姐的事情,她可不会做————
只是,她可是苏家嫡女,肩负梭罗神体的传承。
所有决定,都应以家族为重。
苏青黛见妹妹许久没有说话,还以为她被陈业的真正身份惊住了,连忙提醒:“罢了,既然你知道大公子,也就是知微是女修,此事已经不需要瞒着你了,但不许告诉外人,以免让外界诸宗非议————一个苏家法筵,却有这么多灵隐修者,易让人误会。”
“恩。”
苏青荻轻轻点头,“姐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既然齐先生便是陈峰主,那齐家大公子,是他的亲生女儿?”
“不是。”
苏青黛解释道,“她们虽以父女相称,实则是师徒。陈前辈将几个孩子养大,彼此感情深厚,胜似血亲。”
不是亲生父女————
师徒。
养育之恩。
胜似血亲。
这种关系,似乎比单纯的血脉更加牢固。
不对。
不能继续想了!
苏青荻强行压下脑海中逐渐危险的念头:“原来如此。”
黑湖,东岛。
陈业自然不知道,万里之外的一对苏家姐妹,已经围绕他的心意想出了多少离谱故事。
眼下,他正看着三只幼妖分食一块灵米饼。<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受伤妖兵上前一步:“王上,小的先将它们送回安置院。”
“恩。”
墨璃颔首,看向陈业,“你还能在黑湖停留几日?”
小女娃顿时警剔起来。
这家伙问这话干嘛?
难不成舍不得师父?
陈业本想打算明日便走,但听墨璃这般一说,又道:“五日。我答应过药王谷,会在五日之内回去。”
“五日,足够了。”
墨璃思索道,“”本王正好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青君顿时更加警剔:“什么地方?”
“松阳遗迹。”
小女娃眼中的警剔立即消失大半。
遗迹?
那多半有宝贝!
墨璃看出了她的想法,暗道这小牛又贪财又自私。
惦记着黑湖宝贝,却又舍不得分享师父族。
墨蛟很不开心,但她可不象小牛一样不讲礼貌:“雷岛之事,你已经帮了本王。先前王库中的东西,小灵牛也只挑走一枚纳潮珠。可真正救下本王与黑湖的人是你。”
陈业摆手:“王上不必在意。陈某当时进入九脉,也只是为了自救。”
“若只想自救,你大可以带着小公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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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璃神色认真,“本王不喜欢欠别人恩情。”
得。
既然有宝贝,那陈业也不至于拒绝,于是问道:“王上想带我们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百相殿。”
黑湖妖族在此立足以前,这座古殿便已经存在。
最初发现古殿的,是一头活了七百年的蛇妖。
当时黑湖妖族尚未创建王城,各水寨之间争斗不断。
那蛇妖无意间进入古殿,在其中得到一道负山兽相和一枚蛟蛋。
后来,它凭借这道兽相修成金丹,又将蛟蛋孵化,镇压群妖,也是在这时,黑湖妖国才有了雏形。
那枚蛟蛋,正是墨璃的父亲,而蛇妖,便是蛇婆婆的祖上。
只是,百相殿无法随意开启。
古殿与黑湖水脉相连,需要积蓄多年水元,才能凝成几次观法机会。
有的妖族从中悟出水法。
有的补全血脉传承。
还有些尚未完全开智的妖兽,进入古殿以后,能够借百兽残念开启灵智。
众妖猜测,这座百相殿,是松阳派在黑湖培养妖兽最重要的设施之一。
其内有诸多妖族传承,珍贵非常。
可惜,这些传承不是玉简、无法从殿中取走。
百相殿地处黑湖水眼,与水脉彼此勾连。每隔数年,水脉中积蓄的水元才会在殿中凝成数枚相珠。
一枚相珠,只能供一名生灵观法。
观法结束,相珠便会化入水脉,等待下一次凝结。
如今殿中一共凝出了三枚相珠。
墨璃早年已经进入过百相殿,再次进入,未必还能得到新的传承。
原本,她准备将这三次机会留给黑湖最有天赋的后辈。
可这一场大战过后,若没有陈业与青君,别说百相殿,整个黑湖妖国都未必还能存在。
用两次观法机会偿还救命之恩,在她看来不算多。
“再过两日,恰逢黑湖回潮。”
墨璃解释道,”到时,百相殿积蓄的水元会浮出水眼。你与小公子可以各取一次观法机会。”
青君听得眼睛发亮:“能学多少?”
“看你自己。”
“本公子要把一百种全学了。”
墨璃撇了撇嘴:“哪怕是本王,也不过学了九种法相。你若真能把一百种全部学走,本王以后便喊你大王。”
青君顿时心动。
让一头坎离小长虫喊自己大王,好象比拿走几件宝物更有意思!
“好,一言为定!”
墨璃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百相殿存在这么多年,历代进入其中的天骄大妖不知凡几。
其中得到三道兽相认可者,便已经称得上惊才绝艳。
一个整天惦记着吃和宝贝的小灵牛,怎么可能将百相全部学走?
两日后。
黑湖西北。
此地离王城不远,湖面有几座不起眼的礁石从水中探出。
乍一看,只是一片荒凉浅滩。
可在礁石下方,却有一道水眼。
黑湖中的水流经过此地以后,会分作九股,沿不同方向导入诸多水寨。
百相殿便沉在水眼深处。
一艘黑色水舟破开雾气。
墨璃站在舟首,蛇婆婆跟在身后。
陈业与青君则坐在水舟中间。
除了四人以外,再无其他随从。
百相殿乃黑湖妖国最重要的隐秘之一。
大多妖族,也只知道黑湖存在这么一处传承之地,却不知道具体入口。
水舟来到几块礁石中间。
墨璃取出妖王令,五指轻轻合拢。
四周湖水向两侧分开。
藏在礁石下方的水眼显露出来。
水眼直径不过十馀丈,内部深不见底,黑水沿着石壁缓缓旋转,好似一只睁开的竖瞳。
青君探头看了一眼。
“小长虫,你不会想把我们丢进去吧?”
“你不敢?”
“谁不敢了!”
小女娃立即挺直腰杆。
自己连龙池下方都去过,一个小小水洞有什么可怕的?
墨璃将妖王令按向水眼,水面凝成一道光幕。
水舟进入光幕以后,一路向下沉去。
足足过了一刻钟,下方才浮现出一座青黑色古殿。
古殿不算宏伟,比黑湖临时王庭还要小上许多。
而这里的石砖表面,雕刻着不同的兽纹。
有背山而行的玄龟。
有踏浪冲天的巨鲸。
有盘踞山谷、首尾相衔的古蛇。
还有一些形貌奇怪的异兽,便连陈业也叫不出名字。
古殿外盘坐着一头白须老龟。
它背上的甲壳已经与脚下礁石生在一起,身上复盖着厚厚水藻,好似已经沉睡了数百年。
此妖与龟王同族,年龄也只比龟王小了一点。
墨璃来到近前,躬身行了一礼。
“龟爷爷,本王带人来观法。”
老龟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
它先看了看墨璃,又看向陈业:“人————族?”
墨璃坦然承认:“他们救了本王,也救了黑湖。本王决定,将两枚相珠交给他们。”
老龟沉默许久,慢吞吞地说道:“王令在谁手中————谁便有资格决定相珠归属。只是,殿中传承皆由妖族躯体推演。
人族能够从中悟出多少,老龟不知。”
陈业拱手道:“机缘之事,本就不可强求。”
反正青君又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