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升到半空的飞剑悬在金发少女脚边,
剑光明灭几次,又慢吞吞地落回地面。
什么叫听说有个陈峰主?
父亲不是刚刚苏醒么!
他从哪里听说的?
难道父亲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身体,不是拜见宗门长辈,而是打听她身边有什么人?肯定是大长老多嘴!
白簌簌张了张嘴,便想传讯解释。
可话到嘴边,她又忽然停住。
不对。
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她与陈业清清白白,只是相识多年、一起闯过秘境、一起养过几个女娃、一起躺在一张床上,偶尔还会去抱朴峰吃饭,最多就是关系比普通同门好上一点
有什么好解释的?
少女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脸颊却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送信的灵隐弟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没来这里。
白簌簌忽然转过头:
“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那名弟子神情肃然,回答得飞快:
“弟子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白簌簌满意地点点头。
是个聪明的。
只是,当她再次低头看向剑符时,眉眼间的凶巴巴悄然散去。
父亲真的醒了。
不再是神魂浑噩,只能凭本能对外界作出些许回应。
他认出了她,记得她的名字,也还象许多年前一样,叮嘱她不要乱跑。
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担忧忽然有了去处。
白簌簌攥紧剑符,眼框一点点泛红,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片刻后,她小心地将剑符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祭出的飞剑也随之收敛灵光,重新回到背后。
她不是不担心陈业。
可父亲既然已经苏醒,又特意让她留在万药天城,她若在此时孤身闯进黑湖,不但未必帮得上忙,反而会让两个人分心寻她。
何况,一位坎离真人即将抵达燕南,本身便足以改变眼下的局势。
留在这里,也不代表只能干等。
白簌簌走到水月镜前,将自己的真传令递给那名弟子:
“将消息送去药王谷驻地。告诉药王谷,白离真人已经苏醒,日落以前便会抵达万药天城。灵隐宗愿先与他们一同处置坎离孽裔,请他们在此之前,优先确保大泽郡内的修者安危。”
灵隐弟子接过玉令,匆匆退出大殿。
白簌簌留在镜前。
镜中的黑湖,九道血色光柱贯通云层,有两道虚影在光柱间碰撞。
只是任凭她如何看,也看不清陈业在哪里。
“陈业,你最好在我爹赶到以前,平平安安地把三个孩子带回来。”
金发少女轻轻磨了磨小虎牙。
至于那个陈峰主是谁
到时候你跟我爹好好解释吧!
王宫静室。
斩妖令亮起灵光。
苏明河的声音从中传出:
“青黛,暂且藏身王城,不要接近祭宫。谷中尚需时间辨明阵势,之后自会入湖接应。”
声音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苏青黛握着令牌,神色有些失望:
“明河师叔他们不准备进来”
“很正常。至少外面的压力暂时没了。剩下的事情,靠我们自己。”
陈业看了一眼墙上的水道图。
药王谷与黑湖妖族积怨两百年,能因为一则传讯停手,已经算是谨慎。
想让他们立刻闯入妖国王城,帮助墨璃压制一头坎离孽裔,的确不太现实。
苏青黛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知微将参辰剑挂在腰间:
“父亲,我与你一起去祭宫。”
“你留下。”
陈业摇头,
“照看好苏姑娘。若静室水幕破裂,便沿来时的水道退出王宫。”
知微看了一眼女娃,又看向陈业:
“父亲独自前往?”
“不是独自。”
陈业笑眯眯转过头去。
方才还站在他身旁的青君,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今儿身后,只露出头顶两只假牛角,一晃一晃的。察觉师父看过来,小女娃赶忙将牛角也藏了起来。
陈业伸手一抓。
女孩身子顿时不受控制地从今儿身后飘出,落到他面前。
青君抱住他的手臂,可怜兮兮:
“爹爹,我忽然觉得肚子疼。”
“哪里疼?”
“这里。”
她指了指肚子,又觉得不够严重,转而捂住胸口,
“这里也疼,脑袋也有一点疼。”
陈业一本正经:
“巧了,为父正好懂些医术。孩子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先把你治好再说。”
“嗯嗯!爹爹最好了!”
小女娃破涕为笑,她当然心知肚明自己没病,于是忍不住问道,
“那怎么治呀?”
“去祭宫走一圈就好了。”
…咕!”
小女娃顿时不疼了。
别说,
他陈业还真是个神医!
师父笑眯眯地捏了捏女娃的牛角:
“你不必靠近那头孽裔,只需留在为父身边。若有危险,为父会先送你回来。”
青君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不能把我扔给它。”
“自然。”
“也不能让它舔我。”
“为何?”陈业抽了抽嘴角,他干嘛要让孽裔舔青君,这女娃的脑回路越来越奇怪了。
“它长得那么丑,口水肯定也很脏!”
小女娃害怕地吞了口唾沫。
陈业沉默片刻,明白这丫头只是害怕,只得哄道:
“好。要是它舔你,为父就把它的牙齿全拔了。”
小女娃这才勉强答应,慢慢地牵住师父的手。
她想象了一下没有牙的坎离孽裔,心里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排水石渠中的水流比先前湍急了数倍。
师徒二人才刚刚出了暗门站稳,腥臭湖水便裹着碎石迎面涌来。
陈业抬手一按。
激流自两人身前分开,贴着石渠两侧呼啸而过。
青君抱住他的手臂,低头望向水中:
“要是小长虫看见她的秘密基地变成这样,一定会伤心的等等,爹呸呸,师父,里面有东西!”几缕暗红细线正逆着水流游动。
这些细线乍一看是血水,可仔细看去,这细线很象长满肉芽的细虫,正不停吞噬着附近水草或小虫的生机。
陈业并指一划。
幽暗剑光横过水道。
数条血线同时断裂。<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可断口才刚刚分开,便有新的肉芽钻出,彼此查找、纠缠,眼看又要接在一起。
直到陈业祭出戮心剑,将其形神俱灭,这些东西才停止蠕动。
“这是那个大家伙的肉么?”
小女娃一脸嫌弃。
“应当是。”
陈业望向祭宫方向,眉心微蹙。
这头孽裔不只是在借助九脉大阵吞噬气血。
它的血肉,也已经沿着水脉向王城各处蔓延。
源头不除,斩断再多血线也没有意义。
两人继续向前。
越接近祭宫,石壁上的暗红血肉便越多。
一些地方甚至覆盖着薄薄肉膜,颇为恶心。
某只小女娃都不想睁开眼睛了,直到孽裔的沉闷心跳再度响起。
青君脸色稍紧:
“师父,那个意识又出现了,它好象更饿了。青君过去真的有用吗?我咋感觉它想吃了我呢?“别担心,师父在。应该是墨璃与其交手,让其损耗太多气血,所以才更饿了。”
陈业沉吟道。
前方忽然传来密集的摩擦声,好象有无数条小蛇,正在贴着石壁迅速爬来。
下一刻,
密密麻麻的血线从拐角处涌出,几乎填满整条石渠!
来得正好!
陈业眼睛一亮,拍了拍小女娃的手背:“尝试露出一丝气息,看看对这些血肉有没有作用。”“嗯!”
小女娃重重点了点脑袋,头顶假牛角一亮。
一股纯正的真龙威压荡开。
冲在最前方的血线同时停住。
它们悬在距离青君数尺之处,好似凝固在半空中。
“它们怕我!”
青君眼睛一亮。
可还没等女娃开心,停滞的血线突然变得疯狂,无数肉芽彼此纠缠,转眼凝成一张遍布利齿的大口,从上方朝她吞下!
“呀!”
青君赶忙躲到师父身后。
陈业早有准备。
戮心剑横斩而出。
虽然戮心是神识之剑,可他的玉藏现在已经派不上用场,倒不如转而用戮心剑对敌。
这些血肉虽非活物,但其内定然有孽裔破碎的神念!
无声剑光贯穿石渠,血潮迎刃而解,寸寸崩裂。
“爹爹师父,师父爹爹,要不我们回去吧?”
某个小女娃想尝试同时唤起父爱和师爱,仰着小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唉
为师为什么会养出一个怂包?
这女娃平常看起来也不怂啊,有时候还喜欢对师父哈气呢。
陈业颇为恨铁不成钢:“回不去了,此时回头,只会把它们引到知微她们那里。想让它们停下,只能继续向前,斩断源头况且,我们已经被它留意了。”
轰隆!
祭宫方向传来一声愤怒咆哮!
石渠顶部开裂。
一只复盖青黑骨甲的利爪穿透宫殿,朝师徒二人所在之处重重拍落。
陈业一把将青君抱进怀中,脚下水流倒卷,诺大石渠都被巨爪拍得塌陷进地下暗河之中。
“完啦!”
女娃悲呼一声,赶忙将手脚全都藏进师父怀里,恨不得把头顶两只牛角也一起缩进去。
乱石如雨。
腥臭湖水从四面八方灌入裂口,裹挟着崩塌的石砖与断木,朝两人迎面砸来。
那孽裔到底是坎离生灵,
陈业不敢硬接,抱着青君横移数丈,脚尖轻点一块坠落巨石,抱着小女娃落在暗河之上。
青君在他怀里缩了片刻,发现自己还没有被拍扁,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她先摸了摸手脚,又扶正歪掉的牛角,最后摸向腰间储物袋。
都在。
小女娃长舒一口气。
轰!
上方岩层再次炸开。
方才拍塌石渠的青黑巨爪趁势追击,五根利爪刺穿岩层,再次探入暗河。
爪尖所过之处,河水迅速染成暗红。
岩壁上的水草大片枯萎,藏在石缝里的鱼虾翻起肚皮,一缕缕生机混入血水,向巨爪表面的伤口汇聚。陈业眸光微凝。
巨爪方一靠近,他体内的气血便轻轻震荡起来,似乎想要自行离开肉身,投入那片血水。
该死!
这已经超过寻常法术的范畴,恐怕便是那孽裔的神通!
陈业急转大循环,稳住肉身,一剑横过暗河,在巨爪之上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但伤口中没有多少鲜血流出。
这一剑看似伤到孽裔,实则不然。
一根根暗红肉芽自骨甲下钻出,争先恐后地吞噬周围生机,不过几个呼吸,便已经将伤口填补大半。简单来说,他这一剑反倒让孽裔的肉体开始适应剑气!
“哗啦”
巨爪划过水面,径直抓向陈业。
正在此时,祭宫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蛟吟。
暗河随之凝固。
飞溅的水滴悬在空中,四周黑水如同得到号令,万钧湖水凝成数条漆黑水索,层层缠住巨爪。哢嚓!
刚刚愈合的鳞片再次崩裂。
孽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爪尖扣入河床,试图抵抗那股力量。
可这片水本就属于黑湖。
祭宫上空,墨蛟虚影昂首长吟。
缠住巨爪的水索随之收紧,将那条庞大爪臂一寸寸拖出暗河,重新压向龙池下方。
青君仰起小脸,惊讶地望着眼前一幕:
“这是小长虫做的?”
“嗯。”
陈业望向祭宫方向,
“这便是坎离神通,墨璃的神通,应当便和黑湖有关。”
他边抱着青君飞遁,边跟她低声解释着。
法术,是修者以自身灵力为引,调动外界灵气施展的手段。
坎离神通却截然不同。
金丹修者踏入坎离以后,以身心为炉、阴阳为火,将金丹煆烧得凝实如珠,才能令金丹承载自身领悟最深的一条天地规则。
待这条规则铭入金丹,化作修者本命的一部分,便成了神通。
玉液真人施展水法,是用自身灵力命令水流改变方向。
可墨璃心念一起,神通所及之处的黑湖之水,便仿佛觉得自己本该听她号令。
双方驾驭天地的方式,已经截然不同。
当然,神通并非真正的言出法随。
它同样会受修为、距离、地利与其他神通压制。
墨璃占据黑湖地利,御水之能可以沿着水脉遍及王城。
可她身上缠着九脉阵锁,还要正面压制一头同境孽裔,能够分到此处的力量终究有限。
否则方才那一击,便不只是将巨爪拖回去那么简单了。
青君听得似懂非懂。
师父说的,大概就是坎离和玉液之间的差距,还远比玉液和筑基还要大?
她认真地想了想:
“可是师父,我是不是也会神通?”
“你的不一样,但也很强”
陈业抱着她跃过断裂河床,落到另一侧岩壁前,
“你的护体银芒,还有破法之能,皆是真龙血脉带来的血脉天赋,这类天赋,其实也算得上半个神通。天下之大,向来不缺受天道所种的生灵。
这些生灵大概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整个种族都得天道垂青,譬如真龙,青君便是这第一种。
第二种则是个体得天道垂青,譬如人族中的灵体,某些变异的灵兽,知微和今儿则属第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