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大陆上最常用的语言丶文字,掌握通用语称不上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
前提是拥有足够的智慧。
狗头人显然不在此列。
作为传说中巨龙的卑微后裔,它们使用龙语,大多却也只能用发出一些喉音或爆破音,时而掺杂着弹舌和「嘶嘶」的怪响,从而组成一两个短语。
并且仅局限于表达某种意愿。
譬如「冲锋」丶「跟上」丶「救命」丶「快逃」……
无法用这些词语,组成一句包含主谓宾的长句。
但那只穿着长袍,一眼就和其它族人区分开来的狗头人,似乎是怕黑蛇误会似的。
正一边用晦涩的龙语指使着族人,一边用通用语为自己翻译:
「……还有丶地窖,全都丶搬来!」
听到他的吩咐,一只狗头人像是愣住似的,回过头来:
「Xi Geth Varyk?(那里,石头)」
「Rua!没错!」
长袍狗头人煞有其事地挥挥手,示意族人别耽误时间,后者只能挠了挠后脑勺,奇怪地离开。
唐奇见两个佣兵已经稳住了局面,倒也没那么小心翼翼,连忙装作恐慌的模样跑过去,被碎石注意到:
「诗人,不是让你们老老实实呆在入口吗?」
唐奇气喘吁吁,仿佛真的遭遇意外似的:
「我丶我们被袭击了!」
「什麽!?」
两个佣兵同时变了脸色,碎石冲到长袍狗头人的面前,一把揪住了它的袍子,唾沫星子飞溅:
「还有同夥,你敢耍我们!?」
那只狗头人比碎石还要矮一些,更何况它一早见识过对方的能耐——
它原本召集了全部的族人,在这片休憩区中严阵以待,试图用狗海战术碾压两人。
直到他看到那面塔盾迎头而来,撞碎了自己的几个同胞。
如今它明显吓坏了,着急忙慌地解释:
「我们丶所有丶这里!」
它吃力的拿手臂围拢一个圆圈,指了指自己仅剩的三十只同族,重复了一遍,
「所有!」
唐奇也解释道:
「不是狗头人,是一团黄绿色的——粘液,像是鼻涕团成了个球!
它一开始在吃狗头人的尸体,然后就要攻击我们,我趁豺狗跟它纠缠的时候逃了出来!」
这个时候,就不能解释地太过详细。
逻辑再严密的谎言,也总有破绽。
所以才需要留白,给他们脑补的馀地,也会更容易让人信服。
「捕食丶我们丶怪东西!」那只被拎起来的狗头人也大喊。
两个佣兵都是资深冒险者,听完描述,相互对视一眼:
「赭冻怪?」
他们曾见过这种泥怪。
但过去判断环境危险丶警戒的任务,都是交给马克温那个老游侠。
以至于完全没意识到,这个洞窟里还有赭冻怪出没。
「豺狗可解决不了那东西,我去看看。」
碎石抄起钉头锤和塔盾,就看向唐奇,
「诗人,带路!」
由于两个半吊子的矛盾昭然若揭,他们甚至懒得多问一嘴,唐奇为什麽抛下豺狗一个人逃走。
谁会在意仇人的死活?
唐奇连连点头,直接带着碎石原路返回。
反倒是碎石惊奇一声:
「诗人,你善良的不太像是人类。
居然不带着我在隧道里兜圈子?
晚点过去,说不定能看到他的死状呢?」
果然不是一夥的麽?
「那我还是更喜欢,看他求救时哭爹喊娘的模样。」
唐奇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只开了个玩笑。
直到两人抵达入口的空地,看清楚那团粘液的肚子里,仅剩下一具人形骨架,附着少许碎肉的时候,碎石才一拍脑袋:
「看来他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唐奇当然不用绕路。
他估算过在隧道里往返的时间,至少也需要20分钟。
足够赭冻怪把尸体消化乾净了。
「这倒是麻烦了,好歹相识一场,要不要给他收个尸呢。
灵魂得以安息,才好重获新生……」
碎石盯着豺狗的排骨沉吟道。
「也许哪天会有个死灵法师到访,支起他的骨架,充作一个骷髅大头兵——这怎麽不算是重获『新生』呢?」
唐奇可没有替仇人收尸的心情,
「抱歉,开个玩笑。」
「不,我喜欢你的幽默。」
想到那个画面,碎石忍不住笑出声,
「至于这只泥怪……等它填饱肚子,钻回到哪个缝隙里算了。
如果不是饿疯了,它是不会找活人吃的——冒险者的盔甲咯牙,容易消化不良。」
碎石拍了拍唐奇肩膀:「回去吧。」
唐奇稍加放心,做出了最后的试探:
「话说回来,你们难道不是同伴吗。豺狗死了,你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平静了?」
「同伴?或许吧。
但老子跟黑礁港里的混混,可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群人压抑久了,害怕惯了,做什麽事情都带着一股子猥琐劲儿,像是一条臭水沟里的鼠颅鱼——
见过那玩意儿吗?黑礁港特产,脑袋像老鼠的食肉鱼。
平常会在水沟里翻些小鱼丶蚯蚓吃,但肉质却紧致鲜美,把头砍掉的话,甚至能蘸上调料做成生鲜。」
碎石跺了跺脚,啐了一口,
「他办事或许算得上一把好手,可如果不是同时接到了雇主的委托,老子连喝酒都懒得喊他——
到底是什麽人,才会在本该享受美酒的时刻,把自己全副武装地像是个土匪?
他根本不懂得品酒的惬意!只顾着张牙舞爪地吓唬平民,有意思麽?」
好嘛,碎石憋了一肚子的话,显然是积怨已久。
「被当作食材的食肉鱼吗……」
唐奇砸吧着嘴,
「大鱼吃小鱼,倒还真挺适合他的。」
豺狗被消化了个乾净,两人也没多停留,等回到黑蛇身边时,发现狗头人正一箱一箱的将星梅搬运出来。
他甚至能看到一个洞穴门口,长袍狗头人正敲打某个族人,骂骂咧咧:
「……废物丶速度丶慢!」
它虽然是这麽翻译的,但唐奇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声『谩骂』的语调,少了许多喉音与「嘶嘶」摩擦声,甚至显得抑扬顿挫。
而一旁的黑蛇,听完碎石的叙述,只是双眼微眯,瞧了唐奇一眼,紧接着喃喃自语:
「可惜,少了个能干脏活的人。」
想想也是,那豺狗对地城一知半解的程度,怎麽也不像是跟碎石丶黑蛇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冒险者。
唐奇暗自松了口气,目光挪向那些两人成组,抬着木箱走过来的狗头人们。
把话题转到了正轨:
「所以星梅找到了?」
黑蛇指了指木箱:
「它们偷的。说是洞窟的肉虫越来越少,被迫外出狩猎,因为离镇子只有几公里的距离,就打上了星梅的主意。」
碎石大笑一声:「我们走出隧道的时候,这群狗头人还想着反抗,直到我砸碎了它们的脑袋。」
唐奇认为还有些疑点没能解决,提醒一声:
「那只狗头人有些奇怪……」
「太聪明了?」
黑蛇深以为然,
「一个种群里,少不了出类拔萃的个体。这次盗窃行动,大概就是它策划的——会说话的狗头人,我也是头一回见到。」
那只长袍狗头人训斥一阵后,连忙跑过来,脸上露出人性化的讨好笑容:
「二十丶全部丶清点!」
紧接着又多拉出一个箱子来,里面铺着浅浅的一层金币,几十枚的样子。
金币上搁置着弓箭丶短刃丶剑盾,甚至还有一件极具质感的短款皮衣,和一副人类身高,染血的规整板条甲。
很像是冒险者的遗产,唐奇甚至能猜出这支队伍里有战士和游侠——
但他们的武备十分完整,狗头人的骨锤,甚至无法对板条甲凿出一个凹口。
是怎麽在这群狗头人身上阴沟翻船的?
还是说黑蛇丶碎石的实力,比自己想像的要更强一些?
「偷窃丶不对!
库鲁丶道歉!
所有丶送你!」
长袍狗头人推过遗产,双腿一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投降丶饶命!」
看得出来。
它真的很想活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