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坎离真人一前一后离开。
北岸众修者稍稍松了口气。
坎离境的威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红须真人苏明炎,神色复杂:
“白离竞然真的活了过来”
“还成了坎离。”
灰袍真人苏明心补充道,他虽姓苏,但并非苏家本家,祖上乃是归顺而来并改姓的海外遗族。红须真人脸色更复杂了。
他与白离称得上是同代人,却是在白离“身陨”后才证道金丹,而现在,白离一觉醒来,竟成了坎离。至于自己,再修行个上百年都未必坎离!
世间的道理,究竟去哪里说?
苏明河叹了口气,登上云舟:
“明炎,莫要耽搁。青黛与其他修者还在王城,我等尽快行动,以免伤亡太重,惹得非议。”“各舟结阵,入湖!”
数艘云舟相继升空。
王城。
墨蛟从半空坠下,她接连撞塌数座殿宇,碎裂鳞片混着蛟血洒落,尚未触地,便被孽裔张口牵引,化作一道道暗红血线。
墨璃强撑着抬起蛟首。
四周湖水升起,截断血线。
可孽裔已经踏着废墟冲来,墨璃卷起的水幕只坚持了数息,便被利爪从中撕开。
蛇婆婆抬起木杖,猿妖、龟妖与鱼妖也同时现出本体。
这四位金丹大妖准备合力挡住这一击。
可不等孽裔靠近,坎离威压便已经令它们妖丹颤动,体内妖力运转都慢了数分。
挡不住!
蛇婆婆眼底浮现决然。
即便挡不住,也不能退。
王上才是黑湖的未来!
只要她还活着,妖国便还存在于世!
忽而,一道金光亮起。
最初,那道金光还在王城之外。
下一刻,便已经出现在孽裔腕部。
嗤!
骨甲从中裂开。
庚金剑气沿伤口一掠而过,将巨爪从腕部斩断!
山岳般的断爪砸入湖中。
湖水轰然下陷,继而掀起百丈巨浪。
孽裔仰头咆哮。
断腕中钻出无数肉芽,彼此纠缠,试图重新生长出一只前爪。
可锋锐的庚金之气却已经悬在伤口。
每当肉芽探出,残留在断口中的剑意便会再次爆发,将其绞成碎末。
这一次,孽裔的伤口没有立刻恢复!
还不等众妖反应过来,青红丹霞从天而降。
龙纹鼎悬在上空,炉口倒转。
赤红丹火倾泻而下。
纵然孽裔血肉已经开始适应药王谷的丹火。
可金丹与坎离之间的差距太大。
药王亲自施展的神通,远非丹火大阵可比。
断爪在火中干瘪,化作漫天灰烬。
一斩,一炼。
两位坎离第一次配合,便轻松斩下了孽裔的一部分肉身!
孽裔残嚎不止。
它的适应能力固然强,可血气终究是有根之萍,不可能会无限制使用。
这部分断肢被彻底磨灭,它想要恢复,就得花费更多的血气。
白离自金光中走出。
庚金气如同游鱼般环绕周身。
药王则站在龙纹鼎旁,白发苍苍,面容慈和。
墨璃从湖中飞起。
她蛟躯上已经布满伤口,气息也衰弱了许多,看见药王时,蛟龙眼眸冷了下来:
“是你。”
“墨蛟王不必误会。”
药王抚须道,
“老夫今日只为斩杀孽裔,与你无关,黑湖与药国的事情,之后再说。”
墨璃冷声道:
“你要如何,与本王无关!”
两道坎离气息隔空碰撞,一侧湖水沸腾,另一侧凝固,看似势均力敌。
陈业站在祭宫废墟上,抱着青君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
“两位要不先把旧账放一放?再聊下去,那只爪子又快长出来了。”
药王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相貌陌生的人族修者站在废墟中,怀里还抱着一个牛角小妖,那小妖正抱着他的脖子害怕地喊着爹爹。
老人脸上浮现厌恶之色。
这人族,莫非与妖族结为道侣?
况且,
此乃坎离的纷争,又如何容得了一个筑基小修多嘴?
“无知小辈。”
药王眉心微沉,
“带着那头小妖退远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说话时,一缕坎离威压随之落下。
药王倒没有伤人的意思。
只是想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筑基修者驱离祭宫,免得待会还要分神。
可那缕威压才刚刚靠近陈业,
一层漆黑水幕便从废墟中升起。
墨璃横过蛟尾,挡在陈业与青君身前。
“谁准你动他了?”
女孩声音冰冷。
药王稍感意外:
“蛟王,你要护一个人族?”
“他是本王的客人。”
墨璃抬起蛟首,
“若非他进入龙池下方,截断九脉,本王现在还被阵法困着。这头怪物也早已吞尽王城血气。在黑湖,他有没有资格说话,由本王决定。”
药王眼眸微眯。
一个筑基修者,截断了足以困住坎离的松阳古阵?
还不等他细问,一道剑气又从旁边掠过。
锋芒在陈业身前一闪而逝,将残馀威压斩开。
白离平静道:
“药王,这位小友,白某也要护。”
药王转过头:“白道友认识他?”
白离看了陈业一眼,面无表情:“应该认识,且,必须认识。”
在他离开万药天城以前,女儿多次发来传讯,要求他务必护着灵隐宗的峰主。
且又因陈峰主敛气本领高超,她又强调了陈峰主与其徒儿易容后的模样。
这一路中,
白离一直惦记着这位陈峰主,如今来到王城,可不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抱着牛角小妖的男人,就是那位陈峰主!
药王沉默了。
他先看向挡在前方的墨璃,又看向白离身旁缓缓游动的庚金气。
两个坎离,同时护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筑基修者
罢了。
药王大限将至,也不想继续较真下去,他收回威压,淡淡道:
“既然两位都要护着他,那便让他留在此处。”
陈业:...….2”
话说,
这药王已经看出了他的修为,待会该怎么跟药王谷其他真人交代?
陈业的神识确实强悍,快要堪比坎离真人。
可到底瞒不过药王这种老牌坎离大修。
“哢嚓”
孽裔断腕处异响连连,一根根骨刺顶破血肉,彼此交错,再次组成一只畸形巨爪。
只是与先前相比,这只爪子明显小了一圈,表面的骨甲也更加黯淡。
“吼!”
孽裔仰头咆哮。
灰白眼眸在三位坎离身上来回转动,最终张开巨口,猛然扑向伤势最重的墨璃。
柿子要挑软的捏。
即便是一头已经疯掉的孽裔,也明白这个道理。
“还敢来?”
墨璃眼眸一冷,黑湖随之震动。一道道漆黑水柱从王城四周升起,彼此交织,化作数条山脉般粗大的水索锁向孽裔。
轰!
孽裔前爪落地,拉得数条水索绷紧。
湖面向下凹陷。
墨璃蛟躯盘旋而起,三只蛟爪同时扣住孽裔脊背,借助黑湖水力,将它按回龙池废墟。
大片骨甲应声碎裂。
可骨甲下方的血肉迅速蠕动,生出一层层肉膜,将伤势复盖。
药王抬起龙纹鼎:
“唔,老夫只为斩此孽裔出手”
青红丹霞从炉口倾泻而下。
孽裔半边身体被丹火吞没,血肉在火中迅速焦黑,令其惨嚎不止。
龙纹鼎更是化为一道庞大虚影,将孽裔框入其中,尝试炼化。
与此同时,金光满天。
白离从金线尽头一步步走来。
昔年燕国修者提起他,知其万象剑诀高超,剑气能衍千般兵戈。
而在死生之间走过一遭以后,他将此剑诀补上了最后一笔。
神通一一万象生锋。
剑气不再自剑刃之中诞生。
凡可承载锋芒之物,皆可成为剑气的载体。
哪怕是水浪相接的细线、云气转折的断面,也可以在一瞬间化作无形剑锋。
白离先看向墨璃:
“还能斗法么?”
墨璃提振了灵力,稍作休整。
她不认识眼前的人族,却能感受到对方同为坎离,他的出现,也的确救了自己。
“本王当然能。”
女孩的声音有些不服气,
“你是药王谷的人?”
“灵隐宗,白离。”
“哦。”
墨璃心中稍稍舒服了些。
只要不是药王谷就好。
“嗤嗤嗤”
白离眼神微凝,挥手招来满天金芒,凝聚为一缕金光,迸射而去!
“轰!”
金光贯穿长尾,将孽裔钉在湖底。
孽裔用力挣扎。
长尾从剑气中强行拔出,大片血肉被庚金锋芒绞成碎末,它想重塑,可伤口处那些参差的骨茬,边缘竞染上一层金芒,化为剑气!
“啪嗒”一声。
它的小半个尾巴从内部炸开,鲜血如雨。
三位坎离联手。
墨璃占据黑湖地利,负责压制孽裔肉身,不让它逃脱。
白离的庚金神通杀伐最盛,每一剑都能斩断大片血肉。
药王则以丹火磨灭生机,将被斩下的血肉炼成灰烬。
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破解之法。
这头孽裔恢复一次,三人便毁掉它两次;恢复三次,便毁它四次!
孽裔固然比寻常坎离更加强悍。
但失去九脉古阵以后,它体内的力量有限。
面对三位同境生灵的快速绞杀,再强的恢复能力,也难以在短时间内不停恢复。
“吼!”
孽裔残破头颅再次抬起。
数以百计的细小眼睛从血肉中睁开。
一股混乱神念向四周爆发。
岛屿上的妖族纷纷抱住脑袋,眼中渗出鲜血。
就连几位金丹大妖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药王闷哼一声,他太过苍老,在方才的高强度斗法中已经耗了不少元气,一时不察,不慎被这神念所伤。
龙纹鼎虚影晃动不休,
孽裔抓住机会,从龙纹鼎中挣脱开来,一爪拍中墨璃蛟躯。
哢嚓!
大片漆黑鳞片炸裂。
墨璃被巨爪拍飞出去,接连撞穿数座残破殿宇。
失去墨蛟压制,孽裔立即转身,想要冲入王城。
那里有数不清的低阶妖族。
只要让它吞噬足够的血肉,方才所有损耗都能迅速恢复。
“镇!”
药王双手结印。
龙纹鼎再次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孽裔背上!
孽裔四肢向下一沉。
脚下岛屿裂开数十道沟壑。
药王脸色泛白,这一下消耗不小。
但若让它挣脱出去,吞噬完黑湖生灵,立刻便能恢复全盛。
方才的一切神通法术,皆沦为让其变强的滋养。
孽裔低吼一声,强行顶着龙纹鼎缓慢站起。
鼎足下方的骨甲不断碎裂。
可一层层新生血肉又从伤口中涌出,强行托起铜鼎。
正在此时,
有一道金色剑光自侧方横贯而来。
剑光扫过孽裔两条后腿。
坚硬骨骼同时断裂,密密麻麻的剑气再次爆发,将后腿搅成血水。
孽裔身躯失去支撑,再次跪倒在废墟中。
白离身旁的十缕庚金气黯淡了少许。
他虽已踏入坎离,但才刚刚苏醒,境界尚未稳固。
连续斩出数剑,同样绝不轻松。
他神色尚且镇定。
剑修虽不擅长持久争斗,但只要在剑意耗尽以前杀死对手,便算不上缺点。
“墨蛟王。”
白离看向废墟。
“本王还没死!”
一声清越蛟吟响起。
漆黑水浪冲天而起。
墨璃从倒塌的宫殿下方飞出,万顷湖水随她一同升空,继而压下!
蛟龙俯冲而下。
三只蛟爪分别扣住孽裔脖颈与双肩,张口咬住它残破的后颈。
锋利蛟牙穿透骨甲。
孽裔反口咬住墨璃侧腹。
两个坎离大妖在废墟中纠缠、撕咬。
鲜血不断洒落。
不同的是,孽裔流出的鲜血刚一离体,便会被龙纹鼎炼化。
墨璃的蛟血则被湖水包裹,重新送回体内,并且能得到黑湖源源不断的灵力补给。
这里终究是黑湖。
只要墨璃还没有倒下,这片水域便不会帮助另一头怪物。
陈业站在远处,抱着青君退到安全的地方。
偶尔也有残馀波动冲到师徒面前,但很快便有剑芒降下,将这些馀波拦下。
青君眨了眨眼睛:
“那个发金光的叔叔是在保护我们吗?”
“愿”
陈业自然也感受到,这位新晋坎离始终分出一缕神识留意他们所在之处。
这让陈业有些惊疑不定。
嗯?
有点不对劲啊。
老丈人为他考虑的有些太过周到了。
就算他知道自己是灵隐峰峰主,也不至于在对付大敌时,这般护着自己吧。
莫非
白离还有天渊时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谁?
青君又悄悄传音道:
“师父,他就是白簌簌的爹爹吗?”
“当然。”
“他好象很厉害。”
小女娃认真看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但是没有你厉害。”
陈业有些意外。
这女娃今日竞然如此懂事?
邪恶女娃又嘀咕着:
“他只能救人。师父不一样,你还会做饭,还会欺负女娃,打的女娃哇哇叫”
某个师父想起以前挂在腰间的鞭子,到底是心虚了:
嘶…
还真是。
师父是一个诚实的师父,赞同道:“青君啊,没想到你终于聪明了一回,还让你猜对了。”青君也有些意外。
这师父今日竞然如此坦诚?
又见师父认真道:
“等今天晚上回家,你乖乖翘起屁屁,等师父给你打的哇哇叫吧。”
“咕!青君一点都不聪明,青君瞎说的!”
战斗持续了足足一天一夜。
祭宫所在的岛屿已经四分五裂,附近湖水被丹火煮沸,又被墨璃的神通牵引来新的湖水。
如此反复数次以后,
湖面弥漫着大片白雾。
孽裔的身体也在一次次受伤中改变。
它先是生出隔绝丹火的骨甲。
随后又让骨骼变得柔韧无锋,以此抵挡庚金剑气。
最后,还在体表长出无数吸盘,试图借助墨璃操控的水流吞噬生机。
可无论它如何变化,都熬不住一次又一次的绞杀。
三位坎离没有给它任何喘息机会。
它适应一种手段,另一种手段便会紧随而至。
随着时间推移,
孽裔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初被斩断的爪臂,只需数息便能重新长出。
到了后来,
断裂骨骼蠕动许久,也只能生出一层薄薄肉膜。
它体内积累的血气,终于快要耗尽了。
最终。
金剑落下!
轰!
剑光贯穿孽裔胸腹,继而没入湖底。
岛屿从中裂开。
黑湖下方出现一道延绵数十里的剑痕!
孽裔躯体僵在原地,复盖胸腹的骨甲一块块滑落。
伤口之中,
肉芽仍在缓慢蠕动。
它还没有死!
墨璃松开孽裔脖颈,三只蛟爪同时探入剑痕。
“给本王开!”
刺啦!
孽裔胸腹被蛟爪生生撕开。
血腥的内脏暴露在龙纹鼎下。
药王双掌重重合拢。
龙纹鼎倒扣而下!
青铜大鼎将孽裔连同大片湖水一同罩在下方。
骨骼、血肉与残留鳞片一齐燃烧。
孽裔疯狂撞击鼎壁。
咚!
龙纹鼎向上弹起数丈。
药王脸色一白,嘴角渗出鲜血。
他挥袖擦去血迹,重新将铜鼎压下。
“都到了老夫的炉中,还想出来?”
咚!
又是一声巨响。
龙纹鼎表面浮现出一道清淅爪印。
白离抬起手。
剑气沿鼎口钻入其中。
“铮铮”
偌大的龙纹鼎虚影,被染成一片血色,模糊不清。
墨璃则引黑湖的水力,从外侧压住龙纹鼎。
三位坎离同时发力。
孽裔的挣扎越来越弱。
铜鼎中的撞击,从最初的山崩地裂,逐渐变得断断续续。
咚
咚
直至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也是在这一刹那,
天际边涌来七彩丹霞,缭绕在龙纹鼎之上。
满鼎的血肉,凝结为七颗色彩各异的神丹。
丹成!
墨蛟在半空缩小,化作穿着祭袍的女孩。
她落在一块漂浮陆地上,脸色苍白,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
药王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老人气息略显紊乱,白发被汗水打湿,白离身旁的庚金气亦黯淡许多。
三位坎离联手,仍然耗费了如此大的力气,才将这头孽裔磨死。
若只是墨璃独自面对,或是药王按原计划来清剿孽裔
结果不言而喻。
女孩低下头,看见陈业正抱着青君,从另一片陆地中走来。
而白离的视线也落在师徒二人身上,待确认陈业并未受伤,这位新晋坎离眼底的锋芒才稍稍收敛。徜若这陈峰主真出了事情
回去之后,簌簌还不得撕了他啊?
墨璃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
白离根本不是为了黑湖而来。
他是为了陈业。
至于药王
墨璃看向那个站在龙纹鼎旁的老人。
药王早已抵达黑湖北岸。
若他真想消灭孽裔,又岂会一直等到现在?
没有白离强行入湖,药王多半会继续坐山观虎斗。
等她与孽裔两败俱伤以后,再带着药王谷修者进入王城,将孽裔与自己一并杀死。
到了那时,
黑湖便再没有能够抵挡药王谷的坎离妖王。
所谓斩妖除魔,
不过是利益权衡以后的说辞。
之所以改变主意,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名唤白离的修者。
所以,绕了一圈,今日救下自己与黑湖的,似乎还是那个师父族。
墨璃的心情愈发复杂。
她不喜欢人族。
但也不愿欠人族的恩情。
可她就算再不讲道理,也不能将这些事情全部当作没有发生。
女孩抿了抿嘴唇。
尾巴尖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
先前的十块中品灵石
好象确实有些少了。
这么大的恩情,她该怎么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