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传音就此停下。
墨璃不知道他们私下说了什么。
她只看见白离眉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皱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人族可真奇怪。
不象妖族,若是不高兴,直接张嘴咬便是了。
“本王还要处理王城。”
墨璃收回目光,
“这里没有完好的宫殿招待你们。既然他的女儿还在等侯,你们现在便走吧,待王城修缮完备,本王再邀你们回到黑湖,以报出手之恩。”
待几人商议完毕。
知微几人也从远处走了过来。
青君跑得最快。
女娃先看看陈业,又看看墨璃,确认两人没有背着自己干坏事,这才稍稍放心:
“小长虫,我们要走了吗?”
“嗯。”
“那你是不是得送点礼物给我呀?”
墨璃认真说道:
“等王城安定,本王会让蛇婆婆替你挑选一件宝物。”
“一件?”
青君伸出三根白嫩手指,
“我们可是一起救了你,最起码也要三件吧?或者让我直接进入你们的宝库,想拿什么拿什么!”“王城百废俱兴,且还要报答白真人和你爹爹所以你只能挑一件。”
墨璃已经考虑清楚。
要是真让这头小灵牛进入王库,黑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说不定都要被搬空了。
青君还想讲价,但看见荒凉的王城又止住了心思。
这家伙是妖族,又遭此大劫,说不定比师父还穷呢!
“好吧!小墨蛟呀,要是你实在还不起,干脆卖身给青君几年吧!黑湖中,应该就数你最值钱了。”机智小女娃如是道,要是墨璃在她手上,就轮不到老道使坏了!
墨璃额角轻跳。
若不是身上实在没有多少力气,她一定要让这头小灵牛知道,坎离妖王的尾巴抽起人来有多疼!白离抬起一根手指。
一缕庚金气飞入暮色。
晚霞与白雾之间随之多出一道纤细金线。
金线向两侧展开,化作一叶数丈长的剑舟,安静悬在破碎小岛旁边。
知微与今儿先后登上剑舟。
青君最后一个上去。
临走以前,小女娃还不忘回头提醒:
“不要忘记我的宝贝!”
“本王不会忘!”
“王上再见!有事记得找我呀!”
“不会有事!”
墨璃不太高兴地摆了摆尾巴,小灵牛的话怎么这么多!
难道在她眼中,自己是不守诚信的妖吗?
剑舟破开白雾,载着众人离开王城。
墨璃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直到那道金光消失,她才转过身,走向废墟。
她还不能休息。
王城中的群妖都在等着她。
剑舟穿行在云层上方,万里黑湖在众人脚下飞快后退。
陈业俯瞰下方。
来时遍布禁制与瘴雾的岛屿,如今已有不少破碎。
北岸一带更是遍布丹火留下的焦黑痕迹。
好在黑湖与药王谷已经各自收手。
这一场黑湖风波,总算暂时结束了。
几个徒儿已经好久没歇息过了。
今儿在剑舟后方铺开软毯,抱着小白狐,没多久便靠在知微肩头睡了过去。
知微则闭目打坐。
唯有青君仍旧精神得很。
小女娃蹲在陈业身边,一遍又一遍书着储物袋里的宝贝。
这一次的大泽郡之行,路中她可是靠自己的努力,摘了不少灵植呢!
白离看了眼几个孩子,指尖微动,一层淡金光幕从四周升起,拦住四周的罡风。
陈业拱手:
“多谢白大白真人。”
他说到一半,硬生生改了口。
白离挑了挑眉。
“白大哥?”
陈业神色不变:
“一时口误。”
“是么?”
白离望着前方云海,沉默片刻。
识海深处,倒悬山峦与一道模糊背影一闪即逝。
待他试图追索,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称呼,白某应该听过。”
白离淡淡说道。
陈业心头一动:
“真人记得天渊断界?”
“簌簌已经将你们在天渊中的经历告知白某。”
“除此以外呢?”
白离闭上眼睛。
识海中的画面再次消散。
“似乎记得一些,但白某分不清,那究竟是记忆,还是一场梦。”
陈业若有所思。
天渊断界中的一切,本就会受到因果修正。
可白离在锁魂渊中沉寂多年,又借枯荣真意逆死转生。
这场生死变化,或许让他保留了几分本该消失的痕迹。
“既然想不起来,便不要强求。”
陈业提醒道,
“强行追朔那些因果,反倒可能损伤神魂。”
白离轻轻点头。
“此事可以日后再谈。”
他转过身,看向陈业:
“白某苏醒以后,已经从大长老口中得知,是你将白某的躯体带回灵隐,又以枯荣之法唤回生机。”“这份救命之恩,白某记下了。”
陈业正色道:
“簌簌曾数次助我。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将真人留在锁魂渊。”
白离眉梢微动:
“簌簌?”
“白真传。”
“陈峰主与小女私下里,都是如此称呼?”
陈业一时无言。
怎么又绕回来了?
白离明明才从死生之间走过一遭,刚刚踏入坎离,就在黑湖鏖战。
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难道不该是修为和身体么?
“她与你究竞是何关系?”
白离终于问道。
陈业沉吟片刻:
“白真传是陈某极重要的人。”
“只是重要?”
“白真人想听什么答案?”
“白某只是随口问问。”
白离神色温和,十缕庚金气忽而浮现,照得半边云海一片金亮。
陈业头皮有些发麻。
偏偏这时候,
数完灵石的青君凑了过来:
“白伯伯,你们是在说白姐姐吗?”
“嗯。”白离看向她,“你知道陈峰主与白姐姐是什么关系?”
“当然知道!”
青君眼睛一亮。
陈业眼皮一跳:
“青君,数你的储物袋。”
“已经数完第十二遍了。”
小女娃将储物袋抱进怀里,兴致勃勃道,
“白姐姐是真传,师父是峰主呀?他们经常商议宗门与华岳府之事。”
她说得一本正经。
青君自然不是忽然犯傻。
小女娃早就看出,这位白伯伯看师父的眼神有点不对劲,方才还突然亮出十缕庚金气,一看就是在吓师父。
身为徒儿,
这种时候自然要保护师父!
“白姐姐平日找师父,都是为了商量正事。”
青君往陈业身前挪了半步,继续说道,
“华岳府的人那么坏,白姐姐一个人对付不了,当然要找师父帮忙。师父这么厉害,宗门里的长老遇到事情,不也经常找师父吗?”
这句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业唇角微勾。
臭女娃难得靠谱了一回。
白离看着挡在陈业身前的小女娃,失笑道:
“你觉得白某在欺负你师父?”
“没有吗?”
青君指向照亮半边云海的十缕庚金气,<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你问话就问话,为什么还要把剑拿出来?师父还只是个小小的修者,肯定打不过你呀!”这下倒是白离神色有些尴尬。
他只是刚刚踏入坎离,对自身修为控制尚未圆融,心绪稍有变化,庚金气便自行显露。
白离心念微动。
十缕庚金气收敛锋芒,重新没入体内。
映亮云海的金光随之黯淡。
“现在呢?”
青君仔细看了看,确认白离没有藏一把剑在身后,这才点头:
“现在象个好人了。”
真是个神奇的女娃
某个师父心中暗道。
这女娃有时候怂的可怕,有时候又胆大的吓人。
比如坎离境的白离或者墨璃,似乎都吓不到这只女娃。
夜色渐深。
万药天城的万家灯火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白离提前分出一道剑气,送往灵隐宗暂居的院落。
因此,
剑舟刚刚落进院中,陈业便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爹!”
少女快步跑来,她颇有些紧张,仔细看了眼父亲,
“你才刚刚苏醒,就与一头坎离孽裔斗了一日一夜”
“无妨,只是消耗有些大。”
白离神色轻松,
“爹既然答应将他们带回来,自然一个都不会少。”
同时,他心中暗道:
徜若为父见死不救,你这丫头指不定还会怪为父呢
白簌簌鼻尖微酸,旋即,很快视线就越过父亲。
少女脸上的柔和稍作收敛。
她快步来到陈业面前,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我有多”
陈业瞥了眼白离僵硬的背影,默默摸了把汗,一脸正色:
“白真传这是什么话,陈某此去是为接徒儿,自然要等接到徒儿后才回来。”
“店”
白簌簌后知后觉,连忙绷住小脸,
“哼!还望陈峰主知晓,你的三个徒儿,皆是灵隐宗的麒麟子,不得有失。既然这次你顺利带回了她们,本真传就不计较你的过失了。”
白簌簌一缕神识扫过他的周身,又依次检查几个女娃。
不错。
一大三小都没有受什么伤。
青君在旁边仰起小脸:
“白姐姐放心,白伯伯很听话,一个都没有弄丢。”
白离看了看女儿。
又看了看陈业。
若先前只是猜测,
那现在,这猜测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自己沉睡的这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他醒前,女儿还不到他腰间,结果这一睁眼
白离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坎离孽裔都没能让他后退半步,反倒是眼前这点事情,险些令一位坎离真人站立不稳。
“父亲?”
白簌簌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有些疑惑地问道。
“无事。”
白离收回目光,
“方才破境不久,又接连动用神通,神魂稍有不适,调息一夜便好。”
白簌簌眉心微蹙:
“先进去休息,我替你护法。”
“爹还没虚弱到需要你护法。”
“那也得休息!”
少女不由分说拉住父亲的衣袖,将他带向院内,还不忘对陈业叮嘱:
“几个孩子也累了。院中有空房,你带她们住下。”
累?
那何止是累呀!
某个小女娃的肚子已经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
青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神色严肃:
“它说,住下以前应该先吃饭。”
“储物袋里不是还有点心么?而且墨璃走时还送了鱼干呢。”
今儿怀疑地看了眼师姐的肚子,她怀疑师姐肚子里有个黑洞!
不过,想起墨璃那庞大的本体,今儿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要是青君有本体,说不定比墨璃还大,胃口肯定大!
“路上吃完了,是小白吃的!”
青君理直气壮。
小白狐骤然抬起脑袋。
胡说八道!
它一路都在睡觉,什么时候吃过鱼干?
小白狐刚想抗议,却看见青君偷偷朝自己挤了挤眼晴。
身为一只寄人篱下的狐狸,
有时候,的确要替家里的孩子承担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罪名。
“即…”
小白狐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重新把脑袋埋回今儿怀里。
算了。
几条鱼干而已。
下次让这小丫头加倍赔回来。
同一时刻。
黑湖王城。
妖兵提着水灯穿行于废墟之中,不时便有受伤妖族被从石缝与泥水中抬出,送往临时搭建的药棚。墨璃站在半截殿柱上,忽而,眼前景象晃了一下。
蛇婆婆及时伸手扶住女孩:
“王上!”
“本王没事。”
墨璃想要站稳,双腿却有些不听使唤。
她先被九脉古阵抽走大量蛟血,又与孽裔鏖战一日一夜。
哪怕是坎离大妖,也经不起如此消耗。
蛇婆婆没有松手:
“受困妖族已经全部救出,几位大王也在梳理水脉。剩下的事情,自有老身等妖处理。”
“您该休息了。”
墨璃沉默片刻,没有继续逞强。
她任由蛇婆婆扶着自己走下断柱,又问道: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
“还没有。”
蛇婆婆声音低沉,
“祭宫附近伤亡最重,但外岛妖族提前撤离,大多数幼妖都保住了。王库中的疗伤灵药已经送往各处,能救的,老身一个也不会放弃。”
墨璃轻轻点头。
只要幼妖还在,黑湖各族便不至于断了传承。
毁掉的王城,也总有重新建起的一日。
两妖沿着废墟向内城走去。
途中,一名巡水妖将快步赶来,双手呈上一只焦黑木匣:
“王上,这是从上官靖居住的客殿中找到的。殿内玉简已经全部碎裂,随身物品也自行焚毁,只剩下一部分万灵祭阵图与这枚华岳府令牌。”
木匣中躺着一枚裂开的青色玉令。
令牌中央的山岳纹路已经黯淡,再无半分灵机。
显然,
上官靖身死以后,华岳府留在其中的禁制便自行毁去了。
墨璃拿起令牌看了一会儿,眼神渐冷:
“将客殿与所有阵图全部封存。再派人去九条水脉逐一排查。凡是华岳府碰过的东西,无论有没有异样,都给本王挖出来。”
巡水妖将低头领命。
蛇婆婆望着那枚令牌,眼底同样浮现杀意:
“待黑湖重整以后,老身定会让华岳府付出代价。”
“不能急。”墨璃把令牌放回木匣,“黑湖现在经不起第二场大战。先救妖,修复水禁,再查清上官靖留下的东西。”
女孩声音还有些虚弱,思路却很清楚。
吃过一次亏以后,她不会再因情绪踏进第二个圈套。
蛇婆婆欣慰地点了点头:
“老身明白。”
如今完好的宫殿所剩无几,但幸好墨璃的寝宫没有遭到波及。
蛇婆婆将墨璃一路送了回去。
女孩躺下以前,又取出妖王令,感知黑湖各处水脉。
北岸尚有药王谷留下的气息。
不过那些人族云舟的确已经离开内湖。
至于送给陈业的那枚鳞牌,也已经远去,只留下微弱的感应。
看来,
他们已经平安离开了黑湖。
墨璃将妖王令放到枕边,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以前,女孩还在认真想着一件事情。
等王城重新建好,宝库里究竞有什么东西,既能偿还救命之恩,又不会被那头贪心小灵牛嫌弃?真是麻烦。
不过她说的倒是没错。
黑湖之中,最贵重的东西,当然就是自己这条坎离墨蛟了。
“哎呀要是湖中还有其他的蛟,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让那只蛟陪他们两百年就好…”
“但怎么能变出第二条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