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狐被揉得脑袋一歪。
它睁开眼,看了陈业一下,随后又慢悠悠地闭上。
至于这只狐狸在不在乎么
说完全不在乎也不至于。
尤其是听到秦嘉名要当炼神宗圣子后,它总怀疑这女人要干什么坏事。
但现在它也无能为力。
要是身份暴露出去,说不定还有人想杀它呢。
如今有地方睡,有人伺候,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至于简家
小白狐耳尖动了动。
它与简家的情谊来自简孤的祖母。
那人是老宗主的徒弟,也称得上是自己师姐,如今已经陨落。
当初也是因为简师姐,它才不慎被简孤看见本体,以至于能认出自己。
不过简家也只有他知道自己本体模样了。
旁人或许知道它本体是一只狐狸,但天底下那么多狐狸,连炼神宗都有不少狐狸灵宠,谁知道陈业身边的狐狸是叶真人啊?
但没想到简家既然记着自己,日后恢复修为,它自然也会照拂一二。
它可是只知恩图报的狐狸!
没过多久,简家便派人送来了残谱。
东西装在一只木匣里。
零零散散,几枚玉简,两册抄本,还有几张从旧卷上拓下的图录。
总而言之,确实很残很散。
陈业将其中一张图录展开。
纸上画着层叠宫阙。
廊桥、台基、诸殿之间,以细线相连,旁边又有不同笔迹添上的注释。
乍看之下,颇为繁复。
陈业将其与自己知道的无妄宫一一对照,很快便皱起眉。
不全。
图中有些地方,已经不是如今的模样。
不过也理所当然。
这些残谱,都是一千年前的记录了。
这千年来,渡情宗定然在无妄宫上大兴土木。
不过也无妨。
他们可没罗霄之主的本事,改得了外在,改不了内核。
“简家家主说的没错,这些残谱作用不大。至于涉及无妄宫内核的记载,已经是秘闻,恐怕被珍藏在守缺峰上。”
馀下时日,陈业便留在简家。
秦嘉名没有再来。
至于递给白簌簌和徒儿的信,已经递过去了。
但听简家家主所说,
这次还有个小插曲,
说炼神宗有位剑主,刚好要寄一个留影石给齐国的故友,便麻烦简家将留影石一同送过去了。毕竞,
炼神宗的修者大多不管外界之事,饶是剑主级别的修者,也要麻烦旁人。
“留影石?”
陈业嘀咕了一句,莫名有些想念大徒儿。
记得以前大徒儿还偷偷摸摸看留影石,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她既然有所兴趣爱好,身为师父也大感欣慰,也不想点明。
只是徒儿在看什么留影石呢?
据传修真界最近盛行演绎故事,录在留影石中,类似前世的电视剧。
莫非徒儿在看这种?
不不不
恐怕还是在修行,其内或许是某位修者演法的记录。
陈业按下好奇,继续翻看残篇,祭炼流汐与沧澜珠。
如此,到了五庐议事这一日。
“两位随我一道。沿途若有人询问,由我应答即可。”
简家家主目光落到墨璃,略作停顿,低声道。
“有劳。”
陈业将气息收敛,小白狐往衣襟里一缩,墨璃亦跟在他身旁。
看起来太大张旗鼓,还带着灵宠去剑庭。
但小白狐如果不想让别人发现,躲在衣襟里,那些剑主也很难发现它何况炼神宗也是它的老巢,既然小白狐要跟着,陈业猜测它有应对守缺峰禁制以及其他剑主的手段。
几人出了山谷,沿石阶向中央剑庭而去。
山间不时有剑光掠过。
庭前,各处来人泾渭分明,虽无争吵斗法,但气氛死寂,更让人心生忌惮。
简家家主神色如常,领着几人从旁侧入内。
剑庭甚广。
上首已有数码修者落座,下方则按剑庐分列。
陈业随简家众人站在照魄一脉后方,不声不响地打量四周。
秦嘉名就站在庭中。
姿态端正,神情恬静。
哪怕陈业望来,少女目光也波澜无惊。
陈业稍稍安心。
他还担心这家伙在剑庭里还跟他打招呼,以此来捉弄人。
这妖女若肯一直如此,倒也省心。
可惜。
多半只能想想。
议事开始以后,陈业便知道,简家家主为何要提前提醒自己。
秦嘉名的天赋,其实没什么可争的。
问剑碑九寸剑痕,诸脉剑诀触类旁通。
总而言之,
的确惊艳到了极点,在这些剑主眼中,比叶真人的天赋更高。
更难得可贵的是,还是人族…
当然。
某条小狐狸眼睛都要喷火了。
自己有这么不堪么?
而目前诸位剑主,争议的对象正是这只狐狸。
“既要重立圣子,旧名位便该一并议明。”
守缺剑主开口道,他坐在上首,面容清瘦,坎离修为,
“诸位,莫非是想剑籍之上,两位圣子并立?”
“名字留着,便碍着秦师侄修行了?”
照魄一侧,一名老修抬起眼,
“叶真人由老宗主亲定,护持燕北多年。如今音频未归,诸位就急着从剑籍除名,未免太过心急。”“音频未归?她已经消失多久!早已陨落在元婴天劫之中。”
有人冷笑,
“况且,莫非她一日不归,我炼神宗便一日不能另立圣子?”
“老夫说的是不可轻易除名,何曾说不能培养后辈?”
“轻易一词说的倒是轻易。她乃妖族,心怀异心,暗算师长,谋害同门此等罪孽,还不可除名?”“欲加之罪罢了,徜若有罪,为何叶真人在时,你又避而不谈?”
话到这里,争执便起了。
一言接着一言。
陈业对此不关心,他不了解炼神宗的前尘往事,而小狐狸当然气个半死,两只爪垫在他胸口不停跺着。至于秦嘉名,虽在众人中心,可现在却是最清闲的人。
她垂着眼,安静听着,偶尔还点一点头。
直到旁侧一名长老开口:
“旧事留待后议。秦师侄既已在此,先入石窟,看过祖师遗刻再说。”
守缺剑主看了众人一眼,颔首道:
“开窟。”
半个时辰后。
守缺峰,石窟。
陈业与墨璃随简家众人入内,沿石阶来到一面刻满剑痕的石壁前。
秦嘉名站在最前方。
几位剑主不再争吵,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此处所留,是诸脉前辈对剑道的参悟。你能看出多少,便说多少,莫要藏拙。”
秦嘉名应了一声,抬头看去。
不过片刻,便指向其中一道剑痕。
“这一剑,似乎没有使完。”
“何以见得?”
“剑势已尽,剑意未尽。”
少女想了想,抽出腰间长剑。
她在身前递出一剑。
起初沉凝,继而轻灵。<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明明剑锋已经停住,一缕剑意仍循着去势,落在丈许外。
嗤。
地上多了一道细痕。
石壁前,几名修者同时直起身。
秦嘉名收剑,仿佛有些忐忑。
“弟子修为浅薄,只能做到这一步。”
陈业默默看着。
装。
继续装!
论起对剑道的理解,可能这些剑主全加起来都不够她打的。
接下来,几位剑主又接连问了几处。
秦嘉名皆有所答。
有时言语解释,有时以剑演示。
她对剑意的理解,让几位剑主越听越沉默。
到最后,连方才替叶真人说话的老修,也听得频频颔首。
此女太过妖孽!
恐怕是千年不,数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哪怕是凌墟二国,恐怕也少有此等天骄吧?
老修没去过凌墟二国,只得在心中揣测。
“叶真人旧籍暂且封存,功过另议。”
守缺剑主含笑道,
“秦嘉名承继圣子之位,诸位可还有异议?”
这一次,各庐主事者先后颔首。
“可。”
“老夫无异议。”
陈业心头微松。
总算成了。
虽然小白狐会有点难过,但该断不断,必受其乱。
既然成了他的灵宠,干嘛还要惦记炼神宗的圣子一位?
后面的训诫,秦嘉名听得十分认真。
待诸位前辈说完,她便躬身道:
“弟子想先借阅宗中收藏的松阳旧卷,尤其是涉及古阵、灵器炼制的部分。”
守缺剑主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不骄不躁。
得了圣子一位,第一件事竞然是翻阅古籍修行么。
“可以。遇有不解之处,可问老夫。”
“多谢前辈。”
秦嘉名躬身应下,便随守卷修者往石窟深处去了。
观礼已毕,
陈业则与墨璃随简家众人下山,回到客院。
直到傍晚,秦嘉名才再度登门。
她将一只木匣摆在案上,掀开匣盖。
里面放着几枚玉简,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图录。
“大哥哥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陈业拿起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只看了片刻,神情便认真起来。
先前残篇里缺失的几处,在这里都有了映射记载。
尤其是无妄宫的内核禁制,总算能看出彼此之间的联系。
“这些都能带走?”
“自然。”
秦嘉名在他对面坐下,
“嘉名得了守缺剑主应允,将有关的篇目另行誉录了一份。原卷还在石窟,这些便是大哥哥的了。”陈业松了口气。
随后,又觉得有些不对。
“既然姑娘能将东西带回来,那陈某今日留在客院等着便是,何必还要跟去观礼?”
看那群剑主吵架,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还得担心怀里的狐狸气不过,当场跳出来。
秦嘉名坐直了些,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怎么能一样?大哥哥不去,岂不是看不到嘉名的厉害了?”
陈业一时无言。
她说得郑重,不象是在开玩笑。
所以。
这妖女特意替自己安排观礼,便是为了让自己亲眼看她出风头?
“大哥哥觉得,嘉名今日表现如何?”
秦嘉名又问。
眸子清澈,满是期待。
“厉害。”
陈业点头,
“诸位剑主看得都说不出话了,自然厉害。”
少女这才满意,眉眼弯了起来。
“那便不算白跑一趟呀。”
陈业懒得与她争辩,索性将图录展开。
“姑娘再替陈某看看,破宫应从何处下手?”
谈起正事,墨璃也凑了过来。
秦嘉名伸手,在图上点了两处。
“无妄宫若一直留在原地,这两处藏在诸多禁制之下,并不好动。但它要脱离地脉,宫中灵机便需重新转接。渡情宗添了再多宫殿,改了再多外阵,也得经过这里。”
陈业顺着图中的纹路看去,两处皆通向中枢。
“你是说,趁灵机转接时动手?”
“对。”
秦嘉名翻过图页,将映射的几段记载指给他看。
那些文本,原是讲如何校正灵器内部的禁制,使各处灵机运行相合。
她却将其中几处次序倒过来,重新讲了一遍。
墨璃眉头渐渐舒展。
“如此,便能让内外灵机相冲?”
“不错。”
秦嘉名笑道,
“还需坎离修者出手,才能将扰动送进去。时机若能抓准,外层禁制便会短暂失序。”
陈业心头一动。
他们要的,正是这个机会!
以白离与墨璃的修为,只要能先闯进去,便有机会从里面破开缺口,接应其他真人。
“不过,到了前线,还需按实际地脉核对。”
秦嘉名提醒道,
“这些毕竟是旧图。找错了地方,或者让里面的人及时调转禁制,便未必奏效。”
“陈某明白。”
他取来纸笔,将几处关键逐一记下,又问了如何判断转接时机。
秦嘉名答得很仔细。
无妄宫就是她前世炼制的。
世上最了解无妄宫的就是她。
更何况她还在渡情宗转世了数百年。
墨璃偶尔插话,将自己在前线见过的情形补充进去。
一番商议下来,陈业心中终于有了底。
残篇到手。
办法也有了。
馀下的,便该回去与诸位真人商量如何动手。
秦嘉名离开后,陈业便向简家家主辞行。
前线拖不起,他不打算再留。
家主早知其来意,也没多劝,当即答应借简家往外递送消息的路子,安排他们出山。
当夜。
陈业与墨璃沿山间小径,离开了炼神宗。
待离开北山,墨璃显出蛟身,载着他腾空而起。
夜风扑面。
陈业将装着残篇收好,又按了按衣襟里探头的小白狐。
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至于秦嘉名还要留在炼神宗做什么
暂且顾不上了。
先回愁云口。
那无妄宫里的东西,可不能真让渡情宗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