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盯着贝壳中的景象看了许久。
丹火还在瘴气外蔓延。
那些人族修者暂时没有入湖，可一旦被他们的阵法师破解黑湖上的禁制，几座外岛便会首当其冲。“传令下去，外岛的小妖全部撤入内湖，先送走那些幼妖。”
墨璃将贝壳交还给巡水妖将，继续说道，
“东岸与西北水道也收紧防线，只许远远盯着，不准主动上岸。若有金丹真人入湖，本王会亲自过去。”
巡水妖将低头领命，快步退出祭宫。
殿外很快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命令沿着王城水道送往各处，寂静的祭宫也渐渐忙碌起来。
守在外殿的妖兵开始搬运水旗与令牌，负责阵务的几头妖族则停下手中动作，等待墨璃接下来的吩咐。蛇婆婆看着女孩尚显稚嫩的侧脸，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
两百年前那场大战，夺走了墨璃的父母。
她外表不过一个女娃，心性里也仍有几分幼蛟的天真。
可从懂事起，她便被黑湖群妖当作王来依靠。
“王上，老身这就去知会其他几位大妖。徜若来得只是药王谷，我等背靠黑湖，未必不可一战。”蛇婆婆轻声道。
墨璃望向水光笼罩的龙池，神色哀伤，道：
“婆婆，两百年前，我等虽胜，可亦损失惨重万灵祭，照常举行。”
蛇婆婆明白墨璃的意思。
虽然如今的她，已经是坎离大妖，但她对这一战信心不大，必须化龙，才有底气应对药王谷。蛇婆婆摇了摇头：
“王上，方才只是试演，阵枢便试图索取您的妖力。此中缘由，尚未查探清楚。徜若冒险入阵，或许会有风险。”
“所以，你要派人盯着他，并且，本王不会按他原来的办法开阵。”
墨璃指了指上官靖，语气毫不客气，
“这两日，龙池继续封着。所有阵图都交给蛇婆婆，几位大妖共同核对。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准碰阵枢，更不准擅自启阵，亦不可让他脱离视线！”
她不想冒险，可情况紧急，徜若她能顺利化龙，至少也有无漏境大真人的实力。
此等修为，已可在燕国傲视群雄，自然不怕药王谷。
蛇婆婆闻言，转头看向上官靖，眼眸中多了几分冷意。
“王上放心。祭典开始以前，上官公子便留在祭宫客殿。无论去往何处，都会有妖将随行。”说完，蛇婆婆又看向墨璃，语气缓和下来，
“老身方才所言，只是担心这座残阵伤及王上，并非想要停下万灵祭。如今药王谷已经到了黑湖之外，这场祭典更不能停。”
万灵祭准备至今，耗费了黑湖妖族不知多少心血。
对蛇婆婆而言，墨璃化龙不只是为了增加一位强者，更是为了让其他各自为政的大妖真正低头，让黑湖从一盘散沙变成足以与燕国各宗平等对话的妖国。
她当然希望祭典顺利举行。
可若化龙的代价是墨璃出事，那便是本末倒置。
“祭典当日，本王会入阵。”
墨璃认真说道，
“但何时启阵，都由本王决定。婆婆守在阵外，若阵枢再敢擅自多取一缕力量，便立刻断阵。要是断不了，就把它砸碎。”
蛇婆婆重重点头：
“老身明白。到时即便毁去整座龙池，也绝不会让它伤到王上。”
上官靖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直到两人定下所有事情，他才微微躬身：
“阵图稍后便会全部送来。在下既然身在黑湖，自当遵从王上的安排。”
“最好如此。”
墨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尾巴尖不太高兴地敲了敲地面。
若不是万灵祭确实可能让她化龙，又能借水脉将力量送往黑湖各处，她才不会再踏进那座池子半步！王宫内殿下方。
石壁上的光点已经全部熄灭，水幕也恢复了平静。
陈业正握着青君的手腕，又给她再检查了一遍，确认小女娃体内并无异样，这才放心地松开手。女娃眼巴巴地看着师父：
“爹爹，要不要再握一会，我总觉得身子还有点不舒服…”
陈业又探了一遍她的脉象。
气血充盈，本源稳固，哪里象是不舒服的样子？
陈业问她哪里不舒服。
青君把他的手重新拉回来，放到自己腕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里。你一松开，它就不舒服了。”
陈业：“…臭小子，少趁机胡闹。”
这是什么只在师父松手以后才会发作的怪病？
青君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自己难受，只是顺势抱住陈业的手臂，把半边身子贴了过去。
她以前也喜欢往师父怀里钻。
可今天不一样。
在大泽郡担惊受怕了好久，先是撞见金丹虎妖，后又撞见坎离长虫
她面上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可心底到底是有几分慌。
直到看见师父，她的心才彻底安稳，好象一切都不需要担心了一样。
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小女娃说不明白，索性把师父抱紧了一些。
苏青黛唇角微勾，心下暗道：
“小公子脾气这么古怪的人，竟然还会依赖父亲呀？”
陈业只当她一路受了惊，抬手揉了揉女娃的脑袋，又朝知微招了招手。
知微正在观察水幕。
看见师父的动作，她搭在参辰剑上的手指微微一松，转身走到陈业面前：
“父亲不必担心，我并无大碍。”
对大徒儿，
陈业倒还真没担心，一是他先前检查过，二是知微向来都是个靠谱的徒儿，真有问题，也不会藏着掖着。
但为了一碗水端平。
他还是装模做样给知微和今儿都检查了一遍，这才到：
“王城渡口附近那道剑痕，是你留下的？”
知微眸光轻动：
“是。沿途还有几道，只是都留得很浅，不知父亲可曾看见。”
“看见了一些。黑湖岸边的剑气虽然断了，却替我确认了你们的去向。进入王城以后，又是渡口那道剑痕，让我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知微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让她连日来略显疲惫的眉眼一下鲜活起来。
“我知道父亲一定会来，也一定能看懂。”
她说得笃定。
青君和今儿，只能当师父的徒儿。
可她不一样。
她不仅能当师父的徒儿，还能当师父最贴心的帮手。
陈业望着徒儿眉间的倦意，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的，笑道：
“不愧是她们的哥哥，一直以来，你都是最让我放心的孩子。”
少女眸光微垂，藏着些许欢喜：
“能帮到父亲便好。”
她一直以来的目标，不就是为了得到师父的认可么？各种层次的认可。
只是，知微这份欢喜尚未藏稳，陈业的另一条手臂便忽然一沉。
青君抱得更紧了。
小女娃仰起脸，眼巴巴地问道：
“那我呢？”<script>chapter_content();</script>
“什么？”
“哥哥是最让你放心的，那我是什么？”
陈业沉吟片刻。
“你自然也是最”
青君的眼睛亮了起来。
“最让为父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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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娃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僵住。
“凭什么！”
“凭什么？你自己问你自己做过哪些蠢事，哼！结果来到黑湖后，还不长记性，敢跟坎离妖王打成一团若非墨璃生性温和，否则你都进妖怪肚子里了！”
陈业一桩桩书着，语气幽幽，
“这些事，哪一件不能让为父多操几分心？”
青君嘟了嘟嘴。
师父胡说八道！
她能感受到墨璃不是坏人呀？
况且，这么说来，岂不是显得她更有本事？
她不仅从坎离妖王手中逃出生天，还能从妖王手中赚到十块中品灵石！
这么一想，小女娃忽然又觉得，自己好象很厉害。
“操心就操心。”
青君重新抱住陈业的骼膊，小声嘟囔道，
“反正也占了个最，我才不管在爹爹心中是什么样，只要能占到最大的地方，总归是好的！”今儿则抱着小白狐坐在一旁，忍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陈业看过去，问道：
“你也想问？”
女孩赶忙摇头，软声说道：
“老爷平安来到王城，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说得乖巧。
可那双清亮眼眸里，分明也藏着一点小小的期盼。
陈业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是最懂事的。”
今儿轻轻“嗯”了一声，心满意足。
小白狐趴在她怀里，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这碗水端得倒是平。
三个女娃，一个都没落下。
众人几乎在静室中待了一晚上，都没能等到墨璃回来。
且在次日天明，忽而有数道神识正自王宫卷向四周，这数道神识，都是金丹级别！
好在。
众人位于墨璃寝宫下方，这些神识都刻意避开了此处。
“这是黑湖其他的金丹妖兽！”
苏青黛低呼一声，眉心微蹙，
“黑湖中的金丹妖兽数量不少，不知墨璃收服了几位但妖兽的领地意识极强，王宫之中，只有墨璃和她口中的蛇婆婆两人居住。为何忽然又来了几位金丹大妖？”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么是墨璃出了意外，要么就是出了某种紧急的事情，需要召来其他的几位大妖。
陈业神色凝重：“你们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知微下意识握紧参辰剑，想要随行。
可她知道，师父若是探查，以他的修为，带上自己便等于带上累赘。
念此，知微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认真叮嘱道：
“父亲小心。若有变故，不必顾虑我们。”
陈业点了点头，又暗中给小白狐传音，让它留意周围动静。
小白狐抬起脑袋，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
有它保护徒弟，陈业是一万个放心。
在目前黑湖，小白狐应该只打不过墨蛟。
青君仍抱着陈业的手臂，不太愿意松开：
“爹爹，你要去哪里？”
“就在附近。”
“那你快点回来。”
小女娃这才松开手。
陈业走到墙边，伸手触及水幕。
冰凉水流自掌心分开，露出后方幽暗狭窄的密道。
他回头再叮嘱了下徒儿，这才一步穿过水幕。
陈业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很快回到那条排水石渠。
这里已经离开了墨璃寝殿的范围。
忽而又有金丹神识自石渠上方横扫而过，连石缝里的水汽都被牵动，泛起层层波纹。
陈业脚步一停。
他的气息沉寂，与身旁那些布满水渍的黑石融为一体。
神识在附近停留片刻，没有发现异常，很快便扫向别处。
等到水面恢复平静，陈业继续前行。
此时，已经能听见王城中的动静。
与昨日相比，今日的王城明显安静了许多。
街边那些歪歪扭扭的摊位大多已经收起，随处可见的小妖也少了大半。
时而可见一队队披甲妖兵。
这些妖兵训练有加，灵智俱全，一看就是黑湖妖族废了一番力气才训练出的精锐。
它们正举着水旗，在城中各处来回穿行。
陈业避开这些妖兵，目光在街上搜寻了一番，掠向另一侧。
此地有几头驮贡龟正缓慢爬行。
龟背上没有贡品，挤满了没有化形，但有灵智的幼妖。
其中有巴掌大小的鱼妖，也有刚刚生出灵智的水蛇、河蚌，被年长妖族装在盛水的木桶与石盆里，统一送往王城深处。
徜若是在万药天城看到这一幕，
陈业恐怕还会以为是哪家酒楼进货了呢
一些幼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木桶边缘好奇张望。
负责押送的妖族却个个神情紧张。
“北边的岛都空了？”
一头披着甲胄的妖兵来到路旁，拦住龟队。
领队的老妖点了点头：
“能走的都已经走了。还有些不愿离开巢穴的，巡水将军正派妖兵去抓。”
“抓也要抓回来。药王谷那群人正在北岸烧瘴气，一旦水道被他们找到，都得成为人族的桌上粮。”鱼妖说话时，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虽然隔着城墙与瘴气，什么都看不见，但远处偶尔传来的轰鸣，仍让附近的妖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药王谷来了。
两百年前，药王谷几乎将黑湖的群妖屠没了大半。
也是从那一次之后，
黑湖之中的几位金丹大妖这才心生畏惧，放下野性与仇恨，转而依附墨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