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记录的是加利福尼亚的金矿只开采到1855年,但那只是淘金热的结束。
事实上加利福尼亚的金矿一直开采到了二战结束,甚至前线加州还爆发了一波黄金热。
弗兰茨虽然一开始搞的就是工业淘金...
巴特伊舍尔的午后阳光斜斜切过橡木窗棂,在青灰石砖地上投下细长而静默的影子。弗兰茨一行尚未抵达庄园正门,远远便见两匹雪白母马拖着一辆轻便敞篷马车自林间小径疾驰而出,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咯咯声,惊起一群山雀扑棱棱掠过教堂尖顶——那尖顶上铜钟正敲响第四下,钟声悠长,却压不住车中传来的笑声。
是茜茜的声音。
清亮、跳跃,像溪水撞在卵石上,毫无宫廷腔调里该有的收束与克制。她没戴帽,栗色卷发被风高高扬起,发梢几乎扫到坐在她身侧的奈奈肩头。奈奈则穿着剪裁极简的骑装,袖口挽至小臂,一手扶着车沿,另一只手正将一枚银杏叶夹进随身携带的素皮笔记本里,指尖沾着淡青色墨迹。她抬眼时,目光掠过远处山坡上列队的骑兵,只微微颔首,既无羞怯,亦无逢迎,倒像是路过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蔷薇,多看一眼已是礼数。
“停!”弗兰茨勒住缰绳,声音不高,却让整支队伍瞬间凝滞。他并未动怒,只是解下腰间佩剑,随手递给身后侍从,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维克多,你带人绕后截住湖岸小径;路德维希,去西边谷仓——别让她们往山坳里钻。”他顿了顿,目光钉在那辆越驶越近的马车上,“告诉她们,索菲夫人已在客厅等了两个钟头。若再迟到一刻,明日晨祷,她们需在圣斯蒂芬大教堂唱诗班席位上,用拉丁文完整背诵《教理问答》第七至第十二章。”
路德维希张了张嘴,想说“茜茜不会拉丁文”,可话未出口,弗兰茨已调转马头,靴跟轻磕马腹,黑马踏着碎步向庄园正门而去。他背影挺直如铸铁,肩线绷紧,仿佛那身深蓝制服不是布料,而是熔铸于骨血之中的责任本身。
庄园内,索菲夫人正立于壁炉前,左手拇指缓慢摩挲着一枚珐琅胸针——那是特蕾莎女皇赐予她的婚典信物,背面刻着“永恒之序”。炉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眼底幽暗如深井。卢多维卡夫人垂首站在壁炉另一侧,手指绞着绣有鸢尾花的丝帕,指节泛白。玛丽公主安静坐在角落的玫瑰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矿物学图鉴》,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她听见门外侍从急促的脚步声,睫毛未颤一下,只将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划下一道短促的横线,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裹挟松针气息的风。
茜茜几乎是跳下车的,裙裾旋开一朵不规则的鸢尾花,她朝索菲夫人奔去,裙摆扫过门槛上散落的瓷器碎片,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姨母!您看我摘的野樱桃——”她摊开手掌,掌心卧着几颗饱满红润的果实,果蒂还带着新鲜的绿意,“树在湖对岸第三道坡上,奈奈说那棵最甜……”
话音戛然而止。
索菲夫人没有看樱桃。她抬起眼,视线如冰锥刺向茜茜沾着草屑的鞋尖,再缓缓上移,掠过她微汗的额角、被风吹乱的鬓发、毫无防备的明亮瞳孔。那目光里没有愠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仿佛在看一件正在碎裂却尚未来得及坠地的瓷器。
“樱桃?”索菲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让满室空气骤然降温,“你可知你父亲昨日递来密函,称巴伐利亚公爵府三日内将启程返程?你可知你兄长因你擅自缺席礼仪课考校,被主教当众罚抄《圣徒行传》五十遍?你可知……”她停顿片刻,喉间滚动一下,才将余下的话咽回深处,“……你每摘一颗樱桃,都让维克多亚公爵府的颜面,薄一分。”
茜茜脸上的光倏地熄灭。她下意识攥紧手掌,几颗樱桃被挤破,汁液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浅米色裙摆上,洇开几点刺目的红。
奈奈这时才步入厅中。她并未行屈膝礼,只将手中笔记本合拢,轻轻放在玛丽公主膝头的书页上。玛丽抬眸,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垂落——那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姨母,”奈奈声音平稳如常,“樱桃树在湖东,非西坡。茜茜记错了方位。但樱桃确系亲手所采,果肉厚实,核小味甘。若您允许,我愿即刻命人洗净奉上,并附上采摘时辰与土壤湿度记录——这或许能佐证其天然甜度,胜过任何空谈。”
索菲夫人终于转向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海伦公主,你总能把事实熨烫得如此服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玛丽公主膝上那本摊开的《矿物学图鉴》,书页右下角,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赤铁矿,产于施蒂里亚东南,含铁量69.9%,杂质以硅酸盐为主。”字迹工整,力透纸背。“玛丽,你今日的笔记,为何比上周多出十七页?”
玛丽公主合上书本,指尖在封皮烫金纹路上轻轻一点:“因昨夜观星,发现御夫座ε星亮度异常。查阅星图时,顺带重算了三组轨道参数。姨母,您书房的《天文学通论》第三卷,第147页插图有误——金星凌日轨迹应呈椭圆,而非正圆。”
索菲夫人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壁炉旁一座乌木立柜。她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印章:一枚是哈布斯堡双头鹰徽,一枚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冠纹章,第三枚,却是小小的、边缘略显磨损的维克多亚公爵府家徽——鹰爪攫着断裂的锁链。
“玛丽,”索菲夫人将木匣推至她面前,“你父亲昨日密函中提及,巴伐利亚方面提出联姻新议:若维克多亚公爵府愿以玛丽公主为质,暂居美泉宫三年,彼方愿暂缓对蒂罗尔关税争议的最后通牒。”
玛丽公主没有伸手去碰木匣。她只盯着那枚维克多亚家徽,良久,才问:“姨母,您觉得,锁链断裂之处,是鹰爪太用力,还是锁链本就朽坏?”
壁炉里一段松枝突然爆裂,火星四溅。
弗兰茨踏入客厅时,恰逢这一瞬。他脚步未停,目光如尺,丈量过茜茜掌中残破的樱桃、奈奈垂落的指尖、玛丽膝上那本合拢的《矿物学图鉴》,最终停驻在索菲夫人手中的紫檀木匣上。他缓步上前,接过木匣,指尖拂过那枚磨损的家徽,动作轻得如同触碰一片蝶翼。
“母亲,”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屏息的呼吸重新流动,“锁链若朽,加固无益;若非朽,则鹰爪无需施力——只需飞得更高些,便自然挣脱。”他合上木匣,转身面对茜茜,“你摘的樱桃,我尝过了。很甜。但甜味留在舌尖不过半刻,而礼仪失范的后果,会烙在家族史册百年。”
茜茜眼眶骤然发烫,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一滴泪落下。
弗兰茨却已移开视线,看向奈奈:“海伦,你方才说土壤湿度记录?很好。明日晨起,你随工程院勘测队赴施蒂里亚矿山,协助测算新式蒸汽泵的地下水位调节参数。图纸我已批阅,你的计算无误,但泵体承压阀设计,需按塔莉亚教授新提的‘冗余热胀系数’标准重绘——这是命令,不是商议。”
奈奈颔首,神色未变分毫。
“路德维希!”弗兰茨忽喝一声。门口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路德维希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核桃酥,嘴角沾着糖霜。“你今晨在马厩喂了哪匹马?”
“啊?……呃,‘闪电’,它今天踢坏了第三根栅栏柱……”
“很好。从明日始,你接管‘闪电’的日常驯养。每日辰时至午时,需完成鞍具清洁、蹄铁检查、负重耐力训练三项,由皇家兽医署长亲自考核。若‘闪电’三个月内未能通过宫廷仪仗队驮载测试……”弗兰茨目光扫过茜茜,“……你便陪它一起,去匈牙利边境军营,替步兵连队驯养战马。毕竟,一个连自己坐骑都管不住的人,何谈执掌一国枢机?”
路德维希懵懂点头,仿佛没听懂这判决的重量。
弗兰茨这才转向索菲夫人,深深一躬:“母亲,联姻之事,容我三日斟酌。但有一事,需即刻决断——维克多亚公爵府若真愿以玛丽为质,我许诺:美泉宫内,她将拥有独立府邸、自主治学权、以及……”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如钟,“……与帝国科学院院士同等的文献调阅权限。且其名下所著一切,署名权归其本人,无论主题是否涉政。”
索菲夫人凝视长子,眼中最后一丝犹疑终于沉淀为某种近乎苍凉的确认。她缓缓抬手,指向壁炉上方悬挂的巨幅油画——画中是特蕾莎女皇端坐于帝国议会厅,左手持权杖,右手按在摊开的《国本宪章》上,目光穿透画布,直抵人心。
“去吧。”索菲夫人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把‘闪电’的蹄铁,擦亮些。”
暮色渐浓,庄园外湖面浮起薄雾。茜茜独自坐在湖畔老橡树下,指尖无意识抠着树皮,留下道道浅痕。身后传来窸窣声,她没回头,只听见一枚核桃仁被剥开的清脆声响。
“喏。”奈奈递来一小纸包,里面是十几颗饱满的核桃仁,壳已尽数剔净。“塔莉亚教授说,真正补脑的,从来不是核桃本身,而是人被迫思考时,大脑皮层燃起的那簇火苗——哪怕这火苗,烧的是自己。”
茜茜终于侧过脸。晚霞正熔金般泼洒在奈奈的侧脸上,她眼睫低垂,阴影里藏着无人识得的倦意与锋芒。
“你真要去施蒂里亚?”
“是命令。”奈奈将纸包塞进茜茜掌心,指尖微凉,“但也是机会。那儿的矿脉深处,埋着能改变蒸汽机效率的新型耐热合金矿石。图纸上画着,可没人信。弗兰茨信了——他批注说,若你成功,‘海伦’二字,将与‘瓦特’并列于帝国工程学院廊柱之上。”
茜茜握紧纸包,核桃仁的微涩香气在掌心弥漫开来。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震落了橡树枝头一只栖息的灰翅莺。
远处,弗兰茨立于庄园最高处的露台,眺望雾霭沉沉的湖面。维克多亚的乡间灯火次第亮起,如散落人间的星子。他袖口露出半截手腕,那里一道旧疤蜿蜒如蛇——那是少年时为镇压波西米亚叛乱留下的弹痕,当时他刚满十六岁,亲手扣下扳机,击毙了叛军首领的副官。
侍从悄然上前,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弗兰茨拆开,仅扫了一眼,便将信纸凑近烛焰。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吞噬掉“科苏特”、“纽约港”、“五万美元悬赏”等字样,最终只剩灰烬簌簌飘落于石阶缝隙。
他转身走回厅内,经过壁炉时,顺手拾起一枚滚落于地的野樱桃核。核坚硬,棱角分明,沾着茜茜掌心残留的微咸汁液。
弗兰茨将它放入口袋深处,与一枚早已磨得温润的旧怀表并置。
怀表背面,镌刻着一行极小的拉丁文:“Tempus fugit, sed imperium manet.”(时光飞逝,唯帝国永存。)
而此刻,窗外,第一颗星子刺破薄暮,冷冽,锐利,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