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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大义觉迷录(3/4求订阅)

    记忆碎片展开。

    湘省乡间茅屋内,油灯昏黄。

    曾静手指颤抖地抚过吕留良手抄本的《四书讲义》,批注中「华夷之辨「四字如烙铁灼眼。

    曾静浑身剧震,如同被那雷霆劈中,猛地合上手中的书册。

    动作太急太快,带起的风让油灯火苗疯狂摇曳,险些熄灭。

    合拢的书页边缘,一滴饱满的墨汁被震得飞溅而出,不偏不倚,正落在桌角那本翻开的黄历上。

    雍正某年的字样被墨点砸中,墨迹迅速晕染开。

    心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灼热滚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地站起,在狭小的茅屋里踱步,影子在四壁乱撞。

    雨水拍打窗棂的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无数金戈铁马在呐喊冲杀。

    「张熙!」

    他声音嘶哑地喊,带着一种近平癫狂的决绝。

    守在外间的弟子张熙立刻掀帘进来,年轻的脸庞在灯影下绷得紧紧的:

    「先生?」

    「收拾囊!」曾静猛地转身,双眼在昏暗中亮得骇,「即刻启程,去寻吕家后人,他们—他们必不负汉家衣冠!」

    张熙心头一凛,看着先生眼中那簇近乎燃烧的火焰,一股莫名的悲壮涌上心头。

    他重重抱拳:「弟子遵命!」

    时间在焦灼与隐秘的期望中流淌。

    当张熙风尘仆仆归来,带回的消息让曾静枯稿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激动的红晕。

    吕家后人竞是岳飞血脉。

    更妙的是,在那玄之又玄的领域里,对方似平也隐约察觉曾静与其弟子同是「行者」,且理念相合,言语间便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对方并未详述「天阙楼」的底细,只含糊提到,若曾静在灵境中遇险,或可尝试向那位手握重兵的川陕总督岳锺琪求援。

    「岳锺琪——」

    曾静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珠里燃起炽热的光。

    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还是岳家血脉,又得吕家的背书—

    这层层光环叠加,在他那被「华夷之辨」烧得滚烫的脑子里,迅速勾勒出一幅完美的「自己人」画像。

    一个关乎神州未来的计划,在他心中轰然成型,再无一丝疑虑。

    彼时,严鸿逵来访,三人围坐。

    劣质的粗瓷茶碗里,茶水浑浊,倒映着茅屋顶上横七竖八的梁椽。

    曾静激动地低声谈论着吕留良的理念,严鸿逵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以茶代酒,与曾静丶张熙碰碗。

    茶碗相撞的轻响,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也没看见,那浑浊的茶汤里,倒映出是血色之路。

    张熙出发前夜,油灯如豆。

    曾静枯坐在桌前,铺开那份墨迹淋漓的《讨清檄文》。

    最后的空白处,他猛地咬破食指,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

    他运指如刀,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在末尾狠狠写下:

    「宁为华夏孤魂,不作胡虏显宦!」

    血字狰狞,力透纸背。

    画面陡转,阴森刺骨。

    冰冷的石壁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丶霉烂和绝望混合的腐朽气味。

    嶙峋的把光芒在石壁上跳跃,将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一只厚底官靴,毫不留情地碾在张熙的手掌上。

    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

    川陕总督岳锺琪,身着锦袍,背对着摇曳的火光,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冰锥,死死钉在曾静脸上,阴冷得不带一丝人味。

    「说,谁指使的?还有哪些同党?」

    曾静被反剪双手,铁链锁着,按跪在冰冷的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本该是「同路人」的脸。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啃噬着他的心,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麽?

    他至死也想不通,这位被吕家「灵境」一脉隐隐托付的岳家总督,这握着重兵的「自己人」,为何翻脸比翻书还快?

    官府似乎并不打算立刻要他的命。

    雍正帝刚刚坐稳那张染血的龙椅,正忙着料理他那些倒霉兄弟的残党。

    那些被流放桂地的「八爷党」途经湘地时,没少散播当今圣上得位不正的流言蜚语。

    彼时这些流言,像火星子溅进了曾静这本就燥热的乾柴里,加上吕家后人对岳锺琪「灵境助力」的含糊暗示,最终点燃了他心中「反清复明」的熊熊烈火。

    他坚信大清气数已尽,而手握重兵丶被朝廷猜忌的岳锺琪,就是那把能劈开黑暗的利剑。

    谁能想到,这柄「利剑」,甫一递出,就狠狠捅回了自己的心窝。

    曾静对策划投书之事供认不讳。

    他和张熙被大清的灵境行者废了修为,押解进京。

    然而,高高在上的雍正帝似乎对他这个乡野腐儒的兴趣,远不如对那本《四书讲义》背后所代表的「华夷」思潮的忌惮。

    皇帝大手一挥,将他们君臣之间的问答编成了《大义觉迷录》,派大员押着曾静这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在江宁丶杭州丶苏州等江南富庶之地巡回「宣讲」,批驳吕留良的「谬论」和他那些倒霉兄弟的「谣言」。

    与此同时,一场针对吕留良及其门徒的血腥清洗,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O

    吕留良父子虽已作古,仍被从坟茔里拖出,戮尸枭首,曝于荒野。

    其子吕毅中丶门徒沈在宽等,血溅刑场。

    吕氏一族,男丁尽诛,幼孙发配宁古塔苦寒之地为奴,女眷则充入官婢。

    所有与吕氏文字沾边的人,黄补庵丶车鼎丰兄弟丶孙用克—

    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纷纷倒下,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讽刺的是,雍正元年刚废了官妓,教坊司不再承接「特殊业务」。

    否则,吕家的女眷们,只怕连眼前这如猪狗般苟活的日子,都将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

    曾静内心的焦虑和悔恨如同毒藤蔓生,日夜啃噬。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个更恐怖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

    因吕家满门及众多门生无辜惨死,怨气滔天,吕留良留在人间的残魂即将化作毁灭一切的凶戾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