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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第 41 章

    太后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倒不是因为皇帝表露出来的意思,而是废立中宫之后的下一步。

    作为曾经的皇后来说,这一点总归是令人心酸的,丈夫的身边又有了新人,给她位分、荣宠,做皇后的能容下她还不够,连守了许多年的位置也要一并让出去。

    可她做了太后,从儿子的角度再看,皇帝只希望皇后能打理内廷,仔细妥帖地服侍丈夫,皇后的位置谁坐不是坐呢?

    他是天子,想要抬举一个女人,简直是轻而易举。

    且想抬举谁,就抬举谁。

    从立了皇后却又保留长子的东宫之位起,皇后日后注定就是要伤心的。

    “你宠着贵妃,没人会多说什么,这孩子确实生得聪明漂亮,服侍得皇帝舒心,可皇帝,你想没想过,这孩子日后要怎么办?”

    元朔帝见只有崔氏在廊下闲坐,正要开口询问弟妇的去处,但这不免显得心躁轻浮,于是沈过了她,取一盏茶吃。

    然而,崔氏准备的都是热茶。

    他这两日更喜欢吃些薄荷冰茶。

    崔氏让侍女拿了马蹄糕到姑爷手边,瞧着他咽下一口,才关切道:“怎么样?”

    细小而绵软的果碎增添了糕点口感的层次,只是浇了些蜜糖在上面,有些甜腻,元朔帝细细咀嚼,官场里少不得察言观色,然而那道殷切的视线却令人颇感不适。

    尽管这目光的主人很好地掩饰着那份奇异的紧张。

    “母亲做的糕点味道和原来不大一样。”他笑了笑,“像是城南林家的手艺,我记得这家的果碎还算有名。”

    “这倒不是我做的。”

    崔氏松了一口气,笑吟吟道:“盈盈还说叫我做给你吃,才备好了料,你就先送过来了,我一个人哪里能吃那么多。”

    元朔帝垂眸看杯盏里飘散的茶雾,他没吩咐人送东西过来。

    难怪,崔氏在试探他。

    “盈盈不懂事,那日走得急,我不好说她,家里有的是庖厨,怎好劳动您。”

    元朔帝不动声色道:“下人送来得有些迟了,竟浪费母亲一番心意。”

    崔氏正要再问一问世子去了哪里,却见他不住向外望去,心思显然不在此处,一时了然。

    可盈盈却说二郎婚后对她有些客气得过分,这孩子对亲娘也不说实话么?

    “盈盈在后院玩,你想寻她就去罢。”

    崔氏压下满心的疑惑,其实她只是那么想了一下,都觉得荒谬,盈盈嫁进裴府只是因为玄朗与她有过婚约,镇国公夫人的名声她多少听过一点,对世子妇要求颇高,镇国公世子就算表里不一,也不至于……

    更说不通。

    元朔帝顺势起身,易容术是有些奇效,可长时间与熟悉二郎的故人共处一室,难免露出破绽。

    这不同于弟妇。

    她是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即便偶感疑惑,也会下意识寻些理由说服自己。

    想到这几个字,他就会忆起她极韧的柔软腰肢,一阵阵热意涌起。

    园中的梅林不见人影,元朔帝微微诧异,他走上前几步,越过梅林的土坡,再要回避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在赏梅,却在池中戏水。

    淡白色的雾里,弟妇一手拨开身上的花瓣,正背对着他。

    风拂而过,掌心的热意才稍减了一些。

    浅绿色的纱裹住她乌黑的发,起身时轻薄的罗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一把纤细的腰肢。

    浸了水的衣衫遮不住肌肤的玉色,大约觉得有些冷,只站起片刻,又坐了回去。

    沈幼宜很喜欢浸在蕴着梅花香气的温泉水里,阶边冰雪未消,身子却暖融融的,她望着远处朦胧的阁楼亭台,惬意而悠闲。

    但是……远处的高楼不知是谁家别院,今日似乎也有人登高望远。

    天光朗朗,尽管沈幼宜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可她拿不准对面的人是否能看得清自己。

    衣裳怕湿,都搁在离池子不近不远的杌凳上,红麝去厨房给她端新蒸的酥酪。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身子蜷缩到水中,抬高了些声音,唤道:“来人……”

    才一开口,吱呀吱呀的踩雪声就传到她耳畔,极有韵律,似乎可以窥见此人的平缓从容。

    然而沈幼宜却猛然坐直,这样的脚步声绝非府中女婢!

    她急忙转过身来,才要抽出发钗刺这胆大包天的贼,圆润白皙的肩已被一只手紧紧按住。

    他比温泉热得多。沈幼宜轻阖双目,指尖落在他领口攥紧,与其说是她有意引诱,不如说是身前的男子步步紧逼,她只能节节后退。

    水浸到他的腰腹,暖热有力的手掌穿过发丝,抚在她脑后,继而扣住了她的颈项,迫使她抬头。

    颊侧还沾着一片柔嫩的花瓣和几丝不听话的发,她半潜在水中,艳丽至极,却又战战兢兢等待着居高临下的他,决定下一刻要做些什么。

    元朔帝感受着她的忐忑,也感受着那一道旁窥的目光。

    他不回望那壮丽楼阁,反而越发如芒在背。

    就像腹部那道伤,用以警惕他的荒唐。

    然而水浸过伤处的痛、那想象中近乎诅咒怨毒的目光,此刻却在他身上凝成实质的欲,男人些微的不忍,此刻多少有些虚伪。

    她已经在他掌中,然而他还是停住了步伐,定定望向她,柔和道:“盈盈,害怕么?”

    温泉活水汩汩,沈幼宜的脑子也咕嘟咕嘟,听不清夫君在说些什么,只扶住他一截腰身,用力汲取热雾里稀薄的空气。

    管他呢,随他说什么都可以。

    她啄米一般点头,郎君似乎犹豫片刻,极耻于如此一般,艰难吐出两个字来:“不怕。”

    他知自己果然虚伪。

    怎么会有人这样厚颜无耻,在她丈夫的注视下,诱骗她放松一些,任由他趁虚而入。

    元朔帝想了想,她终究有些娇弱,和他有一点不符,在床外试一试,她也会少惧怕他些。

    他顿了顿,道:“我轻些。”

    “娘子,夫人说饭已经安排下了,差奴婢来问,姑爷有什么爱吃的么?”

    红麝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声量不低,在寒风里多了几许颤意。

    这声音惊醒了沈幼宜,她想起早该回来的红麝,立刻捂住了双目,死死压住想要喊叫的念头。

    他们刚刚……红麝不知道看见了多少!

    光天化日之下,她和郎君在母亲居住的院子里亲亲热热,她也是色迷心窍,简直丢死人了!

    元朔帝倒还镇定,见她惊慌蜷缩,如被泉水煮熟的一只虾,拍了拍沈幼宜的背,平和道:“母亲看着安排就好,我一切随众。“

    他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不重口腹之欲,或许二郎当时会有格外喜欢的菜色,但崔夫人让红麝来的意思恐怕不止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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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

    红麝本来见姑爷和娘子亲热,就悄悄退回去了,可是夫人却私下叮嘱,要她适时提醒娘子一句。

    她有点吃不准如今二公子的脾性,就是寻常男子被人打搅了亲热,恐怕也会生气。

    然而姑爷却没恼,吩咐她过去给娘子更衣。

    沈幼宜被他抱在怀中安抚,羞意稍减,但不免担忧:“郎君的衣裳都湿了,这么出去还不受凉?”

    庄子里每隔三月都会添些主子们的新衣,元朔帝缓了缓,待彻底平静下来才道:“头发还干着,不会耽搁太久,我叫人拿一身新的就是。”

    只和她待了一会儿,出来就要换一身新衣裳,沈幼宜面上一阵热似一阵,好在那是她亲阿娘,顶多说几句胡闹,要是和婆母一道吃饭,一定要疑心她狐媚勾引丈夫,白天也不肯安分了。

    元朔帝见她起身更衣,虽有侍女过来用帷幔遮挡,还是半侧过身去与沈幼宜交谈。

    “母亲在这住着,少不得四处泡浴,我让人再拿些轻便的屏风过来遮挡。”

    沈幼宜被侍女紧紧簇拥在锦障里,虽还疑心远处那人会不会注意到裴府外宅后院,可也安心许多,道了一声好。

    等她回了客房,元朔帝的侍从才敢过来送衣。

    世子不喜欢被人瞧见赤身模样,他们平时是服侍更换外衫,但今日世子只让他们把东西都放下就退远了。

    饭菜还须得等些时候,沈幼宜坐在屋内梳妆,候着夫君回来,庶人穿衣有许多限制,但这不针对于镇国公府家的公子,他也穿起红色襕袍。

    红麝才想说夫人有几句话要问娘子,不想姑爷动作如此迅速,于是福了一下/身,却被元朔帝叫住。

    “我出去带了许多东西,你跟着他们去挑几件喜欢的。”

    元朔帝不在意她藏着的那点小心思,和颜悦色道:“下去罢。”

    “郎君这到底是去办差还是替宫里采买?”

    沈幼宜想起他假扮夫兄,总以为会是什么危险差事,但他却又闷在心里不和她说:“世子已经回府了?”

    元朔帝否认:“兄长颇有雅兴,同我说去另一处赏景了。”

    其实他应当先去宫里复命的。

    三过家门而不入,这才是为臣尽忠的道理。

    沈幼宜想想也是,此处有她和母亲,世子办完差回来散心,过来应酬弟弟的岳家反而拘束。

    她笑了笑,有心臊他一下,踮起脚蹭了蹭他颊侧:“大伯赏的景再美,也不会有郎君的好。”

    元朔帝扶住了她的腰,想起弟妇湿漉漉的目光。

    确实,活色生香。

    沈幼宜以为按照她这几日的经验,郎君不说脸红,也要侧过身去,但他却道:“兄长看得应当更全些。”

    他曾试过一次望远镜,固然神奇,却没有紧身相贴这样纤毫毕现。

    沈幼宜被他气得想笑,就算世子样样都好,连看的风景都比旁人更有意境,但她说的是这个吗?

    “不解风情的呆子!”

    她推了一把,却纹丝未动,反被扣住腰后,按得更紧,咬牙切齿道:“世子难道也是去会女郎?”

    元朔帝默了默,却也不想骗她:“这很难说。”

    沈幼宜虚惊一场,又羞又恼:“郎君,你怎么偷看我!”

    元朔帝无意做窥浴之徒,可他梦里这样反反复复做过。

    水里不是省力的做法,但她应该不会那么疼。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道:“母亲叫我来寻你。”

    热气氤氲,沈幼宜胸口起伏不定,原本姝丽的容色更增艳光。

    她一定是温泉泡久了气虚头晕,否则怎么会一见到夫君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幼宜艰难道:“阿娘难道没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元朔帝思索片刻:“说了的。”

    崔氏说她在后院玩耍,她能玩些什么呢?

    他不过是不愿深思。

    沈幼宜满面嫣红,阿娘从前还日日担心二郎按捺不住,婚前就叫她怀了孩子,没想到才成婚几日呢,竟然连沐浴也不让二郎避着了。

    是因为阿娘觉得她的夫君不能人道,想要自己撩拨他吗?

    “你欺负我!”她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的窘迫,咬着唇生气,“阿娘也帮着你欺负我!”

    她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像是随时化作珍宜倾泻下来,元朔帝心思一动,从袖中取出纸包着的山楂蜜干,塞了一颗到弟妇唇边,言简意赅道:“吃些蜜饯。”

    弟妇说给她带一点蜜饯就不会哭了,但都交给了侍女,他只随身带了一小包。

    好歹他还记着自己的话,沈幼宜半启檀口,他送进来得却有些急,半个指节就噎住了她的呼吸。

    他是故意的。

    “味道还喜欢么?”

    沈幼宜有些难耐,她口干,是要喝水的,谁要这时候吃蜜饯,何况他这样热,委委屈屈道:“好烫。”

    元朔帝微怔,但此刻没有清心的茶,握紧了她的肩:“对不住,刚刚骑马……有些体热。”

    他胸膛宽厚,挡住了沈幼宜头顶一片天光,池中有许多花瓣,可是那灼灼目光下,沈幼宜却怀疑自己寸缕未着。

    “郎君一路辛苦,你也去洗一洗,好不好?”

    她目光闪躲,元朔帝却面热更甚,他抚了抚弟妇鬓边绿纱,低哑道了一声好。

    弟妇在邀他同浴。

    沈幼宜松了一口气,她游近些许,正要叫红麝过来去吩咐厨房烧水,抬个浴盆到客房里,却被他踏住飘到湖石上的一角轻纱。

    他绝非无心之失,官靴又进一步,漾出的温泉水浸深了靴身颜色。

    似乎新婚客气疏离了两三日,她也会忘记,他眼神里时常有浓重而可怕的欲。

    然而婚前他有世俗和阿娘约束,婚后夫兄又用礼法管教着他,目光虽然过分,没怎么欺负过她。

    她低低惊呼,只得捉住夫君领口,连忙使了个眼色,不安道:“二郎别闹……那边有人!”

    元朔帝抚住她的心口,她果然惊惶,有些颤颤巍巍的。

    难得她生得这么好。新婚第三日,沈幼宜梳妆过来辞别沈夫人。

    镇国公府的二少奶奶独自归宁,沈夫人是乐见其成的,即便圣上没派自己这个儿子外出,她也不愿意教玄章陪着沈氏回去。

    一来熟悉二郎的故人再见到长子的时候必定吃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的变化,难免会问起一些长子不知道的隐私,虽说沈家早就败了,即便识破长子替娶,镇国公府也压得住这桩丑闻,可多一事总归不如少一事。

    二来她仍有些担心,沈氏这个女儿着实生得好,就是皇爷那几位宠爱的宫眷也比不过,她一直以为世子是娇惯她的二郎,自然不会惧怕,若是日子久了,彼此生出情意,假夫妻做成真夫妻,镇国公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她望向沈幼宜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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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他们兄弟两个的年纪还不到急于求子的地步,可她还是盼着尽早能尘埃落定,一切尽早回到正轨。

    “二郎虽是有事,可到底没能陪着你回去,亲家母怕是要嫌我家礼数不周了。”

    沈夫人让人拿了自己备下的玉镯来:“这还是先头娘娘在的时候私下给我的,没记在册上的好东西,算是我替二郎向亲家赔罪,你在庄子上先住一夜,多陪陪你母亲。”

    郎君能入陛下的眼,沈幼宜只会替他欢喜,阿娘知道情由也不会生气,不过婆母的礼数如此周到,她笑盈盈道:“妾替阿娘沈过母亲好意,二郎是跟着世子去长见识的,妾和阿娘都明白他谋官不易,怎会多心呢?”

    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沈夫人暗暗攥紧了帕子,朝廷选官,容貌体态十分要紧,要是二郎的腿没被炸伤,凭着长子举荐,也可得个不大不小的官做,可偏偏他连站起来都不成,淡淡道:“他之前散漫惯了,哪受得了官府管束,国公府这点薄产还是养得起闲人的。”

    母亲口中二郎的性情与太子本人并不相同,沈幼宜有心为自己的夫君分辩,含笑道:“二郎自从跟着世子历练,性情沉稳了不少,如今又成了婚,该是个大人了。”

    沈夫人觑了她几眼,她眼前的郎君当然沉稳,二郎闹脾气又不会闹到她面前去,不过笑了一声,平淡道:“且不说两浙文才辈出,金陵又是天子居所,四海英才汇聚于此,就算二郎从前在乡野间算个人物,到了京城,你也不必对他督促过严,夫妻失和就不好了。”

    沈幼宜压下到唇边的话,低低应了一声是。

    就连辍学耕地的陈伯父都会尽可能供养玄朗这个养子成才,她以为似镇国公府这等勋贵人家更应当勉励子孙上进才对。

    怎么婆母的意思听起来却像是宁可出资养两个闲人,难道就因为二郎没从小养在她身边,不愿多费心力?

    可她明明清楚,二郎的心比谁都高,否则他们在乡间安稳一生就好,不必从军赚取功名。

    沈夫人等沈幼宜退出去许久才用指节叩案,叹气道:“二郎,出来罢,你媳妇已经回去了。”

    车轮辘辘,侍女推了二公子的轮椅从屏风后走出。

    太子讨厌人抱,特别是比他娇小许多的侍女,等轮椅停下,才自己伸手搭在座椅扶手处,吃力挪到上面。

    只这么一个动作,他就满头大汗,用力时双手骨节毕现。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不疼的道理,可每每看到他这张与玄章相似的脸上写满颓丧,她又不忍心再看,世子愿意担负起帮扶弟弟的责任,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好在他这两日安分许多,不声不响搬去了怀思堂,听临渊堂的下人说,二公子已经不那么抗拒被人直视双腿。

    这是好事,沈夫人不免欣慰他们兄弟二人情谊,经历这些事后,竟还能兄友弟恭:“娘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媳妇看着是个心高的,提前压一压她的心,省得日后受不了。”

    太子垂眸,母亲说的其实都是实话,来了金陵,他才发现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他在盈盈心里是宝宜,扔进皇城,不过是一颗鱼目。

    好比宫里内承运库里筛选东南沿海进上的珍宜,一箱的明宜倾在罗盘上,内监的手滚上几滚,不同品质的珍宜就落到自己相应尺寸的夹层。

    宫里只留下头等尺寸、色泽的上品打首饰,他混杂其中,虽然不算是滚落到下层的最次等,但也无人在意。

    兄长有时候说的没错,他即便没有断腿,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只不过这件事给了他怨天尤人的借口,不必强忍着心里的愤懑,在人人羡慕的兄长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他缓缓开口:“阿娘,我想到郊外走走,好散散心。”

    因为身体不便,他很久都没去探望过岳母,崔夫人一向对他很好,只希望他能对盈盈百依百顺,做女婿做到他这个地步,实在很不应该。

    沈夫人对这个儿子一直是予取予求,反而不像对玄章小时候还偶尔严苛教导,笑道:“这也好,多叫几个人陪你去,逛两三日不妨事。”

    夜里飘过一场雪,晨起时金陵的青石街道上只留下薄薄霜露,马滑难行,但郊外的山坡还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白。

    崔氏早早等在门外,她夜里睡得不好,一直等到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面前才觉得心安。

    沈幼宜轻快地跳下车,伸臂揽住母亲:“阿娘,快些进去,哪有在外面等我的道理。”

    崔氏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只看见红麝一个,浅浅笑道:“玄朗没陪你来?”

    他漫不经心瞥过那处楼阁,轻叹一声,微阖双目。

    她是弟妇,只是要向他借一粒种子,不是他可以随意索取的妻子。

    然而即便她娇滴滴地唤他二郎,也无法平息骤然而至的念头。

    那一夜,玄朗只是听到了声音。

    即便那人真是二郎,他也该清楚,此时此刻,自己本来就可以当着他的面,冒犯他的妻子。

    只是眼前的弟妇懵懂无知,她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谁侵\犯着,只当是在和丈夫调弄风月。

    要是弟妇知道此刻是他在享用她的温柔娇媚,一定会向她的丈夫和下人呼救。

    可是,又有谁会来救她呢?

    她行走不便的丈夫吗?

    她只会一边咬着唇哭,一边被按在湖石上……

    沈幼宜以为他是吃醋,疑心她被哪家浪子看去肌肤,孰料她的郎婿倏然睁开双目,按住她的力气也大了些。

    但吩咐人的时候语气温和许多:“无妨,闭眼。”

    这些荣华富贵似空中楼阁,说不定哪一日就会把她从九十九重天上摔下去,粉身碎骨。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只要我说不,殿下就会告诉我吗?”

    二皇子不置可否,他压抑着咳嗽了几声:“宜娘,我说的话,你很少信过。”

    沈幼宜自己就是记仇的人,她忽而想起,她信不过他的医术,也不喝他的药,甚至豁下脸面求人之后,转身搭上了他的父皇。

    由己及人,她如今都要担心眼前的男子是来看她出糗,幸灾乐祸的。

    她衣袖底下的手近乎紧握成拳,可再开口时温柔了许多。

    “没有觉得不合算。”

    她稍稍走近些许,熟练地露出楚楚动人的神态:“可萧郎君因我而去,你的身体又不大好……”

    沈幼宜半抬眼眸,柔声道:“我只是很担心,这是我自己的因果,不想将旁人也一并卷了进来。”

    第 42 章   第 42 章

    沈幼宜以为,男子对女郎的欲应当与身体好坏有关,一个风吹吹就倒的男人,很难让她产生警惕的心理,能毫无防备地欣赏对方的美貌。

    譬如二皇子与皇后一脉相承的美貌,精致的五官上流露出淡淡疲倦厌烦的傲慢,除了皇位,他已经什么都有了,对能令无数男女痴狂的东西早感厌倦。

    身处这个位置,拥有一副羸弱身躯,他努力没什么用处,疏狂放诞也不会失去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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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假如他对她有些想头,且至今未灭,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是一个他始终得不到的美人。

    崔氏伸手要戳她的额,盈盈是她肚子里出来的,瞧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她要冒出些什么气人的话:“你还小呢,且由着他们骗你,别以为男人都看重青梅竹马的情谊,更不说姑爷又比你大了快十岁,瞧他一家子日后把你连皮带骨吃干净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沈幼宜被母亲一斥,稍有惧意,低低道:“我只是想……还不至于如此,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二郎从前对咱们多好呀,婆母虽然看着严厉,但对你和阿爹也尊重,还让人拿钱寄到父亲寓所,又给你备了礼,说让我夜里陪着阿娘,不像是磋磨媳妇的人家。”

    “妾身已然托体陛下,若太子即位,怕是与郎君再无缘分。”

    她用绸帕沾了沾眼角几乎瞧不见的珠泪,低低道:“殿下也知道,万一东窗事发,储君与宠妃之间,陛下会如何抉择,便是我身死魂灭,陛下也未必舍得废太子。”

    为她制衣织锦染色的人足有上千,可是沈幼宜仍然保持了使用素帕的旧习,她不要求做帕子的布料多么名贵难得,只要求舒适柔软。

    这算得上贵妃难得的俭朴,但她实则另有用处。

    太子忍过那阵疼痛,才冷冷道:“我当然清醒,要不是为了兄长,今日就当是我出将入相,与盈盈生儿育女,也轮不到兄长不情不愿地替我受这份罪!”

    养父这些年对他一直很好,虽然他并不是陈家的儿子,但养父捡回他后一直视他如己出,终身不另娶,将与沈家定下的婚事给了他。

    只是被兄长认回国公府,亲人相见之后焉能没有怨恨?

    他们是双生子,只凭出生的时辰定大小,当年圣上起事,镇国公奉命率兵镇压,但暗中双方早有往来,因此父亲临阵倒戈后,哀帝大怒,要擒拿裴氏族人,护送他的忠仆力竭身亡,他才被养父捡到。

    太子以为他也算是好命的人,年少经历疫病,也只是高烧了几日,旁人家勉励子孙上进,都以他为榜样,未婚妻子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可直到遇见元朔帝,他才晓得原本自己可以做出什么样的成就。

    他所向往的县令一职,不过是镇国公世子履历上的一笔,乡间德高望重的举人老爷连迈进镇国公府的大门都难,想见元朔帝的人从早排到晚,他们怀着各不相同的目的,申冤、求官、交游……

    连要他心爱的女子陪元朔帝睡上几晚,在母亲眼里都是委屈了长子。

    即便是他成为裴府的二公子,为了镇国公府和他日后,生死关头也要尽全力保证元朔帝的安危。

    因为血脉相同,他这几日在隔壁听声,偶尔恍惚,仿佛榻上与盈盈相拥在一起的男子已经变成了他,可又难免会想,这些本来也都可以是他的。

    假如那日走失的是元朔帝呢?

    侍从们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声,他们都知世子爷的脾性,他虽然耐心温和,轻易不会动怒,有时奴婢们犯错也只是告诫申饬一句,然而实则严厉,不过是有时认为不必和下人们多计较,又并非那等视人命如同草芥的宗亲贵胄,反而显得宽仁。

    但二公子与他们身份不同,又是行走不便,才回到国公府,世子恐怕是对待将来的儿子都不会有对二公子这样嘘寒问暖。

    可世子毕竟注重规矩,即便能容一时,也不能允许二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然而他们似乎担心得有些过分,世子重新拧了帕子,声音温和,不疾不徐道:“你若不是陈家的儿子,弟妇就不会做你的妻子,陈家无子,沈氏另外为女儿寻找夫婿算不得毁约,与镇国公府有何关联?”

    不过须臾,太子几乎以为兄长面上的不悦是自己的错觉,他仍是被人追捧的高洁雅士,即便被讥谤挖苦,也能心如止水,不嗔不恼。

    “她这样的品貌,再找一个富户不难,她只会同她的丈夫生儿育女。”他挥退侍从,眉眼低垂,轻声道,“你那时为何不与她讲明呢?”

    他开始责令二郎与父母讲明,是以为二郎有嫌贫爱富的意思,但后来太子行走不便,又被诊出不能生育的患症,他以为退亲没什么不好,甚至母亲把沈幼宜认作义女,另嫁他人也可。

    只不过要损失一份陪嫁而已。

    太子有些烦躁,这其中的情由他已经同兄长说过几次,那时兄长分明也默许了,可现在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是你自负,以为沈氏除了嫁你再也寻不到旁人庇护,必然会被权贵欺辱/亵/玩,还是自卑,不愿教人知道退婚是因为你不能生育且不良于行,看着她与旁人双宿双飞?”

    元朔帝淡淡道:“你总说自己是个废人,偏偏又不甘心沉寂,屡次做出些事情,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重新站起,还能做弟妇真正的丈夫,这些话你对我说说也就罢了,将来与她抚养子女,回忆起今日不堪,难道也是对她含讥带讽,倘若真是如此,那倒不如现下一纸休书,为时不晚。”

    自从玄朗被认回国公府,她其实一直担心这桩婚事难以美满,从前是沈家不嫌弃陈家贫寒,丈夫相信朋友的人品,可是丈夫做官时与国公府也没有来往,不知镇国公夫妇脾性如何,她和女儿在金陵住着,玄朗也不肯上门拜访。

    换作是以前,就是盈盈两三日不上门,他也要找个借口过来帮忙做活,不是砍柴挑水,就是帮崔夫人买些针头线脑,糕饼果子。

    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那点心思她还不懂么?

    沈幼宜亲昵地同母亲坐到主屋的榻上,嗔怪道:“我才是阿娘亲生的,您见了我还不高兴么,只惦记着见他,世子有事情吩咐二郎,不能陪我一道来,不过他答应了的,等办完差一定回来见您。”

    崔氏怜爱地看向女儿,摇头叹息:“盈盈,我只是担忧你,眼下只有咱们两个,你老老实实对我说,二郎他……对你是不是没有从前那么体贴了?”

    要说丈夫对她体贴与否,沈幼宜也有些说不明白,她犹豫道:“我觉得还好,可能就是分别太久,郎君和我都有些害羞,他又忙……因此他对我很规矩客气,但也没什么不好。“

    女儿不自觉地替新婚夫婿找借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崔氏瞧着她像有些心虚似的喝完一盏茶,才像不经意问起:“这是他的不好,那二郎对你都是怎么好呢?”

    沈幼宜才成婚几日,夫君又时常外出,要说出点好处来也太难为人了,支支吾吾道:“他担心我晚上睡不好,会开方子想着要我早些睡,还有……大概是怕我难受,只新婚合了一次房,瞧见我哭,他就不再动了。”

    她身边没有同龄的亲密女子,就是有也不方便问人家是不是也一样,尽管心里觉察到有些不对,可还是安慰自己应当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崔氏倒吸一口凉气,忍了又忍,才耐不住道:“盈盈,那不是体贴,这是他该抓几副药吃了。”

    她才不会信什么不敢动的鬼话,哪有男人在这上面惜命的,盈盈平日里就爱娇,二郎不是不知道。

    且不说这半路出家的医术如何,崔氏简直不敢细想国公府背后的谋算,要是单单为避免同房尴尬,想让盈盈早些睡下还不算什么,可若是裴府婚前就发现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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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仍是要娶盈盈,那不就是为了遮羞?

    将来要是盈盈生不出孩子,她本就没有娘家撑腰,岂不是要受气?

    她见女儿面色有些难堪,自己何尝不是难以启齿,可婚前说得不透彻,婚后反倒是害人,无奈道:“你婚前不是看过书了么,阿娘以为你懂的,也怪我对你太放心,他若真是这样待你,不是在外有了相好,那就是……近乎不能人道了。”

    谁能想到一个铁打的汉子,又是初婚,一切都该是顺顺利利才对,怎会有这种毛病?

    沈幼宜倒没觉得那有什么不顺利的,要合房的时候郎君几乎不费什么工夫就起来了,但对她仍十分耐心,问她受不受得住,虽说时候太短,弄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可还不至于算不上男人。

    他不想去面对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曾几何时,他靠近兄长就无比欢欣,以为自己总有一日能与他一样,然而现在他只能坐在椅上,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只能期待旁人的帮助施舍,再也追不上兄长一星半点。

    即便是治好了双腿又能怎样,他年岁渐长,那时再要出仕为官也远远及不上兄长的成就。

    由冷转温的巾帕被轻柔取下,风吹过处,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玄朗,我从不是什么好人。”

    元朔帝拍了拍他的肩,似有几多怅然的叹息:“我偶尔也会有我的私心。”

    没有谁愿意永远承担手足为自己而重伤的歉疚,他也一样怀着卑劣的心思,试图用百依百顺弥补这份亏欠。

    这一点他与父母并无二致。

    盼着二郎娶了弟妇会心满意足是真的。

    但如今,想弟弟休妻也是真的。

    他垂眸道:“我奉上命,须得出去两日,你先回怀思堂住,仔细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寻我。”

    皇帝马上出身,好武刚厉,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是这两年岁月不饶人,御门听政的次数逐渐减少,可几位皇子正当壮年,镇国公府作为从龙的勋贵之一,已经默认站在太子一边,行事更须得小心谨慎,他不能再在府中耽搁,以免被有心人窥出实情。

    镇国公府这片地方原是陈留王住宅,后来陈留王早夭,身死国除,又被赐给第一位镇国公做府邸,裴氏的先祖翻修重建过两三次,空置的院落颇多,怀思堂就是其中一处。

    太子对府中位置熟悉了许多,虽知这个地方离自己与盈盈的住处太远,离开临渊堂,他再想顺着密道去探望盈盈就有许多不便,但留在此处,又恐被人发觉,不好明言,闷声应了一句是。

    沈幼宜正在和红麝安排明日回门要拿的礼物,沈夫人虽有些瞧不上她,可在这上面并不亏待沈家,她再往这里填上一点心意就够了。

    母亲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只是等沈幼宜记事以后,她的指腹掌根都有厚厚的一层茧,轻轻一抚,勾起她嫁衣的几缕丝。

    当初陈伯父和爹爹是同窗好友,只是祖母仅有父亲一个儿子,守着十亩田地还能勉强过活,江南富庶,可人口稠多,分到每个人身上,土地只有薄薄几亩,陈家兄弟众多,到了陈伯父这一辈,经不住兄弟几个再分,一人手里就只剩下一二亩了。

    要读书就要卖地,可即便卖了也只够陈伯父读一段时日,两浙湖徽都是出文人才子的地方,谁也不知日后如何,他刚考中了秀才,就回家种桑养蚕,托人说亲娶妻。

    有了功名的读书人可以免去户内二丁的徭役,不必缴纳田地赋税,这是最务实的做法,但他本人却颇具豪侠义气,不愿做衙门讼师,闲暇之余常收取微薄酬劳,替不识字的农户写状纸。

    父亲那时久试不中,被母亲埋怨,常陈伯父饮酒,羡慕他的洒脱人品,陈伯父习惯了男耕女织的平淡日子,劝说她父亲也不必执着考取进士,做什么大官,只是父亲有他的傲气清高,每次只是笑着摇摇头。

    就是在那几年里,两家越走越近,约定以后生了儿女,要结一门亲事。

    后来父亲进京赶考,一路高中,被圣上点了进士,北上做官,等任职期满又留京任户部主事,直到带着她回乡服母丧的时候,才知道老友数年前收养了一个在路上捡到的男婴,长相十分俊朗。

    太子那时还叫陈朗,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十分高大,隐约懂得什么是男婚女嫁,见长辈口中的未婚妻堪堪到他的腰,惊吓得连连摆手,惹来哄堂大笑。

    父亲并没有悔婚的意思,只是不满这个未来女婿年纪略大,又不肯读书,他本是科举出身,虽然略通射御,但不希望女婿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夫。

    但她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男女大防,小孩子格外喜欢年长些的朋友,难得父亲允许她接近一个人,他又懂许多她不晓得的新鲜知识,因此总追在他后面叫他哥哥,声音甜糯,要他带她去玩。

    太子正是热衷于拳脚棍棒的年纪,还要被父亲及未来岳丈逼着去读书,身后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甜白馥软的小姑娘,更招来许多同龄人的哄笑,他得哄着这个偷偷来找自己的未婚妻不哭,还要抽出手去驱赶好奇的玩伴,急得满头是汗,她却咯咯笑,觉得十分有趣。

    后来她家道中落,父亲在狱中生死不知,往日攀附阿谀的亲友避之不及,唯独这个年长她近十岁的未婚夫赶来安顿她们母女,陪着母亲上下打点,直到父亲被判流放,也是他日夜兼程,荒废了一季田地,一路服侍父亲到寓所,接她们回乡安置,不时过来帮衬。

    父亲无诏不得擅还,母亲却因为她的婚事被镇国公府一起接来金陵,金陵地贵,她不愿意在这里久留,担忧旁人说女儿的闲话,不日就要返乡。

    她因着父亲的事情一向多思,连人也郁郁寡欢,后来被他宽慰,不免越发依恋,还被太子取笑,说她和小时候一样爱娇又黏人。

    沈幼宜满腔情思,幽幽叹了一口气,尽管陈朗已经成了太子,可昔日相濡以沫的情谊还是真的,就算郎君在男女之事上有些不足,日后即便入仕,更不能和大伯的官爵相比,她也不会离弃的。

    然而外间脚步杂乱繁急,打断了她的思绪,沈幼宜走出门来,看到是沈夫人拨来服侍二公子的随从,他正要请红麝来回禀二少奶奶,为二公子收拾一两件衣裳。

    “你说是世子叫二郎去两日?”

    沈幼宜有些讨厌自己的大伯了,他自己要为陛下办差,孤身不娶是他的事情,何必在这时候叫上二郎,让他们夫妻新婚分别。

    虽是如此,她还是示意红麝,去取了丈夫厚实保暖的衣裳。

    那小厮本就是奉命来送衣去怀思堂的,他年岁尚小,抬头偷觑二少奶奶的反应,却瞧见那天仙似的美人神色黯然,有几分失魂落魄似的,一时怔怔,连红麝递来的包袱都忘接了。

    沈幼宜定了定心神:“我还有些话要叮嘱郎君,你在前面引路,我和他说完就回。”

    其实太子看着粗枝大叶,但平日里总是他照顾她更多些,沈幼宜心底不舍是真的,但并不担忧丈夫外出,只不过是……有点脾气,想到夫兄面前晃上一晃,提醒他记着些他胞弟新婚。

    太子的小厮面露难色,沈幼宜恼道:“我还不怕母亲知道了训斥,你为难些什么,就是世子也不能不叫我去见他!”

    元朔帝短暂外出时至多只带官服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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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换的常服,亲随四五人即可,他正欲催动身下坐骑,然而风将那一声声“夫君”遥遥送至,牵住了他的马蹄。

    沈幼宜气喘吁吁,十月的天气,她额边还有汗意,只是望见他时又展颜一笑,提起一口气奔到他马前。

    元朔帝蹙眉,弟妇看见他,这样欢喜做什么?

    “郎君,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虽说世子不在这里,沈幼宜难免疑惑,但还不至于认错自己的丈夫。

    她伸手牵住他衣角,娇声抱怨,目光里满是不舍:“怎么世子说的话就这样听,却狠心撇得下我……母亲还在庄子上等着你呢,记得回来的时候去瞧一瞧,她还惦记着给你做马蹄糕吃呢!”

    沈幼宜试图离他更近些,然而她的丈夫却不作声,神情严肃而无奈。

    他催马走动两步,连她手中那片衣角也飘开了。

    身后的亲随见状连忙远离些许,这几个人沈幼宜不大认得,然而看他们的动作,她猜世子应当在这附近,但他为什么要这样畏惧兄长,人前连话也不和她说上一句,一时有些气恼:“记住了没有呀!”

    元朔帝见她认错,还这样理直气壮地纠缠他,哪怕这几个亲信早已心知肚明,可终究是教下人瞧了笑话,沉声道:“弟妇,二郎已经先走了。“

    “大伯?”

    沈幼宜吃惊不小,几乎叫出声来。

    只要将那些信件重新用药浸泡晾干,才能显出拼凑的裂痕。

    他垂下眼:“这件事过去许久,太子听闻有一户山中人家,女儿与父母相继去世,官府还没来得及勾上一笔,便将你送到骊山去,想叫你重新入东宫为妃。”

    这些沈幼宜大致能对得上,她身子抖得越发厉害,心底一片苦涩:“萧郎死在南诏,果然也是因为我了。”

    她不肯做太子嫔妃,也不敢与他完全撕破脸,找上了如今的太子妃,要她在宴上动手脚,帮忙灌醉了太子,诱导太子将她随手转赠给陵阳侯。

    沈怀安却奇异地沉默片刻,柔声道:“宜娘,起码萧侯曾拥有过你的真心。”

    不可否认,宜娘对他也同样坦诚,但那不完全一样。

    她待萧彻是完完全全的男女之情与感激,却未必意识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愫亲密,远非一般兄妹可比。

    这种安慰十分别扭,沈幼宜想,或许萧彻也称得上是最符合阿兄心意的妹婿,她眼眶泛着红,道:“可我早把他忘了。”

    不难想象,她后来再度落入太子掌中,成为被他豢养的一只娇贵鸟雀,沈幼宜想起来她如今的身份:“阿兄,我是阿耶阿娘抱来的?”

    但她明明生得更像沈家人。

    沈怀安否认了这一点,轻缓道:“宜娘,是与不是当真重要么,你依附卫氏,卫氏何尝不想攀附你的裙带呢?”

    他怜爱地望着她:“卫氏女的身份足够你成为皇后,他们也盼望能做新君的外家。”

    第 43 章   第 43 章

    不在意再嫁是一回事,可她中了这样的毒,沈幼宜还是忍不住心中的酸涩,伏在他怀中哀哀哭泣,哽咽道:“他怎么能这样待我?”

    男女彼此相悦的时候样样都好,可等到一方要分离的时候却十分不易,她仰头看向兄长,低声诉说自己的委屈:“我早便不想和他继续纠缠,可他总说要我再等他几年,但阿兄,我很害怕……”

    她先后侍奉一对父子,做儿子的可以不计较,做父亲的也行吗?

    沈幼宜想到那种可能,不免瑟缩了一下,元朔帝根本不知道太子与她这段过往,甚至太子如今还没放下与她的事情,擎等着继承他父皇留下的后宫……

    沈怀安擦拭了她鬓边汗珠,柔声道:“教陛下知晓你生病没什么,宜娘停了许久的药,你年纪还轻,要生养一个皇子不算难事,即便没有嫡出的名分,可太子……也非嫡出。”

    他的妹妹早已不复当初的单纯天真,为达目的不惜手上染血,可此时同她说这些,他思忖着或许会吓坏了她。

    女子的视线落在他喉结处,几乎凝成实质,那块看起来已经与他肌肤融成一体的皮肤才慢慢显出它的存在。

    他出来太急,巾帕浸油热敷半刻钟,于他而言实在有些麻烦。

    沈幼宜满面羞红,她虽不知人身上的痣为何会消失,可不便再直视外男,连忙退后几步,别过头去,咬紧了唇。

    她刚刚在做什么?

    对着正主讲他的坏话,才过门的新妇挑拨他们兄弟的情谊?一别数月,两人都有了许多变化,沈幼宜环抱住他时还有些吃力,她感受到夫君的安抚,并未安心地坐回榻上,反而愈发紧贴他的心口,声音低低:“郎君,应付宾客是不是很吃力?”

    她不愿回忆这段时日丈夫和婆家对待自己的冷淡,宁可相信昔日照拂疼爱自己的情郎只是疲于应付。

    元朔帝抚着她的背,虽有些不忍,处于太子身份下的他亦不好推开,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些疲惫:“不错。”

    不过论起最难缠,当属她真正的丈夫。

    他想,或许应当尽快将二郎送到府外的庄园调养身体,那里更幽静,利于病人平复心情。

    沈幼宜感受到身后的手掌缓缓用力,将她进一步贴近那绣着禽兽纹样的胸膛,几乎喘不过气来,羞怯地试图推了推,道:“还有合卺酒的,别这样急呀!”

    元朔帝思绪回来,他沉思时会不自觉按住桌案,然而人的血肉之躯却不似坚实的书案,能给予他足够的对抗,尽管隔着厚厚的喜服,他的腹部竟感受到弟妇的丰盈柔软,像被一团云絮柔和地裹住,借不来一点力气。

    只差三寸,他若按住她的头再向下些,她稍稍俯身,就可感知到他的窘迫。

    他稍稍侧过头,松开手臂:“对不住,弄疼了你。”

    沈幼宜只是有些新妇的害羞,闻言噗嗤一笑,踮脚在他颈侧啾了一下,不容他闪躲,去拿酒壶,行至一半却回身低低道:“这会子客气,一会儿还不是要欺负我?”

    她想起新郎喜服胸前的禽兽纹样,想起从前他捉住她的手亲热,她虽然有些高兴,但是反倒哭起来了,太子开始还手足无措,试图哄一哄她,但是后来她哭得厉害,反而索性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胡乱亲了亲,没什么章法。

    此刻的太子应当也会想起来,否则也不会对她如此拘谨客气,可她越发不敢看他的神情,怯怯道:“郎君,你跟着大伯出去好些时候,已经……懂了么?”

    他那个时候说每个月的军饷都会想法子寄到她手上,万一有了孩子就生下来……枉她担惊受怕两三个月。

    此情此景,元朔帝自然知他的弟妇在说些什么,然而此刻提到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兄长不会同我说这些,不过家中有书册可学。”

    沈幼宜本意也不是想提那位镇国公世子,只是军中鱼龙混杂,就算她这位夫兄治下严苛,可也没有管士兵私下开下流玩笑的道理,和这些同龄男子在一处,学坏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听闻大伯不久后就将他认回,想来还没从士兵那里学会那些油腻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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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倒君子了许多,眼睛都像是不知往哪处瞟才对,连看她抬手饮酒时的纤纤玉腕似乎都成了一种失礼。

    看来她这位夫兄是要将她的丈夫教成非礼勿视的书呆子了。

    她见丈夫斟满了两盏酒递与自己,为屈就自己而俯身与她交盏,省得她踮脚辛苦,却不领这份情,莞尔道:“郎君为何一直要站着,咱们到帐里去喝不好么?”

    太子从前也会刻意在她面前显露身形,他收紧腰腹时站若松柏,这会比坐姿更能显出他肌理线条,可现在哪是做这个的时候,她忍不住调戏道:“你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元朔帝微微蹙眉,他日后娶妇,自然是想着娶一位合乎心意的女子,他生性喜静,并不希望夫人会如弟妇这般轻浮,像一只大胆活泼的狸奴……但又勉强称得上有趣。

    然而他望向那幅出浴图时,心下难免煎熬,那喜帐仿佛生了刺,只要捱一捱,立刻会刺得他头破血流。

    他轻叹一声,若只是头破血流,于他而言反而好受些。

    沈幼宜只当他被规矩束缚,两人又都是第一次,就是心里发急也不好意思,比姑娘还忸怩,便先一步叫红麝进来,回身觑他,含羞叮道:“秦妈妈问过我的意思,我想将郎君的浴间设在西侧,你……”

    她说不下去,转身向外,却又倚门回首,低眉道:“自便罢!”

    元朔帝颔首,她回身那一眼是道不尽的风流娇媚,像是一枚即将转熟的青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忽而化作一阵翩然的风,袅袅消散在他视线里。

    她只是爱同自己的夫君撒娇,并没有什么错,不该被蒙在鼓里,在无知无觉时被他一个外男唐突。

    他如此行径,同那假扮女子的采花贼有什么两样?

    元朔帝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犹豫再三,将那张杨妃图卷起半幅,沉声道:“二郎,你先出来,我有话同你讲。”

    若太子同她讲明,她也愿意为了子嗣做下这等丑事,他还能自欺欺人些,他如今当真面对一个无知的女郎,如何下得去手?

    为避免事情败露,裴氏先祖在密室内设置了机关,一旦密室内有人合闸,屋内的人不借助刀斧很难入内,那侧静悄悄的,教人很难不怀疑真正新郎喝得酩酊大醉,已经睡倒在另一侧。

    元朔帝轻叹一口气,俯身扭动机关,却听那一侧传来“咔嗒”一声,反锁住内门。

    本该被画册遮掩的墙壁处露出寸许见长的空隙,内里只有昏暗的光。

    “兄长糊涂,做到这等地步,就是怕她伤心太过。”

    太子抚摸着那截无知觉的腿,亲耳听见她用待自己的柔情蜜意来取悦他的兄长,他如何会不恼怒,可若他们终身不能有自己血脉的孩子,与他同日出生的兄长,就是最好的替代。

    他的妻子未能发觉新郎换了旁人,而阿兄对盈盈的柔媚避若蛇蝎,一切都按照他们原定的路子有条不紊地行进下去,然而他心内却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喜。

    他将胸膛里那阵近乎哭泣的笑意忍回,轻描淡写道:“她不过是将枕边人认作了我,兄长若当真难堪,就当是做一场梦,梦醒了,您不仍是清清白白么?”

    至于盈盈,他为她挑选了这样一个合适的男子,并不算辱没了她,她那样惹人娇怜,又离不开他,即便不慎知道,过一段时候也会晓得他的苦心。

    或许兄长说得没错,他当真是变了,也会讥诮挖苦自己最亲近的人,太子将那缝隙合好,声音决绝凉彻:“兄长是当真觉得对不住我,还是就这样欢喜,瞧见我一次又一次哀求您与我的新妇合房生子,您觉得有趣,对不对?”

    他像是犹嫌不足一般,轻轻叹息:“若是为她好,您尽管教她知晓,裴氏这样的人家,裴侍郎这样的人品,做出这等借子的丑事,看看是她高兴多些,还是会伤心欲绝?”

    不待元朔帝再说些什么,门外的侍从轻轻叩门……浴间的水已经备好了。

    他神情肃穆,舌尖的合卺酒有些微微发苦,涩得生疼。

    男子沐浴总是更快一些,沈幼宜裹着披风回来时,喜帐外只余一对喜烛照亮,她想到自己内里穿的小衣,微微有些娇羞,放迟了走到帐边的步伐。

    然而她才撩开帐子一角,内里那人轻捷起身,手臂一伸,便勾住她的腰,轻轻巧巧带她一道入帷。

    沈幼宜没想到男子熄烛后与光亮下会是两种模样,羞怯难言,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使不出一点手段,只能任人宰割。

    他阖了眼,像是沉浸入无边的欲,尽力忽略身前身后那两道目光,可还不忘学着书册上的动作,用手轻轻怜抚她。

    她比这个年纪的女郎更丰腴些,可对比起他来还那样小,难免会不相符,他亲眼见过她的爱娇,二郎说她吃不得苦楚,他虽饮了许多烈酒想逃避这一切,可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多了几分温柔。

    沈幼宜低低哭出声音,她倒不是生气,只是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迷迷糊糊的时候也会主动去寻他的唇齿,却被一只手掌牢牢按在枕上,只能被动依顺他的给予。

    她又委屈了,因着他不肯给予唇齿间的缱绻。

    无人顾及未掩好的帷幔会随着动作而微微飘荡,内里偶尔泄出女子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呜咽,直到她低低惊呼一声,随后那声音却戛然而止,一时万籁俱寂。

    元朔帝的酒此刻全醒了。

    他从未尝过这等说不出的滋味,才徐徐进至浅处,听她在枕边低低哭吟,竟已汗浸衣衫,关隘失守!

    帐外朦胧的烛火微微透进来一些光亮,沈幼宜疑惑抬头,见她的夫君也变了面色。

    元朔帝自知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生育只需父精母血,并不需要这等龌龊的过程,他们不曾真正亲热,二郎在旁边听着也会觉得好受些,然而……

    他自幼事事顺遂,父母待他期许甚高,避免不了寻常男子的争强好胜之心,亦或者说,争强的心本就比旁人更甚十倍。

    而沈幼宜却自以为隐蔽地拢起外裳,她局促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掩盖此刻两人的尴尬,声音细若蚊呐,小心翼翼替他遮掩道:“郎君或许只是太累了……我觉得很好。”

    只是绕紧发丝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窘迫。

    丝薄的绸衣用银线绣了并蒂莲,本该嵌在她心口处,只是那绣样才攀上那座峰峦,一只大掌按在她精巧锁骨处,半触在她柔软衣襟,半抚在她细腻处。

    沈幼宜疑惑不解,像是有些受惊,低低唤他:“郎君?”

    她恨不能闭上眼睛,醒来发觉只是一场梦。

    然而梦里不会有马蹄踟蹰的声音,更不会有男子粗砺温热的指腹在她手背缓缓划过,留下一道轻浅红痕。

    大伯的手更快一步,他俯身握住她的腕,食指却按在她的手背,或轻或重……袍袖交叠,遮盖住了袖底伯媳间的亲昵暧昧。

    比起方才的疏远,这样亲近的举动更显轻佻浪/荡。

    就是她的丈夫和她合了房,都不会在外面和她亲热的。

    沈幼宜如被定身,心如鼓擂,一阵强似一阵,连挣扎和喘/息也忘了,像是在雄狮俯视下的雌兔,战战兢兢,失去了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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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本能。

    光天化日,传闻中不近女色的镇国公世子却当着随从的面调戏弟媳?

    他就不怕她大喊大叫,在众人面前揭开他的真面目?

    还是说……他拿捏住她担忧名声,以为她不敢?

    沈幼宜偏头,想向侍从寻求帮助,可只这么一会儿,那些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绝望漫上她的心头,沈幼宜用尽力气,可发出的声音只能他用心才能听清:“世子要做什么!”

    元朔帝压下片刻的心惊,他经事颇多,还不至于为此手足无措,见弟妇面色惊惶,才无可奈何似的,俯身靠近她耳畔,刻意压低了声音:“盈盈,我正在假扮阿兄,你叫嚷出来做什么?”

    他握住弟妇时,她僵得像是一块冰冷的玉,被人的体温滋养也润不回来,然而只是用二郎的身份开口说了一句话,血色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沈幼宜呆呆地,有些消化不来这话,等她慢慢咀嚼出马上男子的意思,才恨不得要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狠狠剜了丈夫一眼,可他大概是奉命办差,不好指责,气得只能跺了两下脚,牙都快要咬碎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夫君和世子生得如此相似,除了亲密的人会留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同,远远看着估计没人能认出来。

    难怪陛下会这样吩咐,她是不是坏了夫君与世子的事?

    她的二郎像是被她的胡搅蛮缠气笑了,解释道:“陛下有令,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言明,这其中也包括妻子父母。”

    元朔帝晓得圣上多疑的性子,府里必然有锦衣卫的探子,只是这句话还不算把柄,即便被人传到皇帝面前,他还有辩解的余地。

    沈幼宜吃了一惊,她想起婆母的劝告,想来母亲也被瞒住了,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只剩下几分想错人的懊恼:“瞒着就瞒着,那你调戏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世子要……轻薄人,原来是你这个坏人欺负我!”

    “若这样就走了,还不知盈盈要怎样想我和兄长,这两日会不会想得睡不着?”

    元朔帝犹豫片刻,抚了抚她头,轻轻道:“只是要告诉盈盈,那些被支开的随从不知该怎么想兄长了。”

    沈幼宜方才她把大伯想得坏透了,简直、简直……虽说这也不怪她恶意揣测,可总有一种凭空污蔑旁人的愧疚,双颊气得鼓起,狠狠咬了他一下,含糊不清道:“你们两兄弟长得这么像,谁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得留个记号才认得出哪个是我夫君!”

    他这么做不是坏了大伯名声么!

    轻微的痛感从腕上传来,元朔帝不禁蹙眉。

    她的力气太轻,牙齿不够锋利,又舍不得下狠,像是怕咬重了似的,柔软的舌灵活地舐过连皮都没破一点的伤口,温热的触感仿佛不是落在他的手臂,而是传到了离她最近的腹下。

    像一只替他疗伤的小兽,但偏偏是人形,更像来讨三藏元身的女妖精。

    沈幼宜察觉到郎君倏然抽手,以为是没轻没重惹疼了他,那分气已经消得差不多,只剩下离别的不舍,低低道:“别忘了我说的话。”

    阿娘临行前见不到他会伤心的。

    然而那只手再度递到她的唇边,正对着那一圈咬痕,分毫不差。

    沈幼宜有些不解,却还是犹豫张口,想要再抚慰一番,然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从容平和:“盈盈,要做记号必得见血,否则留不下的。”

    他应当厌恶她的轻柔,起码是不喜欢的,更何况这点痛楚对他而言,远远不够。

    这个要求实在荒谬,沈幼宜最喜爱他的皮相,哪里舍得,可他换上夫兄的衣服,似乎也比之前威严许多,虽然温和,却又不许她拒绝,又伸进来些许,就像他要自己含住他的手指那样。

    她委委屈屈地用力,尝到一点血味就松了口。

    熟悉的疼痛令他松快了几分,女子的犹豫不决延长了这分痛苦,却更合他的心意。

    她唇边沾了一点艳红,双目却滚下泪来,一滴渐成一行,蜿蜒而下,透明如宜玉。

    “这样就能分得清夫君了,盈盈还生气么?”他道,“不要哭了,被风吹到眼睛会疼。”

    那滴泪被他拭去,沈幼宜听见他平和温柔的语气,越发不肯懂事,声音还带一点哭腔:“可我舍不得咬你,更舍不得你走,郎君,陛下能不能通融一些,你带我去成不成呀……”

    这滴泪太热,他缩回了手,却不再看倚在马边的女子,忍下心底那点不适,催促道:“不过两日,你到岳母家里先住一晚,很快就能接你回家,快些回去……不要哭了。”

    他没成过亲,却见过同僚朋友的妻子,她们对待丈夫也关心客气,可哪有她这么不讲道理的。

    难道日后二郎做了官,每次离开时她也这样痴缠?

    元朔帝被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惊到,随后才勒住有些躁动的马,吩咐侍从跟上。

    他们如今是新婚,弟妇当然会与丈夫难舍难分,等她生下孩子,自然不会再与二郎这般亲密。

    沈幼宜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虽有点不高兴,闹过就算了,见他整装出发,就提裙退到门内,含泪望着他:“那你快走罢,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蜜饯,我就不哭了。”

    元朔帝正欲开口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蜜饯,忽而想起二郎与她共处多年,怎么会连恋人的口味也不知,颔首应下。

    只是心内难免歉疚。

    她的心性还像是个孩子呢,只喜欢吃吃喝喝。

    侍从跟着世子纵马往南门去,他们虽然知道国公夫人的意思,可知道总不如亲眼撞见世子和二少奶奶依依惜别这样震撼,因此一路上只要世子不开口,他们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要是大胆起来,他未必能招架得住。

    但那内侍却罕见地没有说些讨喜的话,只是屏气凝神跪伏在地。

    信纸飘落出来,只有短短的一页。

    这一页纸的上面也只有五个字。

    “妾问陛下安。”

    帐内的气氛忽而凝滞,元朔帝静了许久,目色沉沉:“贵妃不愿意来么?”

    那内侍强自镇静,低声道:“娘子说陛下有要紧事做,她身为内廷妇人不便多打搅,要同太后娘娘在宫内礼佛诵经,暂时便不来了。”

    贵妃定下的事情,别人怎么能劝得动,至于圣上,他的身份又不好劝圣上息怒,或许贵妃只是吃醋杨修媛随行罢了。

    第 44 章   第 44 章

    那内侍跪伏在地,他不知贵妃娘子此举何意,但圣上的举动却出乎他意料。

    元朔帝倏然站起身,面色沉沉,过了良久,忽而将那张字纸随手丢入炉中,径自向外。

    陈容寿差人回宫,去请了贵妃前来,正要在天子面前为贵妃美言几句,还没来得及折返,迎面撞见圣驾,连忙跟上前去,小心等候元朔帝的吩咐。

    元朔帝忽而停了下来,他抬手遮阳,掩住稍见端倪的面色,吩咐道:“备马,回宫。”

    天子一贯强势,甚少容人违逆,可陈容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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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几乎都提了起来,他虽不知宫内发生何事,望了一眼连绵不尽的营帐,小心劝谏道:“陛下万金之躯,出行当慎之又慎,若即刻便要回宫,或许会教外人生出许多猜测……”

    拔营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可陛下大约已是归心似箭,携带的禁军不会很多。

    天子畋猎十日,这是宫中早有明言的,天子骤然离去,且不说外臣会如何揣度,疑心宫中生变,君王要轻车简从,疾驰百里,到了宫中也已经是深夜,或许还要叫开宫门,冒如此大的风险,只为贵妃一人的小性子,他是万万不敢相从的。

    元朔帝瞥过他惶恐神色,神情颇见阴郁,沉声道:“朕早年率百骑冲阵,也不见如此小心,难道年纪上来,连这点小事也惧?”

    天子盛怒之下,陈容寿不是谏臣,也不敢一意孤行与君王争辩,然而元朔帝定住心神,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镇定。

    他不该为她一句话、一点眼泪就彻底乱了心神,天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那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就撇下一众臣子,只身回宫探望,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绝不该如此。

    身为帝王,他至多只是分些关怀在她身上,令宋院使甚至太医院上下数百人都到瑶光殿去,为她悉心诊治,他不通医术,即便回到她身边也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再过一个时辰,已经埋伏好的禁军会将饿了许久的猛兽赶出,供帝王狩猎,他从中获得驰骋的乐趣,向臣下展示君王正当盛年的武力,也可以观察年轻郎君的英姿,考校他们的武艺胆识,君臣尽欢。

    这病应当不会要人的性命,她在宫中有人照拂,不会缺衣少食,他有许多理由可以将她暂且搁置在一边。

    沈幼宜换了一身绯色衣裙,有些不适应才梳上去的妇人头,拘谨地走进来,柔声问安:“媳妇请母亲安。”

    她已经听守门的侍婢说起,世子也在此处,是以连头也未抬,只是婚后不知如何改称,要不要随着夫君唤他兄长,仍谨慎道:“世子安好。”

    元朔帝从前也见过她两次,然而并不多留心,一个小心谨慎的姑娘,在婆母面前老实如同鹌鹑,说话柔声柔气,他对这弟妇的印象仅止步于此。

    只是经了昨夜,他颔首答礼时不免又多瞧了一眼。她不过是有恃无恐,故意惹些闲气,没指望太子这个醋坛子能接上什么话,正想在他面上轻啄一记,才贴近他面颊,温热清爽的气息已先一步扑在她面颊。

    他含笑望着她,口唇开合,声音也动听:“怎么会不同意呢?”

    沈幼宜一怔,她随口就能说出很多理由。

    譬如沈夫人把世子看得比性命还要紧,她和世子天差地别,哪里般配,又如世子见她多次,也不曾有过什么过界举动……

    然而郎君的臂环住她腰身,教她稳稳地坐在他膝上,手掌牢牢摁住她脊背,五指山似的沉重,马车颠簸,她呼吸有些不畅。

    他的目光深邃,里面或许有些她自以为的怜爱,说出的话却骇人听闻:“盈盈,你听说过借/子么?”

    沈幼宜骤然一惊,忽略了一只手指在她腰间一挽一松,罗裙就摇摇欲坠。

    足见他的灵活。

    屋子里和马车都暖和得很,金陵还没到最冷的时候,除去外披,她穿得不算严实。

    “夫君,我有点冷。”她心底一阵阵发凉,伸手去捉腰带,另一端却被人牢牢攥住。

    背上的力道减弱了些,元朔帝轻笑一声,道:“盈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幼宜声音微颤:“听过,人家说李家二哥成婚之后好几年不生养,偏偏他出去做了几年账房,这中间二嫂就有了……”

    她也听过一点乡间的风流事,可是这种话听过就算了,人家夫妻自己乐意,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当真,谁也不会往自己身上想。

    他的嗓音有些过于冷静,竟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倘若我不能生养,却又不愿声张出去,由兄长代劳当然最好,他同我流着一样的血,孩子生出来更不会有人疑心。”

    沈幼宜呆呆,近乎失语:“怎么会呢……二郎壮实得像头牛呢,怎么会生不出孩子?”

    她不懂医术,没结过婚的男子怎么会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舍得,即便真将妻子豁出去,那她也是人,怎么可能会同意丈夫荒谬的决定?

    “或许是那场高热闹出来的祸,盈盈,我当真不能生了。”

    他抚过她沾了泪宜的面颊:“你就会这样坐在兄长怀里,与他燕好,然后为我生一个孩子。”

    沈幼宜的心悬到了喉咙口,一鼓一鼓,震得她舌底发干,胃里翻江倒海。

    她全然乱了,二郎怎么会和她讲这样的话?

    今时今日的她拗不过裴家,即便是她以死相抗,镇国公府也不会放弃这个决定。

    他们只会要她死,然后再另外选一个出身低微又好拿捏的女子。

    一把冰冷的匕首打断了她对日后种种凄惨的预测,她的丈夫不知从哪抽出来,将柄身递到她手上,替她合拢僵住的五指。

    “盈盈,你若不愿,就立刻杀了我。”

    他熟练地抽去刀鞘,握紧她的手,让刀尖抵在胸口,残忍而从容道:“盈盈,刺进来。”

    “郎君,你住手!”

    沈幼宜大惊失色,她还反应不过来眼前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关系糊里糊涂,上一刻还紧贴在一起你侬我侬,下一刻就要刀兵相向,她用足了力气回撤,怕一时不慎刺破他胸口,却挣开不了分毫。

    即便她不同意,这件事还有别的办法,他们之间也不必立刻死一个的呀!

    她全副心神都在匕首上,哪还顾得上罗裙裤袜,舌头和牙齿都在互相打架,不知迸出些什么词才能劝住似乎已经疯狂的二郎。

    然而只是挣了几下,沈幼宜面色一僵,定定望向丈夫,一脸不可置信。

    倒也不必再劝……

    他已经先她一步,刺了进去。

    尽管只是指腹,可她怯得发颤,只进一个指节也觉得满。

    元朔帝容她握紧臂膀缓了缓,才平和道:“你当真认不出来我和兄长?”

    沈幼宜难以置信,他绕了这么一圈吓唬她,就是在吃没影的醋,是他们这对双生子把阿娘吓了一跳,不是她认不出来!

    她微微带了哭腔,又有些耐不住地低吟,道:“你作怪就作怪,别在这时候提世子成不成,惹人厌得很!”

    似有冰雪兜头而下,他被暖热的指尖也凉了几分,开口问道:“你很讨厌他,是也不是?”

    沈幼宜呸了他一声,咬牙切齿道:“谁会在这种时候提另一个人,太子,只有你这个衣冠禽/兽才想得出这种主意!”

    他明明那样放肆,还在欺负人,却又轻轻拍抚。

    窗外似乎有人在叫卖些零碎东西,声音纷至沓来,她完全可以想象那热闹的街景……二郎却将她完全拢进氅衣里。

    他一时气恼,偏要将她引入穷巷逼迫,以二郎的身份开口问她,这样行事,未免有些令人不齿。

    沈幼宜被闷得有些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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