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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相聚一日三顿,顿顿不落

    灰蒙蒙的晨光渗过窗纱,殿内的蜡烛燃了一夜,台上尽是赤红的烛泪,章问虞枯坐在榻上,那卷摊开的象牙白名册被遗弃在紫檀矮几一角。

    她脑海里晃过昨夜宁皇后拂袖而去时留下的话:“你以为今日圣人为何莫名要请你去一趟太极宫?最迟不过明日,议和之事就会定下,到时候便是覆水难收,你自己好好想想。”

    卯时三刻,宫婢端着梳洗物什,悄无声息地进来,跪伏在榻前的地毯上,头垂得极低。

    章问虞没回头,透过窗纱看向东边——那是太极宫的方向。

    “今日早朝已经开始了?”

    她问的莫名,宫婢老实答道:“回帝姬的话,已然上朝了。”

    随着威严的钟鼓声在一层层红墙从里到外荡开,参加早朝的文武百官在两相之后沿着御道而上,陆陆续续进到太极宫中,分列站好。

    数日来关于北疆战事、关于议和与否的争吵,如同沸水翻腾,整个朝堂焦灼不安,但终究得有落定,得了消息今日千厚统领那边会呈上赵赉的证词,众人心中清楚,今日怕就是结果。

    待到明黄色的身影在御座坐好,左侧前三列的千厚便言:“臣已同赵大人问询过,此乃赵大人的证词。”

    张大监自小阶快步而下,双手接过,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方巨大的蟠龙金案。案头,一叠边缘磨损、沾染着可疑暗褐色斑点的文书,圣人缓缓翻开。

    高踞龙椅的帝王,看不清的脸上是一种缓慢凝结的寒意,阅后便又扔给张大监。

    后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叠证词,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黑临县县守赵赉,泣血叩首于陛下御前……查实,北疆统帅胥衡,统御失当,屡失战机,勾结东胡、什莫等犬戎,致使锡府、黑临县接连陷落,百姓被屠……并有……克扣军粮、虚报兵额之确凿账册……此乃通敌之文书……”

    字字扎进殿中所有人的耳畔。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是兵部尚书向莽。这位以刚烈勇猛闻名、向来力主死战的老将,手中的象牙笏板竟失手跌落在地。他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骇人的紫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凸,他死死盯着张大监手上那叠“证词”,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踏前一步,宽大的朝服袍袖因激动而簌簌抖动。

    “陛下!”向莽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胥帅……胥帅绝不可能!此乃构陷!是那些畏战如鼠、只知媚敌求和的懦夫,构陷忠良!臣……”

    “向尚书!”一个不紧不慢的声响截住了向莽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

    出言的是礼部尚书潘壑,他亦出列,字字清晰:“军情如火,边关流血漂橹,苍生何辜?议和乃消弭兵祸、保全万千生灵之上策。胥帅即便往日有功,如今铁证如山,难道还要因一人之故,让天下百姓再受无妄战乱之苦?当务之急,是速与东胡议定和约,止戈休兵,安顿流民,恢复元气!”

    “放屁!”向莽猛地转向潘壑,双目赤红,“那是割肉饲虎!是饮鸩止渴!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大安疆土,岂容尔等这般挥霍?胥帅在前方浴血,尔等在后方捅刀,是何居心?”

    “向大人!”潘壑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满是被冒犯到的怒意,眼神挑衅,“休得咆哮君前!臣一心为公,为的是江山社稷!岂容你污蔑?”他转向御座,撩袍便要跪下陈情。

    “够了!”

    声音从御座传来。圣人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或惊惶、或激愤、或沉默的脸,最终落回那叠通敌“罪证”上。他伸出食指,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度,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摊开的、写着东胡文字的书信边缘,发出沉闷而清晰的“笃、笃”声。

    每一次敲击,都像敲在殿内所有人的心口上。

    “御史台左都御史何在?”圣人点了一人。

    “臣在!”队列中,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官员应声出列,躬身肃立。

    “着尔为钦差,即刻启程,持朕密旨,赴北疆。”圣人的目光钉在李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彻查胥衡通敌一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职阶高低,皆可先斩后奏!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朕,也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不得有丝毫延误!”

    “臣,遵旨!”李严的声音斩钉截铁,深深一揖,动作间带着一股风雷之气。

    “另,着翰林院侍读学士贺元良随行,行监察之责。”

    “臣遵旨。”被点到的贺元良脸上从容。

    中立派的官员听着这人选,心中转了又转,李严是谢相的人,圣人又点了柳相的人监察,真是分而掣肘。

    但众人更多的是惊诧,圣人用的是彻查二字!而且是“先斩后奏”!这是……终于要对胥衡动手了?数日来的悬而未决,在今日这叠证词面前,似乎终于消弭不见。

    左相谢承司一直如同古松般沉默地立在文官班首,抬眼看了眼御座又低下,右相柳潜则是脸上思索,嘴唇微动,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然而圣人的旨意并未结束。他的目光越过李严,投向大殿门口侍立的鸿胪寺官员。

    “鸿胪寺少卿!”

    “臣在!”一个穿着深绯官服的官员慌忙出列。

    “立刻遴选得力干员,组成议和使团,持朕国书,奔赴东胡。”圣人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告诉那东胡狼主,他的使者,朕不见。要谈,可以!让他亲自来朕的都城谈!”

    “臣……遵旨!”鸿胪寺少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东胡狼主亲自来京城?岂不说这狼主从未现身,又怎会亲赴敌国腹地,知晓接下了好大的难题,他脸上尽是苦涩。

    “礼部尚书可在?”

    “臣在!”队列中潘壑几乎在圣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疾步抢出。

    “先按照以往的和亲章程备着。”

    “陛下圣明烛照!”潘壑闻言,深深拜伏下去,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议和乃利国利民之大道!陛下深谋远虑,遣使议和,实乃万民之福!臣,深感陛下仁德,为彰我天朝诚意,消弭兵戈,和亲事宜,臣不敢懈怠!”

    他抬起头,继续道:“以往和亲是从宗室及勋贵遴选适龄淑女,详列其家世、品貌、性情于册,只待陛下定下和亲人选,礼部即刻便可着手筹备仪典,确保万无一失,送公主北行,缔结两国永世之好。”

    ……

    章问虞等到了午时,也没等来和亲旨意,但她并未觉得松了一口气,要说这世上最了解圣人之人,宁皇后无出其右。

    今日没定下人选,是圣人还在权衡、等与东胡和谈之后。她甚至在想,不知是和亲之事先定下来,还是胥衡先打进京城。

    众多思绪最后仍旧落在眼前最要紧的事——朱壬的秘密。

    再等上三日,她还得给江姐姐传信和周全打算,如若宁皇后不肯再让她出宫,也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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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应约。这一番下来,她身上的气力也恢复了些,琢磨片刻她唤来了心腹宫婢。

    柳枝儿巷小院,江愁余送走前来报信的公孙水,上回湛玚走了之后,便是由公孙水时不时来逛一圈,每每说完正事,便是欲言又止。

    江愁余知道他是想替他们两人说和,敷衍过后拿了备好的两份吃食给公孙水,便让先一步推开侧门眼神示意,公孙水只好闭上嘴,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左右环顾,再偷摸摸走了。

    小院外边还有人盯着,她也干脆不出门,可今日特殊,江愁余放下手中的信件,同禾安绕过探子出了门,极快汇入大街的人流之中,街边高耸的榆树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周遭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声、妇人的谈笑声,奔腾的市声之海,扑面而来。

    两人都带着斗笠,沿着街边走,就在这时一阵沉甸甸的铜锣声突兀地撕开了这片嘈杂。

    “钦差大人离京——闲人退避——!”

    尖锐的呼喝随之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原本熙攘的人流迅速向街道两旁退去。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拢摊子,行人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江愁余也被裹挟着退到路边,挨着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她抬起头,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仪仗正缓缓行来。八人抬的朱漆官轿,轿顶镶着象征钦命的明黄装饰,在阳光下刺目耀眼。轿帘紧闭,绣着繁复的云纹。前后簇拥着持戟的兵丁和身着青色官袍的随从,个个神情肃穆,目不斜视。

    她认出了那官轿的规制,也认出了轿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官员的侧影——正是贺元良。

    队伍行至她近前,她也懒得避开,毕竟戴着斗笠,谁人能认出。谁料骑在马背上本是平视前方的贺元良,似有所觉,忽而侧目,穿透了层层人群,落在了江愁余身上,莫名让人想到上一回他离开昌平镇时的场景。

    江愁余不知他是否认出,干脆稍稍颔首,算作打招呼,谁知贺元良下颌忽而绷紧,收回视线,复又看向前方,仿佛路边的一切——包括那个颔首的女子——都不过是无需入眼的尘埃。

    “啧啧,好俊的大人!”旁边卖绢花的老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和慨叹。

    江愁余看到贺元良的动作愣怔一下,也没多想,见着人散了些,同禾安继续朝着城动去。

    王华清捎了信来,她夫君这次来京城送货,她也跟着来了,就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特意约了江愁余今日相见。

    两人步履轻快地穿过几条巷子,远远就看见王华清坐在张记铺子里用着小食,一眼便瞧见戴着斗笠的江愁余,朝她招手。

    “余余!这儿呢!”王华清笑容灿烂,声音清脆。

    “可算等到你了!喏,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她拉着江愁余坐下,不由分说地把一个散发着浓郁甜香的花糕塞到

    江愁余口中。

    “京城真大啊,”同时她环顾着四周车水马龙、店铺林立的景象,由衷地感叹,“比昌平镇热闹百倍不止!瞧瞧这楼,这铺子,这人流……”她顿了顿,目光从繁华的街景收回来,落在江愁余的脸上,“你怎么还瘦了些?”

    江愁余看着王华清明显丰腴了些的脸笑道:“哪瘦了?我分明还是一日三顿,顿顿不落。”

    王华清指着自己双眼:“瞎说,我的眼睛看得明明白白,就是瘦了!”说着心疼地捏捏江愁余的手。

    江愁余赶紧拿了块糕点塞给她,“好了,我现在吃开始补,行了吧?”

    同时打量着王华清红润的脸颊和身上质地不错的衣裳,打趣道:“看你气色这么好,想必婚后日子过得极滋润?你家那位待你如何?”

    提到这事,王华清闻言,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拍了下江愁余的手背:“好着呢!在家还是我管账,说一不二!他呀,可不敢在我面前耍横。”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再说了,我娘也不是吃素的,他敢不听话?我娘第一个饶不了他!”

    江愁余被她这副当家娘子的模样逗乐了,又想到王婆的风风火火,噗嗤笑出声:“是是是,知道你厉害!看来这‘管账娘子’当得是真威风。”

    想到自己这一路上听到的传闻,王华清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还是开口问道:“余余,你在京城,一切都还好吗?胥少将军……”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后面的话没有明说,但两人心照不宣。

    自从上回给龙傲天寄了信,却迟迟未回,江愁余猜是他正在干大事,以至于连暗卫都联络不上他,虽然理智告诉她,他肯定没事,谁能比龙傲天的命长呢,可心底却不自觉隐隐带着忧虑,这种情绪无关理智,就像是小时候母上大人扯毛线,她在沙发那边扯着,自己在这边慢慢放。

    然而江愁余并不想让王华清担忧,脸上继续笑:“我没事的,至于他……”她的目光投向熙攘的街道,“说不准像话本子那样,某一日就驾着高马归来,非常酷炫地跪在我面前,说要娶我,到时候你就负责在旁边撒花。”

    分明是打趣的话,王华清心头微涩,知道这个话题不宜再深谈。她立刻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容,挽紧了江愁余的胳膊:“那就好,我当绿叶衬托你行了吧,我这次跟着我家那个来京城送货,能待上月余呢,这下可好了,咱们能常见面了,还等着你带我吃遍京城。”

    不知是不是做了人妇更加伤春悲秋,她总觉得余余似乎变了,从前的她说着怪有意思的话,两人乐呵不行,而如今她看着就感觉失去了什么,整个人越来越像她们。

    江愁余也笑了:“好啊,求之不得。不过,”她促狭地眨了眨眼,“你整日出来寻我,你家那位送货郎君怎么办?怕是要独守空房了?”

    王华清抛却思绪,直起身正了正神色,看着江愁余的眼睛,认真地说:“余余,即使我嫁了人,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你也永远是我最亲的好姐妹,他?”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他自然能理解。再说了,陪自家姐妹说话解闷,天经地义!你,永远排在他前头!”

    江愁余朝她敬粥,示意情谊都在这一碗粥中,忍不住笑。

    是谁被封为嫡长闺

    原来是她呀。

    第102章 愤怒区区一介白身!

    放过春之后暖和不少,柳枝儿后巷僻静处,两个穿着不起眼灰布短打的汉子,半隐在墙角的阴影里,低声交谈着。

    “啧,又出门了。”瘦高个儿叼着根草茎,朝不远处小院正门努努嘴。只见一辆小巧的酸枝木马车正辚辚驶出,车帘低垂,隐约可见车内女子窈窕的侧影。

    “连着两天了,都是这会子出去,每回都去那戏馆。”另一个矮壮些的汉子搓着手,语气带着点无聊,“虽然也是好友相聚,但至于天天腻在一处吗?”

    特别还是茶馆,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听得他脑瓜子疼,第一日还在他还跟着进了戏馆,第二日直接守在对面的小摊,反正透过窗棂看得清楚。

    “头儿吩咐了,盯紧点。”瘦高个儿吐出草茎,眼神锐利了些,“那位可说了,这人就是最大的变数。尤其这几日,京里风声可不太平。”

    矮壮汉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放心吧,能出什么岔子?咱们兄弟轮班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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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能飞出咱们手心?前两日不都顺顺当当去了,又顺顺当当回来了?今日不过又是听曲儿吃茶罢了。老规矩,老五已经缀上那马车了。”

    瘦高个儿皱了皱眉,总觉得心头有些异样,但看着马车平稳地汇入街市人流,朝着熟悉的城西方向而去,也只得点点头:“嗯,盯死了。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去了哪儿,都得给我记清楚。尤其是回来的时辰,一点都不能差!我去跟头儿禀报一声。”

    马车最终停在城中最热闹的八方馆前。江愁余和禾安下车,照例走进戏馆,径直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门,早已等候在此的王华清朝她背后看了眼,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你可算来了!”她假意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临街窗边的座位带,嘴上还让她点今日戏目

    江愁余配合地坐下,目光却飞快地扫过窗外楼下几个看似寻常、却总在不经意间将视线投向这边的身影——果然,盯得真紧。

    堂倌奉上香茗,悄然退出去。雅间内只剩下她们三人。王华清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声音却压得极低,语速也快了起来:“都安排好了。后厨送菜的小门连着隔壁绸缎庄的后院,掌柜我都打点过了。车马在后巷备着,换洗的衣物在里面。”

    江愁余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夸道:“不愧是你,就是靠谱!”

    掩人耳目这事,她们俩在昌平镇干得不要太熟,王华清得意地笑了笑,她立刻提高声调,指着窗外河上驶过的画舫,娇声道:“余余你快看!那船上的灯好漂亮!我们过去窗边仔细瞧瞧!”说着便拉着江愁余起身,走向另一扇对着内院天井的窗户。

    就在两人身影移至窗边,挡住了门外可能窥视视线的刹那。江愁余朝禾安点头,让禾安留下来保护王华清,自己迅速转身,没有一丝犹豫,朝着雅间内侧一面不起眼的、绘着山水画的屏风走去。屏风后,果然有一道虚掩的小门,仅容一人通过。

    她赶紧侧身闪入门后,门内是一条狭窄、光线昏暗、弥漫着油烟和食材气味的通道——这是八方馆连接后厨的捷径。她毫不犹豫地提起费事的裙裾,沿着通道快步疾行。通道尽头,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敦厚的婆子正守着一扇小门,见到她,无声地拉开木门。

    门外,是绸缎庄寂静的后院,一辆半旧的青布小油车静静停着,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江愁余左右环顾后迅速钻入车内,车厢里果然放着一套深色的粗布衣裙。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下身上的衣裳,用一块深色头巾包住头发。马车几乎在她坐稳的瞬间就动了,平稳地驶出后巷,汇入另一条街市的人流之中。

    马车穿街过巷,巧妙地避开主路。江愁余掀开车帘一角,确认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后,对车夫低声道:

    “去京兆尹府。”

    脑海中不断回顾公孙水给她的信,是章问虞从宫中传来的,三日后于京兆尹府见,有当年胥家一事的线索。

    江愁余便谋划今日这一出,前两日都是为了麻痹这些暗探,今日,才是真正的开始。

    车轮碾过石板路,朝着城北那处有着血腥气的威严建筑驶去。

    青布小油车在城北京兆尹府附近一条僻静的暗巷里稳稳停住。巷子里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远处府牢高墙内隐约飘来的怪异气味,江愁余掀开帘跳下车。

    两道熟悉的身影便从巷子更深处的阴影中快步迎了上来。

    “江姐姐!”章问虞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英气逼人。

    而她身边,站着一位身形颀长的男子,正是谢家公子谢道疏。他难得换下白衣,一身墨色锦袍,感受到江愁余的目光,他微微颔首。

    “谢公子?”江愁余看到他们两人同时出现,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她原以为只有章问虞一人。

    “时间紧迫,边走边说。”谢道疏言简意赅,他微微侧身,示意她们跟上,随即熟门熟路地引着两人向京兆尹府高墙下一处极其隐蔽的侧门走去。

    章问虞紧跟在江愁余身边,一边疾步行走,一边语速极快地低声讲述她和谢道疏查到的事。

    得知真有知晓胥家一事的知情人,江愁余心头一凛:“所以今日便带她去见她

    兄长的尸身?”

    “是,多亏谢大人,那尸身已运至尸房。”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那扇隐蔽的侧门前。谢道疏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块非金非铁的腰牌,在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机括声响,沉重的木门向内滑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内是一条更加狭窄、仅靠壁上微弱火把照明的甬道,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浓重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小心脚下。”他低声提醒,率先侧身进入。

    章问虞其次,江愁余最后,也碰巧是这个顺序,她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前面两人的一个小动作:章问虞因为甬道狭窄光线又暗,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形微晃。而她身侧的谢道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极其迅速地在她手臂外侧轻轻托扶了一下,那动作快如闪电,一触即分,谢道疏低声道小心,而章问虞也只是低声说了句“多谢”,便继续前行,仿佛只是寻常的搭把手。

    但从公孙水那处得知内情的江愁余忍不住多想,谢道疏同贞宁帝姬没有什么别的干系,只不过是盟友。公孙水还颇为神秘地说,上回夜里贞宁帝姬喝醉了,笑言谢道疏确实心悦宫中帝姬。

    宫中帝姬就三个,不是贞宁帝姬,那位谢贵妃的帝姬还年幼,那还能是谁呢?

    好难猜啊。

    江愁余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一个清冷自洽,一个温和自持,在这阴暗甬道里,那短暂而默契的扶持显得格外……嗯,顺眼?

    她心中暗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怪好磕的。

    三人快速穿行,只有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越往里走,那股味道就越发浓重。不知绕了多少个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殓房。

    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穿着皂隶服饰的守卫。谢道疏亮出腰牌,“你们先退下。”守卫认得这腰牌,不敢多问,连忙躬身行礼,利落地打开了铁门。

    混杂着呛人防腐药水的怪气猛地涌出,几乎让人窒息,不过好在腐烂的味道不算太严重。

    章问虞习以为常,率先踏入,谢道疏紧随其后,江愁余也跟进去。

    停尸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亮光。几排冰冷的石台上,覆盖着惨白的尸布,勾勒出下方人形轮廓。

    没过一会儿,谢道疏的护卫将一人带来,“她是朱壬的妹妹,小六。”章问虞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朱壬死前,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江愁余看向她,小六是更为中性的脸庞,若不是章问虞亲口说,她也不太能认出是女子,她脸色惨白如纸,目光直直落在三人前的白布盖着的尸体上。

    她没有管任何人,而是一步步挪到尸身旁边,缓缓揭开了白布。朱壬青灰扭曲的脸,凝固的痛苦表情,身上带着多处致命的刀伤和拖拽的痕迹,可见生前遭遇不少折磨。

    “小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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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虞的声音干涩沙哑。

    小六仿佛没听见,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朱壬的面容上,长时间的沉默里,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她不觉尸身可怖,将脸深深埋进朱壬冰冷的胸膛,似乎还能感觉到丁点儿暖意。

    江愁余、章问虞和谢道疏都沉默着,没有打扰她。

    不知过了多久,小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石台边。

    章问虞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小六,你哥哥是被害死的。想为他讨回公道,就需要你知道的真相。告诉我们,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他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小六似乎此刻才听见外界的声音,她缓缓抬起目光,先是落在章问虞身上,随后又移在江愁余的脸上,“她是谁?”声音哭得干涩嘶哑。

    章问虞刚准备开口,江愁余开口道:“我姓江,平边侯乃是我姨父,那日我受邀出门,归家时便是满门尸身。”

    她说得平静,小六的身体却是一颤,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嘴唇哆嗦着,抓紧了朱壬的衣角,

    被害的兄长以及江愁余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反复来回,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一直跟着谢家大公子谢非行……”小六缓了缓,说话逐渐利索,“那夜,谢家大公子命朱壬哥准备一桌好酒好菜,说是有贵客上门。”

    “朱壬哥不解,因着谢大公子一向好赌,身边的不过是纨绔子弟,他跟着谢大公子如此久,也没见过他正经请过什么贵客,待备好席,谢大公子便让他下去,今夜不必伺候。”

    “府中规矩多,前日谢大公子才因为赌钱一事,被谢相狠狠责骂,朱壬哥心中担忧,那夜便偷偷去院子前厅瞧了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他便瞧见谢大公子跟着戴着斗笠的黑衣人从后门出去了,更令人心慌的是谢大公子还带着府中最精锐的府兵。”

    小六呼吸急促起来:“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府兵是谢相留给大公子自保的,非生命攸关之时不能动,朱壬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鬼使神差地自己偷偷跟了上去……”

    “他亲眼看着那些人进了胥府的后门。”小六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骇,“然后没多久……里面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停尸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胥家之事真与谢家有关?饶是先猜到三分的谢道疏也脸色冷下来,这个消息如同九天惊雷,江愁余脸色难看,章问虞也颇为惊骇,上一世到她死,胥家之案都是谜团。

    小六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全身力气继续说道:“朱壬哥吓得魂都没了,连滚爬爬跑回府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迷糊了一晚,第二天就听到了平边侯府满门被杀的消息……”

    “他吓坏了,本以为只要装什么都不知道,老实熬到出府就好了,可没想到……或许他也料到了什么,只敢偷偷告诉了我。”小六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们……我们只想活着……只想活着啊……”她泣不成声,“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为什么啊!”她再次扑倒在朱壬的尸身上。

    江愁余却往前一步,抓住她接着问了一句:“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是破门而入还是从里边打开的?”

    其余两人听闻这一句话,亦是目光一凝,小六抬起脸,哭腔犹豫道:“应当是从里边打开的,朱壬哥说,他亲眼所见,他们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就进了平边侯府。”

    江愁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足以说明,胥家里面也有奸细,这才里应外合,要知道胥家骤然被灭门,第二日周遭百姓都言未曾听到打斗声。

    那只能说明是有人先迷倒胥府众人,这样才能说通谢非行带着府兵便杀了军营出身的胥府众人。

    会是谁?

    忽然又想到李方死前所言,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电,继续问道:“那位贵客可是女子?”

    小六泪眼朦胧,愣怔了片刻,随后陷入思索

    ,接着道朱壬并未提及,那人浑身着黑,完全看不到脸,但身量不算很高。

    江愁余默默记下,随后请小六再将朱壬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再同她说一遍,小六忍住哭,又从头开始讲。

    章问虞瞧见此景,示意谢道疏到一旁,两人到了角落,章问虞便直接问道:“谢家恶行,谢大人知晓吗”

    她话不客气,谢道疏没有感觉被冒犯,声音低了些:“我并不知晓,两年前我孩还在谢家别院,谢家秘要只会在主家。”

    章问虞这才想起来谢家的劳什子家规,抿了抿唇道:“是我心急,向谢大人赔罪,但我同时也想跟谢大人分说清楚,谢家所为定会被重惩,谢大人此番助我等,心中感激,我也逾矩提醒谢大人一句,早日脱身,莫要身陷囹圄。”

    谢道疏垂眸看着她,“多谢章娘子提醒,谢家如同参天之树,朝中盘根错节,若是有用的上某的,便请直言。”

    章问虞看着他一幅弃暗投明的模样,饶是觉得怪异,还是匆匆点了点头。

    等到江愁余问完,谢道疏留下来处理尾巴,示意两人先走,江愁余拉着章问虞上了马车,先是让车夫去宫门,便对着章问虞道谢:“阿虞,多谢。”

    章问虞轻轻笑了笑:“能够帮到江姐姐便好,只是你可曾想过之后如何?”

    江愁余:“还是先将所有消息传信给胥衡,而且……”

    “而且什么?”章问虞道。

    江愁余看向她:“如今最要紧的仍是北疆,我信胥衡能拿下东胡,届时和亲一事便会作罢。”

    章问虞听出江姐姐话中的宽慰之意:“我无事,不过是出入不太方便,今日分别,或许要等一切平定之后才能再见。”

    “会有那一日的。”

    待到送走章问虞,江愁余重新回到戏馆,等了会儿才带着禾安回小院,尾巴同时也跟上来。

    进了院门,江愁余同禾安说了今日的所获,同时叮嘱禾安一定要催促暗卫将信交到胥衡手中。

    禾安郑重应下。

    江愁余有些神思不属,她总感觉谢家只是个引子,在背后还有难以察觉的阴谋。

    包括但不限于。

    谢家大公子所为,谢相当真不知吗?若是知晓,他又出于什么目的对圣眷正隆的同僚下手,而且那女子究竟是谁?

    种种疑团,也许还要细细挖下去。

    她敢笃定,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北方,毕竟那里决定着接下来的局势。

    ……

    北风凛冽,御史台左都御史李严,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和身后的议和使团,几乎是撞开了主帅大帐厚重的牛皮帘门。

    帐内光线昏暗,炭盆里噼啪作响的火焰是唯一的光源。然而,本该端坐帅案之后的北疆统帅胥衡,踪影全无,巨大的帅案后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虎符匣子静静躺在那里。

    更让李严难以接受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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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站在沙盘前,正对着几名披甲将领指点的,赫然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草帽客。

    区区一介白身!无官无品!竟敢堂而皇之地代行主帅之权?!

    数日来昼夜兼程的疲惫,以及此刻眼前这近乎荒谬的景象,瞬间点燃了李严胸中压抑的怒火。

    “大胆!”李严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略显空旷的大帐内,震得案几上的令箭筒都嗡嗡作响。他一步踏前,玄色的御史官袍在昏暗光线下分外重,目光如电,死死钉在长孙玄那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上。“胥衡何在?!你是姓名谁,一介布衣,无官无职,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在此代行帅权,号令三军?!”

    他身后的随行御史和侍卫手按刀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帐内那几名被长孙玄指点的将领,脸色也骤然一变,眼神在来人的斥责中,手下意识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长孙玄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严身上,他并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李大人息怒。将军接到急报,东胡意图从西北攻入,康忠郡王下落不明,军情如火,统帅便待兵前去驰援,在下不才,承蒙统帅信任,暂代处理日常军务,待将军回营,自当交割清楚。此乃军中惯例,非是僭越。”

    “惯例?”李严怒极反笑,“好一个‘惯例’!胥衡通敌叛国,铁证如山!陛下震怒,特遣本官持旨彻查!他此刻‘不知所踪’,是畏罪潜逃,还是去与东胡密会?而你!”他猛地一指,指尖几乎要戳到公孙水面前,“身为胥贼心腹,嫌疑重大!还敢在此巧言令色,把持军务?我看你就是同党!”

    “通敌?”公孙水的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李大人,军情大事,岂能仅凭几纸不明来历的文书定论?统帅……”

    “住口!”李严厉声打断,不再废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面乌沉沉的玄铁令牌——那是钦差御史象征皇权的信物,其上“如朕亲临,先斩后奏”八个血红的篆字在火光下狰狞刺目!

    “本官奉旨查案,有专断之权!”李严高举令牌,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目光扫过帐内几名将领,最终定格在公孙水身上,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此人身涉逆案,嫌疑重大,且僭越军权,罪不容诛!来人!即刻将此逆贼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令!”他身后的两名魁梧御史侍卫轰然应诺,手按腰刀,如狼似虎般就要扑向公孙水。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那几名将领虽不知发生什么,有人手已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护在公孙水面前。

    第103章 棋局待君落子。

    两方僵持之际——

    “我看谁敢动长孙先生!”

    一声如同闷雷般的咆哮,厚重的牛皮帘门被一只覆盖着精铁臂甲的大手粗暴地掀开,一个高大魁梧如小山般的身影挟着背地特有的寒意撞了进来。

    正是北疆军营的另一猛将习达。

    他显然刚从最前线下来,玄黑色的重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污,头盔下的鬓角沾着沙尘,一双虎目因连日的厮杀和此刻的暴怒而布满骇人的血丝,他腰间那柄沉重的战刀,刀鞘上沾满血泥,随着他沉重的步伐撞击着甲叶,发出令人心悸的“哐哐”声。

    他一步踏入,虎背熊腰瞬间笼罩了帐内大半空间。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血红眼睛先是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严高举令牌的手上,同他们这些没见过血的生娃娃不同,他可是在战场上断过人首的,怒目圆睁之下竟无人敢动,他见状直接扒拉开李严身边的侍卫,大跨步到了李严面前,挡住脸色依旧平静的长孙玄身上。

    “李御史是吧”习达嗤笑一声,“你好大的威风!‘先斩后奏’?陛下给你的权柄,是让你来边疆查证,不是让你来这里杀良冒功,动摇军心的,长孙先生乃胥统帅肱骨,运筹帷幄,立下赫赫功勋!若无他坐镇调度,这北疆怕是早就落到那些戎犬手里,你问问这些将士!”他猛地一指帐内那几名将领,“问问他们,是谁在将军不在时,带着他们顶住了东胡的猛攻?!”

    那几名将领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点着头,手依旧未离开刀柄,一幅蓄势待发的驾驶。

    李严被这人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和毫不留情的斥责噎得一窒,脸色一阵青白。他举着令牌的手微微颤抖,厉声道:“休要包庇!胥衡通敌叛国,畏罪潜逃!这人代掌帅印,形同谋逆!本官奉旨行事,何来构陷?你如此阻挠,莫非也是同党?!”

    “同党?”习达怒极反笑,声震屋瓦,“老子这颗头颅,砍过无数东胡狗贼!更别说胥将军,老子就说句大不敬的,若是这北疆非要冠名姓,除却胥字,老子想不出别的字,还通敌?那当初胥将军何必要收复失地,直接跟着东胡打进京城算了!”他讽刺道,同时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战靴踏得地面尘土微扬,杀意竟逼得李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高举令牌的

    手臂也微微垂落。

    “况且胥将军行踪,乃军中最高机密,岂是尔等宵小能随意打探的?他此刻所行之事,关乎此战成败,关乎大安北境安危!”

    “至于长孙先生掌军……”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如石的长孙玄,终于动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看起来瘦弱无比的文士缓缓上前一步,拦在了暴怒的习达和愤愤的李严之间。他无视了李严的眼神,也仿佛没看到那面象征皇权的玄铁令牌。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严的脸上,然后,做了一个让整个大帐瞬间陷入死寂的动作——

    长孙玄抬起脚,穿着普通草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踏在了李严刚刚因为后退而垂落、几乎要触碰到地面的那面“如朕亲临,先斩后奏”的玄铁令牌之上!

    布鞋的鞋底,覆盖了令牌上那八个篆字。

    “僭越?”长孙玄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这呼吸窒住的大帐内具有难以言语的气势。他迎着李严那因极度震惊和屈辱而显得扭曲的面孔,在众人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方令牌。

    材质非金非玉,却流转着一种内敛而深沉的暗赤色光泽,令牌的正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唯有一只线条刚劲凌厉、栩栩如生的仙鹤。

    鹤符!

    落后一步的贺元良瞧见这令牌,脑海中忽然想到柳相曾经同他提过的一人——风姿飒拓,所持大安仅有一枚的鹤符,那是圣人命人专门为他打造,如同圣人亲临,其权威,远非李严那面御史令牌所能比拟。

    它代表的是这大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师——天子老师,远远胜于自己这个所谓的侍读。

    长孙玄将那枚鹤符,轻轻托在掌心,随后不太在意地松了,恰好落在李严的鞋边。

    “李御史,”长孙玄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同你讲理,你同我谈权,既然是不同道,那在下退一步,便同你谈一谈这权。”他的话仿佛是无形的耳光,扇在李严脸上,“此符在此,如同圣人亲临,号令所至,莫敢不从。”

    他的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锐利,直视着李严盯着那圣师令惨白如纸、写满难以置信的脸:

    “现在,你说,是谁在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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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帐内的气氛凝固,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李严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再由煞白涌上血色。他死死盯着那枚鹤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躬下身,从地上双手拾起那枚鹤符,用袖擦干净上面沾上的尘土,垂头呈至长孙玄面前。

    “鹤符珍贵,还请圣师收好。”

    听见圣师一词,众多将领脸上露出惊异,他们怎么没听过有这一人,而且居然还是平日同他们作战、献计、喝酒的长孙先生。

    贺元良心思转过,昌平镇守那一宴,他见过这位长孙先生一回,那时他还是未入仕的书生,而长孙玄则是胥少将军的亲信谋士,两人身份殊异,他好不容易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对方成了叛贼同党,孰料又冒出来个圣师名号。

    谁说命运不弄人?

    “李御史,”长孙玄并未接过,而是继续道:“将军行踪,事关重大,恕难奉告。但绝非通敌叛国。御史若欲查案,自可依旨行事,但军务紧急,容不得半分延误与干扰。若无他事,请御史自便,容我等商议军情。”

    这是逐客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披着合乎规矩的外衣。

    李严的胸膛剧烈起伏,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明白,此刻硬顶,不仅毫无胜算,反而可能被扣上“延误军机”甚至“不敬圣上”的滔天罪名。

    皇帝的信任和命令,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但在没有确凿证据扳倒胥衡之前,有这人在,他不能再强硬行事。

    “是。”李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圣师,李某受教。”他猛地一甩御史袍袖,转身便走,那两名御史侍卫也慌忙跟上,再不复方才的嚣张气焰。

    贺元良朝长孙玄和众多将领行了一礼才退下。

    李严并未离开军营,他住进了大营边缘一座单独的营帐。思虑着之后该怎么行事,圣人既然在朝中公然下令,便是想看结果。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总该要顺人意。

    想到这儿,他一面派人日夜监视帅帐和习达和长孙玄的动向,一面动用自己带来的亲信和部分倾向于朝廷的边军将领,以“彻查通敌案”为名,于军中搜查消息。

    他需要证据,同时也派人前往西北探查长孙玄所言真假。

    然而,数日过去,帅帐内,长孙玄依旧沉稳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调兵遣将,修补城防,应对着东胡小股部队越来越频繁的试探性攻击。习达则整日泡在前线,带着精兵如同救火队般四处堵漏,铠甲上的血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边军将士们虽然疲惫,眼中带着血丝,但在长孙玄的调度和习达的统领下,防线依旧稳固,甚至打退了几次东胡颇有规模的进攻。他在此地更未寻得任何线索,所有人都跟嘴上长了铁桶一般,吐不出一个字。

    李严心中的焦躁愈盛。他感觉皇帝的密旨和“先斩后奏”的令牌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无法落地。他急需一个突破口。

    或许是胥衡命该绝,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军营中正在进行例行的晨间操演。数千将士列阵于校场之上,喊杀声震天,刀枪如林,气势雄浑。李严带着几名御史属官和亲信将领,登上了校场边缘的土台。他扫视着下方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军阵,给了亲信一个眼神。

    “肃静——!”一名李严带来的亲信将领,运足中气,厉声高喝。校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数千道目光带着疑惑和本能的警惕,聚焦在土台之上,聚焦在那位身着御史官袍的李严身上。

    李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种代表朝廷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诸位将士!本官奉天子明诏,彻查征北疆统帅通敌叛国一案!”他的声音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胥衡此人!”他故意停顿,加重了语气,“身为主帅,擅离职守,至今下落不明!其心叵测,其行可疑!朝廷,已掌握其勾结东胡、出卖军情、克扣军饷、虚报兵额之确凿罪证!”

    此言一出,校场之上瞬间一片死寂!数千将士的脸上,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愤怒……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是四面八方而来的质疑:

    “放屁!”

    “胡说八道!”

    “胥少将军不可能叛国!”

    “哪个王八蛋造的谣,老子剁了他?!”

    要说这军营中谁都会叛乱,可胥少将军绝不可能,这战场哪处有东胡狗贼的血,哪处便也有他的血。

    随父从军,且不说那些老将老兵,就是那些新兵蛋子,跟着他走了一回也彻底心服口服。

    前排的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朝着李严拔刀。

    “肃静!!”李严身边的将领再次厉喝,声音却显得有些色厉内荏。李严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场面,非但没有惧色,内心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朝廷深知尔等忠勇!”李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试图压下沸腾的怒火,“念尔等多为胥贼所蒙蔽,朝廷不予深究!为体恤将士辛劳,免生灵涂炭之苦,陛下圣心仁德,已决意——与东胡议和!”

    “议和”两个字,直接炸了锅!

    “议和?!”

    “和那些杀我父兄、掳我姐妹的东胡狗贼议和?!”来自锡府等地投军的新兵。

    “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守住了城池,朝廷却要议和?!”守在北疆的多年老兵。

    “去你爷的议和!老子不干!”

    比刚才强烈十倍的愤怒、悲怆、不甘、被背叛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校场!许多士兵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更有甚者,悲愤地

    举起手中的刀枪,狠狠劈砍在脚下的土地上,发泄着怒气!

    李严看着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脸上却故意装出痛心疾首和威严震怒的神情,厉声喝道:

    “住口!尔等要造反吗?!”

    “本官知晓你们不愿相信,但既然本官敢开口,便是有证据!”

    “此乃康忠郡王亲笔,昨日长孙先生对本官言,是康忠郡王下落不明,胥衡乃是带精兵支援西北,可康忠郡王亲口所言,西北一切安好,未曾见胥少将军!”

    “你们皆是大安将士,真相如何?想必不用本官细细分说吧?”

    “议和!乃是陛下圣裁!是为保全尔等性命,保全大安江山社稷!此乃国策!尔等身为大安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思感恩,反而咆哮君父之命,质疑朝廷决策?!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

    李严猛地一挥手,指向校场四周。不知何时,一队队身着不同于边军制式甲胄、手持强弓劲弩的精锐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土台周围和校场边缘的制高点!弓已上弦,弩已张机,箭镞锁定了下方躁动的军阵,蓄势待发!

    “本官奉旨查案,代天巡狩,有专断之权!”李严斥责道,“尔等若再敢鼓噪生事,冲击上级,质疑国策,便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句句砸下来,校场上的怒吼声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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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变成了压抑的喘息,这人来得莫名,穿着不知几品的官服,先是斥责统帅,又冤枉他们谋反,众人此时只觉这人是东胡来的奸细——不然如今眼见着要胜了,打走了东胡狗,他们便来趁机挑拨。

    “李!严!老!贼——!”

    习达显然也是方才知道了校场上发生的一切,猛地跳上校台,目光恨不得啖其肉,一把揪住李严官袍:

    “你安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辱我主帅!逼我袍泽?!”习达的咆哮声震得土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议和?格杀勿论?老子先撕了你这个祸国殃民的狗官!”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大手已然握住了刀柄,作势就要将战刀彻底拔出,李严身边的将领侍卫拔剑相对,周围的弓弩手也下意识地将箭头抬高了几分,对准了习达。

    北疆士兵同样准备上前拼剑。

    眼看一场血腥的哗变就要在土台上爆发。

    “习将军!住手!”

    一声清喝瞬间穿透全场的杀气。

    是长孙玄。

    他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土台,青色的布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依旧平静,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锐利。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在习达的战刀即将完全出鞘的刹那,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习达握刀的手腕上,竟然以己之力硬生生拦住臂如铁块的习达,谁敢想这是一军师的气力?!

    “长孙先生!”习达扭头,声音忿忿不平,“此人尽是吠吠之语……”

    “大局为重!”长孙玄直视习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军未归,军心不可散!你若动手,正中奸人下怀!所有边军兄弟,都将万劫不复!”

    习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看着长孙玄眼中那份深沉的忧虑和坚决,又看向台下数千双充满悲愤、屈辱,却又带着一丝期盼望着他的眼睛……最终,那滔天的怒火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他猛地将战刀狠狠插回刀鞘,松开李严的衣袍,重重哼了一声!

    长孙玄见状才松开手,转向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李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李御史,‘议和’之事,自有朝廷定夺。然军心不可欺,民意不可违。今日之事,在下亦会据实上奏圣人。御史要查案,请便。但要再行扰乱军心、威逼将士之举,以及你所说的康忠郡王之信……”他略略停顿,目光扫过那些祈求得到答案的将士。

    “御史疑我们是包庇主帅,行的是不忠之事,却拿不出铁证,如今捏着一张不知真假的密信,便断定胥将军通敌,这不也是一面之词吗?”

    “你若是真想服众,便拿出板上钉钉的证据,不然也是徒劳无用。”

    “更何况,你如何行事,众将士在看,京城也在看,御史也该斟酌分寸!”

    李严被长孙玄这平静下的狠意心头发寒,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土台之上,气氛凝滞如铁。

    长孙玄的目光,缓缓从台下悲愤的将士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李严那张写满惊惧与强撑威严的脸上。

    “自然,我同众多将士是北疆军,亦是大安子民,担不起李御史口中的叛逆之罪。”

    他继续道:“御史所言,亦有其理。将士们浴血奋战,所求不过家园安宁。朝廷……既有议和之意,想必亦是深思熟虑,为黎民苍生计。”

    “既然此,两方各退一步,李御史全你的圣令,查你的大案,吾等也尽好职责,两不相干,只等真相水落石出,朝廷下令,如何?”

    习达以及其余北疆将士难以置信地看着土台上的长孙玄。一股比刚才被箭阵威胁时更深的屈辱感,瞬间席卷了所有人,可说话的是长孙先生,仅仅在胥将军之下的头儿。他们不懂什么规矩,但懂军令如山,既然长孙先生如此做,便是有他的道理,许多士兵眼中燃烧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握紧刀枪的手无力地垂下。

    李严不知为何长孙玄要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但他的话也是警钟敲醒自己。若是做的太过分,北疆生乱,最后还是自己承担罪责,他来是得政绩的,莫要生出些枝节来,尤其是还有贺元良这个柳相门生,圣人便是让他们俩相互制衡,他可不想落到最后给人白做嫁衣。

    即使某些事要做,也不能太把别人当傻子。

    更何况,他捏紧手中的密信——此信确实是西北寄来的,至于是不是康忠郡王亲笔,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毕竟谁也没见过郡王的其他墨宝。

    思来想去,竟然真的只有长孙玄说得这个法子。

    两个条件,一是拿出铁证坐实胥衡通敌,二便是朝中下令昭告天下。

    后者不难,只是前者要先好好筹谋一番,至少不在此时。

    这般想过,他煞有其事地整理了被捏皱的衣袍,假意笑笑,似乎浑然没有方才的强压逼迫之举:“圣师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本官感激不尽。”他刻意提高了声调,“议和,乃陛下圣心仁德,是为边关永宁!尔等将士,当体察圣意,放下刀兵,安心等待议和佳音。”

    他不再看台下那些失魂落魄的士兵,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他接着一挥手,对着自己带来的鸿胪寺随行官员和文书,声音洪亮而急切:

    “鸿胪寺诸官听令!即刻准备议和文书!将我方议和条款、岁币数额、互市地点、以及……”他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边军裁撤、防务移交等诸项细则,一并拟就!用印!速速呈交东胡使节!不得延误!”

    “遵命!”鸿胪寺的官员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迅速铺开明黄的绢帛,有人研磨朱砂,有人取出象征使节身份的印信。

    习达看着这一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只觉得悲凉可笑,而长孙玄的目光,没有看李严,也没有看那些正在书写屈辱条款的鸿胪寺官员,而是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了西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眼神深处,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

    棋已铺好,只待君落子。

    第104章 变化这几日真是跌宕起伏。

    京城的天,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坊间的空气不再是往日市井的喧嚣,而弥漫着难言的沉重不解。胥少将军通敌叛国以及朝廷议和的消息极快传遍了京城。

    这两个消息都太过骇人听闻,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京城百姓晕头转向,继而是一片哗然。

    八方馆里

    ,平日里侃天说地,此刻气氛凝重得如同灵堂。粗瓷茶碗磕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几个茶客围着一张方桌,个个面沉似水。

    “通敌?”一个膀大腰圆、面色赤红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胥少将军会通敌?!放他娘的狗臭屁!当年东胡人吞了淮边城,要不是平边侯和胥少将军带着人在外死战,咱这京城,咱这身家性命,早就他妈成了东胡人的口粮了!”他嗓门洪亮,此刻因激动而青筋暴起。

    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指颤抖地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痛心:“是啊,他们都是真汉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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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这……这到底是听信了谁的谗言?还是……”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深深的恐惧,“……朝中有了奸佞,要构陷忠良?”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将手中的邸报狠狠摔在桌上:“构不构陷暂且不论!可恨的是,朝廷非但不彻查,反而紧接着就放出风声,说要与东胡议和!议和?!”他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东胡人是什么?是豺狼!是饿虎!年年犯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不思整饬军备,以牙还牙,反倒要腆着脸去议和?这……这不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家刀口下吗?”

    “说的在理!”一个做小买卖打扮的茶客愁眉苦脸地接话,“议和?拿什么议?还不是割咱们的地,赔咱们的银子?到头来,这沉重的赋税还不是摊派到咱们这些小民头上?这日子本就艰难,再这么一折腾,还让不让人活了?”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来,“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去告御状!敲登闻鼓!咱们得问问圣人,问问满朝诸公,为何如此草率就要议和?为何要如此对待有功之臣?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更寒了咱们大安子民的心!”

    “对!告御状!”

    “算我一个!”

    “同去!同去!”

    茶馆里群情激愤,附和声四起,众人皆是同仇敌忾。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音量不大,却像冷水滴进滚油,让喧闹为之一滞。

    “诸位……诸位父老乡亲,消消气,消消气……”说话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中年人,面容愁苦,带着常年被生活重担压垮的疲惫。他姓王,是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在街坊中素以老实巴交、胆小怕事著称。他搓着手,眼神躲闪,似乎很怕触怒众人,但还是鼓足勇气说道:“这……这议和……或许……未必是坏事啊?”

    “什么?”汉子张屠眼一瞪,几乎要喷出火来,“王账房,你昏头了?给豺狼议和还不是坏事?”

    王账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张大哥,您……您听我说完。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啊!要死很多很多人!咱们的儿郎在边关浴血,家里的爹娘妻儿日日悬心,夜夜垂泪……这仗打了多少年了?谁家没个在军中的亲戚?谁家没听说过北疆的惨烈?”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触动了茶馆里不少人的心事,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眼神黯淡下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声音稍微大了点:“再者说了,如今这光景……唉,天灾不断啊!南边发了大水,淹了十几个州县,颗粒无收,流民遍地;北边又闹蝗灾,啃光了庄稼;听说西边还地动了……朝廷的赈济粮发下来,杯水车薪啊!咱们京城,靠着运河漕运撑着,勉强还能过活,可其他地方呢?多少地方早就撑不住了!”

    王账房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直接割破在座之人的气性。茶馆里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他提到的灾情,也确实是实实在在,逃不开的。

    “这仗……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啊!”王账房最后重重叹息一声,脸上是深切的无奈与恳求,“议和……若能换来几年太平,让百姓喘口气,让朝廷能腾出手来救灾安民……未尝不是……不是一条活路啊!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图个啥?不就图个安安稳稳,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吗?再折腾下去……家就真的散了,国……也就真的垮了!”

    “只想有条活路啊……”他最后这句近乎哀求的低语,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茶馆里鸦雀无声。先前叫嚣着告御状的张屠,拳头攥得死紧,却张着嘴说不出反驳的话。那老者的叹息更深了。书生的脸上,愤怒被一种茫然和现实的无力感取代。小商人想到可能的加税和动荡的生意,也颓然坐下。

    是啊,活路……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活着,已经如此艰难。打仗?那意味着更多的征兵,更多的粮饷,更多的流离失所……议和,虽然憋屈,虽然可能意味着屈辱的代价,但至少……至少眼前能看到一丝喘息之机?至少,能保住这条贱命?

    二楼坐着喝茶的王华清噔地一下将茶搁下,朝着旁边的江愁余问道:“这人故意的?”

    江愁余将目光从王账房身上收回,颔首道:“确实是朝廷安排的,但他也确实戳中了部分人的心思,也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的,大家总觉着熬过这一茬好起来,后边就不用忍了。”

    王华清看着茶馆里弥漫开来的转变。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王账房说得……也有点道理……”

    “是啊,听说南边都有人吃人了……”

    “打仗……我家那小子还在边军里呢……”

    “胥将军……唉,他通敌的事……朝廷总不会凭空诬陷吧?也许……真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质疑的话一旦冒出,就迅速在人们心中扎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为议和寻找理由,为朝廷的决策开脱,同时也开始怀疑起那个曾经敬佩无比的将军——他若真的忠勇,为何会被朝廷定罪?也许……他真的做了什么?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哼,通敌卖国,害得朝廷不得不委曲求全去议和,这胥衡……才是祸根!”

    这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很快,类似的议论开始出现,带着鄙夷和唾弃。

    “没错!要不是他,何至于此!”

    “枉我们以前那么敬重他!呸!”

    “国贼!死有余辜!”

    “也是有家学啊,别忘了他父亲犯上的罪名还在呢!”

    王华清忍不住为这舆论的倒向而忿忿不平,甚至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会出现在各地各处。

    江愁余却很清楚,这只是大战之前的些许风雨,人心是最坚固的,同时也是最易离散的。

    她没有再听下来,叮嘱王华清若是这边的买卖了结,便早日回昌平镇,如今的京城是一滩浑水,沾不得碰不得。

    王华清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后又忙问了一句你呢。

    江愁余笑笑示意自己无事,随后目光不着痕迹落在盯着他们这边的探子身上,“我会呆在京城,等胥衡回来。”

    回小院的马车摇摇晃晃,她闭目养神一会儿,便听见充当车夫的禾安道:“娘子,是平厨娘。”

    江愁余掀开车帘,就见平厨娘搓着手,脸上有些犹豫,在江娘子这里做工也有几月,工钱丰厚,娘子更是善人,她做完便可归家照顾自家娃,哪里见过这么好的主人家,可是如今风言风语,她家那口子下了死口,如果不辞了这份差事,那就没她这个婆娘。

    “江娘子,俺等在这儿是想同你说,这份活计我干不了了,俺家娃娃离不得人……”说着蹩脚的借口,平厨娘自己脸上都臊得慌。

    江愁余没有揭穿平厨娘,还是好聚好散,便道:“好,那今日我便把工钱结给你,娃娃小还是得用心照料。”说罢,禾安便跳下马车,将钱袋塞给平厨娘。

    平厨娘几乎不用刻意掂量,便知道这月钱比之前的还要多。她落了泪,连声道谢,声音都哽咽不已:“是俺对不住你,江娘子……”

    江愁余摆摆手,示意禾安继续驾马。

    马车往巷子里行着,平厨娘的哭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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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了小院门前,禾安的脸彻底

    冷下来,门前一股臭味异常清晰,混合着腐烂菜叶、粪便和某种刺鼻腥臊的恶臭,直直刺入鼻腔,蛮横地钻进肺腑深处。

    巷子深处,见着两人反应,几声刻意压低的、幸灾乐祸的嗤笑响起,随即是踢踏着沾了秽物的烂鞋匆匆跑远的脚步声。

    几个相熟的街坊探头探脑地过来,看着门前那块污渍的地面,再看看她们两人,眼神里混杂着同情、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避讳。

    “江家妹子,这…唉,又是那帮挨千刀的?”隔壁卖针线的刘婶子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忍忍吧,他们都是这里的地头蛇…惹不起啊。”

    江愁余笑笑没说话,牵着禾安跨过秽物,进了院子。

    一关上门,禾安便抿着唇道:“娘子,我去杀了他们。”

    这些地痞流氓的目的不言而喻,先是不入流地扰乱,试探他们的底线,若是能激得江愁余等人动手,便再好不过,名正言顺地将他们等人告上衙门,入了京兆尹,便是谢家的地盘,下场不用多说。

    但江愁余知道不代表要惹下去,泥人也是有脾气的,双方试探也得挨着出招啊。

    她低声对禾安说了几句,后者眼睛愈发明亮,点了头便去办。

    翌日,江愁余重金请的工匠便来了,在院墙内侧,靠着围墙上方安了不少铁刺荆棘。禾安从倒夜香那里收了不少,混合了一种气味极其浓烈刺鼻的药草粉末,用油纸包好。

    当夜半再次响起撞击和谩骂时,她站在院墙内侧一个临时搭起的、垫高的木台上,一抛一个准,墙外立刻响起一片杀猪般的惨叫和呕吐声,伴随着不止的咒骂,但很快,咒骂变成了惊惶的逃窜。然而也是逃不掉的,禾安带着两个暗卫将他们逮到门前,让地痞些将院门打扫干净,他们哪里干过这些,一幅随你们如何我也绝不认输的模样,禾安不语,只是一味架刀。

    生死面前,骨气不值一提,身体比脑子更快,他们抢着一回又一回打水,一遍遍用力擦洗门板,冰冷的井水冲淡了气味,手臂在寒气里冻得发红,只有搓洗的动作不停。

    等到第二日,又是崭新干净的院门,地痞些也老实了不少。

    谁料下午,两名穿着皂隶服、腰挎铁尺的衙役,大摇大摆地敲开了江愁余的院门。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江氏?”三角眼衙役上下打量着江愁余,眼神在她清丽的脸上停留片刻,“奉户房王书办之命,查核你这院落的田赋丁税!经查,此院历年所缴税款,皆有重大疏漏!限你三日内,补缴纹银五百两!逾期不缴,锁拿入监,房产充公抵债!”

    五百两?这对一个普通人家已是天文数字,哪怕江愁余有钱,也不会给这些人敲骨吸髓。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她平静地看着三角眼:“差爷辛苦了。不知是依据哪一年的鱼鳞册?又是哪位王书办签发的追缴文书?可否出示公文,加盖印信?我也好核对清楚,免得错缴漏缴。”

    她声音清朗,条理清晰,竟把两个衙役问得一怔。他们平时催税,对平民百姓吆五喝六惯了,哪见过这么冷静、还直接索要正式文书的?尤其“加盖印信”几个字,更是戳中了要害——这种恶意追缴,本就是私底下的勾当,怎么可能有正式公文印信?

    三角眼衙役脸一沉:“少废话!王书办的话就是公文!赶紧拿钱!否则……”

    “否则如何?”江愁余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左邻右舍能隐约听见,“差爷,我安国律法明文规定,征税必依鱼鳞黄册,必由户房主事签发并加盖县衙大印之公文为凭!无凭无据,强征暴敛,此乃‘白撞’!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差爷,您确定要替那位连公文都不敢出的‘王书办’,担这‘白撞’的罪名吗?”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尤其将“白撞”、“杖八十,流三千里”这几个词咬得极重。她的目光锐利如针,直刺向三角眼衙役。

    周围已有几户人家悄悄开了门缝观望。

    三角眼衙役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这女人不仅不怕,还懂这律条,更没想到她敢当众点破“白撞”的罪名。

    “你……你胡说八道!”三角眼色厉内荏地吼道,但气势明显弱了,“好个牙尖嘴利的刁民!你给我等着!”他不敢再纠缠,生怕江愁余真嚷嚷出更多律法条文引来更多关注,只能撂下一句狠话,带着同行之人灰溜溜地走了。

    江愁余看着他们仓惶的背影,缓缓在想,这就是恶毒路人甲吗?战斗力这么差?而且还堂而皇之说着那位‘王书办’的名号,生怕别人查不到吗?

    送走来自官府的麻烦,江愁余才开始梳理这几日的事情。

    先是在朝堂上为胥衡仗义执言的官员陆续明升暗贬,连湛玚都喜提赋闲在家大礼包,兵部一位曾与平边侯并肩作战的老侍郎,更是被寻了个“年老昏聩”的由头,勒令致仕。

    公孙水锐评:简直是以你家少将军为中,往四方扩而充之。

    江愁余给了他一个白眼,但心中无比担忧一人的处境——章问虞,听说礼部的名册下来了,选了不少宗室女,圣人都未圈,只说不合适,议和人选乃是重中之重。也算是那位礼部尚书坏到一处,试探着说道:“议和之事乃是两国诚心之鉴,若是东胡不满吾国以假女嫁之,那反倒是吾国理亏在先,臣请圣人深思!”

    圣人曰:“那便让福安去吧。”

    听到公孙水转述时,江愁余扯了扯唇角,到这个地步,演都不演了是吧?

    禾安重新梳洗了几遍,进了屋子道:“娘子,有人上门。”

    江愁余头也不抬:“又是那四皇子的下臣?”

    两日前,莫名又来了一位自称是四皇子下臣的人,身后几个孔武有力、面色不善的家丁,抬着一个扎着刺眼红绸的箱子。

    “江娘子安好。”那人起初还能装成有礼,脸上堆满了假笑。“宫外的传闻四皇子殿下也略有耳闻,知晓江娘子近日怕是被人扰得不太平,特命在下来接江娘子移居别地。”

    江愁余回:“不需要。”

    那人踱着方步,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江娘子靠山已倒,何不换一条康庄大道走?”

    江愁余指了指那颇为寒碜的箱子:“你指的是为人外室啊?”

    那人继续压低声音:“娘子说话何必这么难听,殿下言必将保你平安无事,还能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江愁余认真看了他一眼,终于明白那一句名言——什么主人什么狗。

    多的不想说,她只想回三字真言:“滚出去。”

    “给脸不要脸!”那人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狰狞,“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之妹?你现在就是个叛国贼的同党!是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烂泥!殿下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家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贱人给我绑了!抬回去!”

    江愁余最不想跟人动手,因为这样她就会看着眼前的场景——

    片刻后,禾安拍了拍手,地上全是疼得打滚的家丁和那‘狗’。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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