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草原后和黑月光he正文 23-30承接上一章留下的线索,故事继续向前推进。依托本书替嫁的核心设定,主角踏入新的局面,接连遇到各类变故与考验,在错综复杂的情势之中权衡利弊,做出关键抉择。冲突逐步显现,各方人物陆续登场,彼此之间的矛盾不断拉扯,推动主线持续向前发展。在事件的历练下,主角的心智、实力或是阅历得到进一步打磨,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作者(叙华)在叙事过程中埋下多处伏笔,扩充故事背景与人物之间的关联,丰富整个故事架构。本章节奏张弛有度,牢牢抓住替嫁题材独有的风格特点,既完成本段剧情阶段性收束,又留下悬念,为下一章更大的冲突和剧情升级做好铺垫,故事走向更值得期待。
<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替嫁草原后和黑月光he》 23-30(第1/20页)第23章 第 23 章 23破碎
见穆凝姝眼中疑问真心实意, 阿香明白过来:凝姝阏氏烧得太厉害,把病中那些事儿全忘了。
阿香越发佩服穆凝姝——要有多么稳扎稳打的基础,才能在烧昏头的情况下,还将单于吃得死死的啊!
她的主子, 太能干了。她的前途, 一片光明。
阿香告诉穆凝姝自己知晓的部分:“单于亲自在帐中照顾您, 没留下人们在里头, 因此具体情形,奴婢并不清楚。但隐约听到,您跟他闹腾撒娇,要他喂药,他都一一迁就, 还让奴婢把奏折搬到床边供他批阅, 因为——”
穆凝姝越听越忐忑,抖声道:“因为什么?”
阿香捂嘴笑,搂住她的腰,重现当时场景,“因为当时阏氏您就像这样,抱着单于的腰,躺在他怀里睡觉呀。单于舍不得惊动你,直到札木尔跑来叫走了他, 札木尔可真烦人……哎呀,您怎么跌地上了!是不是风寒加重,开始打寒颤?这可不得了。”
“我没事——没事……”穆凝姝摸着床边爬起来, 战战巍巍坐稳当。
阿香让其他侍女盯着点,自己跑去请御医。若是阏氏身子出丝毫差错,单于回来定会重罚。
侍女送来汤婆子, 穆凝姝呆呆抱住。
阿香描述的片段,跟她梦里的情形,全都能对上。
这么说来,梦中她闹着要他喂药,威胁他不听话就揍他,以及对他喉咙连摸带咬……全是真的。
不是梦。
今天先有玛茹,再有阿香。
一时之间,收到的信息太多,冲击过大,她脑子晕晕乎乎。
* * *
从玛茹所说的零散碎片里,穆凝姝拼凑出赫连煊的真实身世。
赫连煊不是赫连天雄的亲生儿子,按照亲缘,他应当喊赫连天雄一声“叔父”。
他亲生父亲名叫赫连天云,是赫连部上上任大单于,母亲名唤耶律槿,为王后阏氏。夫妻感情很好。
然而赫连天雄,弑兄夺位,强占长嫂。
那年,赫连煊五岁,按照草原传统,比车轮高的孩子,一律处死。
耶律槿苦苦哀求,赫连天雄才留下赫连煊的命。她厌恶赫连天雄,但为了孩子,不得不屈从。有时赫连天雄发狂发怒,耶律槿就将赫连煊送去耶律部,托亲哥和嫂嫂,也就是玛茹父母,保护照顾。
儿时的赫连煊因身世复杂,性子孤僻,没什么朋友,的确和玛茹常在一处。
赫连煊对赫连天雄伏低做小,隐忍忠顺,慢慢长大。
草原部落文化粗犷,不像中原国家那般设置史官,记载君王德行。胜者为王,败者连名姓都难流传下来。
弑兄夺嫂,放诸天下都是丑闻,在赫连天雄刻意掩埋下,这段罪恶,仿佛从未存在过。知晓赫连煊的身世的人,越来越少。
赫连天雄子女缘稀薄,只有赫连涛一个亲儿子,纨绔不成器,他便干脆立赫连煊为太子,替自己出生入死——赫连煊这把刀,着实太好用,即使他不喜欢。
反正赫连煊家变时年岁小,记不得事,十几年来都对他恭敬顺从,嫩刀子一个,掀不起风浪。而且他手里还有耶律槿当人质。赫连天雄盘算着,区区小儿,待日后用完再卸磨杀驴也不迟,将王位给赫连涛。
不料赫连煊下手迅猛突然,复仇反噬。
* * *
年幼四处飘荡时,穆凝姝见过许多三教九流。
其中,最有趣的,当属相面的术士。
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没生意时,大人们凑在一块儿说笑,喜欢找来各种画像,或随意指个过路人,让术士猜猜是好人还是坏人。
术士拿着个画像装模作样,说一看就是个坏人,穆凝姝便觉,此人哪哪儿都不对劲,肥头大耳,贼眉鼠眼。
知情者嘲笑术士看不准,画像上的人其实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这画像是乡亲们凑钱画来给他集福用的。
这般一翻转,穆凝姝又觉,这人怎么看怎么和善,只是眉眼生得丑点儿罢了,但有股子正气。
还有把通缉犯错认成好人;硬说良家女子眼角眉梢带骚气;和善文弱书生竟是人贩子,专门做拐女人的买卖。
人还是那副皮相,但知其根底后,对其观感便截然不同。
她一直以为,赫连煊是个弑父弑君的暴徒,他显露出的任何好意,她都会不由自主揣测为演技。
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无论她看上多适应多淡定,她内心深处,总是害怕着他。
在大众视角和风评中,赫连天雄对赫连煊很好,宽厚慈爱,重视信任。
一个连亲生父亲都杀的人,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赫连煊眼睛生得极好看,但难掩凛冽高冷。
薄唇,则意味着薄情寡恩,适合他的气质和行事。
在他不在意的纵容下,她控制不住地亲近他,也控制不住地畏惧他。或许有朝一日触怒他后,迎来自己的悲惨结局。
在说书先生一声又一声的惊堂木中,穆凝姝从小有点英雄情结。
现在得知内情隐秘,嗜杀恶徒竟是落难王子,再回看这些偏见,甚是汗颜。
幼年失怙,母亲屈于仇人,生来本是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一夕之间遭难,跌落深渊。
那年赫连煊才五岁。
哪有什么弑父弑君,分明是孤胆小朋友卧薪尝胆,同态复仇,成功夺回失去的一切。
若是她置身于同等绝境中,肯定做不到他这样厉害。
……可这么厉害的大单于,居然让烧得稀里糊涂的她给欺负作弄了。
也说不上欺负。
英雄和枭雄区别在于立场,而非能力,赫连煊一拳能砸死十个她。
应当是,他让着她。
他当真以为,她是个娇滴滴的公主,才不同她计较。
春月节时的意外,亦是如此。
夫君推开索吻的妾室,怎么看都非常伤人自尊。
虽说是赫连煊会错意,但他愿意给予她一份体面,亲吻她——对于上位者而言,已属难得。她名义上是他阏氏,亲不亲的,全看他心情。
回想起来,赫连煊一直挺照顾她颜面。
无论她是睡觉时冒犯他,以为是梦而胡闹折腾,还是春月节的误会。
在宫里当差时,偶尔得闲,嬷嬷丫头们常凑在一块儿,边做女红边闲聊,说起入宫前的各种见闻。
女儿家,入不得学堂,囿于锅碗瓢盆,除却交流下女红技术与心得,翻来覆去也就说说男女间的琐碎。
从前谁谁家的老汉不是东西,一不高兴就把老婆打个半死。哪家夫君跟人赌钱,输得负债累累,把老婆孩子卖掉抵债。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在一众小丫头的哀怨悲叹中,有个年长宫女说了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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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时至今日,穆凝姝还记得特别清楚:
“要嫁给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对你好的人。”
这句话放在她和赫连煊之间,一点都不合适。
他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收继她为妾,而非主动选择。
即使如此,他对她称得上善待。越发证明年长宫女的话没错。
暂时的对你好,可能是一时兴起,可能是别有用心,但凡生变,难以为继。
而本来就很好的人,自有底线,面对不喜欢的妻妾,也许会冷落无视,却不至于施暴残害。
穆凝姝恍然大悟。
姜宫有个姓孙的嬷嬷,那会儿她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孙嬷嬷恨铁不成钢,常骂她迟钝笨肚畅,不似其他丫头有颗玲珑心,善于察言观色。所以即使她在一众宫女中,手艺最好,干活儿勤奋,混来混去都混不出头。
现在看,几经磨砺后,她的识人能力有了大幅提升。
难怪她控制不住地靠近赫连煊。
套话玛茹前,她虽不知他身世,但大概莫名感觉,他的底色里,没有暴虐。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全凭感觉就能蒙对。
孙嬷嬷算哪块小饼干。
以后谁还敢说她穆凝姝迟钝?穆凝姝可太敏锐了。
帐中进来人。
御医替穆凝姝问诊。阿香则去清点她落在帐中的话本和零食,以及小可爱的狗窝和玩具。这些都要搬去阏氏毡帐。
穆凝姝道:“阿香,不用收了。反正单于不在,我住几天也不碍事吧。”
昨夜她没睡好。
她毡帐中没有兽金炭,没有她熟悉的松枝清香。
乌琪说得没错,赫连煊惯坏了她。
两个月前,她躺在干草堆上,都能一觉睡到天明。两个月后,她成为了自己最看不上的矫情贵妇。
她决定泡个热水澡,躺赫连煊床上好好反思反思。
这一反思,大半个月过去。
该反思的东西没见成功,在泡澡一事上,穆凝姝倒是反思出心得来。泡澡前涂点芍药精油,泡完后再趁热图一次,肌肤润泽。精油比香膏轻薄,按揉吸收后,一点儿都不黏腻,她更喜欢。
小可爱身量长大了点儿,可以自己吃东西,她给它重新布置了新狗窝,增添专用饭碗一只。
王帐住得跟回家似的,她自己的阏氏毡帐反倒没临幸几次。
* * *
夜深人静,单于毡帐外喧哗吵闹。
穆凝姝迷迷糊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继续呼呼大睡。
烦人的吵闹不仅不停,反倒越闹越大,还越来越近。
“到底是谁呀,这么烦人——”
刚被吵醒鼻音浓重,嗓音又生得绵柔,凶人的话说得毫无气势。
她支棱身子坐起来,揉揉眼睛,朝门口看去。
乌泱泱一群人,还全是男人,竟出现在毡帐中,眼神同她对上。
穆凝姝吓得瞌睡全消,差点高喊“刺客”之际,看到了为首的老熟人,札木尔。
他浑身是血。
札木尔见怪不怪,自家单于别说寝帐,连库房都快成了这公主的私产。他身后那群壮汉们,却是个个嘴张得能塞下一整颗咸鸭蛋,眼睛发直。
这是单于毡帐没错吧。
单于不在,怎会有女人私自住在他帐中,还是个中原人。早有耳闻单于近来宠爱一姜国公主,今日得见,姜国亡我之心不浅。
这么明显的美人计,美得这么明显。
小美人睡眼惺忪,衣衫不整,长发垂在床榻上,积若乌云,本该万分妖媚,偏偏她怀里搂着只小狗崽,眼神惊异又清澈。
单于喜欢这样的?旋即又自答:……是个男人都喜欢!
虚假的美人计:妖艳奸妃高喊单于快来抓我呀。
真实的美人计:清纯小公主坐床上抱只小狗,懵懂天真。
要是再哭一哭……啊,她要什么全给她。
谁能给他们安排个美人计,好想上钩啊。
札木尔发觉周围众人皆屏息凝神,直勾勾看向穆凝姝,喝道:“看什么看!都滚出去。”又连忙指挥侍女们:“你们赶紧伺候阏氏穿衣裳。”
壮汉们被骂醒,连忙低眉垂眼,将护送的担架放下,匆匆离去。
穆凝姝迅速穿好衣裳,回来一看,赫连煊已被挪到床上。
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左肩膀到左胸处,赫然一长条刀痕,血肉外翻。
军医和御医们齐聚此处,忙前忙后,紧锣密鼓救治,止血压伤口。
穆凝姝心绪紧张,“单于这是——”
札木尔速答道:“回来路上遇袭,幸亏单于反应快,侧身躲开致命一击,否则伤到心脏,恐怕——”
他闭口不言,不说丧气话,转话道:“我们医药用品已在战场上耗尽,好在离王庭近,赶了回来。”
见札木尔手臂和脸上好几处刀口,尚在流血,穆凝姝道:“你不是大夫,白白等在这里也没用,先去处理伤口。我在这儿看着单于,有什么事我会马上叫你。札木尔,你是单于的左膀右臂,得尽快养伤才能继续帮他做事。”
札木尔愣了下,“多谢阏氏。那……劳烦您。”没想到这公主平时娇里娇气,安排事情还挺有条理,也没一见血便哭哭啼啼。
他不多推辞,去一旁让御医处理伤处。
赫连煊忽然一阵猛咳,口中涌出鲜红。
穆凝姝怕他呛到,赶紧拿块干净白布铺在自己腿上,将他的头枕在上面,微微抬高些,单手轻轻扣住他双颊,让他张口,以便吐出淤血。
另一手拿起帕子,帮他擦去嘴角残血。
“阏氏竟会做这些?”老军医惊异于她的胆大心细和娴熟手法。
穆凝姝含含糊糊道:“唔,还好还好,只是略懂一二。”
都是在牧场动物们身上练出来的。
她不敢说,怕正规大夫们质疑她。
让个兽医看顾金贵的大单于,过分了啊。
老军医夸赞道:“阏氏谦虚啦,手法真不错。劳您再多辛苦会儿,清理单于口中血液。”
穆凝姝应下。
老军医又叫来两个大块头,一左一右压制住赫连煊,拿起一碗烈酒倒在他伤口上。
痛得赫连煊从昏迷中惊醒。
他缓缓睁开眼。
她的清丽面容,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赫连煊怔怔凝望她。
忽然叹口气,闭上眼。
好几次濒临死亡时,他都看到她的幻影。
是幻影,注定消散。
穆凝姝:“……”
毫不犹豫叹气闭眼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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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不想看到她吗?
尊重一下正在照顾他的贴心……小兽医好不好。
兽医也是医。可以不爱,但请不要伤害。
老军医缝合伤口,见状急切道:“阏氏,您跟单于说说话,别让他昏过去。快弄醒他。”
可人家大单于完全一副不想跟她说话的样子嘛。
穆凝姝心中为难。
她怕碰到赫连煊痛处,双手小心翼翼,放在他两侧太阳穴,轻轻按揉摇晃,低声喊道:“单于……单于别睡,醒醒……赫连煊,你别睡,醒来跟我说说话——”
他猛然睁眼,眸光清冽,好似全然清醒了过来。
吓她一跳。
“穆凝姝。”他道。
她呆愣道:“啊?我是。”
忽然叫人全名干嘛,怪吓人的,像要骂人的前奏。
但凡她被人叫全名,从来没有好事。
印象中,赫连煊一直叫她公主,从没叫过名字。她还以为,他压根忘了她姓甚名谁。
他抬起没伤的右手,抚上她侧脸。
手掌冰凉湿冷,不是从前一惯的温暖干燥。
是因为失血过多,意识不清吗?
所以摸一摸确认环境?
防备心是真的重。
穆凝姝握住他的右手,道:“单于,这里是王帐,你回家了呀。”
回家。
他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
好多年没听到过。
“公主。”他再次出声。
穆凝姝:“嗯?”
怎么又叫她呢?
她的双眼忽然被他以手覆住。
“别看。小心又做噩梦。”
他声音异常沙哑虚弱,前所未有。
穆凝姝眨了眨眼,他居然还记得做噩梦的事,意识应当挺清醒。
清醒就好。
她拉下他的手,朝他道:“我才不会那么没用。上回是特殊情况。”
小气鬼,还在记仇,定是怕她又说梦话闹他。
老军医拿来针线,以烈酒泡过,缝合赫连煊皮开肉绽的伤处。
冷白银针穿过血肉,发生轻微的噗嗤声。
看得穆凝姝双腿发酸,皮肤幻疼。
上回是雅曼,这回是他,她什么好运气,总能离得最近,看得最清。
鲜红血液汩汩冒出,渗红她方才铺好的白布。
赫连煊却没什么动静,下颌处微微鼓起,硬是没哼一声。
性子真够倔。
她握住他的手,道:“你别强撑啊。太疼了就捏我的手吧,或者喊出声。”
他还是没动静,只是浅浅反握住她的手,并没用力。
是完全没力气了吗?
流过那么多血,手似乎比方才更凉了些。
穆凝姝想起来,道:“对了,我那里有千年血参,我现在就让札木尔去拿——”
话音未落,她笑容消失,望着腿上的赫连煊,心脏忽然一滞。
她轻声道:“对不起。”
赫连煊:“公主又没做错事,为何道歉?”
穆凝姝闷声道:“血参我给雅曼用掉了。”
一时之间,竟忘记此事。
伤口针线拉扯了下,赫连煊闷哼一声,道:“无所谓。孤好好的,用不上。”
“都伤成这样了,哪有好好的。你的血参……本来可以用。”她声音越说越小。
心底说不上后悔,毕竟雅曼当时的情况,容不得耽误。但看他现下模样,她难免难受。
那只血参,原本属于他。
赫连煊却不以为意,仿佛血参与己无关,语气同平日一样平淡自然,道:“孤既然赐予公主,就是公主的。你拿去喂马还是喂雅曼,都是你的自由。公主,这是你的原话,孤认同,也不觉得还有讨论血参归属的必要。”
他知道她向来怜弱,看到任何人或动物的惨状,便忍不住心软救助。
她平时害怕他。
他亦感觉得到。
春月节那晚,他没忍住。她的惊恐慌乱,显而易见。
他仍是放任了自我,变本加厉。
在她眼中,他同她才刚认识没多久。
还是太快了。
太唐突。
中原规矩多,他以为她必得气上一阵,不承想,今夜他还能有这番好待遇。
她终究是心太软。
赫连煊抬手,指尖轻抚过她微微发红的眼角,语气桀骜:“怕什么。孤死不了。一点小伤而已。从前受的伤比这更重,照样没事。”
穆凝姝没再应话,默默照着老军医的指示,帮他擦去嘴角血迹。
伤口缝合完毕。
老军医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
这还是他那寡言少语、暴躁干人的大单于吗?
他跟着赫连煊征战四方,就没见过他这副有问必答的和气模样。
近臣皆知,赫连煊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只论功绩不论人,哪有闲心跟人叽叽歪歪。
还摸人家小姑娘的脸……不久前,他才用这只手拧断了敌军主将的脖子。
老军医心里吐槽个遍,却很有职业素养地装聋作哑,贴心给穆凝姝示范如何换药。严谨提议:“大单于的伤口已处理好,之后只要注意养护即可。老臣看凝姝阏氏心灵手巧,比医帐中那些人细致得多,不如就劳烦阏氏照顾下大单于。您常伴左右,最知晓他的习惯。”
穆凝姝自是应下,认真跟老军医请教相关问题,拿纸笔一一记下。
末了,老军医清下嗓子,面带犹豫:“还有一事,阏氏务必注意……”
穆凝姝翻开小本本的新一页,捏好笔,学习态度端正,肃然道:“您请说。”
根据她多年学习经验,留到最后讲授的,必定是重中之重。
老军医叮嘱道:“这个……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但如今这情况,单于失血过多,得好好休养,最好暂时不要同您太亲近。单于正值壮年,阏氏素来受宠,懂的都懂。他若是忍不住,您且哄劝着些,不能由着他胡来。”
穆凝姝手里的笔一抖,掉在地上。
这、这些人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
她和赫连煊压根就没有过。
即使有,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跟他做这种事。
真把她视为祸水妖姬了,她若有这等本事,何至于在两任前夫手下当那么久女奴。
她连忙捡起笔,除了连声说“好”,也不知还能回应什么。干脆抵上脸皮,一通顺从敷衍,将老军医送走了事。
帐中人员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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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续散去,王帐外的值班帐中,留有御医看守。
王帐入口处有个小小的隔间,专供小阏氏值夜用。因赫连煊从未让小阏氏进来,那隔间一直空闲着。
穆凝姝让侍女们把隔间里的小榻搬到床边。
赫连煊身上有伤,她睡相不好,怕碰到他伤处。
见她忙着整理小榻,赫连煊道:“这张床足够睡下七八个人,用不着费事。”
穆凝姝道:“还是稳妥些好。我夜里胡乱滚,别说七八人的床,恐怕大通铺我都能滚过去。”她低声喃喃自语,“好可惜,多少年练出的规矩,说废就废……”
赫连煊心知肚明自己做的事,转而道:“孤有点冷。”
穆凝姝铺好小榻,坐到他床旁,给他加床被子,道:“我让侍女去拿汤婆子了,等会儿就来。”
“她们做事太慢。”赫连煊想起方才缝针时,她一直握住他的手。他抬起手,朝向她,明示她该做什么。
他的手苍白修长。
灯火映照下,在墙上投出道影子,恰好将她拢在掌中。
这双手给过她不同触感。
温暖的,干燥的。以及这一次罕见的,冰凉与潮湿。
但她的手,总是冰冰的,算不得暖手佳品。
穆凝姝下榻,哒哒跑向床尾狗窝,抱起呼呼大睡的小可爱,盖在赫连煊手上,朝他热情推荐持久发热暖手宝:“小可爱超级暖和,软乎乎。大单于,现在好点儿吗?”
赫连煊:“……好像又不冷了。”
穆凝姝塞狗进他被窝,大方道:“没事,暖一暖促进血液流通,总没坏处。小可爱跟我睡惯了,可乖啦,不吵不闹,超好摸。”
赫连煊:“……”
* * *
传说女娲抟土造人,起初亲手捏小人儿,后来嫌效率太低,捡起个藤条往泥水池子中飞舞,溅出来的泥点子就能化作人形。
穆凝姝认为,此故事必有缺失。
女娲造人时,应当还使用了不同材料。不然她无法理解,赫连煊在受这么重的伤后,仅仅躺了两天,第三天起,就能开始处理政务。
泥点子绝对不行,他至少得是烧成铁水的钢铁点子溅出来的。
此时此刻,钢铁点子正在听属下汇报各项事务,时不时吩咐或点评几句,话语简洁,语气也平平淡淡,却难掩其威压。
来禀报的草原猛男,脑门儿上细细密密全是汗,待奏事完毕,迫不及待退场。下一个候在外面的臣子进来,继续重演这一出。
等全部臣子奏事结束,赫连煊阖上眼,靠在躺椅中休憩。
穆凝姝掩在屏风后看他。
平时赫连煊常穿箭袖衣袍,以皮质护腕拢袖口。现在因伤口在身,穿衣不易,他便松松垮垮披上件衣裳,宽袍阔袖,款式接近中原意味。
头上也省去了红珊瑚珠链,茶褐色长发随意披散着,垂落在胸前。
皮肤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唇色不如先前红润,身上肌肤,亦是白得能看到青蓝色经脉,左肩到胸膛的伤痕颇为骇人。因此时闭着眼,锋芒不显。整个人透着股脆弱。
但再往下,腹肌块状分明,轮廓清晰。
一看就知,这人跟文弱无关。
他只是长了张骗人的脸。
“公主还要偷看到几时?”赫连煊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阖着。
穆凝姝状若无事,从屏风后走出来,道:“我哪有偷看,明明是光明正大地看。你要是醒了,我得给你换药。再说,你要是没偷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随便找个歪理支持下嘴硬。
赫连煊抬眼朝她看去,“你说得对,孤的确在偷看。”
她没想到他会直白承认。
赫连煊道:“公主一直躲在屏风后,孤不明白为何。”
穆凝姝吩咐侍女取来药膏和棉纱,道:“避嫌啊。那些人是外臣,我身为妃嫔,自然要避着些。”
他微微勾出点笑意,“哦,公主的意思是,你只给孤看。”
穆凝姝:“……”
他怎么理解的。
说得好似她对他意图不轨。
不过想想,她病中那会儿调戏他……她发自内心抗拒“调戏”一词,但思来想去,咬人脖子,躺人家腿上摸喉结,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话本里,都得归类为典型的调戏行径。
再加上春月夜的暗示误解,她在他心里,妥妥一女狂徒。
好好的中原淑女,被她作成狂徒,她也很无奈。
穆凝姝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不显,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露出任何尴尬。
她接过侍女手里的东西,拿到赫连煊处,端庄稳重:“我毕竟来自姜国人,听到你们议政,不太妥当。我很懂事。”
然后,她毫不做作地露出点儿惊讶,眼神清澈,“至于单于的推测……你想到哪里去了呀。”趁机解释下那个梦,“我们之间,大抵有些误会,那时候我烧糊涂了,行事荒谬,不能当真。本公主着实是个正经人。”
她胡说八道时,越正经越好笑。赫连煊笑而不语,一伸手将她拽到自己腿上坐着,“行。公主既然是正经人,那就正正经经给孤上药。”
穆凝姝抿唇,道:“首先,就你这姿势最不正经吧。”
她挣扎着想下去,却被按住。
也不知赫连煊都伤成这样了,哪里来的力气。
赫连煊面不改色,谆谆善诱,“俗话说,心正不怕影子斜。这是孤特意为你制定的考验。”
穆凝姝无语:“……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吧。我们这身也不正啊。罢了罢了,你开心就好。”
她算是看出来了,赫连煊要养伤,不能出帐骑马打猎,闲得发闷,拿她逗趣呢。
她不再挣扎,故意狠狠坐下去,妄图拿体重压他个扎实。
然而赫连煊不动如山,奸计未能得逞。
穆凝姝没力气折腾,认输乖乖替他换药。不过坐在他腿上,换起药来确实方便。之前在侧边,歪着身子给他换,没一会儿就腰疼。
伤口处血迹干涸,皮肉与棉纱沾黏在一起。
她拿药水泡软沾血的棉纱,一点一点撕下来,小心翼翼问他:“疼吗?”
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战场上更重的伤也受过,有时候缺医少药,伤口来不及处理而溃烂,比这疼上百倍,他早已习惯。
但他神使鬼差间,哑声应道:“嗯。”
她跪在他两侧的腿往前蹭蹭,同他上半身更近了些,前倾低头,朝他伤口处轻轻吹气,手中动作越发轻柔,道:“那我再轻些,你忍忍,难免有点儿疼。”
连带着声音都绵软许多,仿佛这样也能减缓疼痛。
他眼眸暗沉,右手抬起,正待扣住她后颈之际,伤口突然剧痛,血珠渗出。
穆凝姝担心道:“又弄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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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很小心了。但棉纱和皮□□线黏得太紧,难免撕扯到。
虽然觉得赫连煊不至于因这点事喊打喊杀,但骂她一顿还是很可能的。
人身体不舒服时,心情本就不好。
刚才观摩大半天他跟大臣们议政,那种不怒而威的架势,尤其是大臣们做事做得不得他心时,整个毡帐都感觉冷了几分,看着挺吓人。
赫连煊的手在空中悬停一会儿,改落到她额上,轻轻揉了揉她的碎发,“还好。慢慢来,不着急。”
慢慢来,不着急。
对她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不知怎的,穆凝姝心头咚咚直跳。赫连煊明明没骂她,声音也一点儿都不凶。她却觉得,竟然比被最凶的管事骂时,心跳更快。
很奇怪的感觉。
她目光低垂,看到他胸口和腰腹处的旧伤疤痕。
有些颜色深,有些特别浅,跟皮肤色差很小,至少得是十多年留下的。
十几年前,那时候,他才几岁吧。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五岁孩童,孤零零行走在无垠荒原间。
伤疤并不会随着身体长大而变大,这些痕迹放在小孩身躯上,绵长恐怖,没死算他命大。
不由得心软软。
他说不痛,让她别着急。
但伤口客观如此,必定痛得厉害却又放不下面子。
故作坚强,更招人怜爱了。
穆凝姝稳住表情,调整坐姿,继续拆棉纱,柔声道:“那我尽量更轻点儿。若是再疼,你就叫停,我去请御医过来。”
他从未跟她提及过小时候的事,她自是不会主动说起。
赫连煊神情悠哉,道:“行。”
那些人的手,可比她重得多。尤其是军医,只讲死不死,哪管疼不疼。
他全程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下。
棉纱顺利拆下,伤口再没出血。
穆凝姝给他清理干净患处,重新上药。
“表哥——我来看你啦!”
玛茹一进王帐,只见赫连煊赤着上半身,穆凝姝跪坐在他身上。
他的手臂,揽在她腰后,是个保护的姿势。
玛茹面红耳赤,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们——他都伤成这样了,你居然敢……”
“我在帮单于上药。”穆凝姝从赫连煊身上爬下来,满脸正经。
不小心绊了下,护在腰间的手臂将她稳稳托住,姿势越发亲密。
穆凝姝心如死灰:“真的只在上药。”
绝对没有白日宣淫。
干嘛都爱往歪了想。
她长着一张妖艳祸水脸吗?
这是歧视,是偏见。
论起妖艳,躺着的那个才更妖里妖气。
尤其是受伤后。
若不知晓他性格为人,一眼看去,全然一股随意任人蹂躏的破碎感。
玛茹愣住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赫连煊处理一半的伤处,以及旁边更换的染血棉纱,顿时松口气。
赫连煊伸手拿过一旁的紫貂外袍,搭在身上,盖住腰腹以下,才问玛茹道:“你来做什么?”
玛茹拉张凳子坐到他身旁,“阿爹阿娘说要来看你。我说来的人太多会打扰到你,就让他们别来,我一个人代着来看看你。表哥,你回来了也不跟家里说声,我们才收到消息。”
说着,玛茹眼里落下泪来,哭道:“怎么伤得这样重。”随手扯过躺椅扶手上的帕子擦眼泪。
穆凝姝:“……”哭得挺好挺响亮,但那是我的帕子,求放过。
赫连煊拿过桌上杯子饮茶,道:“你收收眼泪,孤又没死。回头再被你吵死。”
“表哥,你——你说话真不中听。我是关心你,除了自家人真心实意,外人谁还能为你哭。”玛茹被赫连煊一句话说得越发难受,瞥眼望向穆凝姝,“凝姝阏氏,劳烦您照顾表哥,辛苦了。我有话想跟表哥说,您且去外面休息会儿。可以吗?”
“当然。单于,我先行告退。”穆凝姝朝外走去,路过正与玩具大战八百回合的小狗崽时,轻轻踢它一脚,“小可爱,我们出去玩儿。”
难得空闲,她带小可爱去马场放风。
小马驹见她过来,兴奋得拱她腰,对地上一丁点儿大的小可爱颇为好奇,闻闻嗅嗅。两只小朋友很快熟悉起来。
阳光下,小马驹和小可爱追来闹去,玩得不亦乐乎。小马驹仗着身量大欺负小狗崽,一只蹄子按住它,还啃它脑袋上的绒毛,小可爱奶凶奶凶的,努力反抗无效,哼哼唧唧朝穆凝姝哭。
她过去救下小可爱,给小马驹一个暴栗。赫连煊教得对,驯马,该揍还是得揍,揍完眼神立马清澈。
想到他……话说,她直接走人,是不是不太仗义啊。
赫连煊那副样儿……说实话,咳,虽然她绝非他以为的登徒子,对男色也没兴趣,但平心而论,单于着实貌美。
说句残忍的话,他伤的位置挺巧妙,有种凌虐美感。
血痕穿过宽肩到紧实胸膛,与浅麦色肌肤对比鲜明。
比他没受伤时更勾人。
他平时太强大,令人望而却步。
现在,神像有了裂痕,绝对强者变得脆弱,格外能激起仰望者亵渎的欲望。
玛茹对赫连煊觊觎已久,会不会趁火打劫呀。
现在他有伤在身,那么脆弱易推倒。
玛茹可不是娇滴滴的公主,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就像小马驹和小可爱刚才那样。
危险性极大,可能性极高。
若是换成个赫连煊喜欢的女子,顺水推舟便也罢了。
可赫连煊明确说过,他不喜欢玛茹,不想招惹这份麻烦。方才他还披衣裳来着。
他在她面前从没那么讲究过,对草原土著玛茹有这个必要吗?可见是受伤变得弱小后,心理安全感不足。
感觉床搭子亟待拯救。
这段时间,他对她挺不错,她向来知恩图报。
但万一,赫连煊也有点儿这个意思呢?
他之前示好乌琪,后来却跟没事人一样。说不定受伤之下,心灵脆弱,被玛茹的深情打动,勾着勾着半推半就?
毕竟是个男人。
他要是真不愿意,喊上一嗓子,门外侍卫们自会护驾。
确实怎么都轮不上她去救。
从来只听说后妃给皇帝送人,哪有帮忙赶人的,宫廷出身的公主,得大气上档次,切忌稀里糊涂惹上善妒坏名声。
念此,穆凝姝吹口哨唤来银霜,骑马遛弯,加入小马驹和小可爱的追逐战。
她骑术进步许多。
直至太阳西沉,到了晚膳时间,穆凝姝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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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遇到送晚膳的侍女们,她拦住众人,让阿香先进去通传下。
一溜人贸然进去,若碰到不堪入目的画面,那可不太妙。
* * *
毡帐中,赫连煊独自坐在桌后,提笔批阅奏章。
穆凝姝双手掌住屏风,探出半个脑袋,道:“晚膳送来了,单于要用吗?”
他抬眼淡淡一瞥,落笔起身,走到饭桌旁。
不多时,她缓缓朝他过来,走姿优雅轻巧。
像只猫。
动作像,性子更像。
主动戳一下就跑;放任由她去,她就暗中观察,试探着凑过来蹭吃蹭喝,没心没肺。
穆凝姝坐下,椅子上搭着她那条帕子,湿得透彻。
她拿起来给赫连煊看,打趣道:“看来表妹公主泪珠子掉了不少,你又如何欺负她了?表哥。”
“表哥?”赫连煊微微挑下眉。
在他的表哥生涯里,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免不得头疼。
现在听她叫,别有趣味。
她声音好听,不管叫他什么,都好听。
他道:“你再叫一句听听。”
穆凝姝以为他在介意,收敛住打趣,笑道:“不要。我错了。”又不补上句吹捧,“还是大单于更好听。威武霸气。”
在找补一事上,她干得相当纯熟。
见他伤处还未包扎棉纱,穆凝姝道:“我走时就这样,怎么一下午了还没包?”
赫连煊道:“你自己事情没做完,还好意思说。”
穆凝姝帮他重新上次药膏,细细裹上棉纱,道:“这个很简单,玛茹也能做,我以为她会帮你。”
赫连煊道:“她确有此意。玛茹说你连日照顾孤太辛苦,想替你。你觉得如何?”
她包扎的动作稍滞,好一会儿,没回话。
包扎完毕,她收拾东西,才缓缓道:“谁做都一样吧。玛茹对你真心诚意,定会照顾得很细致。我自是没有意见。”
道理该是这样,她的回答也挑不出错。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她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奇怪。
方才让阿香先行通传,扪心自问,除了担心自己和侍女们贸然闯入受罚,也有不想面对的因素在。
万一,赫连煊和玛茹当真发生点什么。至少,她不会亲眼看到。
这种不舒服让她感到陌生。从来没有过,暂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但她有颗好探究的心,不把事情琢磨明白,容易睡不着。
非要对此有个解释的话……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玛茹明着抢饭碗,任谁都不高兴,换作乌琪,必得狠狠打一架。
对比而言,她这点儿情绪,已算轻微。
赫连煊道:“公主倒是大度。不过,孤有意见。玛茹小时候连王八都能养死,孤还想多活几年。所以,你别想偷懒。”
穆凝姝看向他,眼睛亮晶晶,“你回绝了她?”
赫连煊活动下受伤的手臂,“废话。孤说过,她很麻烦。不用多想就知醉翁之意不在酒,既是如此,处理起来必须利落。公主以为谁像你这般心思单纯?”
心思单纯。
这四个字,穆凝姝不敢当。
玛茹刚来走来时,脚还微微起落,上回的伤还没好齐全。
她顿感心虚,低头瞎忙收拾东西。
要是被赫连煊知道她算计玛茹,就死定了。
她没话找话讲:“呃,不过呢,玛茹毕竟跟你是血缘兄妹。做事或许不够细致,但对你的感情还是挺深的。毕竟喜欢你嘛。喜欢一个人,总是没错的。”
他却反问:“总是没错吗?”
穆凝姝只是随口闲话,没多想,他这般挑出来问,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是嫁了三次人,次次都是政治姻缘,在男女感情这块儿,她其实不太懂,也从没深想过。
她犹豫道:“应该……没错吧?”
喜欢一个人,至少不会伤害他。
赫连煊似乎回想起什么,道:“玛茹从小喜欢孤,孤无法回应这份感情,她却不肯作罢。本来是活泼的性子,一碰上孤的事,就哭哭啼啼,痛苦哀怨,让孤在厌烦之余,又觉亏欠。他们家于孤有恩,如果她想要其他东西,孤都会竭力满足她。偏偏她都不要。这样的喜欢,你也觉得没错?”
他平日里满心扑在事业上,不管多大的事,往往胸有沟壑,云淡风轻。此事说及玛茹,却一直眉头微蹙,恐怕十几年来,被玛茹的喜欢烦得不轻。
若是旁人,他断然不会如此客气,再或者直接躲开了事。无奈玛茹是他表妹,舅舅舅母还曾照顾过他,确实难应对些。
穆凝姝半懂不懂,道:“听你这么说,或许,也是吧。呃,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反正如今你是大单于,没人能逼你。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就好。”
他笑了下,看着她,“是。”按照自己心意就好。
侍女们布好菜,请二人入席。
穆凝姝看过菜色,问道:“怎么又没有鱼呢?好多天没吃到。”
侍女道:“这些菜都有利于养伤。御医说大单于暂时不宜吃鱼。”
穆凝姝道:“可是我想吃,我一个人就能吃一条。你让厨房做一条送来。”
侍女应下离去。
穆凝姝给赫连煊备好菜,自顾自吃起来。
她吃饭快而不乱,不管吃什么都看上去特别香。
见赫连煊唇角带着点笑,她吞完口中食物,揣测解释道:“我骑了一下午马,所以特别饿,平时我饭量不大。”
他淡淡道:“公主平时也挺能吃。昨天一顿吃了三碗饭。”
穆凝姝狡辩:“那是因为碗小……再说,我天天照顾你,很累的,吃多一点怎么了。人还不能有点爱好吗……我又不胖——”
她沉默会儿,最近衣裳似乎略紧,仿佛是胖了些。
她改口道:“天气冷,长胖点贴秋膘,对身体好。”
赫连煊:“贴秋膘?如今开春了。公主。”
穆凝姝:“……”
她又不喜欢珠宝首饰,吃饭这个爱好,多么朴素。
玛茹喜欢他,他有意见。
她喜欢吃饭,他还能有意见。
真难伺候。
她哼一声,“不吃了。”
谁还没点脾气呢。
任何一个姑娘都不喜欢被人说胖。赫连煊这张嘴,要不是生来一张好脸,又有家底,根本不会有姑娘喜欢他。
……她到底在骂他还是夸他?
赫连煊颔首道:“行。那公主且饿着。争取下‘楚腰纤细掌中轻’。”
这句诗穆凝姝听得懂。
因与后妃有关,和亲前的紧急培训里,嬷嬷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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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要纤瘦柔弱,尤其是腰肢,似弱柳扶风,才最惹君主怜爱。
奈何嬷嬷教授的知识,是以姜帝喜好为准,来塞外后,水土不服,全是白学。
草原皇帝们喜欢丰满性感的。
包括赫连煊。他先前还嫌弃她瘦。现在她好不容易长了点儿肉,他改吟诗作赋楚腰纤了。
穆凝姝逆反心理激起,拿起筷子吃得香喷喷,道:“我才不要掌中轻,我要长成个大胖子,下次给你换药,拿体重压断你的腿。”
哼,管他喜欢什么。
她吃得开心,猛然记起自己的身份。
公主生来锦衣玉食,什么好吃的都见过,恐怕不会像她这样好胃口。
戏里演的娇小姐们,遇上点儿事就吃不下饭,若邂逅个书生,害上相思病,甚至能惆怅得活活饿死。
她连小姐们都比不上,遑论更高级的公主。
穆凝姝开始瞎编,替自己圆一圆人设:“本来嘛,我们姜国公主都是纤细身材,我为了迎合你的审美,辛辛苦苦吃胖,你却不领情。人的审美应该持之以恒,作为君王,你说变就变,后宫都来不及增减,这很没有责任心。”
赫连煊倒是不知,他的审美竟对后宫有重大影响。他时常不记得自己还拥有后宫这码事。
但眼前这个,肯定在胡说。
她只是单纯喜欢吃东西罢了。
尤其喜好甜食。
“那,有劳公主费心。”他不拆穿,倒杯茶,看她吃吃喝喝,胡说八道。
她刚同他一起用膳时,时时刻刻注意礼节,远不如现在生动。
侍女很快送来饭盒。
一盘是鱼,另外还有一盘圆圆的东西,穆凝姝没见过。
侍女介绍道:“这是烤羊腰,凉了不好吃,所以等进餐中途再现做。”
穆凝姝拿过来,放到赫连煊面前,道:“我想起来,御医是说过,多吃点内脏有助于伤口恢复。来,趁热。”
他瞥一眼,道:“孤不吃。”
在照顾弱小上,穆凝姝颇具责任感,道:“单于,为了养身体,得听御医的劝谏啊,病人不宜挑食。这个闻着挺香的。”
赫连煊仍然拒绝。
他不吃,是为了她好。
这东西生躁,她定是不知道才这般乱劝。
穆凝姝没吃过烤羊腰,什么都想尝个咸淡。既然赫连煊不吃,她吃掉算了,别浪费。
一口下去,腥味直冲天灵盖。
她捂住嘴跑出去,吐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满脸痛苦,“又腥又……说不出的味儿。难吃死了。怪不得你不吃。”
她抱来小可爱,喂给它。小可爱倒是吃得开心,惹得她连连夸赞。
赫连煊指尖轻扣桌面,待她喂得差不多,忽然叹气。
她闻声抬眼,发现他面前饭菜几乎没动,道:“你怎么不吃?”
赫连煊道:“伤口痛。”
穆凝姝疑惑:“可是你的伤不是在左侧吗?我看你批折子批得挺顺溜。”
赫连煊缓缓眨下眼,道:“都是强撑罢了。动的时候会拉扯到伤处。况且身体缺血,四肢随之乏力。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是如此,你该告诉我,逞什么强。”
她坐到他旁边凳子上,拿起碗筷喂他,又想到他打小的经历。
那种环境下,活着已属艰辛,伤痛病情,即使赫连煊说了,恐怕也没人理会。耶律槿倒是想照顾他,却有心无力。
时间久了,他可不得习惯性逞强。
他今天肯跟她说……简直是猛兽撒娇嘛。
嗨呀,小猫小狗撒娇她都扛不住,何况是钢铁大单于难得的示弱。
反差感萌得她心软软。
她风寒时,他待她颇为宽厚,如今轮到他遭难,出于道义,她也该好好照顾。
札木尔进来时,看到这一幕,心中波涛翻涌,不可置信:“单于,您居然需要人喂饭。伤得这么重吗?”
前所未有的情况。
以往,赫连煊伤得再重,都不会大喇喇显露于人前。
“不过,您伤的……确实在左边吧?”札木尔发出跟穆凝姝同样的问题,但比她更疑惑。
因为,即使赫连煊伤到右臂,也没影响。
旁人不清楚,札木尔却知晓,赫连煊是双利手,甚至他左手更灵活,只是为了藏锋才多用右手。有次他右手受伤,兵器掉落,他瞬改左手持刀,杀了对方个出其不意。
拿刀砍人不在话下,却不能自己吃个饭?
这也太假了。
不等赫连煊开口,穆凝姝先替他解释,贴心道:“单于试过了,会扯到伤口,很痛的。要不是我发现,他还是会自己逞强吃。札木尔,虽然单于很坚强,不会主动要求,但你以后得注意观察呀。”
给人当差,察言观色最重要。
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轮到她指点后生。
啊,穆凝姝,你果真成长飞速。我为你骄傲。
札木尔嘴角抖了抖,“……好。”
听懂了,单于不仅骗她,还是颇为高明的引导式诱骗。
待穆凝姝出去后,逞强本强轻松躺在摇椅上,左手拿起桌上奶贝,朝小可爱鼻尖扔。
左手许久没动,须得锻炼锻炼。
一扔一个准。
札木尔跟他汇报完今日政务,末了,忍不住问:“单于,你这么骗凝姝阏氏,良心不会痛吗?她若知道真相,肯定会生气。”
赫连煊面无愧色,淡淡道:“孤不可能让她知道。”
夜半更深,帐中忽有狼嚎。
赫连煊瞬间警醒,拔出枕下刀,挡到穆凝姝身前。
她对狼嚎不敏感,倒被他的大动静弄醒。睡眼惺忪间,只见他手执利刃,背脊笔直,气势磅礴。
等等,他这个刀,她好奇拿起来掂量过。
至少十来斤。
他拿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动。
第24章 第 24 章 24春色
狼嚎突然停下。
毡帐宽阔, 屏风层层叠叠,赫连煊凝神屏息,细细听辨方向狼的方位。
穆凝姝裹住小被子待在榻上,默默盯他背影。不得不说, 大单于属于己方时, 自带的那份肃杀压迫感, 瞬间变作安全感。
狼嚎又起, 在沐浴间方向。
赫连煊正要一刀劈过去,穆凝姝突然发现怀里揣着的小可爱不见了,大喊一声,“刀下留人——不,留狗!”
她冲过去, 果然, 小可爱仰着个脖子拼命嚎。
破案了,小可爱是狼。
先前月份太小,它跟狗崽子长得没差。平时除了偶尔嘤嘤两声,它从来不叫唤,穆凝姝一度怀疑它是个哑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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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竟是只心机小狼,成功萌混过关。
晚膳那会儿,小可爱吃掉一大盘烤羊腰子, 烧得慌,才半夜嚎叫,暴露身份。
穆凝姝喂小可爱喝点水, 压在床上一阵狂撸肚皮:“好家伙,小小年纪,骗术如此高超, 看我撸秃你。”
她看向赫连煊,故意问道:“单于,你的伤,没事啊?”
这儿还有个大骗子。
明摆着白天那会儿在骗她玩儿,看她跟个傻子似的忙前忙后。他自从开始养病,养出拿她逗乐的恶趣味。
赫连煊看出她眼中的揶揄和气愤,面色未改,只淡淡道:“还好。”
说话时,胸肌发下力,伤口顿时崩裂。
雪白棉纱很快沁得殷红。
穆凝姝愣住,“你、你流血了。”
“是吗?”赫连煊依旧平淡,“没多大事。”
“这还没多大事?”穆凝姝惊呆,你敢不敢低头看一眼再说,血都流到腹肌了啊大哥。
她把小可爱扔到床上,爬起来,拿过赫连煊手里的刀。
哐当落地,果然很重。
因刀柄位置缘故,她单手压根拿不动,干脆就地放倒,扶着赫连煊去床榻坐下,匆忙取来药膏和棉纱处理伤口。
拆开一看,情况糟糕。
缝线崩开了一小段,皮开肉绽。
穆凝姝:“这得补缝。我让侍女去请御医。”
赫连煊拉住她,困倦道:“孤要睡觉,明日再说。”
圆谎的小小代价罢了。这种程度的痛,不算什么。
她生气又心疼,把他按在床上躺好,“你这人怎么非要逞强呢,都这样了还没事人一样。别动,等我回来。”
御医来后,一阵忙碌,一个时辰后才收工。
穆凝姝细细替赫连煊包好伤处,想起方才自己对他的怀疑,满心惭愧。
这么条爱逞强能忍痛的硬汉,若非难受得厉害,怎么可能让自己为他吃饭。
况且大单于日理万机,脑子里全是国家大事,压根不可能这么无聊。
她居然揣测他是装可怜戏弄自己。
刚才二次受伤,算来还是她的责任。是她将小可爱留在帐中睡觉,他持刀也是为保护她。
这个算不算得上英雄救美呢?
她眼神瞟向在床上翻滚的威萌小可爱……虽说敌方力量略显寒碜,但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还以为是挖洞偷进的野狼。
就性质来说,必须算。
说来,赫连煊不止一次救过她,他刚回来那会儿,赫连涛的马受惊乱撞,也是他救了她。
她手中动作越发轻柔。
赫连煊伸手捏住小可爱的后颈肉,悬空摇晃几下,道:“既然知道是狼崽子,公主打算如何?”
穆凝姝一把抱回来,溺爱之心死不悔改,“狗也是从狼驯化而来……它还小,今天是意外。”
赫连煊:“不行。野性难驯。”
她抿唇片刻,伸出双手,轻轻拉住他手腕摇晃,夹着嗓子说话:“初春乍暖还寒,它太小,身子弱,就再留帐中一个月吧,时间一到我就送去牧场,好不好呀?”
赫连煊:“……”
穆凝姝把声音再提高个度,轻捏他手指,柔声道:“好不好嘛~~~~大单于~~~~”
他叹了口气,身子有伤不能动,头执拗地转向里侧不看她,良久,道:“管好它的嘴。再敢打扰孤睡觉,就把你俩都扔出去。”
穆凝姝:“……”
成功来得也太容易了!
撒娇这么好用吗?
* * *
赫连煊不肯吃烤羊腰,但养伤需要多吃动物内脏。
草原料理内脏简单粗暴,全是给点儿佐料烤一烤了事。
穆凝姝便想着用中原的法子做菜试试。她让人取来新鲜猪肝,以葱蒜姜末腌制去腥,再切丝滚水,配以蔬菜,做成汤。
赫连煊颇为受用。
大大满足了她的投喂欲。
有种挑战饲养挑食宠物成功的快乐。
她轮番做些其他中原菜式,每日让他吃一道。
乌琪知晓后,来帮忙打下手,上回风寒重,她许久没见好转,这次看脸色,已无大碍。
穆凝姝想起失败的春月节计划,问乌琪之后有何打算。
乌琪笑道:“我这脑子,哪里能想出什么好计划。现在大单于有伤在身,即使见上面,也没什么用吧。等他伤好了再说,我不着急。”
这段时间她整天吃吃喝喝,享受宠妃好姐妹提供的鸡犬升天待遇,压根记不起来这事。
倒是对于玩儿的事,乌琪更上心,道:“你下午有空的话,咱们一起骑马去吧。听侍女说,杏花沟那片的杏花全开了,特别美。我们去瞧瞧,一直养病,我好久没出门。”
穆凝姝应下,待午膳后,跟乌琪一起策马赏花,踏春吃点心,玩到日暮时分,才回毡帐。
夕阳斜照中,赫连煊如常批阅着奏折。
眉目间透出股认真。
气定神闲,仿若世间万事,皆运筹帷幄之中。
杏花开得极好,她折了几支抱在怀中带回来。
他囿于朝政,不见春色。
风吹过,花瓣飘落到地毯上。
赫连煊抬眸看去。
粉白烟云后,她眸色清亮,粉面桃腮,容色更胜花色。
他道:“既是来了,何不出声?”
穆凝姝走过去,有理有据:“见大单于忙于政务,不敢打扰。”
她才不会承认,一时之间,沉迷于单于美色不可自拔。
赫连煊:“倒是没看出公主这般客气。”
近来她胆子越来越大,早前那份谨慎小心,消散得七七八八。
“定是单于贵人事忙,没注意细节。本公主向来懂礼数。”她将杏花插在桌上的空花瓶中,“杏花开得极好,但起风了,明日估计只剩残花。单于,你先前答应带我骑马看杏花,看来做不到了。”
起初教她骑马时,他的确说过这话。
赫连煊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指尖顺着乌发滑落,“天暖后,会有金莲花和芍药,杏花明年依旧会开,急什么。”
“是,不着急。”她笑了笑,柔声问道,“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告诉厨房备着。”
赫连煊随意说了道她做过的菜。
行军打仗,餐风露宿是寻常,他自小日子又过得粗砺,身子恢复能力强悍,其实用不着如此精心照顾。
但在她眼中,仿佛他和小可爱那些动物一样脆弱。她不再畏惧,反倒生出怜惜。
也行。
他不介意当个脆弱的英雄。
穆凝姝望向自己发间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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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微妙。
他很喜欢摸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挺玄妙。
既让人感觉关系亲近,却又不像触碰肌肤那般过分狎昵。
他动作很轻,像摸小动物,给她一种他天生温柔的错觉,如果她没见过他杀人。
赫连煊:“你很会照顾人,公主。做饭做得不错,包扎手艺也挺好。”
不知是单纯夸她,还是另有深意。
据她观察,他鲜少夸人,拿话语给人下圈套倒是数不胜数。
穆凝姝想了想,道:“一般般啦,大部分公主不太会这些。我喜欢厨艺。对动物们,也挺热爱。包扎技术……在动物和人身上都差不多。”
赫连煊:“还有什么爱好?”
穆凝姝答道:“刺绣。偶尔写写字。”
也就这俩跟高雅沾点儿边。
其实她真正的爱好是睡觉和看话本子,但这俩太不公主了。
赫连煊:“孤看玛茹那些女孩儿,大多喜欢珠宝首饰,跳舞唱歌,到处游玩。公主的爱好,倒是挺实用。”
穆凝姝打个哈哈:“大家文化不同,难免有差别。我们姜国女子,最讲究贤惠。做饭缝衣,都是必备素养,若是不会,嫁去夫家后,就当不成一个好妻子。公主金枝玉叶,虽无此忧虑,但身为天下女子表率,自然得学。呃,其实我也就以前感兴趣,现在不怎么喜欢了。”
她给自己的谋生技能找出合适理由。
不知她哪句话取悦到赫连煊,他唇角勾起,道:“不喜欢就不做。你的夫家多得是钱和仆从,用不着妻子亲自操劳。”
* * *
年轻小宫女们凑在一块儿,不管以什么开启闲聊,十句以内,话题必定绕到,等出宫后,想找个什么样的男子当夫婿。
虽同在宫中,奴婢和贵人们却活在两个世界。莫说达官显贵,哪怕是太医院的小学徒,人家是官籍,不爱搭理她们这些低等奴籍。
十三四岁的穆凝姝,熟悉些的文化人,除了路边写春联的落魄童生,便只有曾为书生,但因家贫而卖身为奴的太监。
而她对家境殷实的认识,则是够吃饱的米粮,烧不完的柴火。
再往上的人家,她高攀不上。
她希望未来夫君,正直,善良,勤勉;
能识得几个字,会算算数;
脾气别太坏,她做错事时,不要打骂她;
穷些没关系,反正她也穷,夫妻俩可以一起挣钱,当然啦,若有点儿积蓄,能吃饱穿暖更好。
赫连煊这样的人,远远超过她的一切认知,是连做梦都无法梦到的存在。
他能力自不用说,诗句还念得极好听。对半路收继来的她,温和善待。她列出的条条框框,在他面前,如同小孩儿过家家。
他比她能想象出的最好,还要好。
她仰脸望向他,心中升起股隐秘的欢欣。
这样一个人,是她夫君。
或许赫连煊随口说出的夫家和妻子,跟她认知里不是一回事,她仍旧开心。
以前,她只被说做活儿做得不够快、不够好,他却说不喜欢就不用做。他是君主,这对于他不算什么,她却是第一次听到。
穆凝姝低头整理杏花枝条,隐匿笑意,双手洁白如玉,经年累月的冻疮痕迹,已然消失无踪。
她得谨记公主身份,公主嘛,要求自是不同于平民。这么一句话,可哄不到皇家金枝。
她再度抬头,眸光亮亮,道:“本公主向来仗义,既然答应照顾你,你养伤期间,我做做饭也没什么。不过,作为回报,等你得空时,要带我去远点儿的地方游玩一次,好不好呀?”
语调中,带上不自觉的撒娇。
说完后她才意识到。
没办法,赫连煊着实太吃这套,太好哄。
毛病都是惯出来的。
* * *
穆凝姝说是照顾赫连煊,实则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处理政事,又有侍女和札木尔随时待命,无需她做什么。
她每天仅仅做一个菜意思意思,真究起来,倒是他的帝王特供病号餐太好吃,大半进了她的五脏庙。
这回不等赫连煊调侃她贴春膘,她自己先受不住。
他赏赐的布料多得用不完,节气虽尚在早春,衣裳却已做到了夏天。
王族御用的绣娘们个个心灵手巧,衣裳从颜色到款式,全是她的心头好。
她舍不得辜负这些漂亮衣裙,每天都骑马去草原上跑一跑,练练马术,减减春膘。
除却衣物,首饰也多。
从前她对珠宝玉石不感兴趣,纯粹是人穷志短时的自我安慰。
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明明很招人喜欢。
如今她要多少有多少,挖掘出打造时兴首饰的新爱好。
好东西,不可吃独食。
穆凝姝和乌琪常去牧场照顾动物,便挑出些最好的首饰和衣裙,带给乌琪。
乌琪自是喜欢,却觉她过分割爱,推辞道:“你挑的这些,一看就极为贵重难得,你该自己留用。每次你得了赏赐,都不忘给我。我哪里用得完这么许多。”
穆凝姝态度直接:“苟富贵,勿相忘。你我之间,不必推来让去,让你拿就拿。”
乌琪抱住她猛亲一口,开心盘弄首饰。
她却觉对不住乌琪。
赫连煊伤势恢复情况很好,不久后,乌琪便能前去侍奉。
大好事。
但每每念此,她心底竟会莫名生出点酸涩来,令她极为陌生和震惊。
她从未有过此类情绪。
在穆凝姝对自己的认知里,她虽称不上高风亮节,但也该归类于还算大度。
在姜国时,宫女小姐妹们请教她刺绣技法,她悉心教授。有了抽水更少的卖绣品渠道,她也不藏着掖着,让大家有钱一起赚。
用孙嬷嬷的话来说,她五行缺心眼。
聪明人应该靠刺绣绝技去求娘娘们青睐,一旦让娘娘看上,便有机会去各宫里当差,脱离底层。至于低抽水渠道,她应该死死瞒住,当中间商赚差价。
她不以为意。
或许是天生迟钝,对得失不太在意,或许是孙嬷嬷说的缺心眼,反正她对这些无所谓。大家都是苦出身,天天受管事们压榨够累了,何必再耍心眼互害。
而乌琪,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艰难时相互投喂,同盖一床被褥过冬的患难之交。
她居然能有酸涩心绪。
不理解,但讨厌。
穆凝姝的手落在乌琪肩上,认真道:“乌琪,等赫连煊伤好了,我一定再给你想个周全法子,帮你获宠。”
“突然这么郑重干嘛。”乌琪吓一跳,注意力又转到首饰上,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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