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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珈宁虽是迟钝, 却也意识到,戚闻渊这两日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往日他亦是早出晚归,但半梦半醒间, 珈宁总能听到床榻之上多出的一重呼吸声。
戚闻渊的呼吸声比她要稍微平缓一些,像是高山之上静默无言的明月。
而十六之后……
十七与十八两日, 戚闻渊都是在水华居中过的夜。
按传话的侍婢所说, 是戚闻渊觉得珈宁病后初愈, 需得好生休息,怕自己回府太晚, 扰她清梦。
珈宁拨弄着棋盘上零落的黑白子:“他过去那一个月, 还少打扰我了吗。”
“我夜里睡得熟,根本不会被吵醒,他明明都知道的。”
织雨与摇风对视一眼, 俱是不敢多言。
珈宁将棋盘上的棋子打乱成一团,整个人扑倒在棋盘上, 棋子硌得她脸颊生疼。
她稍稍换了个姿势, 闷声道:“我就是不明白。”
“那日是我因为病糊涂了先失了态,可他又是要做什么呢?”
他们在大婚当日就已经肌肤相亲, 但是在床榻之外, 戚闻渊连她的手都几乎没有牵过。
她总觉得,他们俩亲密却又疏离。
在那日之前, 戚闻渊更像是把她当成了……
一件需要完成的公事。
思及此处,珈宁免不了有些沮丧。
也不知她与戚闻渊何时才能变成话本中的登对夫妻。
要她说, 锦被上日日相伴的戏水鸳鸯,都比他们更像新婚燕尔。
但那日戚闻渊落在她额上的那个吻, 不过瞬息之间,却让她一整夜都觉得身上酥麻得厉害。
连笑都不会的唇, 居然能在她额间烫上一个抹不去的印。
她忽然想不明白了。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为何吻了她,却又不敢见她了
珈宁坐起身来,掌心贴在额上,低声道:“算了。”
谢三小姐向来遵循一个原则,想不明白的事情,那便随它去吧。
指不定哪一日就豁然大悟了。
珈宁望了一眼院中层层堆叠的海棠与玉兰,花色粉白相间,映着透亮的春光,煞是好看。
把心思放在这些暂且想不明白的事情上,简直是在浪费暮春的好天气。
珈宁刚站起身来,准备去换身衣裳出去逛逛,却听得廊下通传,说是苍筤要替世子转交些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桃红色的寝衣,又揉了一把散乱的长发,当即坐回案几边上:
“就说我还歇着,让他交给织雨就是。”
不多时,便见着织雨捧着几只精巧玲珑的瓷罐回到珈宁身前。
“送了什么东西?”
织雨将几只瓷罐依次在案上排开,又挨个打开,一股酸酸甜甜、引人垂涎的香气直往珈宁鼻中钻去。
珈宁眸中一闪,脖子微微往前伸了伸,借着窗外的春光,一眼便瞧清楚了瓷罐中的乾坤。
原是些蜜饯。
珈宁偏过头去,又用指节蹭了蹭脸颊,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送我蜜饯作甚”
摇风打趣道:“想来是给小姐赔罪呢。”
织雨亦是将几只瓷罐都往珈宁身前又推了推:“小姐要先试试哪一种?我瞧着杏色那只罐子里是小姐最爱吃的梨脯。”
珈宁以指为梳,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鬓发:“那便尝尝梨脯罢。”
又道:“杏色的罐子为何不装杏脯?”
言罢,先是接过摇风递来的手帕将纤纤如玉的手指都好生擦了一遍,这才取了一块皱巴巴的梨脯塞入嘴中。
稍稍一抿,清甜的味道在嘴中扩散开来。
正巧院中起了微风,枝头还未开谢的梨花也簌簌响着。
珈宁打量着瓷罐,慢吞吞道:“还挺甜的。”
她本以为戚闻渊是再不解风情不过,但他又时不时地往她心湖中央扔一颗小石子。
那些石子就是在岸上随便捡来的,奇形怪状、算不上漂亮,看起来甚至有些寒碜磕巴,实在是入不了簪金戴玉的谢三小姐的眼。
但确实能在湖面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
珈宁又伸手取了些别的果脯,无一例外,都是甜口的。
本朝不少人喜爱、微微带着酸味的雕梅并不见踪影。
珈宁探头将每一只罐子都认真瞧了一遍:“他送来了这么多罐果脯,居然没有雕梅”
织雨笑道:“许是觉得小姐怕酸。”
珈宁轻哼一声:“分明是他那日买的青梅脯实在是半点蜜糖都没有搁,用的青梅果也是那种未成熟的,实在是酸涩得很。”
她小声辩解:“怎能怪到我身上去。”
“是,是那青梅脯的问题,”摇风乐呵呵道,“也是那日小姐刚喝了苦药,嘴中正难受着。”
珈宁颔首:“还是摇风明白我。”
复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一排果脯,抱怨道:“这样多,我得要吃到什么时候?”-
三月十九。
坐在都察院的戚闻渊也在想着,今日要不要早些回府,也好去熏风院中见见珈宁。
而且,他有一册看至一半的书落在熏风院了。
他还想看那书后面都讲了些什么。
脑中思绪翻涌,手中却是不停。
笔下的字迹有些潦草,若是被夫子见了,定是要责罚他去静思堂中抄一日的书。
显然,此时的他,因为心中不静,持笔的手并不稳。
忽听得同僚道:“怀瑾,圣上那边说,真定之事须得提前些。”
戚闻渊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何时?”
同僚道:“廿二便出发,提早三日。”
又道:“怀瑾这边定是没有别的安排的,我就惨了。”
也不等戚闻渊回答,便拉着脸,自顾自地诉起苦来:“廿三是我家夫人的生辰,本是说好了要给她大办一场的,哪知道遇上这样的事情。”
戚闻渊冷声道:“为圣上做事,为何言惨。陈兄慎言。”
心中却是想着,也不知珈宁的生辰是在何时?
当初与珈宁订下婚约的是戚闻泓,拿去合的八字自然也是他们二人的。
彼时戚闻渊正忙着都察院中的公事,并未留心幼弟与弟媳的婚事,全然未曾在意过珈宁的生辰八字。
同僚讪讪一笑:“怀瑾说得是。”
戚闻渊道:“圣上那边可有提过归期的变动?”
同僚道:“并未,想来也得要四月初十了。”
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那他便是将近二十日不得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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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又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戚闻渊,也就他从不在乎这些了。
戚闻渊颔首:“多谢陈兄,我知晓了。”
却见他放下紫毫笔,站起身来,又将案上的卷轴书册俱都收拾一番,道:“天色已暗,今日事已毕,我先回府了。”
同僚一惊。
如今确实是到了下值的时间,但戚闻渊……
听闻他已经连续好几日留到将近亥时了。
在这之前,他也鲜少有迎着夕照离开都察院的时候。
戚闻渊见同僚顿了顿脚步,便道:“陈兄可是还有什么要说的?”
同僚赶忙摆了摆手,好似白日撞鬼般匆匆往衙外走去:“无事,无事。”-
戚闻渊回到熏风院的时候,珈宁正坐在一方绣墩上与织雨和摇风一道玩叶子牌。
珈宁今日运气极好,竟是连着赢了好几把。
眼见着这一把的牌也不错,她欢欢喜喜地抬起头来,却见廊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可不正是好几日没回过熏风院的戚闻渊?
他未命人通传,也未迈步入屋,珈宁如今玩得正欢喜,自是也懒得理他。
一局终了,珈宁抬起头来,戚闻渊竟是还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的,像是佛窟中的石雕。
尤其是清凌凌的月光往他身上一洒,更是显出几分玉雕之感。
珈宁撅了撅嘴,仍是装作未见着他,对着织雨与摇风道:“再来再来。”
声音颇大,廊下的戚闻渊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病应是彻底好了。
听着少女清脆的声音,戚闻渊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许是前些日子运道太差,今日都要找回来。”
珈宁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比院中的占风铎更要清越。
“摇风可不能耍赖,是这张就是这张。”
“我又赢了!”
“今日是我谢三大获全胜!”
戚闻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大步往屋内走去:“夫人。”
屋中倏地一静。
侍女俱都望向戚闻渊。
珈宁将手中的叶子牌往矮几上一扔,却不看他,只道:“还知道回来呢。”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带了些莫名其妙的酸味。
实在是奇怪得很。
便改口道:“世子今夜可还要回水华居?”
戚闻渊正色道:“我方才在廊下听着夫人声音中已无哑意,应是身子已好全了。”
“所以?”
戚闻渊道:“夫人身子既是好了,我自是宿在熏风院。”
方才在廊下吹了好一阵风,他那日冲动后的不自在,应是已经散了。
珈宁总算是回过头来,与戚闻渊四目相对。
却见她眼珠一转,从案几上的瓷罐中取出一块梨脯,一把塞入戚闻渊嘴中:
“不许嫌我手不干净。”
如今已是将近四月,这两日又都是晴天,燕京城中已经暖和了起来。
珈宁的指尖温温热热的,掠过戚闻渊上唇的时候,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珈宁见着戚闻渊的呆愣样,心中一喜。
他让她想不明白,那她便也以牙还牙!
只可惜她没那么豁得出去,不过是塞了一块梨脯,便觉得自己有些手脚僵硬。
坏了,怎么又是自己难受了呢?!
第24章
甜味在戚闻渊口中化开。
梨的清甜、蜜的香甜、糖的甘甜。
以及珈宁指间, 温热的、好似醪醴的甜。
并不腻人,反而惹得戚闻渊飘飘然好似踏足云端。
方才被廊下的风吹散的那些不自在,又重新汇聚起来, 像一串沉甸甸的锁链,将戚闻渊的四肢牢牢捆住。
他想要挣脱, 却已然失了力气。
终是呆愣在原地, 左手悬在珈宁盈盈一握的腰前,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且又不敢直视珈宁春桃似的脸颊, 只得将目光落向了那方她坐过的绣墩。
绣墩上有一簇并蒂荷花。
只是花梗的地方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勾过, 竟是冒了一截短短的线头出来。
绒绒的线,在他心口轻悠悠地挠了一下。
一室寂静。
侍女们俱都低着头,不敢多看、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珈宁则是侧过身去, 以指为梳,轻轻捋着自己的鬓发, 发间的花露香顺着手指流到她的鼻尖。
过了许久, 戚闻渊终于开口:“很甜。”
也不知是在说梨脯还是什么旁的东西。
“比你那日买来的甜。”珈宁低头摩挲着自己发烫的指尖,瓮声瓮气道。
指腹的嫣红与指甲上蔻丹染就的水红一并映着屋内暖黄的灯光, 像是夕照之下粼粼的湖面。
戚闻渊伸手想要去够矮几上的茶杯, 却又想起那应是珈宁喝过的,只得忍着口中的粘腻劲答道:“是我之过。”
屋中又静了下来。
戚闻渊总算是想起自己今日匆匆回府, 乃是有事要交代。
只见他手掌握拳又慢慢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 直到心中稍稍平复了些,方道:“去真定的日子提前了三日。”
“啊?”珈宁还沉浸在方才的尴尬之中, 骤然听到戚闻渊说起真定,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 “真定?”
戚闻渊道:“圣上今日派人传话,让我与同僚廿二那日便出京。”
珈宁这才反应过来戚闻渊是在说什么:
“那岂不是,三日后世子便要离府了。”
戚闻渊颔首:“是。”
珈宁抬起头来,轻声道:“这样早啊。”
余光却是落在了戚闻渊腰间,腰扇下坠着一枚明净的莲花扇坠。
戚闻渊似是察觉到了珈宁的视线:“多谢夫人赠我的扇坠。”
珈宁笑道:“都是你自己的银子,不如多谢为你发俸禄的圣上。”
“是夫人亲手挑的。”
珈宁不欲与他继续纠结这个话题:“所以世子今日大驾光临,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戚闻渊道:“我有一册书落在了熏风院。”
珈宁轻笑一声:“是那册前朝人物志?我还以为是世子看厌了,便捡来翻了几页,书中人物很是有趣,比话本编的更有意思。”
“有趣便好。”
珈宁摇了摇头,唤来织雨去将那册人物志取来:“事情交代了,书也拿了。”
她歪着头望着戚闻渊,似是在说,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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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之时,还带了几分赌气的意味:“既是事情都已经了了,世子还要留在熏风院?”
她不喜欢这几日戚闻渊的若即若离。
复又想起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咬着下唇,微微昂起下巴:“你那日吻了我,却又两日不见我,我很不开心。”
戚闻渊对上珈宁那双吞烟含雾的杏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抱歉。”
她果然是年纪尚小。
果然是,虽看了不少情情爱爱的话本,却仍迟钝得很。
他该如何给她解释?
那日他因为冲动落下了那个吻,后果便是一整夜都困在一只甜腻浓稠的糖罐子里,蜜从她的额间流入他的喉咙,让他接连几日都寻不回开口的勇气。
又如何向她解释,他似乎已不再满足于每隔五日或是十日例行公事地亲近她了。
十七那日,其实他是回了熏风院的。
彼时她已经睡下,他站在床头望着她恬静的睡颜,脑中却有一阵刺耳的声音在叫嚣。
——吻她。
从额间,到肩解,再滑向柱骨以至温热的腰腹。
吻她白净的手臂,吻她身前的丰盈,吻她含波的杏眸。
吻她。
偷偷吻她。
他听着她睡着后平稳的呼吸,知晓趁人之危并非君子所为。
在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清静经》后,戚闻渊终是转身逃去了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水华居,屋中的安静愈发显出他脑中那阵声音的吵嚷。
所以十八那日,他也没敢回熏风院。
生怕她已经睡下,他却抑制不住自己莫名其妙的冲动。
他今日也该派苍筤来传话,而非自己行至熏风院中。
廊下的风并不能吹散他心中如杂草疯长的欲念,反而会让那火愈烧愈烈。
珈宁自是不知晓戚闻渊心中所想,她抿了一口茶水,道:“我还以为你是嫌弃我那日行事过于……荒唐?”
她斟酌着选了一个词。
想来,在戚闻渊这种劝她保重身体都要引经据典的人看来,她那日的撒娇定是一种离经叛道的荒唐。
“并未。”戚闻渊沉声道。
荒唐的分明是未能抑制住疯狂生长的欲念的他。
戚闻渊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之过。”
怕珈宁多想,他又解释了两句:“这几日都察院中的事情有些多。”
“夫人想要什么补偿……”
“算了,”珈宁瘪了瘪嘴,“我谢三今日开心,念在世子确实公务繁忙,也懒得与世子计较。”
复又狡黠一笑:“至于补偿,先欠着吧。”
见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戚闻渊微微将头低了低:“夫人大人有大量,某在此谢过。”
珈宁见着戚闻渊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听着他毫无起伏的语调,也不知是怎的,心中堆积的阴云忽然间就散了。
她摆了摆手,哧地一笑。
戚闻渊确实是块木头。
但却是块偶尔会生出一簇绒绒的花苞、偶尔会因为太过正经反而显得有趣的木头。
听着院中传来梆声,珈宁道:“我去沐浴了。”
戚闻渊颔首,又想起先前同僚所言,开口问道:“不知夫人的生辰是在何时?”
珈宁一愣:“怎么问起这个?”
戚闻渊不再答话。
珈宁看着眼前高大的男子,好似看到了一只蹲在房间一角、有些局促的狸奴。
她甩了甩头,将奇怪的想法赶走。
“五月十六。”
“夫人竟是生在夏日?”
“怎么,不像吗?”
珈宁好奇道:“世子以为我是生在什么时节的?我猜猜,定然不是冬天。”
戚闻渊不紧不慢地答道:“我以为夫人是生在春日的。”
毕竟她太像春日里馥郁娇艳、争妍斗艳的海棠,也太像春日朝早生意盎然的晨光。
珈宁听罢,轻笑一声,转而问:“世子呢?”
她只在合八字的时候知道了戚闻泓是生在晚秋。
“二月初二。”
珈宁眉梢一挑:“龙抬头?好巧,我就是那日到的燕京城。”
彼时灰白一片的燕京城倒是像极了冷肃的戚闻渊。
珈宁又道:“那世子可是要吃亏了。”
“吃亏?”
听着摇风说热水已经备好了,珈宁一面回话,一面往盥室的方向走去:“你的生辰已经过了,岂不是我要多收一年的生辰礼。”
生辰礼吗……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了-
戚闻渊听着盥室中淅淅沥沥的声响,滚了滚喉咙。
他今日果然不该来见她的。
复又低头算了算,原来距离上一次,已有十五日了。
加之这之后一个月,他与珈宁都无法见面。
如此,应该也算不上……过度。
他瞥了一眼盥室的方向,似乎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花露香。
是夫人身上的味道。
甜而不腻。
戚闻渊握着冰凉的荷花扇坠,寻来在熏风院中侍候的婢女,知晓珈宁的身子确实是已经好全了。
且他今日回来得早,她还未睡下。
他轻轻敲着案几,心道,那便也不算是趁人之危。
只是夫妻间该有的而已。
夜色深深。
熏风院中的灯火俱都熄了。
只余下高悬天际的一轮孤月,将凉浸浸的清辉洒在锦被的鸳鸯上。
珈宁本以为,今日既不逢五,也不逢十,戚闻渊不会想与她做那事。
哪知她刚抱着锦被想朝着床榻里侧翻个身,便觉得肩上一阵温热。
是戚闻渊的手。
上头有因为常年习字而留下的厚茧,擦过珈宁白嫩的肩头时,惹得她身子一抖。
半个月未曾亲近过的二人,起初还有些生涩,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终是渐入佳境。
屋中漆黑一片。
二人不似白日那般,只是指尖相碰就羞得一片死寂。
黑夜似乎吞没什么。
朱红色的帘幔落在二人交叠的腿上。
两重急促的呼吸声在锦被上翻滚。
戚闻渊见着眼前不着寸缕的少女,忽然想起那日在她书房中翻到的话本,里头写了些在此之前他并不算清楚的风月之事。
他凑到她耳畔,低声问道:“疼吗?”
珈宁咬着下唇,抽出手来抵在耳畔,嗔道:“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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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平日里憋得太狠,每次都像个莽夫一般横冲直撞。
偏偏……她虽不愿承认,但确实并不讨厌。
“抱歉,我以后会注意* 些的。”戚闻渊放缓了身下的动作,却是全然不愿离开。
珈宁吸了吸鼻子:“明日一大早还要去安和堂。”
戚闻渊右手抚过珈宁的眼睛:“夫人病后初愈,我会差人去安和堂那边说上一声的。”
“嗯?”
“明日便不用去了。”
“……这样不好吧。”
戚闻渊仍旧是如白日般云淡风轻,只听他说话的语气,只怕是会以为他正在和同僚解释公事:“没什么不好的。”
只他自己知晓,他的妄念,又开始叫嚣了。
他将珈宁锢在怀里,想要偷偷亲吻她香甜的发顶。
却见珈宁忽然抬起头来,用那双湿漉漉的杏眸看着他。
床榻之间很暗,她的眸却极亮。
戚闻渊忽然忘记了自己上一刻是想要做些什么。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想去真定了。
第25章
戚闻渊也并非是一出生便心无旁骛、淡定自若的。
三四岁的时候, 刚跟着大哥去学堂念书,他总是静不下心来。
枝头鸟雀乱叫,要分出半只耳朵;窗外飞过几片落叶飞花, 也会瞟上几眼。
若是外头传来孩童的嬉闹之声,他更是恨不得马上扔下书本, 跑去和他们一同玩耍。
但后来年岁渐长, 又时常因为这些忽然冒出来的念头被侯夫人责罚, 他便渐渐成了个清心寡欲的性子。
从日复一日地往返于侯府与国子监,再到日复一日地往返于侯府、太和门以及都察院。
他的日子早已过成了一段既定的航程, 即使运河上骤然落起暴雨、乍然掀起波涛, 航船也依旧会往既定的目的地驶去。
而今日,航船却是行入了珈宁眸中那泓水光潋滟的清泉之中。
航船太宽,清泉太窄, 免不了因为搁浅,进退两难。
他合上双眼, 不敢再多看珈宁一眼。
只需熬过今夜这几个时辰, 等明日天光大亮,他定然不会再有“不想去真定”这般荒唐的念头了。
他甚至开始默背起《礼记》来。
哪知珈宁却推了他一把:“身上黏糊糊的, 脏, 去洗了再睡。”
……
戚闻渊无可奈何地坐起身来,哑声应道:“夫人先去吧。”
还好, 他就要去真定了。
二十日,应该足够让他冷静下来-
谷雨一过, 燕京城中的天气愈发暖和起来,熏风院中的桃树与梨树俱都换作了嫩绿的叶芽, 偶尔有风掠过,作弄出簌簌的响声。
等到三月廿二, 便是戚闻渊离京去往真定的日子。
珈宁既是答应了要送他,自是起了个大早。
昨夜里夫妻二人又是在并蒂荷花的锦绣裀上折腾了一场——先前那床鸳鸯纹样的前两日遭了些苦头,现如今已经被扔出熏风院了。
也不知是因为这一次并未隔那样久,还是戚闻渊终于开了窍,夜里虽是叫了三次水,但今日晨起时,珈宁身上还算是舒坦。
只是下床之时被屋外的雀鸟勾了神,右脚踏空、险些绊倒。
戚闻渊赶忙伸手去扶住她:“夫人当心些。”
“多谢。”珈宁拢了拢散在身后的长发。
“此去二十日,夫人在京中还请当心些。”
戚闻渊今日也不说什么要温书了,换好官袍,便站在妆台边上等着珈宁梳妆。
珈宁嘴中还含着一枚杏脯,说起话来有些含糊:“我又不是傻子。”
“府上若是有什么夫人拿不定的事情,写信给我便是。”
珈宁并不答话,下巴却是轻轻点了两下,显然是记在了心上。
戚闻渊又道:“我记得过上几日夫人要去楚阁老府上?”
珈宁颔首:“楚家娘子生辰,前些日子已将帖子送来了,我和侯夫人一同去。”
戚闻渊道:“夫人少饮些酒。”
珈宁将口中的杏脯吞了,语带不满:“世子都离京了还要管我?”
戚闻渊想起那日赏花宴后珈宁娇嫋不胜的模样,冷声道:“到底是旁人府上。”
珈宁撅了撅嘴,只觉这人天光一亮便翻脸,着实是好生讨厌:“总归不会给你丢面。”
“我并非这个意思。”
珈宁还带着起床气:“那你是什么意思?”
戚闻渊一噎。
只得道:“若是饮多了酒,到头来还是夫人自己头疼。”
“我有分寸的。”
言罢,便低头摆弄起妆奁中的手镯,低声与身侧的织雨道:“哪一只好看?”
织雨指了指一只金胎穿珍珠手镯。
珈宁眸光一闪,轻咳一声,朗声道:“那个,你觉得哪只好看。”
戚闻渊回过头来,本是想说夫人戴哪只都好看。
也不知是怎的,却是想起珈宁那句“都喜欢,那便是都不喜欢了。”
他往前挪了两步,仔细打量一番妆奁。
最后指了一串的珊瑚豆手串。
嫣红之中带了三分橘色的珊瑚豆,艳丽之中又藏了些跳脱,正是适合珈宁。
珈宁低头轻笑一声,又去妆奁之中寻了一支翡翠珊瑚蝴蝶簪:“就选这串吧。”
复想起自己今日本是想打扮得素净些的,一时有些纠结。
终究还是爱俏之心压过了戏瘾。
只见珈宁抿了抿唇上的口脂:“那衣裳也换那身银红色的。”
她都起大早去送戚闻渊了,已经做得很多了。
什么一身素色、什么不簪金佩玉、什么泪眼婆娑……
珈宁光是想想就觉得身上一阵恶寒。
她演不出来。
还是算了。
待到夫妻二人行至城门,戚闻渊又交代了珈宁几句,无非是让她在燕京城中多多爱惜自己、莫要受伤生病之类的。
珈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只觉这人真是爱说废话。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珈宁总算是说出了那句她在心头默念了许多次的话:“世子会挂念我吗?”
她饶有兴味地望向戚闻渊。
哪知戚闻渊却是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会的。”
倒是让珈宁愣住了。
这与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人这几日怎么像是转了性一样?
珈宁耳边一红,瞥了一眼巍峨高耸的城门,恰好此时有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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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得城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你就挂念吧。”
“夫人,保重。”
珈宁仍旧低着头,专心打量着自己鞋履上的海棠花,瓮声瓮气道:“说得像是再也见不上面了一样。”
戚闻渊虽不信鬼神之说,却也是眉头一皱:“慎言!”
珈宁努努嘴,临到戚闻渊转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复又从荷包中翻出一枚平安符,直愣愣塞到戚闻渊手中:“这是我阿娘之前去鸡鸣寺求来的,比京中的寺庙要灵验些。”
戚闻渊沉声道:“多谢。”
“谢我母亲就是,她当时就说是给姑爷求的。”
“也多谢……泰水。”
珈宁腹诽,岳母就岳母,说什么泰水,文绉绉的,好没意思。
此时已是巳时三刻,天光大亮,晴空一碧如洗。
春末夏初暖和的日光包裹住并无多少离愁别绪的夫妻二人-
戚闻渊走后,珈宁的生活并没有太多区别。
照样是睡到巳时之后,今日用些燕京城独有的早点,明日又换回许厨娘做的江南菜色,待到后日,又差人去酒楼里买些岭南吃食尝个新鲜。
午后或是翻看话本、诗集,或是练练投壶、斗草这些“看家本领”,又或是约上程念之一道去城中闲逛、去戏场听戏。
廿四那日还点了点熏风院二三月的账本。
没什么问题,想来也没人敢在戚闻渊眼皮子底下造次。
至于廿五那日,则照旧是去给侯夫人请安,捂着鼻子吞一口味道奇怪的白豆腐,再与同样不爱吃这东西的临瑶偷偷对视一眼。
复听女眷们说起近日府上的事情。
陈氏爱提戚闻泓,珈宁不感兴趣,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出。
隋氏不爱说话,总是静静看着他们。
等到楚畹兰生辰宴那日,珈宁瞧着眼前的酒樽,忽然想起,也许她应该给戚闻渊送一封家书去。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这都是戏本子里常唱的。
回了侯府,织雨与摇风将笔墨俱都备齐了,珈宁坐在案几边上,却不知该如何落笔。
说挂念着他?那便成说谎了。
珈宁不喜别人对自己扯谎,自是也不愿对别人胡说。
斟酌许久,终究是在花笺上写下这两日吃到的糕点、戏场中新排的傀儡戏、还有熏风院中初开的长春花。
写到此处,她竟是起身去院中摘了一朵娇艳欲滴的长春花来:“明日一并给世子送去。”
复又在信上写,今日在楚畹兰的生辰宴上,她顾念着主人家的面子,比试投壶之时,特意只赢了楚畹兰一筹。
却是也没想过故意输给楚畹兰。
既是写到了生辰宴,珈宁特意补了一句,她今日只略略抿了两口酒。
虽然并非是因为记着戚闻渊的叮嘱,而是因为楚家的果酒微微酸了些,不太符合她的口味。
但这些事情,戚闻渊便不必知晓了。
末了,再写上几句“顺颂时祺”之类的吉祥话。
一封家书便了了。
过了两日,这一封簪花小楷写成的家书到了戚闻渊手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着珈宁写的字。
秀气、精巧。
每个字的最后一笔却又都隐隐有些压不住地飞扬,给这些字添了一分灵动。
读至那句只略略抿了两口酒时,戚闻渊似乎能透过信纸见到少女笑起来时忽闪忽闪、宛若碎金的杏眸。
复又见着信封中还藏了一朵已经干枯的长春花。
是有些蔫巴的暗红色。
戚闻渊坐在案几前,静静看着那朵长春花。
久到苍筤都觉得自己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水。
却见戚闻渊站起身来,快步往驿站外的小院中走去。
借着月色,他俯身摘下了一株生在树下的野草。
也不知是什么草,总归是京中没见过的。
也可能京中是有的,但他从来没有分出过心神去留意这些平平无奇的小草。
他在回信中写道:
驿站无花,此乃真定野草,色泽墨绿,拉拽之际颇有韧劲,与夫人共赏。
拿到回信的珈宁一脸嫌弃:“怎么还有人在家书中塞野草的啊!”
倒是没提要将这株干巴巴的野草扔掉。
只是扯了扯。
“啪——”地一声,野草断开了。
哪里颇有韧劲了。
骗子!
第26章
四月初二那日, 珈宁收到了从江南寄来的家书。
晒着暖烘烘的日光,她一笔一划地写下:
“燕京城中的日子并非想象中那般难捱,京中有各地商人开的铺子, 我虽喝不惯茶汤,却也能点上一盅雀舌牙茶。”
“府上的长辈都极好相处, 两位小姑子更是顶顶好的性子。”
“前些日子还在赏花宴上结交了一……两位京中的小娘子, 与他们玩乐之际与尚在闺中时也无甚区别。”
写至此处, 珈宁补了一句,托珈宜给她的几位手帕交问好。
还说再过些日子, 她回江南时要与她们一道斗百草、打双陆。
“总之, 我在燕京城中过得很好,母亲与阿姐切莫为我担心。”
又说了些这个月的趣事,却是未提自己生病, 只说帮了一对母女。
“那位阿姐离京之前还送了我一方她自己绣的手帕,上头的芍药花我很喜欢。”
想着珈宜特意在信中问起戚闻渊的事情, 珈宁添上几笔:
“世子虽是无趣, 也还算是有心,常常说教, 却也不难相处。”
复唤来织雨:“将那日让你收好的干草取半截来, 明日一并送去江宁。”
一面吩咐,一面在信中写上这干草的来历。
珈宁边写边笑, 父亲和姐夫应该都做不出这等奇怪的事情吧。
织雨并不知晓那干草是戚闻渊藏在信中寄来的野草,还当是珈宁去街市上为夫人和二小姐寻的名贵草药。
取匣子时小心翼翼地, 生怕毁了药效。
珈宁见着她那模样,忙道:“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就是一株野草而已。”
织雨一愣:“野草?”
珈宁抿着唇点点头,接过织雨递来的匣子, 打量着匣子上镶嵌的珠玉,乐呵呵道:“路边的野草,哪里配得上这样精巧的匣子。”
见着织雨一头雾水的模样,珈宁本是想解释一番这株干草的来龙去脉,话到嘴边却是一转:“也让阿娘与阿姐看看京中的野草是何模样。”
珈宁想着,真定与燕京城相去百余里,两地的野草应该相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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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罢。
织雨道:“小姐有心了。”
却是未能想起珈宁是何时去摘的这一株野草。
珈宁低头望着花笺,笑意盈盈道:“此草颇为有趣,与阿娘阿姐共赏。”
十来日后,谢夫人徐氏收到了女儿送来的家书,见着从里头抖落出的一截干草,先是不解,读罢信后,眼眉一弯,长舒一口气。
她当即差人去请珈宜回来:“莫要担心了。”
珈宜迟疑道:“可三娘若是真的过得欢喜,又怎会说过些日子要回江南来?”
徐氏最懂两个女儿的心思,她轻笑一声:“我不是说过了,三娘还没长大呢。”
她轻轻摩挲着那一截干草,心道,也不知珈宁要何时才能开窍。
珈宜似懂非懂。
回信之时仍是写道:若是他待你不好,要记得说给我和阿娘听-
真定县,驿站。
日色渐昏,戚闻渊放下紫毫笔,命苍筤将案几收拾一番,复又透过槛窗往京中的方向眺了一眼。
紫红色的天际掠过一只南来的雁。
此来真定需要彻查的事情算是告一个段落,在驿站中素了十几日的同僚们在庭院中吵嚷起来。
约莫是在说今夜要去何处潇洒。
戚闻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不欲去理会他们,转而对着苍筤问道:“今日……已经是初七了?”
苍筤颔首:“正是。”
戚闻渊手指轻点案几:“家中有七八日未曾来信了吧?”
他本以为珈宁会隔上两日便送些熏风院中的花来。
想着投桃报李,这几日在外查事时他特意分出一分心思留意路边的花花草草。
粉的、紫的、黄的、绿的,不拘是什么样子,只要是京中未见过的,便让苍筤采来,堆在案头,就等珈宁来信时一并寄回去。
现如今这些蔫巴的花草已在砚台边积成了一座小小的矮山。
苍筤斟酌道:“想来是因为府上没什么大事,夫人也是体谅世子公务繁忙。”
戚闻渊站起身来,并不答话。
苍筤道:“不若世子往家中去一封信?”
戚闻渊冷声拒绝了。
他之前已回过一次信,若是在侯府来信之前再往京中去一封信,岂不是显得他离不得家、难成大事?
苍筤不知该说什么。
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在边上站着。
无事可做的戚闻渊从行囊中翻出一册书来,正是之前落在熏风院的那本前朝人物志。
翻了几页,却见书册中滑出一叶海棠瓣。
他捻起花瓣,放在手中端详许久。
过了大半个月,这一叶海棠瓣已经完全干枯了,薄薄一片、好似蝉翼,还染上了一层皱巴巴的黄褐色,全然没有挂在枝头时的艳丽。
海棠本是无香的,不知怎的,戚闻渊却隐隐嗅到一股清甜的花果香。
他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将它夹回书页之中。
原先夹着海棠瓣的那两页书页上写的是一位前朝武将。
这人出身名门,少时却是个纨绔,弱冠之后家中突遭劫难,他方才振作起来投身军营,给自己挣了一份前程。
珈宁……喜欢这样的故事?
戚闻渊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虽是读书人,但六艺之中的射与御却也未曾落下过。
只是定然是比不得那些武夫的。
“咚——”
“咚——”
一阵颇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戚闻渊的思绪,苍筤快步行至门前,却见一位驿吏站在门外,恭敬道:“世子,侯府来了信。”
戚闻渊呼吸一滞,面上却是不显,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多谢。”
复又示意苍筤给驿吏塞了一把碎银。
驿吏欢欢喜喜地接了。
等到驿吏走远,戚闻渊方才行回案前,又拢了拢案上五颜六色的野花野草,方才慢慢将那封信笺拆开。
信纸上却不是他以为的簪花小楷。
戚闻渊认得,这是阿婵的字迹。
安和堂居然给他送了信来?
他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原是戚闻泓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说再过些日子就会回府。
侯夫人让他去打听打听,京中各处官衙可有能捐官的空缺。
戚闻渊面沉如水,借着油灯上跃动的火舌,将那信纸烧了个干净。
第27章
此来真定的事情本算不上麻烦, 但初七那夜,戚闻渊的某一位同僚出去潇洒时醉酒误事,将应烂在肚子里的话传了出去, 事情陡然间变得废时起来。
回京的日子便被推到了既望。
得知消息后,戚闻渊当即命苍筤研了墨, 归期有变, 这便是不得不往侯府去信了。
他在案几边上站了许久, 直到停驻在枝头的雀鸟扑棱着翅膀飞出驿站之时,方才拿起了笔。
第一封信是写给安和堂的。
左右不过是说今上最厌卖官鬻爵之事, 也最见不得世家侯门哗啦啦往外撒钱, 让侯夫人往后莫要再提给弟弟捐官之事了。
其实侯夫人哪里不知晓这些,只是每次一碰上戚闻泓的事情,她便昏了头。
至于第二封信, 自是送去熏风院的。
想起珈宁那日说过不愿看密密麻麻的字,他便只写了一句:
“既望即归, 伏惟珍重。”
复又将案上那摞干花干草都一并夹在信笺之中。
过了两日, 京城那边来了回信。
珈宁没再送花,也没再絮絮叨叨写上好几张信纸。
只说京中一切都好, 让戚闻渊也多多保重。
笔画比上次要更飞扬了些。
想来是因为这次送信的驿吏催得急, 她赶着回信。
戚闻渊将那封短信压在了镇纸下。
却也并未拿出来翻看。
苍筤见了,不明白戚闻渊究竟是什么心思, 只觉世子爷成婚之后越发古怪了起来。
至于来商议公事的同僚见着镇纸之下露出一角的信纸,还以为是什么机要, 全然不敢多看一眼。
戚闻渊自是不知晓这些人心中所想。
他整日里忙着给那位醉酒误事的同僚善后,偶尔听着旁人讲起家中娇妻美妾幼子稚女时, 会想起一双清凌凌的眼。
他瞧见天边渐渐盈满的月,想着既望就快到了。
驿站总归还是有诸多不便, 且此来真定,他还查出了不少旁的事情,只待回京之后上奏天听。
然而十四那日晚上,真定县忽地落起了雨。
起初不过是星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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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的雨滴,落在初夏翠绿的枝叶上,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坠在地上时,滴答滴答的响声也颇有意趣。
驿站中一位风流公子诗兴大发,连作了三首绝句。
众人围在屋中,先是赏玩一番,后来又不知是谁提议,因着突如其来的雨而无所事事的众人竟是玩起了飞花令。
戚闻渊默不作声,并不参与,独坐在边上翻着那册人物志。
却是不再看文臣了,就单翻着武将的传记。
有人力大无穷,有人运筹帷幄,有人善刀,有人善弓。
他又将书页翻回先前那位弱冠后方投身军营的纨绔。
这人原是善枪的。
戚闻渊用手凭空比划了几下,只觉自己真是失心疯了,所幸众人玩得欢喜,并无一人看向他这边。
书未读完,夜色渐深,雨势渐大。
屋中众人也渐渐歇了玩闹的心思。
“这样大的雨,明日咱们可还能回京城吗?”
“夏日里的雨,可不好说要下到什么时候了……”
众人望向窗外,潮湿的漆黑之中,不远处绵延的矮山似是要将这座县城整个吞没。
屋中无人开口,只余下连绵不绝的雨声,无休止地砸向真定县与环绕着县城的河流。
戚闻渊忽然站起身来-
四月既望。
燕京城,永宁侯府。
因着戚闻渊送回来的信中并未说今日是几时回府,珈宁便也未像送他那日那般行至城门,只是推了程念之的邀约,在府中静侯戚闻渊归来。
她特意换了身新裁的夏裙,水蓝色的襦裙,裙摆与袖口处都有彩线绣成的莲花。
还簪上了那支桃花碧玉簪,又让织雨好生为她上了妆。
见着妆奁中用了大半的白玉膏,珈宁对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我最近是不是白了些?”
也不等织雨回答,便听得她叹了口气:“可惜夏日里日头太烈,除非像世子那样整日都闷在屋里……”
她可忍不住。
午后许厨娘送来了玫瑰糖糕,珈宁怕弄花了口脂,当即挥挥手让织雨送去了临瑶与临珏院中。
摇风见她眼巴巴目送织雨的模样,免不了笑道:“小姐对姑爷真是上心。”
珈宁轻哼一声:“到底是这么久没见了,若是我瞧着容颜憔悴,他岂不是要以为我是那种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女郎?”
复又差人去小厨房吩咐了一声,说是今日多上一道裹馅肉角儿:
“世子朝食用罢豆腐之后,总是先用肉角儿,刚巧我也爱吃,记得让小厨房往里头放些藕丁。”
虽是入了夏,但永宁侯府上并不多用莲藕。
是以自第一声蝉鸣在枝头响起之时,珈宁便特意拨了银子,让小厨房隔三差五备上些脆嫩爽口的新鲜莲藕。
清炒也好、素拌也罢,夏日里她就爱这一口。
至于戚闻渊……
珈宁摆弄着案几上的棋子:“世子爱莲花,估摸着也是爱吃莲藕的。”
酉时到了,日渐西斜。
小厨房将珈宁点的菜都送来了熏风院。
可是戚闻渊还未回来。
织雨见着满桌的菜肴,忍住动筷的心思,抿了抿嘴:“摇风,你去安和堂问问。”
摇风快步去了,回来时只说安和堂那边也不知晓戚闻渊何时回府。
“侯夫人说,姑爷怕是和同僚一道去了酒楼,到底是做成了一桩大事。”
“估摸着要入夜之后才会回府。”
珈宁撅了撅嘴,恶狠狠地用筷子戳破一只肉角儿,只觉眼前这情况熟悉得很。
可不就像大婚那日?
她精心准备,那人却来迟了。
且也不往侯府递个消息,害得她就坐在案几边上巴巴等着他。
珈宁又戳烂了一只肉角儿,肉丁和藕丁从面皮中流出来,堆在盘中,有些败人胃口。
摇风与织雨对望一眼,俱都叹了口气。
好容易见着姑爷与小姐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想着今日定能小别胜新婚,夫妻二人欢欢喜喜。
怎知姑爷竟……
还未等主仆三人腹诽一番,却见一位管事提着灯笼匆匆进了熏风院。
“夫人,官衙来了消息,说真定县昨夜突然落大雨,今日竟是发了大水!”
珈宁正在与那盘戳得破破烂烂的肉角儿做着斗争,骤然听到什么真定、什么大雨、什么大水,脑中尚未反应过来,手上先是一抖。
银筷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珈宁呆楞着望向那位管事,从脑中一团浆糊中挤出两个字来:“……真定?”
那不是戚闻渊去的地方吗?
第28章
未等管事回话, 珈宁便僵着背脊蹲下身去,试图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银筷。
她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未能将那银筷拾起, 反倒让它又往外滚了几圈。
她似是和这银筷较上了劲,铆足心思去抓它, 却又数次落空, 终究只得白着脸站起身来。
因在地上蹲得久了些, 甫一起身,便往后跌了半步。
摇风眼疾手快扶了珈宁一把, 主仆二人俱是一晃, 手肘“咚——”地撞在食案上,又碰倒了案上的茶杯。
茶杯虽未滚落在地,倾倒出的茶水却是汩汩地往地上流去。
黄褐色的茶水染污了珈宁的裙摆, 她却恍若未闻。
她现在乱得很。
说不清心中是在想些什么。
又或是什么都没想,脑中一片空白。
真定、大雨、大水。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牙牙学语的稚童, 弄不明白这些字词的意思。
过了好一阵, 方才望向管事:“现在是往前院去吗?”
又道:“管事的意思是,真定县发了大水, 那路便行不得了, 世子要晚些时候才能回京?”
见管事还未回答,珈宁继续追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日后,又或是五日之后?”
她语速极快, 其中某几个字显得有些含糊:“又或者是要等上十天半个月?”
管事垂首答道:“官衙那边只说是大雨来得突然,圣上已经派人前去真定县了, 现下并没有更多消息。”
珈宁斜倚在案几边上,只觉自己脑中已成了那盘被她捣得烂七八糟的肉角儿。
一会儿是织雨说他守了她一整夜, 一会儿是他差苍筤送来桃花簪,一会儿是他帮她吃完剩下的半碗豆腐,一会儿又是他收下她递去的平安符。
一会儿又是管事一副凶多吉少的丧气脸,说如今没有真定县驿站来的新消息。
“你先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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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宁转过身去,双手撑在食案上,却又因方才撞伤了手肘,一用力,便是一股刺痛直往脑仁钻。
刺痛让她稍稍清醒过来。
对……
他收了她的平安符的。
那是阿娘去求来的。
很灵的。
珈宁盯着身前餐盘上的莲花纹,尽量沉下心来,一字一句道:“所以,世子是困在了发大水的真定县,是吗?”
管事低声应了。
珈宁觉得自己约莫是方才撞得狠了,整个右臂一阵发麻,她站直身子:“那现在,我是要去前院和侯爷侯夫人一道等世子的消息?”
管事道:“如今天色已晚,侯夫人让世子夫人在熏风院中等便是。还请夫人莫要太过忧心,反倒伤了自己的身子。”
珈宁又气又急:“你急匆匆闯进熏风院,就是为了告诉我,真定县如今没有消息,世子下落不明?”
“然后又让我莫要忧心”
就算她和戚闻渊没什么感情,但同床共枕了这么一个多月,怎么可能不忧心
管事默不作声。
珈宁微微往后一仰,她也知道管事确实是只知道这些,就算是去安和堂,定然也只能得到一句。
——等官衙的消息吧。
她摆摆手:“罢了,你先回安和堂去。”
又有气无力地添了一句:“请侯爷和侯夫人也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不等管事回答,珈宁便快步往内室走去,也不知是在宽慰两位侍女,还是在宽慰自己:
“只是没有消息而已,又不是传来什么坏消息。他住在驿站里,能有什么事情?”
珈宁随意挑了身水红色的寝衣:“备些热水,我今日早些睡,明日也好早些起身等前院的消息。”
织雨道:“小姐夕食不过用了三两口,不若再用些?”
见珈宁不答,摇风又道:“小姐方才撞伤了手肘,不若先上些药。”
珈宁木着脸,并不理会他们二人,径直往盥室的方向走去-
“织雨。”
珈宁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此时脑中昏沉得厉害。
她方才梦到戚闻渊了。
梦中夫妻二人一道去城郊踏青,她折了一段野草拿到戚闻渊眼前晃悠。
还未等调侃戚闻渊几句,她便醒了。
珈宁坐起身来,却发现四周漆黑一片,显然正是夜半时分。
守夜的织雨听着屋中的动静,快步行至榻前:“小姐可是梦魇了?”
珈宁摇了摇头:“前院可有传话来?”
织雨道:“怕是要等明日了。”
珈宁打量着寂静的夜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织雨:“还未到子时,小姐可是饿了,不若用些吃食再继续休息?”
珈宁摆了摆手,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翻身下榻:“昨夜睡太早了,我出去走走。”
织雨一愣,昨夜珈宁确实是不到戌时便躺下了,但她在外间听着,珈宁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了好一阵。
就算是戌时到现在,也才不到两个时辰。
她眉头一蹙,小姐果然是在担心姑爷。
只盼姑爷吉人自有天相,明日一早便有好消息传回熏风院。
“小姐也莫要太担心了,姑爷毕竟是官身,又是侯府世子,不会有事的。”
珈宁并不答话,只自顾自往庭院中走去。
院中的风一吹,珈宁忽然想起二人分别时自己随口说的胡话,后悔极了,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狠狠跺了一脚。
一时恨不得时间倒流,让她收回那句呛戚闻渊的话。
织雨见了,免不了担忧地看向珈宁:“小姐……”
珈宁低声叹了口气。
她如今慌乱无措,倒不是因为情根深种。
他们成婚也就两个月而已,其间还有大半个月分居两地,哪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她就是……
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离这些天灾都太远了,骤然听闻真定县发大水的消息,有些缓不过神来。
加之这些天确实是与戚闻渊同床共枕、朝夕相对。
平心而论,她递平安符给戚闻渊时,是真的希望他能岁岁平安。
好人该有好报的。
珈宁低声祈愿。
她一面觉得只是一场大雨而已,戚闻渊向来办事稳妥,只怕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寻到了出路,根本不会置身险境;
一面却又觉得,那可是夜里骤然下起的大雨,就怕当时他已经歇下,任是有再多逃离的法子也用不上了。
珈宁望着高悬天际的圆月,沉默许久。
真定县落大雨,那便见不到这轮明月了。
她在庭院中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轻声道:“织雨,去拿膏药来,我的手肘有些疼。”
事已至此,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去真定寻他吗?
那纯粹是添乱了。
珈宁叹了口气,想着明日晨起之后去城郊的寺庙里为他祈福,却又想起这京城的大师根本不靠谱。
思来想去,终是打定主意,明日为戚闻渊抄一卷经书。
没事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直到混乱的思绪中只剩下“会没事的”这个念头,方才接过织雨递来的膏药。
待上了药,珈宁重新躺回榻上。
夜里却又反复惊醒了许多次。
她头一回发现,自己其实是多梦的。
先是梦见戚闻渊因什么小事又念叨了她一番。
后来又梦见戚闻渊手把手教她练字。
复又梦见她的未婚夫婿从一开始就是戚闻渊,他放下手头的公事,亲自来江宁城接她北上。
她在他们目光相撞那一刻睁开眼睛。
最后一次,她梦见真定县并没有什么暴雨,戚闻渊只是和同僚一道在* 酒楼中吃多了酒、醉得不成人样,等到天光大亮方才回府。
梦中她气得不行,竟是对着戚闻渊的肩膀咬了一口。
这人也不知是去何处吃的酒,咬起来还有一股河水的腥气。
莫不是专门吃鱼的酒楼?
要她说,最好吃的鱼,还得是织造府对街的那间酒楼做的。
……
不对,这不是梦。
珈宁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真的咬到了什么。
珈宁抬起头来。
只见床榻边上坐着一个目若点漆的男子。
他身上绯红色的官袍皱皱巴巴的,袖口处甚至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衣上彩线绣成的花样也乱糟糟的,不知是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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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什么。
他瞧着有些狼狈,仔细闻来,身上还带着河水的腥气。
即使这样,那人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加之往日里高高束起的黑发也随意散落在肩头,愈发衬得他面若冠玉。
迎着初夏的朝霞,恍若误落凡尘的仙人。
她方才咬到的,其实是——
仙人的大腿?
还是不对!
哪有什么仙人,能这样闯进她卧房的,分明只有尚在真定、生死未卜的戚闻渊。
回过神来之后的珈宁羞红了半边脸,赶忙扯着锦被一角将自己牢牢遮住。
她心跳得极快。
也不知是因戚闻渊平安无事,还是因为她方才咬的那一口。
总之,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却听得那人道:“夫人。”
戚闻渊也没想到,自己急匆匆赶回侯府,刚刚坐下想要歇息一阵便被夫人咬了一口。
她牙口倒是挺好的,一口下去,他整个大腿都酥酥麻麻的,提不起劲来。
见珈宁还闷在锦被中,戚闻渊又唤了一声:“夫人。”
珈宁红着耳垂露出半张脸来。
戚闻渊先是帮着真定县令转移了县上的居民,复又连夜骑马赶回侯府,如今身上疲乏得厉害。
他唤完这两声“夫人”,便觉得死撑着的那口气散了,竟是直直往床榻上倒去。
因着整夜都未曾饮水而有些干巴的嘴唇擦过珈宁的鼻尖。
然后整个人落到珈宁怀里。
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床薄薄的锦被。
珈宁愣了半晌,终究是伸出手来,一把抱住疲累到极致的戚闻渊。
她忍住鼻尖的痒意,哑声道:“世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竟是带了哭腔。
戚闻渊熬了一日,如今眼皮重得厉害,强撑着睁开眼睛,又坐起身来:“抱歉。”
“没压伤你吧?”
却见眼前少女盯着他的手背,扑簌簌地掉着眼泪:“你手上是怎么了,怎么这样长一道口子?”
第29章
戚闻渊顺着少女的眼泪望过去, 便见自己右手手背、自中指指尖至手腕处,爬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骇人长痕。
他不太在乎,却害怕吓到珈宁, 不着痕迹地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珈宁胡乱抹了两把眼泪,一把抓住戚闻渊的袖口。
“咔擦——”一声, 戚闻渊袖口处的裂痕又大了些。
珈宁不好意思地微微别过头去, 手却未曾松开。
她余光仍旧落在戚闻渊袖口的云纹上, 脱口而出:“弄坏官袍不会挨罚吧?”
戚闻渊只静静看着她,并不答话。
如今刚过了卯时, 薄薄一层晨光落在他破破烂烂的袖口, 上头被勾花的彩线泛着忽闪忽闪的光彩。
珈宁蹙着眉:“我去差人寻个大夫。”
复又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说的,世子看着像是连夜赶回来的,想来应是饿了?”
珈宁并无多少照顾人的经验, 见着浑身狼狈、疲乏至极的戚闻渊,一时拿不定主意。
只不住地发问:
“世子要不要先去沐浴, 然后好生睡会儿?”
“对了, 世子可先去过安和堂那边了?侯爷与侯夫人也很担心世子。”
见戚闻渊不答,珈宁一时有些尴尬。
她单手捂住自己的脸, 只从指缝间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世子是不是觉得我太吵啦?”
她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的, 就是有好多话想和戚闻渊说。
在戚闻渊回京之前,她还以为二人这么久没见, 会变得生疏、变得无话可说。
可如今真见上面了,她只觉有许多话卡在她咽喉处, 若是不吐出来,实在是心口憋闷得难受。
许是因为数个时辰前, 她真的有一瞬间以为,她再也不能和戚闻渊说话了。
戚闻渊低声道:“我并不觉得夫人吵闹。”
他虽冷情, 却也知晓珈宁这番六神无主的模样其实是在担心他。
“是我不好,让夫人忧心了。”
珈宁望向戚闻渊疲惫的眼眉:“天灾谁能料到,这怎么能怪世子。”
她忍住眼泪,轻声问:“疼吗”
“应是夜里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不疼。”
珈宁把戚闻渊的袖口往自己身前拽了拽,咬唇道:
“这么长一道疤,怎么可能不疼。”
她这辈子受过最大的伤,就是幼时与阿姐玩闹时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不及一指宽的小口子。
就这样一个小伤疤,她哭了快两刻钟。
还是阿娘去城东买来她最爱的茯苓糕,才慢慢将她哄好。
也不等戚闻渊回答,便见珈宁一把掀开锦被,跳下床榻:
“你在这里好生躺着,我去寻个大夫,再让人去给你弄些吃的。”
复又打量一番四周:“苍莨呢?世子手上伤了,不若差他来帮着世子沐浴?”
少女站在晨光之中,她面上不施粉黛,满头乌黑的长发亦有些蓬乱。
甚至还有几根倔强的乌发翘了起来,好似戚闻渊在真定县时留意到的那些小花小草。
戚闻渊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沉声道:“我让他去给安和堂那边传话了。”
珈宁一愣:“……世子是先回了这边?”
一面说,一面把鸳鸯锦被拽到戚闻渊身上:“我前两日去永福阁买了些点心,世子垫垫肚子再歇吧。”
戚闻渊低声应了:“不用寻大夫。”
见着珈宁蹙紧的眉头,他又添了句:“有伤药便够了,当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珈宁听着戚闻渊这若无其事的语气,想起他手背上长长的疤痕,赌气般地往外间走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①,还请世子多注意些。”
待行出几步,方才小声嘀咕:
“该把他之前那封引经据典说要爱惜身子的长信扔给他自己看看!”
“就知道劝我,都不知道以身作则。”
复又腹诽:“他自己都不在意,偏我谢三心善,看着那伤疤就觉得难受。”
戚闻渊自是听不清珈宁的低声念叨。
他盯着珈宁渐远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扯。
也不知是在欢喜什么。
大概是在欢喜真定县令并未拒绝他的提议,加上有都察院众人配合,那夜虽是突逢暴雨,最终却无人死亡。
见着珈宁的身影消失在一道屏风之后,戚闻渊先是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许久,直到双眼有些酸胀,才终于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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