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桃缘岛南端。
“呼呼——”
独孤行携白纾月一路穿林过溪,足下踏过湿滑苔石,拨开低垂藤蔓,行至一处临湖坡地。
白纾月满头香汗淋漓,鬓边碎发贴在颊侧,素白衣衫前襟更是被汗水打湿,洇出大片湿痕。她脚步越发绵软,白鞋踏空,居然差点跌倒。
独孤行眼疾手快,伸手扶住白纾月臂弯。
白纾月喘息道:“独孤行,你跑这么急做甚?”
独孤行道:“黄洗很快会在桃缘岛内通缉我。须得尽快离开此地。”
白纾月道:“你不打算乘小岛云舟去剑气城?”
独孤行摇头道:“没机会了。黄岛主不会让我二人登上云舟的。如今,我们也只能御剑去剑气城,如此也可不麻烦杨老先生。”
白纾月面露忧色,道:“御剑长途危险重重,而且我……”
话到唇边,她又紧紧抿住下唇,将余音吞入腹中。只有她自己知道,锁春酥的余毒仍在经脉中作祟。若现在就是在万丈高空遇上凛风激荡,她根本无力压制体内那股翻涌的情潮。
但这等话如何说得出口。
独孤行见白纾月忽然住口,双颊飞上两抹不正常的红晕,只当她是真气逆乱,沉声问:“伤势压不住了?”
“不是……”白纾月睫羽微颤,将那句难以启齿的话生生咽下,“我只是——”
“没有最好。”独孤行不待她说完,便替她做了决定,“既然如此,便在桃缘岛多留一两日。不过这段时日须得避开岛上守卫,千万别被黄洗的人撞见了。”
“那,好吧……”
白纾月虽脸上不动神色,但心中石头终于可以落下,眼中一亮,试探性道:“那今日躲哪里去?”
独孤行略一呻吟,望向湖岸方向,道:“就湖边草岸吧。”
二人行至湖边草岸。
此时日头西斜,天边云霞染成一片酡红,湖面波光碎金般跳跃。湖岸之上,大片狗尾巴草随风摇曳,草穗毛茸茸地铺展开去,一层层朝远处推涌,就如同大地披上一件绒毯。
“正好,这里风景不错,可以看个日落。”
湖风拂过草穗,簌簌有声,草叶边缘泛着金边。
呼呼(风吹声)——
独孤行寻一处草势稍密之地,以掌风压平草杆,铺出一方平整草席。
“就在此地吧。”
“嗯。”
白纾月坐于草上,双腿蜷起,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望向湖面。夕阳的余晖倾洒在她清丽的容颜上,将那双澄澈的杏眼映得流转着细碎的暖金。她足上的素白软鞋边缘沾了些许草屑,略显凌乱。
独孤行偷偷瞥了她一眼。
白纾月伸手折下一根狗尾巴草,以草穗在掌心来回轻划,草穗毛锋擦过掌纹,痒意丝丝缕缕。
独孤行见她无事,也放下心来,坐在白纾月身侧,魁木剑横放膝上,左臂焦黑伤口以布条重新包扎。
“呼,终于有时间处理身上的伤口了。”
“需要我帮忙给你包扎吗?”白纾月小声道。
“不用,我已经包扎过了,调息片刻即可。”
就这样,风吹过草坪,带起阵阵草木清香。清香之中,还带了点点桃花香。
独孤行闭眼调息了许久,忽而听到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他抬眼望去,只见白纾月面泛桃花,连晶莹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她垂着眼睫,将手中的草穗揉得稀碎,草芒黏在指腹间来回搓弄,显得那样的局促不安。
“纾月,你……”
独孤行皱眉,不知道该讲不该讲,“你好像流了很多汗……”
白纾月转首望向湖面,避开独孤行目光,道:“只是……只是赶路太急,歇息片刻便好。”
“真是没事?”
“真是没事。”
见姑娘都如此说了,独孤行便不再追问,将魁木剑平搁身侧,仰面朝天躺在草上。头顶天穹由橘红渐变为靛蓝,第一颗星子隐约跳出天际,湖风送来阵阵凉意。
天要黑了。
狗尾巴草丛中,一只灰褐蚂蚱从草根弹起,跳过白纾月鞋面。
白纾月足尖缩了缩,白鞋在草地上蹭出一道线。
“天快要黑了。”
“是啊,天要黑了,不知日落后的桃缘岛风景如何?”独孤行望着落日,草木清香沁入脾肺,自言自语道。
白纾月回头望向桃缘树方向,粉白花冠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团浅影,随后姑娘脸上便掠过一丝怅然。对此,独孤行却浑然未觉,起身,抬手朝四周比划。
“纾月,你先在此地布个能隐秘气息的阵法,今晚我们就躲在阵法里。”
无人回应。
“纾月?”
独孤行转首望向白纾月,发现白纾月目光落在后方那遥遥可见的桃缘树,眼神空空荡荡,视物而不见物。
“纾月,你做什么?今日好生奇怪。”独孤行伸手在白纾月眼前晃了晃,“若是累了,就回玉簪里休息吧。”
白纾月肩头一颤,回神。
“你刚才说什么?”
“我让你去布结界。”独孤行苦笑,“话说,你会那种隐藏阵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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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纾月略微呻吟,想了想,回答道:“布个虚垣阵好了。此阵能将此地界虚化,虚实由我掌控。只要我想,外面的人就看不见里面。”
虚垣阵?独孤行略微惊讶,这不是卢秉文当年在书肆布下的大阵吗?
“你会卢老头那阵法?”
“嗯。”
白纾月自袖中摸出一枚刻纹铜钱,道:“我好歹也是金丹修士,熟读阵法书多年,布个小阵有什么难。”
独孤行心中疑虑未消。卢秉文当年乃归真境阵法师,浸淫阵法一道百余年。白纾月纵然天资卓绝,如今修为也不过金丹期,凭她一人之力,真的能布下“虚垣阵”这等玄妙大阵?
不过这些东西,独孤行也不好问个底。
独孤行刚想表示好啊。
白纾月就已以独孤行为中心,朝左跨两步,朝右跨两步,足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圆弧,圈中草杆被真气压平。
“虚垣阵范围便只有这么大。”白纾月直起身,拍拍掌间草屑,道。
呃。独孤行低头望向那方圆不过三尺的草圈,他终于知道白纾月为何会布置虚垣阵了。
“这也太小了吧。”
“那没办法。”
白纾月将一枚铜钱抛向阵心,铜钱悬停半空,滴溜溜地旋转着。“况且,我们只需藏身于玉簪之内,将簪子置入阵中虚化。除非有人好巧不巧走入圈内,否则阵外之人绝看不见阵内虚实。”
“这样啊,”独孤行觉得有道理,便点头道,“就依你说的去做吧。你在此布阵,我去为你望风。”
独孤行说完转身便走,灰袍碎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白纾月急道:“孤行,你等等……”
独孤行头也不回,脚步已踏远。
“唉~”
白纾月蹲在地上,面朝那枚旋转铜钱,低声抱怨道:“当真是榆木脑袋,半点不会看人脸色。”
白纾月本想说让自己先回玉簪调息一段时间再布阵的,谁知道,独孤行自己当起甩手掌柜了。
这下好了,布阵法可是要调度灵气,若此时……
“唉,算了,应该不至于会压不住吧。”
白纾月十指掐诀,朝铜钱弹出一道真气。铜钱旋转渐缓,钱面刻纹亮起微光。药力在经脉中翻涌,她额角见汗,强忍着那股令人崩溃的酥软,哪怕痛楚钻心,手上的法诀依然快出残影。
“四方天地……”
另一边,独孤行行至百步外一处青石背后,背靠青石坐下。
“好久没用过文圣签了。”
独孤行想着,便从袖中取出文圣签的签筒。还是老样子,竹签长不过一掌,签身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文气,文气呈淡金色,自签尖蜿蜒至签尾。
“沾染黑气后,也不知还能用文圣签占卜否。”
独孤行将签筒置于掌心,轻轻摇晃。
唰唰。
啪嗒!
地上多出两支空白签子。
独孤行唉声叹气:“果然”
腹中忽有声起,阴险狡诈,“独孤行,你沾染吾,还想用文圣签?文圣签乃浩然正气所化,吾乃混沌之物,两相克伐,你用它占卜,十卦九空。”
独孤行面色一沉,道:“吾吃故吾在,你能闭嘴吗?”
“哼,居然还嫌弃起吾。你何时去找陆映雪要那瓶千年灵乳?此番与曹不欺一战,你消耗甚巨,再不得补充,就有点积劳成疾了。”
“有空再说吧。”独孤行随口道。
“有空?!”吾吃故吾在似乎十分不满,冷冰冰道,“汝立即安排小木子去讨要,吾等着便是。”
独孤行将文圣签收回袖中,道:“你倒心安理得。”
那道声音转作讥诮,道:“独孤行,若非吾出手,汝早败曹不欺手中。那枚百年阴阳针最后一击,暗劲藏于针尖三寸处,汝一身游龙诀挡得住明劲,挡不住暗劲。吾替你吞尽针中暗劲,汝才捡回一条命,汝居然还不感谢吾?”
独孤行默然不语。回想起玉簪天地内那一战,曹不欺掷出阴阳针时,那针尖中居然藏了一口百年劲气,若非“吾吃故吾在”在体内,将那缕暗劲吞入混沌之中,独孤行此刻怕已是一具死尸。
独孤行将青石上苍苔抠下一片,在指间捻碎。
“知道啦,算我欠你一次人情。”
那道声音嘿笑道:“记下便好,将来拿千年灵乳来还。”
湖风送来一阵落日的余辉。
独孤行回想起当初和曹不欺对战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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