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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萧婧华回去时谢瑛在院里舞枪。

    扎着马尾的少女身姿矫健如豹,红色发带舞动,长枪似银龙入云,银光闪现,飒飒英姿。

    另一侧,清丽脱俗的少女坐在石桌前,如玉长指提笔,垂眸细细将舞枪的少女绘入画中。

    脚步声响起的第一瞬间谢瑛便注意到了。

    她挽了个枪花收势,银枪拄在地面,摸了把额上细汗,对萧婧华笑得灿烂,“回来了。”

    云慕筱笔未停,趁着空闲抬头望了萧婧华一眼,笑道:“瞧你衣裳都皱了,快去换了吧。”

    萧婧华低头看了眼,面上薄红,匆匆进屋。

    “好。”

    正在屋里收拾的箬兰面色惊喜,“郡主回来了。”

    萧婧华道:“备水,我要沐浴。”

    箬兰“诶”一声,忙去准备。

    舒舒服服沐浴完换了身干净衣裳,萧婧华偏头擦着头发,朝着窗外喊了一声。

    “予安。”

    碧云之下,院外榆树苍绿葳蕤,树枝支出墙头延伸至院内。

    树冠沙沙作响,有道人影从树上跳下,跃至窗前。

    “郡主有何吩咐?”

    萧婧华将长发包在帕子里揉搓,“去把影六影九和影十七叫来。”

    予安点头,“是。”

    她速度快,萧婧华一张帕子没擦完,三道人影便站在了外间,隔着珠帘与她行礼。

    “属下见过郡主。”

    这几个都是萧长瑾派给她的暗卫,离京这段时间任由她差遣。

    萧婧华扫了一眼。

    这三人和予安觅真有个相同点,那便是相貌并不出众,甚至归于平凡,走在人群中就如入了水的雨滴,吸引不了任何注意。

    萧婧华沉吟,“邵嘉扬那边谁在联系?”

    邵嘉扬是邵嘉远的弟弟,据说是宣远伯最为宠爱的妾室所生,极为受宠。

    影十七道:“禀郡主,是属下。”

    萧婧华问:“他现在在何处?”

    “邵嘉扬比我们率先进入营州地界,先是去了府城,随后又去了周边县城,现下正在宏县。”

    萧婧华道:“让人把他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需上报。”

    影十七道:“是。”

    萧婧华转向影九,“你去打听纪淑然的下落。”顿了瞬,她道:“无论生死。”

    照现下的情形看,纪淑然生还的可能性极小,她有些失落惋惜。纪老夫人念了她一辈子,若是能找到尸骸,让她们母女团聚也是好的。

    影九道:“属下这就去。”

    二人退下,萧婧华皱眉望着影六。

    手上一松,半湿长发垂着肩上,将单薄衣衫染湿。

    影六不敢逾距,垂眸听命。

    半晌,便听珠帘内尊贵的主子轻声道:“你去查查,这县城里可有异常。”

    影六不解,“郡主的意思是?”

    萧婧华将湿帕子扔在榻上矮桌上,揉了揉酸软的手腕,漫不经心道:“比如,可有人对朝廷有不臣之心?又或者,有人暗中谋逆?”

    影六一惊,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试探性问:“郡主可是已有怀疑?”

    萧婧华耸肩,轻笑一声,“猜测罢了。毕竟庆县偏僻,一切皆有可能。”

    她拿了张干帕子,细细擦着头发。

    “先下去吧。”

    “是。”

    影六起身,怀着隐忧退下。

    人都走了,箬兰推门而入,接过萧婧华手里的帕子,将她一头乌发拢在手中。

    她动作轻柔熟稔,萧婧华闭上眼,眉眼舒适。

    “婧华。”

    谢瑛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趴在窗上,双眼明亮似萤火,“糖糖那小丫头约咱们去逛县城,走吗?”

    萧婧华懒懒道:“后日吧,身上不舒服,不想动。”

    箬兰手上一顿,望着她颈后红痕红了脸。

    “不舒服?要请大夫吗?”

    谢瑛语气着急。

    萧婧华猛然睁眼,笑容略显尴尬,“不用,想来是这一路舟车劳顿,累着了,我休息两日便好。”

    在客栈的时候不是休息三日了?

    谢瑛挠头不解。

    对上她清澈疑惑的目光,萧婧华脸上发烫,唇瓣张阖,不知该如何搪塞。

    “阿瑛!”

    不远处的云慕筱唤她,“快来看我的画。”

    “就来。”

    谢瑛扭头应了声,“那婧华你好好休息,糖糖那儿我先去回绝了。”

    萧婧华红着脸点头。

    等谢瑛走向云慕筱,萧婧华低头捂脸,藏在乌发下的白皙耳根通红一片。

    ……

    和薛唐约好那日,这小丫头起了个大早,拉着唐岚便往隔壁跑。

    她年纪小精神劲足,萧婧华却有些萎靡。

    药丸对她的作用不如陆埕好,又因中间停了二十多日的药,见效难免有些慢,不过听着薛唐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慢慢醒过神来了。

    和京城比起来,庆县显得太过贫瘠。萧婧华起初还有兴致,走着走着便没了趣。

    时至正午,薛唐拉着唐岚兴奋道:“娘亲,咱们去你说的那家店吧。”

    唐岚瞧了几人一眼,颇有些迟疑,“这……”

    “那店有何不妥吗?”云慕筱问。

    唐岚摇头笑了笑,“那店小,我是怕几位姑娘不适应,不过味道倒是不错,我未出嫁前常去光顾。”

    谢瑛一听味道好,当即表态,“那咱们走吧。”

    萧婧华自然不会拒绝。

    唐岚便笑了,“几位姑娘随我来吧。”

    她带着几人穿过闹市,往小巷走。

    附近瓦房明显要低矮暗沉许多,屋顶上方升起炊烟,饭菜香气顺着风飘至鼻尖,十足的烟火气。几丈之外支了个棚子,褐色长布上写着“方氏饺子”几个大字,棚下热闹不已,来往不仅有寻常百姓,也有穿着官服的衙役。

    唐岚上前,唤了正在忙活的老人一声,“方叔。”

    被她称为方叔的人转过头来,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欣喜,“岚姑娘回来了?”

    低头瞧着唐岚牵着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他脸上笑纹更深,激动又兴奋,“这、这是岚姑娘的女儿?”

    “是啊。”

    唐岚笑道:“糖糖,快叫方爷爷。”

    薛唐脆生生唤:“方爷爷好。”

    “诶、诶,好,好。”

    方叔眼里漫出笑意,擦了擦手,在身上摸了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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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岚忙道:“方叔,还有座吗?我和几个朋友饿坏了。”

    “有有有。”

    方叔立马应声,“你以前常坐的那桌刚好空着。”

    他转身抓了帕子,一瘸一拐地走向空着的方桌,仔仔细细擦着桌凳。

    谢瑛望着他的腿,犹疑道:“这位方叔的腿……”

    唐岚叹了声气,“方叔早年参过军,后来腿受了伤,便回到故乡娶妻生子。他儿子长大后一门心思想往军营里跑,方叔方婶不愿,想着给他娶个媳妇,等他成了家便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可谁知他成婚后还是跑了,没几个月便在剿匪途中丧了命。没多久,方叔怀孕的儿媳妇被人推了一把,生下一双儿女后撒手人寰,留下他们祖孙四人相依为命。”

    环视一周,唐岚道:“方叔腿脚不利索,方婶身子弱,做不了什么活计,但好在手艺还不错,老两口便开了这家店,以此为生。”

    萧婧华听着,皱着的眉头怔忪散开。

    那边,方叔招呼唐岚过去,她笑了笑,“走吧。”

    箬兰瞧了眼长凳,正要把帕子垫上去,萧婧华拉住她,对她摇了下头,跟着云慕筱坐下。

    方叔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几位姑娘想吃点什么?”

    谢瑛托腮,“先来两盘猪肉饺子。”

    萧婧华道:“我要素的就行。”

    “我也来素的。”云慕筱接着道。

    “云姐姐和婧华姐姐怎么都要素的,娘,我要吃肉!”

    薛唐扬着小脸大声宣布。

    唐岚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好,咱们糖糖要吃肉。”

    她望了眼萧婧华身后的予安觅真,和站在云慕筱身侧的谢春,估摸了片刻道:“方叔,十盘猪肉的,两盘素饺子。”

    方叔也是在军中待过好几年的人,能看出红衣服扎马尾的姑娘和站着的那三位是练家子,没露出震惊之色,笑呵呵应道:“好,马上就来。”

    萧婧华目光追随着他,又落在忙着煮饺子的妇人,和进进出出端盘子的小姑娘身上。

    云慕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便是方叔的孙女?”

    唐岚感慨,“是,都这么大了。”

    谢瑛问:“不是说还有个孙子?”

    “读书呢。”唐岚道:“方叔方婶咬牙送他去了私塾,那孩子懂事,刻苦用功,有空便回来帮衬家里。”

    薛唐看了看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天真问道:“娘亲,我能去找那个姐姐玩吗?”

    “不行。”唐岚拒绝了女儿的请求,柔声道:“姐姐在忙,你不可以去打扰她,知道吗?”

    “知道了。”

    薛唐有些失落地垂下小脑袋。

    萧婧华探手过去,捏了捏她脑袋上的小揪揪,“怎么,和我们几个姐姐玩腻了?”

    “当然没有!”

    薛唐立马表态,板着小脸道:“姐姐们这么漂亮,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和你们待在一处,怎么可能会腻!”

    云慕筱忍俊不禁。

    谢瑛“嚯”一声,惊道:“这小嘴,可真甜啊。”

    唐岚刮薛唐鼻尖,无奈道:“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薛唐吐了吐舌头。

    饺子很快上了,满满当当一大盘,分量十足。萧婧华尝了一个,味道的确不错。

    勉强吃了几个,剩下的全进了谢瑛的肚子。

    离开之时,唐岚带着薛唐和方叔寒暄,萧婧华回头望了眼方叔的小孙女。

    七八岁的年纪,稳稳当当地端着盘子进出,个子虽算不上高,但看着很健康,脸上带着灿烂笑容,充满了生气。

    萧婧华有片刻的愣神。

    一道人影从身旁走过,隔绝了她看向小姑娘的视线。

    侧脸有些莫名眼熟,她正要看,那人已走过,只留下一道背影。

    “婧华,走了。”

    谢瑛在前头唤。

    “来了。”

    萧婧华应声,提步跟上。

    离开“方氏饺子”,走在街上,谢瑛问薛唐,“还想去哪儿?”

    薛唐歪着脑袋想了想,拉着唐岚的衣摆,“娘亲,我记得你说过,有家卖糖……”

    “哪儿来的疯婆子,滚开!”

    右侧忽然想起呵斥声,硬生生将薛唐的话打断。

    萧婧华驻足。

    披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妇人被人一脚踹下石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疼,好疼,娘,有人欺负我,你在哪儿啊娘。”

    “好疼啊娘,他欺负我,这个赖皮鬼欺负我……”

    小厮见她倒地不起,原有些许心虚,一听她说自己是赖皮鬼,立马来了火气,蹭蹭跑下石阶,破口大骂,“你这疯婆子骂谁呢!浑身脏得要死,也不知从哪个臭水沟里跑出来的,就你还想进我们酒楼吃饺子?赶紧滚!”

    安婶尖叫一声,爬起来掐住小厮的脖子,大声嘶吼,“赖皮鬼,杀了你这个赖皮鬼!”

    小厮面色惊恐,艰难出声,“救、救命啊!”

    谢瑛面色一变,快速上前制住安婶,从她手中救下小厮。

    小厮跳脚跑到一旁,弯腰捂着喉咙疯狂咳嗽。

    安婶被谢瑛抱住,十指成抓,疯狂挣扎着要去掐他,风吹起两侧头发,露出双颊恐怖疤痕,她脸色阴沉癫狂,语气森森,宛如恶鬼,“赖皮鬼,杀了你,杀了你!”

    谢瑛怕伤了她,不敢用力,偏头冲小厮吼道:“还不快滚!”

    小厮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进身后酒楼。

    谢春和予安一同上前制住安婶,可她力气极大,双眼猩红地盯着小厮离开的方向,“老虔婆,害人的赖皮鬼……杀,杀……”

    周遭百姓瞧见她,纷纷惊吓着跑开。

    薛唐被吓住了,埋进母亲怀里发抖。

    云慕筱亦是一惊,挽住萧婧华的手发紧,“这位婶子,她……”

    萧婧华脑子里灵光一闪,总算想起那道熟悉的人影是何人,深吸口气,“觅真。”

    觅真应道:“在。”

    “回方才的‘方氏饺子’,去把许公子请来。”

    觅真记性上佳,立马忆起许公子是何许人也。

    “是。”

    她速度快,没多久便提着许安回来。

    许安落地时面色带着惶然,见了发狂的安婶,再顾不上其他,把手里的饺子一丢,扑过去抱住她,小声安抚,“婶婶别怕,安子回来了,别怕别怕。”

    “你不是想吃饺子了?我买回来了,咱们回家吃好不好?”

    他嗓音温柔,不厌其烦,一遍遍安抚着。

    安婶渐渐平静下来,呆呆地问:“吃饺子?”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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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笑道:“我买了好多,咱们回去慢慢吃。”

    安婶摇头,板着脸道:“我不吃饺子,我要吃兔子,城外山上的野兔子,以前娘经常做给我吃。”

    许安哄道:“好好好,我过两日去城外给你抓兔子。”

    安婶这才露了笑,“好,抓兔子。”

    许安扶着她,捡起地上的饺子,满脸歉疚,“抱歉,我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瑛摇头,“她情况不太好,你先带她回去。”

    许安点头,连连躬身道谢,“多谢你们。”

    他揽着安婶,慢慢往家走。

    闹了这么一出,薛唐恹恹的,不复方才的活泼。几人便回了府,路上萧婧华顺口提及了安婶之事。

    薛唐听着,小声道:“那位奶奶好可怜啊。”

    “是啊。”谢瑛叹气,“人死了都忘怀不了,年轻时候究竟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啊。”

    云慕筱沉默。

    萧婧华心情也有些沉重。

    刚到家门,对面府里忽然传出一连串的争吵,女子尖利的声音极为刺耳,似铁器在耳边剐蹭。

    几人齐齐皱眉。

    谢瑛问:“这家人怎么了?”

    唐岚叹气,“里头住的是家商人,家中妻妾不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常有的事。”

    “家主不管?”

    唐岚一言难尽,“那商人好美色,偏宠妾室。”

    谢瑛嫌弃皱脸。

    唐岚捂住薛唐的耳朵,歉意一笑,“快进去吧,进去便听不见了。”

    萧婧华点头,“唐夫人慢走。”

    薛唐窝在娘亲怀里,眼巴巴看着三人,“姐姐,我们明日再约啊。”

    唐岚无奈极了。

    云慕筱眉心舒展,噗嗤一笑,“好。”

    ……

    往后几日,萧婧华没再看见安婶。

    她和云慕筱谢瑛跟着唐岚,将整个庆县逛了个遍。

    在她看来,庆县县令算不上好官,但也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只能说是无功无过。

    这样平平无奇的庆县,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邵嘉远背后的人惦记。

    影六那儿也无收获,查探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陆埕回来了。

    第102章

    “孟年来传话,说夜里有灯会,陆大人邀郡主和两位姑娘一赏。”

    萧婧华翻看影十七传回来的消息,随口问:“他自己怎么不来?”

    箬兰回:“孟年说陆大人明日一早又要走,就今晚,还是他特地抽空回来的。”

    萧婧华翻动册子的手一顿。

    她垂眸望着邵嘉扬的路线,心中有了数,阖上册子扔在一旁,回道:“行,那你让他等着。”

    即便夜里要出门,晚膳也极为丰盛。

    谢瑛放下筷子舒服地喟叹一声,伸着懒腰站起,“走吧,我去隔壁叫唐夫人和糖糖。”

    萧婧华携着云慕筱跟在她身后。

    到府门时,便见陆埕候在石阶下。

    就出去这么几日,他清减不少,脸部轮廓越发分明,眉目清冷淡了两分,倒是多了些锐气,似削尖的青竹,远远看去苍翠挺拔,可若是凑近一碰,难免会被刺伤。

    谢瑛对他轻轻颔首,旋即转向隔壁。

    云慕筱松开萧婧华的手,提着裙子追上,“阿瑛,我和你一起。”

    谢瑛看了眼她,又看了看正往萧婧华走去的陆埕,笑了下,拉住云慕筱的手。

    “行,咱俩一起。”

    多日不见,陆埕紧盯着萧婧华,目光从她眉眼扫至饱满红唇,不见丝毫萎靡,心中稍安,垂眸看她,低声问道:“这几日睡得如何?”

    萧婧华点点头,语调懒懒,“还不错。”

    “那便好。”

    陆埕唇边绽开笑,往萧婧华那边挪了一步,见她没躲,心头一动,喉结滚了滚,偷偷摸摸探出指尖想去牵她。

    夜色将至,檐下亮着灯,橘红色弧光映照在他脸上,眉目被晕染得极为温柔。“你这小贱。人,给我站住!”

    对门“吱嘎”开了,里边走出一名身着水红色襦裙,姿容艳丽的女子。

    她娉娉婷婷跨出门槛,回眸笑着,勾人的狐狸眼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夫人,老爷还等着我一同赏花灯呢,您啊就别拦我了,就算拦了,老爷也不会邀你同去。”

    一名身着华服,面容憔悴的夫人追了出来,恨恨骂道:“你这小贱蹄子,整日除了拿老爷压我,你还能作甚?!”

    女子捂唇媚笑,眼波流转,“自然是陪老爷赏灯啊。妾身便不与夫人过多寒暄了,免得老爷久等。”

    她不顾夫人难看的脸色,带着身后侍女离开。

    目光在萧婧华和陆埕身上转了两圈,女子眼尾一挑,朱唇轻启便要出声调侃。顾及身后的夫人,她把话咽了下去,只朝陆埕抛了个媚眼。

    陆埕蹙眉避开她的视线,垂眸凝着萧婧华。

    女子无趣地“切”一声,扭着细腰转身走了。

    夫人对着她的背影骂道:“真不愧是勾栏里出来的狐媚子,这一身勾搭人的本事可真了不得,也不知对多少个男人献过媚!就这么个千人骑万人枕的东西,老爷偏眼瞎地把她当宝!”

    侍女忙道:“夫人,这话可不能当着老爷的面说。”

    “我知道。”

    夫人一抹眼泪,恨声道:“我就是气不过!”

    她狠狠拂袖,扭头进了门。

    府门在萧婧华眼前阖上。

    她恍惚间想到,倘若温婵姿没有为了书生赎身,仍然待在那间青楼里,未来会不会如方才那女子一般,和别的女人争同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怎么了?”

    陆埕握住萧婧华的手。

    手中柔荑微凉,他两手覆上将它拢住,放在唇边轻轻哈气。

    指间温热气息唤醒了萧婧华的神志,瞧见眼前情形,她猛地抽回手,微微偏身,“筱筱和阿瑛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甫落,谢春从隔壁出来了,“郡主,我家姑娘正给唐夫人和糖糖姑娘挑选衣饰,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身,她让您和陆大人先走,她们随后就去。”

    怪不得方才走得那么爽快,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萧婧华面上微烫,“行。”

    箬兰和予安觅真遥遥落在后头,萧婧华与陆埕并肩而行,倏尔偏头看他,“你很高兴?”

    陆埕敛了笑,“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需要看?不是明摆着呢?

    凤眸里有碎光蔓开,陆埕握了萧婧华的手,拉着她穿过人群。

    “跟我走。”

    月明星稀,浮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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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天上的星子落了人间,一簇簇在少女身侧点亮,她行在其中,连裙摆好似都染上了星光。

    两侧人影幢幢,与她擦身而过,欢声笑语隐去,她眸中映着灯火阑珊,却只看得见那一人。

    “到了。”

    萧婧华环顾,除了空旷些,没看出特殊之处,“来这儿做什么?”

    陆埕道:“可以了。”

    可以什么?

    萧婧华一头雾水。

    倏然一声怪叫,有东西从她眼前飞上天,“砰”地在空中炸响,烟火似金菊展开,花瓣层层绽放,一朵开尽,又有无数夺簇拥着盛放,将漆黑夜幕一瞬点亮。流光如星划过天幕,造就一场璀璨绚丽的星雨。

    萧婧华目光怔怔,瞳眸倒映着这场灿烂烟火。

    耳畔陆埕轻声问她,“喜欢吗?”

    萧婧华回神,凝视陆埕轮廓分明的侧脸。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转过眸来,眸底有烟火盛开,如茫茫雪地里遽然升起的一片星海,纯净浩瀚。

    萧婧华动了动唇,“怎么突然让人放这个?”

    陆埕含笑眸里泄出些许赧意,“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她会喜欢,所以便放了。

    隐隐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似是有姑娘和孩童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烟火惊喜不已。

    萧婧华抬头,望着天幕怒放金盏。

    夜风吹起她鬓上步摇,唇畔笑意若隐若现。

    她确实很喜欢。

    安静看完整场烟火,最后一缕流光坠落,萧婧华忽然问他,“这支木簪上的,究竟是什么花?”

    “什么?”

    陆埕不解。

    下一瞬,他看见萧婧华从袖中取出一根木簪。

    木簪上的雕花并不出色,反而格外粗糙,却令他瞳孔震颤,喉间发紧。

    “不是说扔了?”

    “是扔了。”

    萧婧华嫌弃,“这种丑东西,不扔留着作甚?”

    “可没想到箬竹那丫头瞒着我,偷偷留下了。”

    指尖摩挲着雕花,萧婧华轻声道:“很久以前便想问了,这是什么花?”

    陆埕送给她的玉饰上,几乎都刻着这花。

    他垂眸注视着那根木簪,低声道:“扁竹兰。”

    那年父亲尚在人世,随上峰自蜀地公办归来后送给母亲一根簪子。

    他说偶然在丛丛竹影下见到一抹清新雅致的白色,极衬母亲,问了当地人那花的名字,特地为她定做了一根银簪。

    陆埕记得,父亲当时摸着他的脑袋,温柔道:“阿埕往后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记得送她一朵竹兰。”

    他记住了。

    在他因流言蜚语心生执念,疏远她、冷落她时,送给她的及笄礼上,却下意识刻上了一朵扁竹兰。

    在他并未意识到的内心深处,萧婧华,从来都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那个姑娘。

    萧婧华长睫轻颤,捏着木簪的手绷紧。

    “及笄礼,早就被我扔了。”

    “没关系。”

    陆埕柔声道:“往后,我可以给你更多及笄礼。”

    他保证,“十五年一次,绝不失约。”

    萧婧华笑了。

    她将木簪收好,仰面迎风,似是不经意问道:“我送你的玉佩呢?”

    陆埕取下腰上荷包,从里拿出一枚玉佩。

    萧婧华探手拿在手中。

    玉佩上有个不起眼的划痕,是她不甚留下的。当初她满心忐忑,可没想到陆埕根本就没注意。

    陆埕低声,“我对白姑娘,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我知道。”

    萧婧华将玉佩重新放在他手中。

    她看着他,“三个月。”

    “给你三个月,若是让我满意,我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次。”

    “你记住。”萧婧华一字字道:“这是最后一次。”

    就像她劝说云慕筱时说的话,凡尘一世,唯欢而已。

    既然心中还有他,只要她感到欢喜,前尘往事,她可以不去计较。

    身子猛地被人拥住。

    陆埕紧紧抱着她,激动到语无伦次,“婧华,你当真,我可以……”

    乱七八糟说了一通后,他不说话了,埋首在她颈侧,嗓音低低道:“婧华,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萧婧华仰脸望着空中明月,忽然不甘心开口,“你冷待我三年,我只冷落你这么短的时日,好不公平。”

    陆埕闷笑着将她松开,双手握着他的肩,郑重道:“那我用一辈子赔。”

    萧婧华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话这么说,唇角却悄悄翘起。

    陆埕缓缓把她抱在怀里,悄声在她耳畔道:“今晚去我那儿?”

    萧婧华抬头,隔着衣料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陆埕苦笑,“我明日便走了。”

    萧婧华一顿。

    大手托着她后脑,陆埕语气微沉,“附近村庄里,这些年失踪了不少年轻气壮的男子,每个村子虽然都不多,但若是整个营州加起来,却是个不小的数目。”

    “我既是来巡视的,便该担责。”

    “婧华。”陆埕顺着她长发,唇瓣落在她发梢,似蜻蜓点水,“接下来,我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来了。”

    语气又低又轻,尾音委屈缱绻,勾人得紧。

    萧婧华松口,妥协了,“成吧。”

    ……

    醒来时陆埕又不在。

    萧婧华浑身酸软,躺在床上不想动。

    情潮退却,理智回笼。

    忆起昨夜陆埕所说,萧婧华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

    一直以来,她都局限于庆县,却忘了周边村镇,甚至是深山。

    若想避人耳目,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着实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脑中清明,她起身回府,唤来影六。

    “搜索庆县周边村落大山,若有发现,不可打草惊蛇,立即来报。”

    影六俯首称是。

    萧婧华半阖着眼皮,指尖在桌上轻点。

    庆县有问题,这是毋庸置疑的。

    身为父母官的县令,多年扎根此处,对此,他当真一无所知吗?

    她虽并未透露身份,但带着那么多侍卫,大张旗鼓进了县城,明眼人一见便知身份不凡,可来了这么多日,县令别说派人查探了,直接视她为无物。

    是旷达不羁,还是心中有鬼,不敢来见?

    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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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不置可否。

    不过这县令,她倒真想去见见。

    ……

    离开前那一次,陆埕要得太狠,萧婧华连着三日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直到第四日,她终于养了过来,带着云慕筱和谢瑛去了县衙。

    谢瑛抱着枪不解,“好端端的来这儿做什么?”

    萧婧华道:“来了这么久,总该来见见。”

    她道:“纪夫人当初失踪,县衙应当有卷宗记录在案,看看也是好的。”

    谢瑛被说服了,重重点头。

    云慕筱瞧了萧婧华一眼,心中莫名。

    到了县衙,三人吃了闭门羹。

    “你是说,曾县令妻子娘家吃鱼中了毒,他看望丈母娘去了?”谢瑛不可置信。

    “不错。”

    衙役点头。

    萧婧华皱眉。

    云慕筱问:“那不知曾县令何时能归?”

    衙役挠头,“这我就不知了,怎么也得等县令老丈人一家身体痊愈再说吧。”

    “他……”

    谢瑛还想再问,萧婧华摇了摇头,拉着她就走。

    “算了,改日再来吧。”

    离得远了,谢瑛问:“那我们还见吗?”

    予安追上来,低声道:“郡主,府中当真无人。”

    萧婧华点头。

    “见,怎么不见。几日而已,我等得起。”

    “予安,你和觅真这几日轮流在县衙守着,若是曾县令回了,立即来报。”

    “是。”

    这一等便等了五日。

    天热了,萧婧华穿着薄衫和云慕筱谢瑛在屋里吃冰,予安陡然进了屋。

    “郡主。”

    萧婧华吃了颗葡萄,随口问道:“曾县令回来了?”

    “不是。”

    予安摇头,“县衙闹起来了。”

    ……

    萧婧华几人到时,安婶正疯狂抓着一个衙役的衣领不放。

    她似是好几日不曾换洗衣物,浑身染着脏污,头发乱得与杂草一般无二,藏着泥垢的指甲几乎要戳破衙役的脖子,哭声哀恸,凄惨中又如恶鬼哭嚎,令人头皮发麻。

    “救人啊,求求你派人去救救他,救救他。”

    衙役怒得涨红了脸,“你这疯婆子,赶紧给我放开!都说了,你侄子失踪这么多日,恐怕早就被野兽吃了,哪有可能还活着!”

    安婶一听这话,像是受了刺激,掐着衙役的脖子怒骂,“你放屁!他是好孩子,神仙不会收走好孩子的命,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滚开!”

    旁边的衙役一把将安婶推开。

    她瘦弱的身子跌下石阶,在石板上重重一撞,没了声息。

    “快救人!”

    云慕筱惊呼。

    谢瑛“诶”了一声,忙去试探安婶的鼻息,见还有气,将她抱起往回跑。

    “谢春,去请大夫!”

    “好。”

    衙役对着谢瑛的背影呸了一声,骂骂咧咧转身进门。

    萧婧华皱眉。

    这些衙役,未免太不把百姓当回事了。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一个疯子,身边就只有一个侄子伺候,如今侄子下落不明,她往后该怎么活啊。”

    “唉,可怜啊可怜。”

    “那官老爷未免也太傲了。”

    “不傲怎么做官老爷?赶紧走吧,别说了。”

    云慕筱问:“现下怎么办?”

    “先回去吧。”

    萧婧华道:“剩下的等安婶醒了再说。”

    回府后大夫已经到了,正在屋里诊治。

    谢瑛坐在门外石阶上,担忧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

    云慕筱走近握住她的手,“会没事的。”

    谢瑛点了点头。

    没多久,大夫走了出来,“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萧婧华问:“那她为何会昏迷?”

    大夫道:“她患有癔症,今日许是受了刺激,我已为她施了针,等她睡醒再喝两副药便没事了。”

    “她的癔症……能治好吗?”云慕筱迟疑。

    大夫摇头叹道:“难。若是患病之初,我还有几分把握,可这么多年了,老夫实在没有把握。”

    萧婧华道:“大夫认识她?”

    “认识。”

    大夫道:“她与侄子搬来庆县后便一直由我医治。可惜啊。”

    他摇头,“那么有孝心的孩子,竟然就这么失踪了,实在是可惜。”

    萧婧华抿唇,“箬兰,送送大夫。”

    “好。”

    老大夫走后,云慕筱叫来雇佣的粗使婆子,“去烧水给安婶清洗清洗。”

    多日无人照料,想必身上难受得紧。

    话音甫落,房门被推开。

    安婶走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惊。

    谢瑛惊讶,“你怎么醒了?不是……”

    她顿住。

    安婶此刻的神情,不似一个患有癔症的病人,反而平静宁和,与寻常人无异。

    她一步步走到院里,步伐平稳,腰背挺直,那姿态,莫名让萧婧华感觉熟悉。

    拨开两侧蓬乱头发,安婶努力抚平衣裳皱痕,双手相合,躬身行礼。

    “纪淑然谢过众位。”

    第103章

    风将窗子吹得阵阵作响。

    窗外阳光明媚,将荫荫树冠照得金光灿烂。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森森阴凉之气。

    有人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细细梳理毛糙的长发。一头及腰长发黑中掺着白,竟比五六十岁的老人还要沧桑。

    她将发绾好,粗糙长指颤颤抚上脸庞,细细抚摸着脸颊上的刀疤。

    纪淑然怔怔看着镜中之人。

    疯了太久,她几乎快忘了当初的自己是何模样。

    她在痛苦深渊中挣扎太久,久到忘了母亲,忘了师父的教诲,也忘了自己是谁。

    她闭上眼。

    浮现在苍老脸上的,是强烈到刻骨的恨意。

    ……

    谢瑛往屋里看了眼,悄声和两人道:“她当真是纪淑然?”

    云慕筱摇头,“我并未见过纪夫人。”

    萧婧华一手支颐,“是真是假,等她出来问问不就行了?”

    起初她也很震惊,细细琢磨后又觉得不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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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

    倘若纪淑然疯了,不知自己是谁,加之又毁了容,任谁也找不到她。

    谢瑛叹气,“若她当真是纪夫人,也不知她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听姑娘话音,竟是识得我的?”

    嗓音自门口响起,院中三人纷纷望去。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虽只是寻常布衣,可配着那身如春风般温和的气质,竟有种别样的感觉。

    仿佛日夜沐浴在书海中,儒雅随和的先生,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不觉安静下来。

    谢瑛怔了许久,摇摇头,嗓音都轻了几分,“我并不识夫人,只是略有耳闻。”

    纪淑然笑了,双颊上蜈蚣般的刀疤随之一动,分明是丑陋恐怖的,可看着她眼中宁静,却又心生平和。

    令人生出诸如两道疤而已,有什么可怕的感慨。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有的。”

    萧婧华道:“山文君一直念着夫人。”

    “是啊。”云慕筱接着道:“她对夫人失踪一事难以释怀,此次庆县一行,我们正是为了寻夫人踪迹。”

    “师父。”

    纪淑然面色怔然,眼中涌出泪意,停顿两息,话中带着明显的哽咽,“她还记得我。”

    萧婧华点头,“一直念着。”

    纪淑然闭眼,将眼泪逼回去,“她还……好吗?”

    “身子康健,只是上了年纪的人,精神劲怎么都不会太足。”

    “是我不孝,让师父挂心了。”

    “纪夫人。”谢瑛问她,“您这些年去哪儿了?为何会……”

    她踯躅着没把剩下的话问出口。

    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纪淑然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是啊,她究竟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的?

    纪淑然自嘲扯唇。

    她分明,只是救了个人啊。

    ……

    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纪淑然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师父在京中给她寻了个替闺阁千金开蒙的差事。

    主家宽厚,那小姑娘也不是爱哭闹的性子,纪淑然心中感激,正式上任前抽空回了趟家乡探望母亲。

    最初几日和往年回去时没什么区别,大抵是听说她在京中谋了差事,羡慕恭维声比以前多了不少。

    纪淑然和母亲说好了,等她彻底安顿下来,便把她接去京城颐养天年。

    临走前,她去替母亲买她爱吃的糖糕。

    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如今日渐年迈,她最好甜口。

    买完糖糕,纪淑然正准备回家,路过巷口,却见一年长妇人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那妇人年岁和母亲差不多,纪淑然生了恻隐之心,见她摔断了腿无法行走,问清住所后便将她送回了家。

    可出了城没多久,纪淑然便被人捂住口鼻,不省人事。

    醒来时身处陌生房屋,一个高头大马,粗鼻子厚唇,长相丑陋的男人守着她。

    他说,她被她娘十两银子卖给了他,从今往后,她就是他媳妇,要留下来给他生孩子。

    他说完便脱了衣服扑上来。

    大脑还未完全理清情况,她却要承受陌生男人的侵。犯。

    纪淑然在茫然间下意识反抗。

    她哭着厮打,推搡,想将身上的男人推开。

    可哭声却让他更兴奋,肆无忌惮地蹂。躏她的身体。

    直到天亮,他才提着裤子离开。

    纪淑然缩在角落,努力无视浑身疼痛,咬着手指泪流满面,忍着哭声,一遍遍告诉自己。

    没关系,她受师父教诲,学的是四书五经,习的是经史子集,清白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她还能靠着脑中学识,靠着双手养活自己。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娘还在家里等她,只要她回去,只要回去,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她回不去了。

    那男人是村里的无赖,整日打架斗殴,长得又丑,年过三十也无人愿嫁。

    他娘是个寡妇,性子泼辣不讲理,因心里着急抱孙子,咬牙花了十两银子去买了个媳妇。

    纪淑然,就是被她买回去的。

    她将纪淑然视为家中资产,看得极牢,白日里把她拘在家中盯着她做活,晚上把她儿子放进屋,让纪淑然给她生孙子。

    山中无岁月,一日又一日过去,纪淑然几乎忘了自己失踪了多少时日。

    直到肚子大了起来,脑子仿佛被人用锤子狠狠捶打,她猛地惊醒,惊惧惶恐间趁人那老婆子松懈,跌跌撞撞逃走。

    她要回去,娘还在等她,她一定要回去!

    人生地不熟,她在山中困了三日,终究还是被找回去了。

    到生产前,纪淑然再没找到时机逃跑。

    生下一个男婴后,她很长时间都浑浑噩噩的,不知来处去路。

    直到被哭声叫回了神。

    纪淑然怔怔看着躺在身边的男婴,强烈的恨意拢上心头。

    是他。

    若不是他,她不会被卖到此处,不会让娘在家中苦等。

    娘身子不好,若是寻不见她,她该怎么办,能撑到她回去吗?

    为什么?

    她只是出于好心救人一命,为何老天要如此薄待她,让她陷入这般境地。

    眼泪一颗颗滴落,纪淑然眼前一片模糊。

    她要回家。

    她一定要回家。

    婴儿啼哭声刺耳如雷,她在恍惚中捂住他的口鼻。

    渐渐的,他没了动静。

    醒过神来时,耳侧哭声骂声齐齐涌入。

    男人拿着扁担,用尽全力抽打她。

    刚生产过的身子本就虚弱,纪淑然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自那以后,她被锁在榻上,没了自由。

    男人口口声声要她再给他生个孩子,纪淑然扯了扯唇,眼中嘲讽。

    她绝不会给这种禽兽诞下子嗣。

    再有身孕时,看着男人和老婆子一脸的喜意,纪淑然眼里一片冰冷。

    晚间,她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捶打着小腹。

    腹间剧烈疼痛,她却觉痛快。

    身下鲜血涌流,纪淑然望着屋顶,思念着母亲,缓缓涌出了泪。

    孩子没了,她又遭到一顿毒打。

    生不如死时,纪淑然想,不如就这样打死她一了百了,省得她饱受折磨。

    可她终究是活了下来。

    往后不管怀多少次,纪淑然始终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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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它平安诞生。

    时间久了,男人和老婆子看出她的坚决,渐渐熄了念头。

    没等纪淑然松口气,老婆子带了个男人回来。

    看清他眼中之意的刹那,纪淑然疯了。

    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在自己脸上狠狠划了两刀。

    血流如注,鲜血在顷刻间爬满双颊,那一瞬间的她仿佛恶鬼,追着老婆子喊打喊杀,硬生生把那人吓跑了。

    老婆子吓得屁滚尿流,转身抽出扁担和她厮打。

    纪淑然身子早就垮了,竟打不过一个老虔婆,没两下就没了力气。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那二人稍有不如意便拿她撒气,打骂是常有之事,最难过的时候,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纪淑然被他们扔在牛棚里,冻得满脸青紫,离去见阎王只剩一步了。

    可她念着家中的母亲,硬是忍着不咽气。

    邻居家有个孩子心善,偷偷给她了一件衣裳,一碗热汤。

    靠着那碗热汤,纪淑然活过来了。

    那孩子是长子,父母生了弟妹后在家中便不受重视,常常避着家里人去看她。

    纪淑然给他取了个名,安。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教他几个字。

    在那噩梦一般的日子里,许安的存在,是纪淑然唯一的慰藉。

    她曾看见许安被父母打骂,心想,等她找到机会,就带着许安一起逃,娘心好,一定会喜欢他。

    可许安长大了,她身子坏了,精神也不好,始终没找到机会逃。

    那夜,纪淑然听到男人和老婆子的谈话声。

    这些年他们又存了些银子,正好够买个姑娘。

    老婆子说,这次一定要挑性子软和的,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家里那个,等人买回来就丢到后山去,免得多张嘴浪费米粮。

    纪淑然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们又要祸害姑娘,还想杀了她。

    积压多年的恨意一起迸发,纪淑然脑子阵阵发疼,疼得她整个人都要裂了。

    回过神来时,许安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手里的刀遽然掉落,纪淑然呆呆地望着脚下,双耳一阵轰鸣。

    许安唇瓣张阖,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纪淑然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家里进了蛇,那两人被毒蛇活活咬死了。

    他们死后,纪淑然大病一场。

    她在梦中喊娘,一遍遍说着要回庆县。

    许安避开家人,带走所有值钱的东西,背着她离开那座大山。

    他从未离过村,对山下的一切懵懂又无措,好在纪淑然教他学过几个字,他又机灵,就这么一步步带着她,千辛万苦回到了庆县。

    回家那日,纪淑然罕见地精神了几分。

    她怕脸上的刀疤吓着娘,特意用布包着,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带着许安忐忑地回了家。

    没有娘温柔的笑容,也没有她温暖的怀抱。

    他们说,这家人失踪的失踪,死的死,早就没人了。那屋子空荡荡的,都荒废好多年了。

    这些年来,她不愿去想母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的可能,抱着那微弱的期望苟且偷生,跋山涉水回到家。

    她只是想回到母亲身边。

    可他们说,娘早就死了。

    死之前,还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再也,没有娘了。

    纪淑然彻底疯了。

    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所有一切。

    曾经是惊才绝艳的山文君最钟爱弟子的纪淑然,曾经那个坚韧不屈,温和秀丽的姑娘,那个离家多年,日夜苦读,只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姑娘,从此不复存在。

    活在这世上的,只是一个遭受多年摧残,深陷痛苦中无法自拔的疯婆子。

    ……

    纪淑然垂眸,怕吓着这几个姑娘,她并未详细诉说,只将多年经历简单略过,可即便如此,谢瑛依旧气得不行。

    “纪夫人可还记得当初将你迷晕之人的相貌?”

    “陈年往事,早就记不得了。”

    纪淑然轻轻摇头,“今日多谢几位姑娘相救,我还有要事,便不多叨扰了。”

    “是要去寻你侄子?”云慕筱问道。

    纪淑然点头。

    萧婧华道:“他是在何处失踪的?我派人去找。夫人身子虚弱,还是留在县里等消息吧。”

    纪淑然怅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他是为了给我抓兔子。”

    “那孩子心善,待我极好,我说想吃兔子,他收拾东西就出了城。他身手灵敏,人又机灵,抓几只兔子罢了,不算什么难事。怕就怕。”

    纪淑然叹道:“他是误入了那铜腾山。”

    “铜腾山?那是什么地方?”

    纪淑然道:“铜腾山在城外五六里处,那山极深,延绵数百里,我幼时便听说里边有猛兽吃人,因此极少有人敢前往。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铜腾山现在是何模样。”

    铜腾山。

    萧婧华思量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忖度片刻,她劝纪淑然,“夫人先歇着吧,我现在差人去找许公子。”

    话落,她给云慕筱使了个眼色,仰头吩咐,“予安,把影六找回来。”

    树上的予安落下一声,“是。”

    影六回来已是一个时辰后,他候在外间,与萧婧华汇报这些时日的进展。

    萧婧华支颐,“你可知道铜腾山?”

    “知道。”

    影六回道:“这山邪门得很,数十年前曾有猛虎下山,咬死一名路人。之后数年间不起波澜,有心存侥幸的胆大村民进山寻宝,可没一个顺利出来,后来传言铜腾山有山神守护,不允凡人入内,久而久之,百姓们便对它避之不及,平日里也极少谈及。”

    怪不得来这儿这么久了,她还从未听说过铜腾山。

    萧婧华摩挲着手中温润茶杯,若有所思,“你说,究竟是山神显灵可信,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更可信?”

    影六胸中一凛,“郡主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当即道:“属下这就派人前往铜腾山。”

    萧婧华颔首,“纪夫人的侄子在城外失踪,她怀疑是误入了铜腾山,若是见着了,将他带回来。”

    “是。”

    “扣扣。”

    门响了。

    影十七焦急的声音从外而来,“郡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

    人影“唰”一下单膝跪在萧婧华面前,“郡主,跟踪邵嘉扬的人出事了。”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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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婧华蹭地直起身子,“怎么回事?”

    影十七垂首,“他每隔三日会传信过来,可今日已是第四日,属下却始终未曾收到消息。属下怀疑……他可能遇到了不测。”

    萧婧华面色有些难看,“失联前,邵嘉扬的行踪可有异常?”

    影十七摇了摇头,迟疑道:“不过……属下瞧着,他好似是往庆县来了。”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立即派人在庆县周边守着,倘若发现邵嘉扬的踪迹,一定给我盯紧了,不可打草惊蛇。”

    “是。”

    “去吧。”

    两人退下,萧婧华半躺在榻上揉着太阳穴。

    清风吹过满室寂静,静到她有些发慌。

    不知怎的,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萧婧华徐徐吐出一口气。

    希望是错觉吧。

    ……

    “大人,都准备好了。”

    孟年越过十来个正在吃干粮歇息的衙役,给陆埕递了个水囊,“随时都能进山。”

    陆埕伸手接过,目光沉静。

    群山连绵不绝,苍翠巍峨。

    阳光拂照,为它蒙上一层金纱,日照金山,璀璨又壮丽,如无意间坠入凡尘的神祇,神秘而悠远,又似蛰伏已久的猛兽,无形中吸引着猎物,等待着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时日,他发现那些失踪的年轻男子,或多或少都与这座山有关联。

    也不知这山里究竟藏了什么。

    拔出塞子,仰头喝了口水,陆埕道:“走吧,进山。”

    第104章

    萧婧华跨进院门,四处张望一眼,“纪夫人呢?”

    云慕筱道:“去祭拜纪老夫人了。”

    恢复神志四五日,纪淑然始终不敢去见纪老夫人,今日总算是鼓起了勇气。

    听闻她出了城,萧婧华皱起眉。

    “怎么了?”云慕筱犹疑,“此事不妥?”

    萧婧华摇摇头,“这几日,你们都别……”

    “郡主。”

    觅真跃入院内,“影十七回来了。”

    一道人影自她身后匆匆进院,急声道:“郡主,邵嘉扬并未入城,而是带着人去了铜腾山。”

    果然。

    意料之中的事,萧婧华面上一片平静,“跟着他。弄清铜腾山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必要时。”

    她顿了顿,语气冰冷,“杀。”

    影十七领命,“是。”

    “等等,邵嘉扬是谁?铜腾山里又怎么了?”

    谢瑛一脸茫然走来,“婧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婧华看着她,“我怀疑,有人行谋逆之事,许安失踪,说不准也与他们有关。”

    “谋逆?!”

    谢瑛与云慕筱皆不可置信。

    “是。”萧婧华点头。

    “你等等。”

    谢瑛叫住影十七,疾速进屋。

    她出来时手里拿了杆枪,红缨随风飘动,银枪寒凉如冰,谢瑛掷地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阿瑛!这不是……”

    萧婧华话未尽,谢瑛已将她打断。

    少女眉目烈烈如火,面庞英气而坚韧,她一手持枪,笑容灿烂。

    “保家卫国乃我谢家之责,婧华,你不必劝我。”谢瑛单手舞动手中长枪,“我不会有事。那座山里不管藏着什么妖魔鬼怪,我都给你捅出来。”

    萧婧华目光怔然。

    云慕筱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让她去吧。”

    见她怔怔望来,云慕筱扬唇,“反正拦不住,还不如让她去。”

    “是啊。”谢瑛一个劲点头。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行,你去吧。我等你。”

    谢瑛笑了,“一定。”

    她拎着枪,与影十七一道出了院门。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萧婧华在原地看了许久,耳畔响起云慕筱轻柔的嗓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庆县一行,寻找纪夫人只是顺道?”

    萧婧华摇头低声,“之前只是心中怀疑。”

    可如今种种情况都表明,庆县的确不对劲。

    若是别的还好,倘若真的有人暗中谋逆……

    萧婧华偏头,面色含着歉意,“对不起筱筱,把你和阿瑛卷了进来。”

    云慕筱轻轻一笑,瞳孔中漫出碎光,“是我和阿瑛要来的,与你有什么干系?”

    她握紧萧婧华的手,“别怕,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萧婧华重重点头。

    “好。”

    谢瑛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萧婧华便肉眼可见变得焦灼,她拉着云慕筱道:“你说我派人去借兵如何?”

    没等云慕筱回复,她又自言自语道:“现下整个营州的官吏都不可信,若是借兵,只能去隔壁州县,这一来一回就要好几日,能来得及吗?”

    “你别急。”

    云慕筱劝道:“如今谋逆一事只是猜测,咱们一无证据,二无调令文书,刺史断不会借兵,还是等阿瑛他们回来再说。”

    萧婧华一下泄了气,抱住云慕筱的腰,闷闷道:“听你的。”

    在云慕筱的劝说下,萧婧华勉强按捺住心中急躁。

    可十日过去,谢瑛一行人却不见归途。

    ……

    “赶紧的,别偷懒。说你呢,没吃饭吗?”

    “啪”的一声,鞭子带起一阵凌冽风声,狠狠甩在皮肉上。

    瘦骨嶙峋的蜡黄色后背蓦地出现一道血痕,与旧伤叠在一处,密密麻麻的似裂开的蛛网。

    那人咬牙忍住脱口而出的闷哼,埋头凿着矿石。

    拖着鞭子的管事满意点头,去了别的地方巡视。

    “动作迅速些,还想不想吃饭了?都给我赶紧的,耽误了要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每一句话落下,便有一阵鞭风响起。

    “这个龟孙!”

    谢瑛低低骂了一句,“真想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谢姑娘,别冲动。”

    影六动作麻利地将矿石放入矿车中,微不可察对谢瑛摇头。

    五日前,他们跟随邵嘉扬进了铜腾山腹地,打晕几个采矿人混进来后才发现,这哪是铜腾山,分明是座铁山!

    有人暗中在此地开采铁矿,打造武器。

    谢瑛趁着晚上守卫轮换时悄悄去看过一眼,那些武器之精良,便是和军中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朝廷明令禁止私自开采铁矿,且天下太平,这些人无事造兵器做甚?这分明就是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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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瑛恨恨磨牙,“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此地看管极严,每日必会对着册子清点人数,谢瑛不敢冒进,只有她、影六与另一个暗卫混了进来,影十七则是带着人在外边接应。

    影六低声道:“今晚寅时。”

    那时睡得最沉,守卫也最松懈。

    谢瑛点头,“好。”

    不把这矿炸了,她不姓谢!

    与此同时的另一个矿洞里,陆埕拾起一枚矿石放入袖中,清隽面容上此刻覆着黑灰,脏兮兮的瞧不清模样,腰背佝偻,活生生一个备受折磨的采矿人,便是萧婧华在此恐怕也认不出来。

    同一个装扮的孟年悄悄挪过来,借着采矿的动作,悄声道:“大人,火药已经到手了。”

    陆埕点头,浅黑色瞳仁中折射出冷芒,冷静道:“吩咐下去,今晚寅时行动。”

    “是。”

    天黑得极快,今夜乌云蔽月,不见星光,狂风大作,吹得啸声凄凉,树荫婆娑。

    采矿人与管事、铁匠们纷纷陷入沉睡,唯有值夜的守卫孜孜不倦坚守着。

    “砰——”

    寂静深夜中,爆炸声犹如雷鸣,浩浩汤汤在望不见尽头的山脉中震响。

    “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骚动,纷纷被惊醒。

    地动山摇,矿洞轰然倒塌。

    众人茫然无措,在不断颤动的土地中歪歪扭扭地倒成一团。

    怔愣中,人群中有人大喊:“火药自爆了,快跑啊!”

    人们被这一声震醒,拔腿便往外跑。

    “别跑,回来!”

    管事反应迅速,气急败坏爬起,冲那人甩去一鞭子。

    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四散而逃。

    场面彻底失控。

    影六与谢瑛会和,匆匆道:“谢姑娘,我们该走了。”

    谢瑛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没有他们的人,方才的爆炸是谁做的?

    来不及思索太多,她点了下头。转身时,乌云散去稍许,皎洁月光洒落,照在不远处那浑身血迹,却略显熟悉的人身上。

    谢瑛顿了顿,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往那人疾速冲去。

    “你先走,我去救个人。”

    “谢姑娘!”

    影六压低声音喊她。

    逃跑的采矿人已经冲至近前,眼看着守卫们提刀追了上来,将他和谢瑛隔开,影六咬咬牙,转身疾行,身影如魅,很快消失在山林间。

    “都给我回来!”

    管事提刀,一刀砍下逃跑之人的脑袋。

    血溅三尺,在月下洒落在落枝残叶上。

    滚烫的鲜血似乎唤醒了人群沸腾的情绪,有人止了步。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

    管事往地上啐了一口,阴狠道:“跑啊,我让你们再跑!”

    采矿人们噤若寒蝉,面带恐惧垂下头。

    山中有火光亮起,有人在守卫的护卫下来到此处,高大身影在地上拉出扭曲长影。

    “情形如何?”

    “大人。”

    管事变了脸色,殷切迎上去,“小的杀了几个,还有的跑了,不过已经派人去追了,料他们也跑不了多远。”

    “不过爆炸的原因还有待勘察。”

    男人点头。

    管事往某个方向看了眼,挤出笑来,谨慎开口,“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位大人就不出来看看?”

    男人嗤笑,“一个闲人,有什么可看的。”

    停了几息,他忽然开口,“听说县里最近来了位贵人?”管事斟酌道:“好像是,据说是什么郡主,县令怕她找上门,主动避开了。”

    “郡主?”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男人忽而一笑,含着浓烈的恶劣之意。

    “原来,是她啊。”

    火光摇曳,他脸上刀疤似蜈蚣攀爬,阴鸷丑陋。

    ……

    “哐哐、哐哐——”

    好不容易睡着,又硬生生被敲门声吵醒,萧婧华卷着被子坐起,压着火气问:“怎么了?”

    箬兰焦急的嗓音自外传来,“郡主,陆大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萧婧华闭眼磨蹭了会儿,下床披了外衣往外走。

    见到正往此处来的陆埕,尚且还有些混沌的脑子一瞬清醒,震惊道:“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脏的跟在泥里滚过的一样。

    陆埕在她两步外停住,压低的嗓音含着焦急,“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走。”

    萧婧华蹙眉,“怎么了?”

    “城外铜腾山中有人私自开采铁矿打造兵器,我需立即回京上报,此地不安全,你们与我一起。”

    开采铁矿、打造兵器。

    这几个字在萧婧华脑中回荡,她抿抿唇,“可知主谋是谁?”

    想起无意间见到的那人,陆埕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可此时时间紧迫,他来不及与萧婧华解释,摇摇头道:“我们先走,路上再说。”

    “我不能走。”

    陆埕眉头拧起,“为何?”

    “阿瑛也去铜腾山了,我要留下来等她。”

    忆起山中另一处爆炸,难不成是谢瑛做的?

    陆埕将疑问压在心底,劝道:“谢姑娘身手好,给她留封信,她会明白的。”

    萧婧华摇头。

    “阿瑛是我带来的,我一定要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见陆埕还想劝,萧婧华高声道:“予安。”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落到陆埕身后,举起手刃劈在他后颈。

    他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孟年接住。

    孟年不解,“郡主?”

    萧婧华看着他,“连夜送他回京,不得有误。”

    孟年为难,“那您呢?”

    “放心。”萧婧华安抚他,“我不会有事,回去吧。”

    孟年咬牙背起陆埕,“郡主,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萧婧华笑了,“去吧。”

    他带着陆埕,很快消失在夜中。

    身后房门被人推开,云慕筱披着外裳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夜中飘扬的灯笼。

    “现在怎么办?”

    “先等阿瑛他们回来。”

    萧婧华揉着太阳穴,“天还没亮,再去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云慕筱摇头。

    “那行。”

    萧婧华拉着她坐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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