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 65-70(第1/17页)
第66章机智的宫廷生活之履职
卢绘回到裴府后,先去拜见薛夫人,奉上西北土仪与她新编的络子——裴恕之什么好东西没有,薛夫人日常起居什么都不缺,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
薛夫人依旧痴痴迷迷的,举止如梦游一般。她拿着络子微微蹙眉:“阿高你来瞧瞧,稚娘的手艺是不是不如早先了,这几处挑线甚是粗糙,配色也寻常……”
高娘子忍着伤心,笑道:“如今我们日子好过了,不必再指着手艺过活。小娘子平日里读书写字,赏花访友,手艺不如早先也是寻常。”
薛夫人浮起微笑:“阿高你说的对,稚娘这个年岁正该好好玩乐,将来嫁人了就没这么自在了,每日要侍奉翁姑,事事周全,否则就会受人责备……”
卢绘看高娘子满脸警惕,连忙打断:“过去的事不要提了,平添不痛快。我带了副新的博陆棋来,是乡间时新的玩法,你们先学起来,晚上咱们来几场。”
薛夫人喜孜孜的捧过棋盒,“行呀,阿高你也来。”
高娘子偷偷抹去泪珠,送卢绘出门时连声道谢:“多谢绘娘了。你如今事忙,却还时时过来开解我们娘子,奴真是感佩不尽。”
她是吃过苦的明白人,知道卢绘是裴恕之要用的人,不过是拿薛夫人做个借口,她自不会将卢绘对薛夫人的关怀当作理所当然。
卢绘心中难过,未再多言便告别了——薛夫人仿佛一条潺潺小溪,半途被沙漠截断了,注入再多活水也是枉然,结局注定是干涸。
从薛夫人居所出来,卢绘转头去了西侧院落,奉上同样的年礼,但是没有络子。
与适才薛夫人处的幽静恬淡不同,西侧院内一派华贵雍丽,年近七十的崔老夫人养尊处优,气血红润。隔着绣有麒麟彩凤的锦绣金玉屏风,卢绘见她靠在嵌有玉石与螺钿的胡床上,手持一柄朱红色的珊瑚小锤,脚边围着一群娇俏灵巧的婢女。
裴恕之是个周全的人,虽然舅父是假的,但长辈必须像真的,是以他在东都时每隔七八日就会领着卢绘来西院。走一趟,请两次安,裴少相办事就是这么利索。
崔老夫人并不难伺候,除了高高在上的挑剔卢绘几句,说些酸话,就是提点裴恕之多关照崔家,但凡听闻哪里有了肥缺,就希望假舅父举荐崔氏子弟。
当时卢绘学以致用,立刻概括:“少相,您的这位从伯祖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谁是曹营。”裴恕之扫过来一个清泠泠的眼神,“以后多读书少丢人。”
如今假舅父不在东都,卢绘可不能中断了‘表孝心’。
“阿薛近来可好?”崔老夫人闲闲问道。
卢绘低头回答:“瞧着气色比年前好些了,只是炭火不断,难免有些咳症。”
崔老夫人轻笑一声:“堆山一般的补品用下去,气色能不好么。她是有福气的……”
话还没说完,卢绘肚里已经开骂了——父母兄弟尽皆死光,嫁妆被夺走,孤身被赶出来,含辛茹苦十几年养大的女儿又被夺走害死。这叫有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陛下御极几十年,破家的名门何止一二。多少门第消亡,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男人还能靠自己搏个生计,女子就只能任人宰割了,阿薛如今至少能安度晚年,不至于潦草落魄而死。”崔夫人悠悠说完。
卢绘冷冷道:“世道变幻,正该养女如虎,搏不出生计也能搏个鱼死网破!养女如兔,一旦遇人不淑,难免成为鱼肉。”
崔老夫人一怔,显然不意听到这种话。
婢女们不敢再说笑,屋内一片寂静。
“当初七郎将你带进府时,我并不赞成。”老妇人恢复常态,漫不经心的敲打着珊瑚小珠锤,“如今看来,你还有几分本事,居然能混到陛下身边,如今还有了官身。几十年来,陛下身边只留住了一个端木慧,看你能撑多久了。”
“不敢,都是少相教导的好。”卢绘答的不温不火,“少相说我愚钝,能得陛下稍加提点,已是受用不尽了,能在宫里待一日都是大大受益。”
“这话答的很好,滴水不漏。”崔老夫人微笑起来,“你不用对我深怀戒备,我们这些家族同气连枝,互助互荣,一体同心。你在宫里伴驾,若有个风吹草动,须得及早提醒才是。”
卢绘抬起头:“当初薛家也是同气连枝么?”
崔老夫人顿时变色,厉声质问:“你说什么!”
卢绘道:“若只在风光的时候一体同心,落魄了就不闻不问,这种同气连枝也没什么意思?”
薛家败落,女儿受夫家欺凌,在外受罪十几年都没见其他家族救助,连给丁忧的窦谈夫妇送信的人都没有,不就是看薛家男丁死绝,再无指望了么。
再说了,薛夫人所嫁的那家人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世族,呸,狗屁世族。
崔老夫人死死盯着她,卢绘不惧回视。
片刻后,崔老夫人忽的一笑:“薛家忤逆陛下,罪有应得;陛下圣心仁厚,没有祸及出嫁女,已天大的恩典了。郎婿是阿薛自己物色的,亲家是薛家自己挑的,女儿出嫁后过的不好,与旁人何干?论公论私,我们都不好擅自插手。谁知那畜生狼心狗肺,害死亲女,我们这才不得不出手。”
这番话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卢绘瞪了半天眼珠,才一字一句道:“老夫人高见,晚辈受教了。”
崔老夫人微笑着一挥手,十几名婢女宛如人偶般整齐的噤声退下,只留下一名老年仆妇默不作声的侍立在屋角。
崔老夫人柔声道:“适才是老身无状了,绘娘虽然年少,但远来是客,老身不该自恃年高,出言轻慢。听闻绘绘双亲当年未凭家世余荫,全靠自己一手一足搏出偌大家业,真是英雄出少年,可敬可佩!”
老妇人变脸如翻书,眨眼间从高高在上爱答不理变作亲切温语,甚至还能屈尊恭维两句商贾人家,卢绘难掩惊愕之色。
崔老夫人微微向前倾身,神色愈发和蔼:“崔家如今虽然式微,但破船尚有三斤钉。人生世间,总有用得着别人的时候,卢家亦是如此,绘娘以为呢?”
卢绘张了张口,本想痛快的断然拒绝,但思及阿耶阿娘又不敢过分得罪崔家。
崔老夫人微微一笑,“与人为善,就是与自己为善。老身托大说一句,人呐,不该只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绘娘以为如何?”
高贵的老妇人笑容微妙,仿佛什么都知道。——因为某种原因,裴七郎找来眼前这位少女,用来达成某种目的。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隐晦的暗示少女,既然是利用关系,那么大家都可以合作。
卢绘晕头晕脑的走出屋来。
假舅父说的没错,凡是能从当年的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各个都是千年的老狐狸。
*
次日一早,卢绘进宫领了新的鱼符,虽然官服还是绿油油的,但腰上可以破格扎金带了。
卢绘忙将裴恕之提前给她准备的小妆刀与小玉钩都挂上腰带,那小药匣尤其精致,通体纯银,以金丝錾了仙鹤衔青松的图案,盖面上还镶了十余粒黄豆大小的红蓝宝。
【请收藏,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夜阑卧听风吹雨》 65-70(第14/17页)
我与大王绝无半分怨怼之心。”
永宁公主心中难过,当年的杜氏出了名的美貌骄矜,飞扬跋扈,除了将丈夫哄的服帖,从不顾及旁人旁事,可如今却戒惧防备至此,可见他们在罔州受到的监视何等厉害。
纵然她们年少时有过些许意气之争,此刻也尽皆消散了。
杜王妃戒备的目光很快汇聚到这行人中唯一的‘外人’——卢绘身上。
虽然《举告令》已废,然而盛行了十几年的告密之风哪能一朝一夕就被勒止,在恭敬的表相下,阴暗的角落中,不知还有多少身处卑位的奴仆,等着靠出卖主家一朝翻身,飞黄腾达——他们郦姓皇族可是为此付出过惨痛血泪。
永宁公主笑着解释:“兄嫂放心,这位卢司直出自裴少相府中,不会卖弄唇舌的。”
听到裴恕之的名号,陵阳王与杜王妃才卸了警惕。
卢绘双手捧着一口半尺见方的锦盒,摆出笑眯眯的和善表情。
永宁公主与陵阳王夫妇边走边叙旧。
兄妹俩十几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陵阳王笨嘴笨舌,永宁公主问四五句他往往只能答上一句,幸有杜王妃在旁帮衬,两位郡主插上两句,也算聊的有来有去。
卢绘老实的跟在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不妨陵阳世子郦敬美忽然凑过来,开口就问:“端木慧去哪儿了,是不是获罪了?你是顶替她的么?”
卢绘笑容一僵——这货真的二十一岁了吗,一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坑,都被流放了十几年,居然一点脑子都没长吗?
她恭敬回答:“端木大人在东馆书阁为陛下修书,微臣鲁钝,只能做些粗笨的差事,全无顶替之说。”
郦敬美弯了弯精致的唇角,“你姓卢,莫非出自范阳卢氏?怎么又到了裴恕之门下了?”
卢绘:“微臣一家只是范阳卢氏的远房旁支,幸而祖辈曾与裴氏结亲,这才得了裴少相的照拂。”
敬美继续追问:“所以你是裴恕之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
“敬美!”郦敬善终于听不下去了,“卢司直是在陛下跟前当差之人,我等不可无礼。”
郦敬美白眼一翻,笑意讥讽:“你也配教训我?不孝不悌的东西,真是厚颜无耻!”
敬善错愕。
敬美冷笑:“当年皇祖母下旨流放父王,敬孝年幼,留在宫中我不计较。可是我的长兄你呢,父母遭劫,你不思侍奉,居然也寡廉鲜耻的留了下来!”
“你贪恋富贵,背弃父王,这十几年来我还当你已然哄到了皇祖母欢心呢,不想褚家人防备的厉害,十年前就劝皇祖母将你赶到地方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员外刺史,与流放几也无异。哼哼,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哈哈,哈哈哈……”
敬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蠕动,欲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敬孝躲在他身后发抖,不敢插嘴。
卢绘闷声不吭,只是低头走路。
听到后方传来爱子的笑声,杜王妃赶紧使了个眼色,长茂郡主快步往后走,低声警告:“敬美,这是在宫里。”
郦敬美这才收了笑容,不再搭理异母兄长,而是窜前几步,又撵上了卢绘。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比敬孝还小。”
“你也跟端木慧一样从小读书,然后十四岁被皇祖母拔擢到身边的吗?”
“什么,你才读了这么几本书?皇祖母怎么看上你的,这还不算裴恕之使的门路?”
“怎么不理人,说话呀!”
……
卢绘僵着笑脸,疲于应付,恨不能举起锦盒砸过去,让这家伙立即住嘴。
这么没脑子,生的再美也是无用。还是假舅父好,七窍玲珑水晶心肝,你心思一动他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唉,也是太聪明了,处处算在她前头,游鱼一般滑不留手,抓都抓不到。
杜王妃一面与公主说话,一面频频回头注视。
她对这唯一的儿子实是爱逾性命,明知他一个劲的纠缠卢绘并不妥当,却也舍不得规训其行径,眼看卢绘没了笑脸,她向次女再使个眼色。
长盛郡主大步走来,双手叉腰,“哪来那么多废话,少说几句成不成,阿姊帮把手!”
长茂郡主过来,两姊妹一左一右,利索的将正欲分说的敬美扯走。
卢绘吐出一口郁气。
作为一名‘经历丰富’的边城少女,郦敬美眼中明晃晃的兴趣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登徒子之所以不觉得自己讨人厌,大多是自觉条件不错。有没有可能,在裴恕之眼中,自己也是一个讨人厌的登徒子呢?
卢绘沮丧。
自小到大,虽然亲友没有不喜欢她的,但多是夸她圆拙可爱健壮结实什么的,实在令人痛心。思来想去,阿娘貌美无匹,都是阿耶拖了后腿。
然而近来,随着宫中年轻卫士愈发频繁热切的注视,卢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变化——天可怜见,莫非阿娘的美貌血统终于开始发力了?
只要能有阿娘一半的美貌,她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也不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无论如何,总要问一问。
*
路径逐渐偏僻,穿过三道羽林卫岗哨,前方竹林掩映着一座幽静宫屋,里面住的正是被女皇幽禁了十余年的洛川王。
此前卢绘跟着端木慧来过这里一回,隔着高高的窗栏与茂密的花草,她方见到了一位衣着华贵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临窗而坐,相貌酷似洛川世子郦敬元。当时他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漫无目的的修剪盆栽,与游魂差的兴许只有一口气了。
“四兄,四兄快出来瞧瞧,是谁来看望你了……”永宁公主挽着兄嫂二人,喜气洋洋的当头往里走去。
很快她的声音急速拔高——“褚承谨,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的关键,在于那个‘又’。
卢绘抬眼,只见梁王褚承谨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位上座,纸扎般的洛川王拘束的缩在一旁,满屋的宦者与宫婢无人敢有言语。
“哟,这是都来啦。”褚承谨吊梢着斜眼。
永宁公主大步上前搀扶起洛川王,将之护在身后,“褚承谨,你今日来做什么?”
褚承谨慢吞吞的直起身,“孤王能做什么,都是自家人,来叙叙旧嘛。”
“叙什么旧,你必是又来欺负人了!”
褚承谨冲着洛川王道:“公主这话可冤煞孤王了,洛川殿下,你倒是说说,孤王可有欺侮于你啊?”
洛川王瑟缩一下,紧紧攥住永宁公主的衣带,仿佛那是求生稻草。
永宁公主挡住褚承谨的目光,冷笑道:“早跟你说了,四兄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与你争夺那把椅子的心思!你想要什么,自己去讨,去争,去抢啊,总来吓唬我四兄做什么!”
褚承谨目光移动:“洛川王没这个心思,那别人呢?”
他向陵阳王走去几步,语气很不正经,“十多年没见了,陛下风采不减当
【请收藏,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夜阑卧听风吹雨》 65-70(第15/17页)
年哪,还是这么……压秤,哈哈哈。啊哟,孤王忘了,陛下已被姑母废了,如今该叫什么呢。”
陵阳王涨红了脸,永宁公主正要开骂,杜王妃急急答道:“说起来,我家大王与梁王殿下是姑表兄弟,都是自家人,梁王殿下随意称呼便是。”
卢绘低头微笑。
这个回答很妙,因为褚承谨再嚣张,也不能真的在人前叫陵阳王为‘阿猫阿狗龟孙子’什么的,‘陛下’二字更不能说;倘若褚承谨真的犯了傻,出言无状,那么无论君心还是物议,都只会对褚承谨不利。
所谓吃亏就是占便宜,流放十余年后,杜王妃终于修炼出些许道行来了。
褚承谨愣了几愣,居然无法回怼。
这时,洛川王散漫的视线终于定在了陵阳王身上,仿佛大梦初醒般,他踉踉跄跄的扑了过去,“三兄,三兄你来了……”
他一把抱住陵阳王,“三兄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陵阳王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幼弟,声音都颤了:“阿瑜,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头发怎么都白了!”
这十几年他在罔州虽然过的心惊胆战,但在杜王妃的鼓励与照料下,又有儿女在身边宽慰,最多是从滋润康泰的白胖子变成憔悴惶恐的黑胖子,远胜过眼前枯枝般灰败的洛川王。
两兄弟紧紧抱在一处,哽泣之声仿若从身躯深处发出的悲鸣。
永宁公主心中凄凉难言,走过去与两位兄长相拥痛哭。
许多年前,老实和乐的胖皇子,闲雅淡泊的俊皇子,还有活泼明媚的小公主,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嫡亲手足,是睥睨天下的猛兽家族中最小的三只。
他们远远避开激烈凶险的争斗旋涡,幻象着不论母亲和兄长哪方胜出,他们总能继续悠哉的吧。
谁知后来命运变幻,走向了最糟的结局。
这次不用卢绘春秋笔法,场面是真的‘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了。
褚承谨肚里窝火。
他虽不能犯傻,但可以犯贱。
他阴阴一笑,高声道:“孤王闲来读书,知道自古以来都是从‘殿下’到‘陛下’,怎么到了这屋里,两位皇子从‘陛下’又灰溜溜的回到‘殿下’了呢?”
“公主,您两位兄长哭成泪人,答不上来,要不您来说说?”
“还有杜王妃,当年长安城里第一美人啊,如今走到街市中,谁人分辨的出这是王妃还是村妇啊!那年杜应真是怎么夸他几个女儿的美貌来着——‘玉骨仙容,瑶池嫦娥,非贵胄不能般配’?”
“哦哟,孤王又忘了,煌煌百年的京兆杜氏已灰飞烟灭啦,王妃几个娇滴滴的妹妹如今可还活着?怕是都委身于野人,茹毛饮血吧,哈哈哈哈……”
众人怒目,却难以反驳,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们得罪不起。
郦敬美气的双目赤红,硬是被杜王妃紧紧按在身后。
见此情景,褚承谨笑的愈发张狂——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那年他与弟弟褚立谨刚从流放地被女皇召回来,在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面前,他们兄弟只是前途未明的外戚,卑躬屈膝,手足无措。
有时,轻慢并不需要刻薄的言语,或是跋扈的行径,只是漫不经心的漠视,就足以叫人刻骨铭心了。
“梁王殿下。”
一个少女声音在屋内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发声者正是捧着锦盒手臂发酸的小卢司直。
“梁王殿下。”卢绘维持笑容,“今夜陛下将在九洲池苑设家宴,为陵阳王接风洗尘。”
“孤王知道,这又如何?”褚承谨拧着眉毛。
卢绘:“陛下同意两位大王相见,就是担心手足久别重逢,情难自已,届时在家宴上失态痛哭,未免不美。”
褚承谨不悦:“那又怎么样!”
卢绘目光直视,一字一句道:“陛下希望今夜的家宴,无风无浪,阖宫欢悦。褚郦两姓,亲如一家。”
褚承谨瞪眼。
卢绘:“陛下的苦心,梁王可否明白。”
褚承谨梗着脖子僵了半天,用力挥下袖子,掉头就走。
直至重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才复宁馨。
杜王妃转身,抬手低首:“多谢卢司直为我等转圜了。”
卢绘连忙屈身回礼:“王妃大礼,微臣可不敢当。本也没什么,不过微臣尚有别的差事,不好再耽搁了。”
永宁公主心情复杂,没想到杜氏如今对着个宫廷小官都要低声下气,不敢有分毫得罪。
感慨的同时,她认认真真看了卢绘几眼——不是看裴恕之安插进宫的眼线,而是看这名少女本人。
顶着各种含义不明的视线,卢绘将手中锦盒放在案几上,打开后一一取出盒内物件。
“这顶连珠玉冠是给陵阳王殿下的,这顶莲纹玉冠是给洛川王殿下的,这柄牡丹纹玉梳是给永宁公主的。”
卢绘将这三件精美的玉雕器物并列摆放在桌上,“请三位殿下今夜赴宴时,佩戴于身。”
陵阳王与洛川王神色惊疑,永宁公主上前拿起玉冠玉梳看了看,疑惑道:“这玉色温润如羊脂,似是同一种玉石?”
卢绘:“公主好眼力,三件玉器正是从同一块籽玉中剖出来的。寓意三位殿下血脉相连,手足至亲。”
陵阳王与洛川王对视一眼,满是涕泪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永宁公主却神色警惕,“只是如此?还有别的说法么。”
卢绘:“那块籽玉统共剖出五方玉石,除了这三件,还另制了两顶玉冠,此刻应已送往梁王府与郓王府。今夜,那两位殿下也会佩戴玉冠赴宴。”
“寓意五位殿下都是血脉相连,都是…手足至亲。”
场面很尴尬,卢绘说的也很尴尬。
屋内安静,除了一脸讥诮的永宁公主与低眉垂目的杜王妃,其余人都露出了荒谬的神情。
卢绘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谬。
但是荒谬也得说,给人当差嘛,怎能挑剔差事,就像做买卖也不该挑剔主顾。
屋内气氛太尴尬了,卢绘匆匆告退,刚行至门廊处,回头看见郦敬美追了上来。
迎着竹叶斑驳的光彩,他灿然一笑,“卢司直,不论是何理由,还是多谢你适才相助!”
这一笑,宛如春雪消融,丰神俊朗中还透着几分纯粹的天真。
卢绘一怔,笑着平揖回礼。
她并不十分同情他们,她自幼见过的人间惨事远胜于此。
天潢贵胄如何想象边城百姓的艰难,天灾人祸、铁蹄侵扰,种种生离死别,让百姓连哭都是一种奢侈。
她也没扯谎,她的确急着要办别的事,只不过是私事罢了。
虽然这么火急火燎的,看起来像讨债,但她是真心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的。
*
褚承谨满心恼火,
【请收藏,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夜阑卧听风吹雨》 65-70(第16/17页)
大步疾走冲去政事堂,穿过政事堂外的花木林时,恰好瞧见正望着枝头花苞发怔的裴恕之,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恕之,裴若湛…少相…”他连喊带跑的冲过去“总算找到你了!”
“梁王何事?”裴恕之有些心不在焉,疏离冷淡。
褚承谨扶膝狂喘:“郦老三进宫了。”
裴恕之:“昨日就到城外了,今日自然会进宫。”
褚承谨低吼:“他还去见洛川王了!”
裴恕之神情恹恹的,“兄弟久别重逢,也是应当的。他们在人后大哭,总比今夜宴席上,在人前大哭的好。”
他虽没在场,几乎立刻猜到缘故。
褚承谨挥舞双手,怒道:“他们定会在暗中谋算,请求姑母立郦老三为储君的,这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一哂:“你难道没在暗中谋算,没有多次请求陛下立你为储?若是谋算有用,请求有用,梁王殿下你早是储君了。”
褚承谨一窒,无言以对。
“放心吧,陛下自有主张,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裴恕之继续看那枝头花苞,“与其自寻烦恼,殿下不如想想如何约束子弟,少闯些祸患。”
褚承谨暴吼:“难道你就这么干看着?!”
一吼之威,细小脆弱的花叶居然被震落了几片。
“不看着又能如何。”裴恕之皱起眉头,“这趟出门,不知哪来的劫匪胆大包天,几次三番行刺陵阳王,微臣消解的甚是疲惫。若无其他事,我回政事堂了。”
褚承谨心头一惊,赶紧拦在前头好声好气道:“慢着慢着,且听我一言。庆义得罪了你家小娘子,你心中不快。不过你放心,昨夜我收到你的消息,立刻家法处置了那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还被卢小娘子怼了一顿呢,这件事就过去了啊……”
“你见到了绘、卢司直?”裴恕之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在洛川王的宫中?”
“是啊,小娘子可是凶悍,估计还气恼着。”褚承谨龇牙,“我说,你俩都别气了,实在不成,我就让老二娶了卢氏,正位郡王妃,怎么样?!以后两家亲如一家,老二也喊你一声舅父,做长辈的,你可不能不关照!”
裴恕之周侧的气息陡然锐利,脸色铁青,目光如剑:“什么亲如一家,什么长辈,梁王殿下昏头了吧!”
“你以为上个月陛下为何换了羽林卫的左右将军?”
“即便如此,你依旧能轻易进入洛川王幽居的宫殿,可见殿下根基深厚啊!”
“如此看来,还得换掉羽林卫的几名中郎将,光换羽林卫也不成,还得换了虎贲卫,换了殿下的老巢北衙禁军!”
“别别别,万万不可!”褚承谨慌了,“不会吧,姑母不会计较这些吧。”
“不计较时自然百无禁忌,待到要计较时就来不及了。”裴恕之冷冷道,“我早跟殿下说了,最近风口浪尖,千万韬光养晦,可殿下就是闲不住!”
褚承谨急的团团转,“那,那我该怎么办?”
“等过了今夜再说吧。”裴恕之烦躁,“今夜宫宴,陛下定会给个说法。届时,依陛下的安排而定。”
褚承谨还想多说几句,裴恕之瞥见不远处的身影,“殿下赶紧走吧,庄怀贞来了。你俩相见,必无好话,莫非殿下想再大闹一场?”
褚承谨无奈,只好忿忿离去。
“少相与梁王在说什么。”庄怀贞快步走近,望着褚承谨的背影,“他不是忧思重病,应该卧床休养么?哼,看这大步流星的模样,显是无病无痛,还骗了陛下许多赏赐。不成,我要参他一本,欺君罔上!”
欺君也好,参奏也罢,裴恕之俱是毫无兴致,“此处景色甚好,前方还有一段流水曲廊,庄大人不妨多走走瞧瞧。我也该回去了。”
他捡起落在土中的小小花蕊,摊在白皙的手掌中静静看着,神情似喜似嗔,又暗怀了几分忧色,正如琉璃美玉般精致易碎。
即便庄怀贞这样的顶级大直臣也看的心头一跳,心想这心机深沉的笑面虎怎么这副模样,莫非家中出事了。
“少相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抱恙……”
话未说完,只见花木林的另一头奔来一名绿衣金带的少女。
“卢司直?”庄怀贞疑惑,“她怎么不在陛下身边。”
卢绘可比褚承谨脚力好多了,须臾几瞬就奔到两人跟前,“少相,总算找到你了。啊,庄大人,你也在呀。”
庄怀贞慎重拱手,“莫非陛下有旨意?”
卢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找裴少相的。”
庄怀贞哦了一声,回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色十分古怪,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
裴恕之:“朝政大事,无不可对庄大人言,有话你就说吧。”
庄怀贞本想告退,听到这话又停了脚步。
卢绘咬唇:“不是朝政大事,是私事,我有话要对少相说。”
说着她上前一步。
然后,裴恕之极快的后退一步。
“我与你说过,宫中履职必要克勤克勉,不可有半分疏忽轻怠。如今你正在当值,怎能偷跑出来说私事?!”裴少相一脸板正。
庄怀贞听的连连点头,“说的有理,卢司直到底年少,还是沉稳不足啊。”
卢绘左上一步,急道:“就几句话,问完我就走。”
裴恕之立即右后退开一步,“几句话也不成,规矩就是规矩。”
庄怀贞任地方官多年,也知通变之要,忍不住道:“既然就几句话,少相也不必过分拘泥规矩,未尝不可通融。”
裴恕之一脸责备,“今日通融一步,明日通融三步,如何恪守律例!”
庄怀贞:“……?”没这么严重吧。
裴恕之侧首望向一株花木,“私事回府再说,当值之时,只能说公事。”
庄怀贞终于知道古怪在哪里了——裴恕之无论对卢小娘子说什么,都是左顾右盼,没有正眼看过对方。
老庄今年三十有六,无妻无妾,刚烈耿直,人生中从未有过半点风花雪月之事,虽然在任上断过几桩通奸案,但都是秉着嫉恶如仇的心态。
对于今日所见之古怪,他略一凝思,得出结论——
裴若湛少年得志,青云直上,坊间议论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风流之名。据说其父对其母情深义重,几十年来未有二心,莫非裴若湛是家学渊源?
即便隔着辈分,卢司直也是妙龄少女,裴若湛对她不假辞色,严厉训导,可见他在男女之事上的确正直。
卢绘着急,向左侧横了两步,“那少相你何时回府啊?”
裴恕之向右横跨一大步,“忙完了自会回去。”
——无论两人怎么移动,庄怀贞都挡在二人中间。
卢绘跺脚:“那是什么时候?”
裴恕之正色,“当着庄大人的面,怎可如此无礼?”
庄怀
【请收藏,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