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时辰，宋幼安耐着性子，给夷儿喂了吃的，又差人取来衣物，给孩子从头到脚换了身清爽的。</P> 至于原本狼狈不堪的西苑，在一帮懒散的仆妇磨磨蹭蹭的打扫下，初见清爽。</P> 贺疆沐浴更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走入书房。</P> 他这会儿清明了不少，看到来访之人，裹得结结实实，“……你倒是有心，还来探我。”</P> 宋幼安把怀中孩子递到他怀里，看着父女搂在一起，他都觉得恍惚。</P> “郡王爷，这是发生何事？”</P> 贺疆苦笑，“我贺疆这一生，也就这样了。”</P> 宋幼安微愣，贺疆逗弄怀里女儿好一会儿，才抬头说道，“京城的笑柄，大隆皇室宗亲眼中的叛徒、杂种，百姓眼中的蛀虫，权贵眼里的玩物。”</P> 提及玩物，宋幼安身上浮现出许多不自然。</P> “郡王尊贵，何必说这样的话？”</P> 哼！</P> 贺疆仰天长叹，“尊贵的身份，做尊贵的玩物，有何区别？”</P> 宋幼安一时语塞。</P> 这句话，太过熟悉。</P> 往日，他还在泥淖里挣扎时，对一些个楼子里的小倌，也是这般说的。</P> 那些孩子，睁着无知的眼睛，跪在他面前，只求一番垂怜，得个登天的机会。</P> 那时，琵琶郎宋幼安是他们的目标，榜样。</P> 是他们这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琵琶郎啊，京城最光鲜的名伶，舞蹈唱曲弹琵琶，都是到圣上跟前去的。</P> 他住着大宅子，呼奴唤婢。</P> 好些个权贵，不论男女，私下都巴不得能做他的入幕之宾，他长得阴柔，鬼魅，却天生一副好嗓音。</P> 那群跪倒在地的孩子，尚且不知这人间乃是炼狱。</P> 扑扇的睫羽，遮不住他们熠熠发光的眼神，那时的宋幼安，似乎也是如今的贺疆。</P> “郡王，去年来时，这府上还欣欣向荣，今日入门，却大相径庭，这样下去不好。”</P> 贺疆眼神迷茫，“好与不好，这一生都这样了。”</P> 宋幼安摇头，“那些个小子们，殿下还是离不开？”</P> 贺疆侧首，看向书房外的方向，虽说紧闭的房门，隔开他的视线，但他也知宋幼安全看到了。</P> “我就是这般的烂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活吧。”</P> “郡王，你别的不看，也得想想夷儿吧，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孩子，身边没个奶娘婆子，就丢给几个小子照顾，你这心是真的大。”</P> 贺疆垂目，看着怀里吃饱喝足，靠着他胸膛打瞌睡的软糯女儿。</P> “我是个无用的父王。”</P> “郡王，收拾收拾，过点寻常的日子吧。”</P> 看在他母亲的份上，朝廷也不会饿死他，何必自甘堕落呢？</P> 贺疆眯着眼，盯着眼前蒙面的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瘦，但说话做事，似乎与往日也大不同了。</P> “你……，若不回来？”</P> 此言一出，吓得宋幼安差点丢了三魂七魄。</P> 他咽了口口水，寻不到合适的话语拒绝。</P>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P> 最后还是贺疆保住了体面，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别走回头路，我这境况大不如前，回来作甚？”</P> 他自嘲一笑，“何况你如今也过上良家子的日子，别再来裹搅这些污秽之事。好好活吧，你也不容易。”</P> 入门就裹着面巾，贺疆知他怕吓着夷儿。</P> 有这份心，足矣。</P> 宋幼安也松了口气，“郡王，高门大户，幼安这一生再不会踏足，本就是个命如草芥的寻常人，过点安稳小日子就成。”</P> 贺疆点了下头。</P> “我这些时日不曾在外走动，未曾听说你的信儿，而今瞧着你还好，也就够了。”</P> 指着再相遇，再折磨。</P> 回到人不人、鬼不鬼的过去？</P> 罢了！</P> 贺疆怀中的孩子，缓缓睡去，孩子的天真面容，让贺疆心软了不少。</P> 宋幼安见状，小声问道，“郡王爷，您位份在这里，本就是生来尊贵的，犯不着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别的不说，给小郡主养大，也是个盼头。”</P> 贺疆闻言，久久未语。</P> 宋幼安也不敢多说，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贺疆才说道，“我皇兄那边伙同王叔，把我当大马猴耍了。”</P> “郡王，远离朝政，休养生息。”</P> 总归，大隆皇室不会杀了贺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P> 贺疆缓缓摇头，“没有可烧的了，五哥被乱刀砍死，报了官，京兆府的那帮人也不上心，将来的日子，一眼能看到头。”</P> 就两个字，等死。</P> 贺疆是真的颓废不少，金家被抄，他不可避免的被裹搅进去，自证清白也好，四处打点也罢，总之，保了条性命。</P> 仅此而已。</P> 往后，宗亲皇室的荣光，与他无关了。</P> 贺疆放纵自己，有贺五在的时候，他尚且还能算个郡王，如今最要紧的大管事被人砍死在闹市，让贺疆不寒而栗。</P> 这大半个月来，他以为贼子是冲着他来的。</P>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警告他，你等着，贺五不过是你的替死鬼，你等着，我们一定会取了你这杂种的性命。</P> 为何？</P> 只因金家落马时，被株连的门户，不是十个二十个，是可以以百来计的。</P> 贺疆在其中，占了不少好处。</P> 却因母亲是和亲出去的长公主，陛下网开一面，留了他的性命。</P> 只这一条，想杀他的人，多如牛毛。</P> 贺疆害怕了。</P> 小小的夷儿非但给不了他安全，还要他庇护，于是他开始沉沦，让下头人去采买几个小子，亦或是往日留着的，重新打开西苑的荒唐，走入情欲的深渊。</P> 逃避。</P> 过一日是一日。</P> 直到宋幼安上门来，他知贺五对贺疆而言，有多重要，但人生总要往前看的。</P> 他缓缓扯下面巾，坑坑洼洼的面庞，丑陋不堪。</P> “郡王，我这样的人都还在苟且偷生，您为何不能振作起来？娈童这些，不必再养了，为了小郡主，您也该再娶一房，若不好好打理，这郡王府……，撑不住太久。”</P> 连小小的门房都懒懒散散，更别说整个府邸的荒芜。</P> 贺疆嗯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无所谓，良久之后，抬头看向宋幼安，“你今日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