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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影妖
咣当一阵巨响, 赵苻将案上的笔墨摔到地上,怒斥:“废物,一群废物!孟太后被贼人劫走, 连容冲也没抓到,朕要你们何用?”
殿内宫人跪了一地,戴淮跪在堂下, 冷汗涔涔:“官家恕罪,非臣不尽力, 而是容贼不知修了什么邪术,突然功力大涨,十招内屠尽归真观的仙师。臣带兵围住那厮, 正欲死战,不想他忽然熄灭了周围明火, 藏身在百姓之中。臣怕伤及百姓,不敢放箭, 等疏散了看热闹的商贾民众, 容贼已不见了。”
“荒唐!”赵苻气得破口大骂, “捉拿逆贼重要,还是区区几个庶民的命重要?走前你向朕立了军令状, 不诛逆贼,提头来见, 如今容贼跑了,朕拿你的九族来补!”
戴淮连忙磕头:“官家饶命,臣知罪。臣已发现,容贼虽然借助邪魔歪道,武功大增,但此法极伤身体, 用不长久。他诛杀归真观五位仙师后,应是损伤了根基,短时间内不能再用剑,所以只能用一些不入流的勾当,悄悄逃出包围。望官家容臣戴罪立功,臣带兵搜捕,定能活捉此贼,扬我国威。”
赵苻刚才气狠了,说要诛戴淮九族,但气头过后,他也知道诛九族没用。当务之急是斩杀容冲,追回孟太后,臣子的功过,可以等事了后再发落。
赵苻深深吸气,勉强恢复了帝王体统,说:“好,这可是你说的,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抓到容冲,渎职之罪一笔勾销,如若不然,你这指挥使也不必做了。”
戴淮想到被前面那些被赵苻厌弃了的功臣落得什么下场,忙跪拜:“臣领命。臣愿为官家肝脑涂地,只是臣位卑言轻,而容贼精通妖术,臣担心他变幻容貌,寄身于达官贵戚之族,借势逃出城门。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封锁水旱所有城门,无论权贵商贾,一律不许出入,并令临安各官宦勋贵配合禁军搜查,如此,臣才能瓮中捉鳖。”
御前太监王伦觉得不妥,劝道:“官家,临安每日赀费不是小数,米粮蔬果,宫中用度,皆要经城门运输,水门还要走大量商船,同时封锁所有城门,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官家。”戴淮力争,“容贼受了内伤,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将出城之路都堵上,搜他出来是迟早的事。望官家明察,不要心慈手软,放虎归山。”
赵苻左右为难,终究是容冲的威胁更大,下定决心道:“朕允了,限你三日之内,肃清临安,将逆贼一网打尽。”
王伦见赵苻执意要关城门,挑挑眉,虽不认可,却也垂眉不再劝阻。戴淮如愿拿到了旨意,意气风发谢恩:“臣遵命。”
戴淮退下后,赵苻坐在龙椅上,抿了口茶,问:“萧惊鸿招了吗?”
王伦半弓着腰,轻声细语道:“回禀官家,尚未。他一口咬定没看出皇后中了法术,走到湖边时其中一个宫女突然发难,他才知身后侍女竟是逆贼假扮。但天色昏暗,皇后被逆贼推入水中,他忙于搭救皇后,没看清逆贼的脸。”
“呵,还嘴硬。”赵苻冷笑,“他在赵沉茜手下学了那么多年法术,竟然连摄魂术都看不出来?朕不计前嫌重用于他,他却吃里扒外,胆敢背叛朕。让人继续拷打,务必问出孟太后的去向。提拔杨元暂领殿前司,出京营救孟太后,如果能找到孟氏,殿前司指挥使就是他的。”
王伦提醒:“官家,杨元和萧惊鸿素来不睦,擢他暂代萧惊鸿的职,恐怕殿前司士兵不服。”
“正因如此,朕才要提拔他。”赵苻说道,“朕要让文武百官看到,顺朕者昌,逆朕者亡。敢背叛朕的,只会落得身败名裂、生不如死的下场。这个道理,可是朕的好姐姐,亲手教会朕的。”
王伦应诺,退出去传话。过了一会,王伦回来,一边为赵苻奉茶,一边轻声请示:“官家,皇后醒了,现下跪在福宁殿外,求见龙颜。”
“不见。”赵苻正心烦,斥道,“要不是她,孟太后怎么能逃出地牢?要跪就去坤宁宫跪着,别挡在福宁殿外,让外臣看笑话。”
王伦垂着眉,细声细气道:“奴婢也劝娘娘了,但皇后哭得不成样子,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时不慎被奸人利用了,惟愿官家看在她今夜险些溺死在水里的份上,原谅她这一次。”
赵苻不耐烦道:“她的命能和孟太后的命比吗,朕倒宁愿她死在湖里,换孟太后回来。她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还当这个皇后作甚,来人,将坤宁宫的凤印取出来,交由谢贵妃保管。”
王伦见赵苻态度明确,知道宋知秋已彻底失宠。谢贵妃背后有谢家,一旦得了治宫大权,日后根本无法挟制。王伦心思已活动起来,不着声色应道:“是。谢贵妃出身大族,素有贤名,颇有谢相之风,若得知谢贵妃治宫,前朝定十分支持。”
王伦不说还好,一提起谢贵妃的出身,赵苻就犹豫起来。赵苻想到谢徽,皱眉道:“朕原本看赵沉茜死后,无论是清算旧党还是废除新政,谢徽都办得彻底、漂亮,这才给他体面,留着他制衡国师。可是,他毕竟是赵沉茜驸马,当年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赵沉茜还活着?”
这样回想,赵苻才发现他竟然完全看不懂谢徽。说谢徽对赵沉茜有情,当年清算赵沉茜旧部,皆由谢徽出面,处理得毫不留情,揪出许多赵苻都不清楚的暗桩;可若说无情,赵苻突然意识到,赵沉茜的旧部看似都被清算了,但因为早早离开朝堂,现在都还活着,而同谢徽一起反对崇宁新政的“功臣”,除了宋知秋,其他都已七零八落,客死贬谪途中。
而宋知秋马上也要失势了,至此,迫害赵沉茜的人已全部遭了报应。赵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本能觉得不妙。
如果说谢徽这么多年一直在虚与委蛇,明忠实反,那么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岂不是赵苻?
赵苻脸色变来变去,王伦察言观色,说:“谢贵妃尚且年轻,掌管凤印恐难服众。不如,先由淑妃代为保管,等谢贵妃有了资历,再转交到延佑宫?”
赵苻一听有理,说道:“还是你思虑周全,就按你说得办。”
王伦躬身:“能为官家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赵苻想到谢家,叹息道:“你一心为朕着想,有些人却巴不得朕早点死了,退位让贤。”
王伦忙道:“官家切不可说这等晦气话,您身体康健,才是朝廷之福。”
赵苻沉默不语,脸色阴沉,看不清心绪。过了一会,他说道:“增派人手,死死盯着宪王府,还有谢府。”
宪王府。
赵仪半倚在美人榻上,正兴致勃勃看歌舞,突然听到下人传“端王来了”。他意外回头,阴阳怪气道:“稀客,什么风把端王兄吹过来了?”
下人搬了座位来,赵伋掀衣坐在主座侧方,轻声叹气:“宪王,你就别取笑我了。戴淮拿了圣旨,去我府上搜查逆党,把好好的王府搅得人仰马翻。我被吵得心烦,索性眼不见为净,来你这里躲躲。”
赵仪嗤笑,眼角满满都是嘲讽:“你堂堂王爷,竟然被一条狗逼得离府,简直窝囊。”
赵伋叹气:“打狗也要看主人,他拿了圣旨来,一口一个奉官家之命,我怎么敢拦着?”
“废物。”赵仪冷笑,“不过一个得位不正的小偷,你怕他作甚?”
“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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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伋尴尬,飞快扫了眼左右,示意侍从都退下。丝竹悠扬婉转,琵琶欲语还休,舞姬们的腰软若杨柳,盖过了说话声。赵伋压低声音,道:“他毕竟是行了过继礼、祭了天的先帝太子,一朝天子一朝臣,宪王当心祸从口出。”
赵仪下巴高抬,眼睛乜斜,颇为不屑:“皇兄只有三女一子,唯一的皇子才半岁就死了,他是哪门子太子?我和皇兄一母同胞,手足同心,论起亲疏来,我可比他名正言顺多了。”
说起这个,赵仪至今咬牙切齿。皇位原本是他的囊中之物,母妃支持他,刘婉容也识趣地转了风向,劝说昭孝帝将皇位传给他。昭孝帝没拒绝,那便是默认了,偏偏半路杀出个赵沉茜,硬是扶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过继给孟氏,联合朝臣称父死子继才是自古大统。可惜那时昭孝帝已经说不出话了,被赵沉茜钻了空子,签了传位诏书。
赵仪和皇位失之交臂,如今还要受赵苻脸色,别提多晦气了。赵伋看着赵仪倨傲骄横的脸,说:“临安如今也越来越乱了,昨夜我本在作画,突然外面又是喊又是跑,吵得人心慌。我让下人出去打听,才知孟太后被贼人劫持,逆党在京城作乱,禁军封了城门,说无论什么身份,有什么急事,都不得出城。我的青山图只需最后一笔汁绿,正好缺一味朱磦,画铺说了今日送来,可惜城门一封,上货遥遥无期,我画了月余的青山图,算是毁了。”
临安虽无宵禁,但夜晚依然要关城门,很多商人农户一大早就等在城门外,等着进城做生意。宫里一纸诏令,城门说封就封了,不晓得有多少人要吃不上饭。
城里用度少了谁都不会少了宪王府,赵仪倒不担心这个,他奇道:“孟太后被人劫走了?她一个寡妇,既无显赫的娘家,又无能继位的子嗣,常年在宫外吃斋念佛,徒吊着一条命罢了,谁会劫持她?”
赵伋意味深长笑了笑,若有所指道:“她虽未诞下有用的儿子,但女儿呢?”
赵仪拧眉,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赵沉茜?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赵伋指了指皇宫:“若她真的死了,那位何故如临大敌,容冲又为何以身涉险,来临安救她的生母。”
赵仪越发听不懂了:“容冲?他在临安?”
“是啊。”赵伋道,“戴淮掘地三尺搜查的逆党,就是他啊。”
赵仪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陌生。以前赵仪一直看不上这个二兄,胸无大志,唯唯诺诺,只知道游山玩水,寻仙问道,对朝政一问三不知。真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儿子,韦氏和朱氏一样是替高太后生孩子的孕母,朱氏尚且能博得宪文帝几分愧疚怜爱,韦氏倒好,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怨言,不争不抢,窝囊极了。
赵伋和韦氏这对母子都是一样的无能,何时起,赵伋的消息这么灵通了?
赵仪上下打量赵伋,疑窦问:“你怎么知道的?”
赵伋仿佛没意识到赵仪在怀疑他,抱怨道:“容冲那一剑声势浩大,让人想不知道都难。可惜了我的青山图,我为了画出青绿山水、浑然天成之感,一口气画到深夜,先是被容冲闹出的动静吓了一跳,失了灵感,后来又被封城阻碍,失了颜料。唉,这么一耽搁,便是过几日送来汁绿,也无法画出汀渚绵延、水天相接的嫩绿了。”
赵伋一句话叹了好几次气,看得出十分扼腕。赵仪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一个只知舞文弄墨的呆子,想必这些消息全是听下人传的,他能懂什么?
赵仪暗暗眯眼,如果孟太后真的被人劫走了,赵苻倒难得做了件好事。他的生母朱氏等了一辈子,前面有高太后压着,后面又有孟太后占了后宫主位,她明明生下了皇帝,却从未被正式册封过。孟氏是赵苻名义上的母亲,谁都废不得,但如果孟氏丢了或死了,那太后之位不就空出来了?
不,不是太后,朱氏乃他和昭孝帝的生母,应当受封太皇太后。皇兄没给母妃争来的体面,他来争!
等母妃成了太皇太后,把持后宫,进一步立他当皇帝,不都是水到渠成的事?赵苻一个既无血统又无能力的小子,凭什么和他争?
至于赵沉茜,赵仪完全不放在心上。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先前她能颐指气使,把控朝堂,全凭她是先帝的女儿。现在她流落民间,没了公主身份,谁还会听她的话?
赵仪一心想着自己当皇帝后的宏图霸业,没有注意到,轻歌曼舞、帷幔飘飘之下,一道影子正诡异地朝他爬来。
第112章 后盾
赵仪屈膝半倚在美人榻上, 手中转着酒杯,若有所思。赵伋看着亭子中心的歌舞,抚掌称好。帷幔拂动, 投在地上像一层雾,凉亭外花木疏影被磨得朦朦胧胧,美如画卷。
忽然, 薄影中伸出一双利爪,爬过地面, 爬上美人榻,朝赵仪后脖颈抓去。眼看影子的指甲即将掐入赵仪血管,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小心!”
亭中人都被吓了一跳, 赵仪回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后有一条诡异的影子, 张牙舞爪,奇形怪状, 像一棵不协调拉长的树。赵仪再抬眼一看, 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背后空空如也, 哪有什么怪树?
影妖见暴露,不再伪装, 化形后伸出森森利爪,朝赵仪面门袭来。赵仪吓得滚下坐榻, 毫无仪态大喊:“这是什么东西,快来人,护驾!”
舞姬们惊慌四散,凉亭中乱成一团。赵仪连滚带爬,从香炉后抓到一个舞姬,他看都不看, 反手朝影妖推去。舞姬尖叫一声,像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地摔向影妖。舞姬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死亡,没想到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接住,舞姬瑟瑟抬头,看到一个白衣少年执剑而立,宛如天神。
舞姬不由自主喃喃:“五郎君……”
赵仪看到来人,又着急又害怕,躲在柱子后喊道:“五郎,危险,快去找侍卫来。”
来人正是宪王的第五子赵英。赵仪往常很看不惯这个儿子不求上进,整日和江湖游侠厮混,但终究是他唯一的嫡子,赵仪怎么能不心疼?
赵英看起来比父亲怜香惜玉多了,他放开柔弱无骨的舞姬,问:“没摔着吧?”
舞姬垂脸,怯怯点头:“谢五郎君相救,奴婢没事。”
“那就自己找地方躲好。”赵英举剑,对着影妖道,“我就说为何今日罗盘突然有异,原来是你在兴风作浪。妖孽,休想伤我父王。”
影妖看着赵英,不屑道:“不自量力。”
影妖昨夜元气大伤,逃出来后,越想越不甘心。他干这一单全是因为树鬼说,国师已备下天罗地网围杀容冲,他只需要到场助助阵,就能平分容冲的精纯灵力,少说能涨五十年道行,成仙在望。影妖信以为真,结果现在成仙没捞着,白折了自己百年道行。
临安决不能白来,吸不了容冲,他就拿其他人补。虽然质量差了些,也聊胜于无。
宪王是皇族血脉,还和先帝一母同胞,体内残存着些微紫气,算是这群矬子里最有用的血了。可惜那点紫气传到赵英身上,已几近于无,好歹还占了年轻,勉强也能吸。
影妖想速战速决,不再废话,他朝赵英抓去,赵英举剑备战,忽然树妖身形融入剑影,随即消失不见。亭子里舞姬吓得失声尖叫,赵英连忙道:“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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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幔都扯下来,影妖畏光,没有影子,他就无处可藏。”
众人已吓得慌了神,哪还听得进赵英的话。赵英挨个砍断帷幔,众人相互推搡,谁都想站在阳光下。赵仪仗着王爷身份,抢到最中央,他发现角落里躲着一个侍女,影子正好投向他这个方向,赵仪怒不可遏,用力推开:“滚远点。”
在他伸手时,他的影子和侍女的影子相重叠,影妖瞬间流动到他身前,张嘴朝他脖颈咬来。
“父王小心!”赵英奔来,一手扯住赵仪的袖子往后拽,另一手朝影妖砍去。赵仪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袖子刺啦一声撕裂。
赵英的动作看着轻飘飘,剑刃落下时却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将影妖劈成两半,一剑斩杀。
赵仪愣住了,躲在角落里的赵伋愣住了,连赵英本人都愣住了。赵英不可思议看向手掌,他的剑法,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赵伋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拨开前面的舞姬,踉跄跑向赵英,都险些把自己绊倒:“刚才那剑,是你使出的?”
赵英迟疑点头:“是。以前只在私下练过,这是第一次实战,如此看来,降妖也并不难。”
赵伋像看宝贝般打量赵英,忽然仰天大笑:“好,好,这么多年,我们赵家终于又出了修道天才。好侄儿,以后你缺什么尽管上端王府拿,好好习武,莫辜负了你的天赋。”
赵仪也面上有光,假意道:“端王,小孩子胡闹就罢了,你怎么也纵着他。”
“自从太祖之后,赵家虽富有天下,却再也没出过有修炼天赋的人了。”赵伋眼皮抽动,望向赵英的目光堪称热切,“五郎是第一个。我此生和仙术无望,如果能看着五郎得道成仙,也算了却我生平心愿。”
那你怕是看不到了。容冲藏在树影后,归剑入鞘。
虽然容冲也奇怪这些年皇家怎么一个能修道的人都没有,但很遗憾,赵英只是个普通人,他那些花拳绣腿,也就吓唬吓唬街头混混。
不过这样也好,宪王府高高兴兴庆功,容冲省了掩饰痕迹的功夫,皆大欢喜。
容冲收了剑,打算找个僻静之地放暗号,着手出城。他转身离开前,无意扫到宪王破损的衣袖下,露出一个纹身。
容冲只扫了一眼,莫名觉得眼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
余杭门。
许多百姓前来询问何时开城门,能不能通融,商贾连连拍大腿,心痛自己的货物。亲军司难得这么硬气,不论来人是谁,递上的是谁的名帖,一律看都不看拒绝。
日头正中,经城门郎费了半日口舌,嗓子都要冒烟了。以往这个时辰,他早就和同僚去酒肆听曲吃菜去了,但今日有禁军的人看着,他们没法偷溜,只能强忍着。
忽然,一个小兵从城门上快步跑来,抱拳道:“大人,城外来了几个道士,说是归真观的人,他们接到同门求救信,前来支援。”
经城门郎下意识要打发走,听到归真观时怔了下,他不敢得罪国师,多问了两句:“当真是归真观的人?”
“没错。”小兵道,“卑职让他们出示令牌,城门上的八卦镜没反应,应当是真的。”
临安城的护城阵法是国师督造的,各旱门皆设八卦镜,水门放下后有铁栅尖刺,若没有国师发放的令牌,任何有灵力的人、妖靠近,都会被阵法瞬间射成筛子。国师的阵法肯定不会认错自家人,若八卦镜没有反应,这些道士的身份定然是真的。
经城门郎为难,戴淮为了讨好圣上兴师动众搜查逆党,捉住了是戴淮的功劳,但如果开罪了国师,事后倒霉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守门的。经城门郎觉得他不能当这冤大头,说:“去请侍卫亲军司中郎将过来,让他定夺。”
中郎将悄悄从城墙上探头,城门外,一行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负剑而立,坦然站在八卦镜下,轻声交谈。他们面容白皙,身形清瘦,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娇少爷,和行伍的气质截然不同。经城门郎站在旁边,说:“中郎将,我没骗你吧,真的是归真观道士。”
中郎将收回身体,十分犯难。戴指挥使说不许放任何人出去,那么,允不允许放人进来呢?
中郎将想不明白,对经城门郎说:“你们先守着门,我去请示指挥使。”
戴淮正领着禁军挨家挨户搜查容冲,忙得焦头烂额。听到中郎将禀报,戴淮皱眉,问:“看清楚了,当真是几个道士?”
“没错。”中郎将禀道,“他们长得斯斯文文,每个人都配有刻有名字的令牌,腰上别着的捉妖法器新旧不一,各不相同,不像是装的。”
戴淮啧了声,若是普通商贾或者皇亲贵戚,直接回绝了就是,在官家面前都有说法,偏偏是归真观的人。此番容冲逃脱,七分过在国师,戴淮只占三分。如果拒绝了归真观的道士入城支援,岂不是把国师摘出去了?
不行,他可不能给国师当替罪羊。戴淮示意中郎将靠近,交待道:“我脱不开身,你替我去北关盯着,城门只开一条缝,放他们进来,带过来见我。其余人不论何等身份,敢借机靠近城门的,杀无赦。”
中郎将抱拳:“是。”
众士兵合力,余杭门刚支开一条缝,街上百姓见了,一拥而上:“通融通融,我的货今日要出城。”
“你这算什么,我们家今日发丧,死者为大,耽误不得啊!”
中郎将连忙让人拦住百姓,示意那几个道士快点进来。偏偏那几人慢吞吞的,平地扬起一阵风,中郎将被呛了眼睛,忍无可忍拔刀:“都退开,我们奉了皇命坚守城门,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一通骚乱后,城门重新关上,中郎将拉正身上被挤歪的铠甲,突然一怔:“那几个道士呢,没进来吗?”
城外,士兵们嫌弃地扯掉道士衣服,说:“将军,你总算出来了。”
容冲揭掉身上的匿形符,淡淡道:“有什么可担心,就凭临安那群酒囊饭袋,还抓不住我。”
归真观道士虽然是容冲的人假扮的,用的却是真实的身份。昨夜容冲和妖怪大战时,亲信趁机杀了好几个道士,扒下衣服和令牌,尸体用化尸水融掉。等夜深人静后,他将衣服和令牌藏在鱼腹里,顺着水门漂到城外。接应的人守在河道下游,剖鱼取物,假扮成归真观的道士,骗开城门。凭容冲的武功,只要城门打开一丝缝,就足够他逃出来了。
这身衣服看起来道骨仙风,但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鱼腥味。士兵看着国师的东西就来气,恨不得在上面踩两脚,容冲拦住:“别,我还留着有用。”
“啊?”众士兵不解,“将军,你和苏将军都出来了,还要归真观的衣服做什么?”
做什么呢?容冲捡起令牌,抚过上面“归真”二字,眸光深沉,缄默不语。
自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父母出事后,他和大哥疲于应付接二连三的变故,没人顾得上白玉京。白玉京众多珍宝财产,一半充了国库,另一半入了归真观。
霸下印沦落敌手十余年,诸如此类的法宝还有很多,是时候该完璧归赵了。
他出发前就想过营救孟太后的消息可能泄露,自然也会想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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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该怎么办。元宓想趁他不在海州趁虚而入,巧的是,容冲也想。
区别在于,没有元宓的归真观是一盘散沙,而没有容冲的海州,却拥有天底下最坚强的后盾。
她是他的软肋,然而这根软肋拿出来,却可顶天立地,移山填海。他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她。
·
赵沉茜翻看最新的人口簿,忽然眼皮跳了下。她抬手抚眼,隐隐生出股不祥感。
“娘子。”门外传来程然的声音,她喜气洋洋跑进门,高兴道,“娘子,您猜谁来了?”
赵沉茜抬眸,惊喜后是惊讶:“离萤?”
程然身后站着一个女子,一身黑衣,媚眼染霜,赵沉茜都差点没认出来。
其实离萤的五官没什么变化,但气质大变,像一坛柔媚的女儿红历经风霜雨雪,岁月沉淀,变成了割喉的刀片白。最重要的是,她脸上有了一道疤,从耳后横亘到鼻梁,再偏一寸就要割瞎她的眼睛。
赵沉茜沉了脸,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的面容,问:“这是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离萤看到赵沉茜见她第一眼不是厌恶她的疤丑,而是愤怒地问是谁伤了她。离萤眼底发热,知道殿下依然还是殿下,那个不在乎她是妓女,遣散整座青楼,光明正大带她走入皇城,和那些臭男人平起平坐的公主殿下。
离萤得知程然在找她的时候就有猜测,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放了心,这么多年百感交集,一齐涌上心头:“殿下,真的是你。”
“我就说肯定是她。”一个磊落飒爽的女声从外面传来,赵沉茜回头,看到来人十分意外,“周霓,是你?”
周霓做男装打扮,一把将手里的人扔到地上,说:“听闻海州广纳贤才,不敢称贤,但还有几分武艺。自己造反太累了,还是找座大山靠吧,为表诚意,先递上一份投名状。”
赵沉茜扫过地上被栓成一串的人,问:“这是……”
“一群南方来的细作。”离萤对着赵沉茜轻声细语,扫到地上的人时,顺便变得冷酷无情,宛如在看一堆死肉,“盯了他们好几天了,扮作流民却不入城,在城墙外鬼鬼祟祟张望,一直在和来往商队打探城里的事。昨天半夜他们提了一桶浆糊出门,打晕一看,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离萤递上一沓纸,赵沉茜接过翻了几页,毫不意外:“我那弟弟还是这么愚蠢,想煽动民乱借刀杀人,张贴小报有什么用,那些贫苦百姓哪个识得字?”
离萤用手在脖子上比划,问:“殿下,要杀了吗?”
塞了嘴穿成一串的细作们听到,吓得瑟瑟发抖,呜呜求饶。赵沉茜瞥了他们一眼,轻飘飘道:“杀了做什么,开垦荒地正缺人手,把他们送到山上,告诉二营将士不用手软,尽管给他们安排最重最苦的活。”
细作们听到,呜呜地更大声了。离萤厌烦地踹了他们一脚:“闭嘴,一群脏东西,凭你们的臭嘴也敢污殿下的耳?”
程然看到,轻轻柔柔拦住她:“离萤,交给我吧,你和周将军刚来,娘子应当有很多话要问你们。”
赵沉茜微微挑眉:“周将军?”
周霓坦荡颔首:“没错。师兄死后,我带着他的剑,替他完成未竟之志。我回到汴京,看到很多女子失了清白后,回不了夫家也回不去娘家,只能一死了之。我想不通为什么从没有男人觉得自己失了贞洁,女人却要为此付出性命,便收留这些女人组建娘子军,封自己个女将军当当。”
赵沉茜意外,随后笑了,道:“做得好,你这个将军当得。你们两人就是因此结识?”
“是。”离萤道,“殿下失踪后,我从不相信宋知秋的鬼话,一直藏在汴京找您。后来阴差阳错认识了周霓,就和她一同救助女子。周霓听到海州招人,非说那就是殿下,带我们来海州投奔。”
“那些女子呢?”
“都带来了。因带着兵刃,怕守卫误会,我便让她们在城外扎营了。”
赵沉茜看了程然一眼,程然了然,行礼说:“我去安置。”
赵沉茜示意两人坐下,亲手为她们斟茶,离萤忙要起身:“殿下我来。”
赵沉茜拦住她:“你们来海州,是来投诚昭孝皇帝的女儿吗?”
离萤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是。殿下的才干,和那个狗皇帝何干?”
“那何必还称我公主呢。”赵沉茜说,“如今我靠自己白手起家,招贤纳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为好不容易招来的皇城司指挥使和将军倒茶,你们不受,莫非是看不上这茶吗?”
离萤愣住,周霓看着赵沉茜眼眸,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好茶。”
赵沉茜轻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看向离萤,亲手将茶递到离萤面前:“你可愿助我重建皇城司,刺探情报,体察民情,潜察远方事,决战于千里之外?”
离萤没想到赵沉茜什么都不问便给她这么重要的职位,受宠若惊道:“可是程然和殿下更亲近,皇城司至关重要,应当留给她。”
赵沉茜笑道:“我用人只论才干,不论亲疏,要是那年我没出事,我本来就打算提你为皇城司指挥使的。你心细如发,观察入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我身周安危交给你,我十分放心。”
离萤惊讶,眼眶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赵沉茜拿出帕子替她拭泪,离萤忙转过身:“殿下不可,我容貌丑陋,别脏了殿下的帕子。”
赵沉茜将她扳过来,不容置喙道:“哪里丑?这道刀痕无损你的美貌,是上天怜你出淤泥而不染,为你颁发的勋章。”
这是离萤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出淤泥而不染。她在汴京时,哪怕她已赎身那么久,她走在皇城司里,依然有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视她。她恨透了男人那种视线,后来她被宋知秋的杀手追杀,脸上挨了一刀,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从此脸上却有了一道狰狞的疤,离萤不觉得难受,反而轻松无比,终于没有男人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她了。
但现在,救她于水火的公主告诉她,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可靠可信。从没有人夸过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竟有这么多优点。
赵沉茜用含笑又坚定地目光看着她,再一次端起茶盏,递到她面前,似乎她不接,就会一直等着她。离萤咬住嘴唇,捧过茶盏下跪:“谢殿下。”
赵沉茜扶她起来,嗔怪道:“还叫我殿下呢?”
离萤含着泪点头,像笑又像哭:“是,娘子。”
第113章 细作
沙盘旁, 战旗遍布,刘麟负手看着海州,问:“越王, 你确定现在海州可趁虚而入?”
“确定。”
说话的男子声音倦怠,大热天他披着一件大氅,毛领簇拥在他颈边, 衬得他下颌苍白纤薄。元宓握拳在唇边,低声咳嗽, 说:“我已得到可靠消息,容冲要去海州救赵沉茜的生母,苏昭蜚同行, 他们是修道之人,可以日行千里, 但孟氏决计撑不住,一来一回, 少说要月余。赵沉茜刚苏醒, 连海州人都认不全, 谈何打仗?这是天赐良机,错过了这次, 再想拿下海州,就难了。”
刘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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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我对赵沉茜还算了解, 她治理内政确实有些能耐,而且常有一些奇思猛招,让人防不胜防。昭孝帝养出那么多蛀虫蠢材,将燕朝国库几乎挥霍一空,她都能支撑六年,慢慢积攒起回旋之力, 不可小觑。容冲有兵无钱,赵沉茜有才干却无根基,如果容冲和赵沉茜联手,如放虎归山,一旦壮大,就难以收拾了。必须趁他们还弱小时,斩草除根。”
刘麟挑眉:“越王似乎很确定临安杀不了容冲。”
元宓轻嗤:“就凭他们?一群消耗品而已,能拌住容冲脚步,不断削弱容冲,他们的使命就完成了。大梁兴国之计,在于攻城略地,一统江山,可不是和那群蠢货玩心计。”
刘麟了然,看起来越王的潜伏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他会主要留在淮北,替北梁统一北方。
当年越王在汴京煽动内讧,让燕朝朝廷陷入漫长的清算斗争中,他则趁机让北梁调兵,一举拿下金陂关,汴京再无险可守,京师震动。越王在宫廷里不断制造恐慌,燕朝皇帝生畏,因此仓皇南逃,将汴京拱手让人。可以说,北梁有如今的疆域,功不在于兵卒将领,而在于越王。
越王立此奇功,如果他此番再拿下海州,拔掉容冲这根肉中刺,那么北梁下一任皇帝,将再无争议。
若北梁新君继位,权力归一,是否还需要傀儡皇帝替他们统治汴京呢?这个想法飞快从刘麟脑中闪过,他没有深想,面上依然恭敬顺从,问:“依越王高见,这一仗该如何打?”
“已经开始打了。”元宓盯着沙盘,轻轻将一枚旗子,插到海州城内,“上兵伐谋,其下攻城。最高明的战争是从内部打起,让他们人心溃散,不战而降。”
刘麟谦逊道:“鄙人愚钝,不解其意,请越王赐教。”
元宓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陛下贵为大齐天子,赐教不敢当。道理其实很简单,无非三步。”
“第一步,遣细作入城,把持舆论,动摇军心。”
刘麟心里冷笑,他一个傀儡,便是穿上龙袍,又哪敢不敬北梁人?元宓这话未免太虚伪了。不过,刘麟却真心佩服元宓的攻心之法,能将阴招使到这个程度,也是种能耐。
刘麟好奇问:“可是,探子来报,细作在城外就被抓了。”
“那是赵苻的探子,何况,我说了我只派一波人吗?”元宓拢了拢斗篷,唇色浅淡,眉眼淡漠,容貌宛如仙人,却说着最阴毒的计谋,“太平盛世时,公主高高在上,愚民心甘情愿追捧她们,但若落到乱世里,皇家的女眷,却最适合成为泄愤对象了。”
·
夜晚,虫鸣声都静了,东厅却依然灯火通明。程然端了姜茶来,轻轻放到赵沉茜身边:“娘子,歇歇吧。您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今天一早就不断批文议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娘子要多注意休息,莫熬坏了自个儿身体。”
赵沉茜接过姜茶,揉了揉肩膀,眼睛依然在公文上:“招商、落户、分田的政令都刚刚推行下去,大事小事层出不穷,我哪敢休息?”
“那您也要注意自己身体,再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都熬不住。”程然走到后面给赵沉茜捏肩,说道,“娘子,地里占禾已开始孕穗,有些长势好的甚至已经抽穗了,照这个进度,十月中下旬便可收第一批粮。您为海州军购置的产业已陆续开业,回易收入会越来越多。以前您嫌弃人不趁手,凡事亲力亲为,如今离萤、周霓都来了,皇城司渐入正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您也该松口气,别总逼着自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赵沉茜不语,她在朝廷被恶心惯了,凡事总是下意识往最坏处想。她深知其他政令都是锦上添花,粮食才是重中之重,所以她花重金引来占禾秧苗,并广招流民垦荒种田。这些消息是瞒不住人的,不止她知道第一批稻苗即将收获,她的对手们也都知道。
如果这时候海州遇到战争,禾苗被踩踏,收成定然大减,而她却允诺了流民少税甚至无税,到时候收不齐军粮,军队和流民一旦起了冲突,事态就无法控制了。
程然见赵沉茜忧心忡忡,问:“娘子,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段时间程然在衙署和田里奔波,十分辛苦,赵沉茜不愿意给她泼冷水,暗暗将忧虑压在心里,对程然道:“要收成了,这是好事,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是我对不住你,你自从到我宫里,没享过什么福,全在奔波劳累。”
“娘子这是什么话。”程然道,“我反倒要感谢娘子,给我机会走出宫闱,看到广阔天地。能亲眼看着稻子长出来,我唯有高兴,怎么会嫌累?”
赵沉茜心中既愧疚又感动,拍了拍她的手,说:“接下来两个月辛苦你继续盯着田,别生事端。只要秋税收上来,我们就能松一口气了。”
“我明白。”程然说,“我盯着呢,不会让人钻空子的。”
她们两人正在说话,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步声,赵沉茜心神一敛,已经听出了来人。
程然也严肃起来,立刻上前开门。一道黑影急匆匆闯入,果然是离萤:“娘子,恕臣失礼,只是事发紧急……”
“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赵沉茜面容平静,哪怕事发突然,依然泰然自若,从容中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发生了何事?”
赵沉茜的态度感染了离萤,离萤深吸一口气,说:“这几日军营里不知为何出现娘子是福庆公主的言论,他们说娘子是妖女,祸乱朝纲致使燕朝亡国,还说……”
赵沉茜面不改色:“继续。”
“还说娘子用美人计蛊惑了容将军,骗容将军出城,趁机放外人进来,意图篡权独立。”
程然皱眉,气愤道:“简直胡说八道!燕朝亏空是昭孝帝埋下的祸根,娘子煞费苦心为燕朝续命,他们竟敢说是娘子致使燕朝亡国!还有,娘子明明是容将军请来治城的,营救孟太后也是容将军自愿为之,只要娘子开口,容将军会忙不迭把城中权柄送给娘子,娘子哪里用得着篡权?”
赵沉茜不像她们二人那般生气,她眯了眯眼,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从不光明正大对战,而是躲在背后操纵舆论,让任何事都推行不下去,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那位还是这样阴险恶毒,手段下作。赵沉茜淡淡道:“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事情都是真的,他却颠倒了因果缘由,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不明真相的百姓根本无从分辨。我要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呢,是坦白容冲为什么出城,还是解释我和容冲的关系?”
海州虽然忙,但关系简单,令行禁止,程然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恶心却又无从反击的感觉了。程然愤愤不平道:“难道就不去管,让娘子吃这个闷亏吗?”
“凭什么让我吃亏?”赵沉茜起身道,“元宓那三板斧我太了解了,一旦出手必有连招。舆情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可放任不管。走,去营地。”
·
扈源查完军营,本来都要睡了,忽然卫兵来报:“参军,衙署来人了。”
扈源皱眉,本能觉得烦:“这么晚了,她们又有什么事?”
“深夜叨扰,实属无礼,是我们冒昧了。”帐篷外传来一道温柔平和,但内有刚劲的女子声音。扈源听出来人,表情复杂起来,但他还是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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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迎出去,恭敬道:“原来是娘子来了,是卑职失礼,有失远迎。”
赵沉茜带着程然、离萤走入帐篷,扈源吩咐卫兵去接热茶,赵沉茜道:“扈参军不必客气,夜色已深,军中士兵已经睡下,不要给伙房添麻烦了。我有些话想和参军聊聊,聊完就走。”
扈源示意卫兵退下,他坐在赵沉茜对面,远远和她拉开距离:“不知娘子要交待何事?”
“我一个旧友前来投奔,带来一支娘子军。能壮大海州的兵力,当然再好不过,我想将她们安置在城内,和海州原有军队一起训练。不知入营等事,可准备好了?”
扈源露出为难之色,委婉道:“并非我怠慢娘子的话,而是军营重地,自古以来都严禁女人出入,我奉容将军的命令将这条军规改了,但要是将一群女人安置在营地内,定会动摇军心,滋生事端。这一点,卑职实在无能为力。”
“我知参军的担忧,可将双方军舍分开,共用演武场和训练场。娘子军虽为女子,但一样是士兵,同样可以上战场打仗。周将军带着人千里迢迢投奔,若我们不放人入城,来日还有谁敢归顺海州?”
扈源低头应是,脸上却不以为然,显然并不打算照做。赵沉茜知道不必再白费口舌了,扈源虽然听容冲的话服从她,但内心里并没有真正认可她。其实不止扈源,整个军营,都并不服她。
离萤见扈源竟敢这样怠慢赵沉茜,美目含霜,立刻就要上前呵斥,赵沉茜抬手,拦住离萤。赵沉茜看着扈源的表情,心知他已经听到那些谣言了。
甚至都没法称作谣言,因为有一部分事实是真的。
赵沉茜理了理裙摆,突然说:“扈参军想必已经知道,我不姓沉吧。”
扈源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霎间戒备起来。赵沉茜说:“参军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以身份压人,而是真心想请参军帮我出主意。近日城中突然流传起一些言论,说容冲这次出城并不是常规任务,而是被我谋害了,甚至有人说我想篡权自立。这实在是无稽之谈,容冲走前特意找过你和魏子尘,扈参军应当最清楚,我不可能谋害容冲。”
扈源半低着头,姿态看似恭顺,但看脖颈,分明是抗拒的:“将军对公主自然真心爱重。”
那么,赵沉茜呢?她曾经就背叛过容冲,谁能保证这一次她是为了什么?就算容将军真的喜欢她,死心塌地要娶她为妻,她安心相夫教子就好了,为什么要插手外面的事?
她没来之前,海州简简单单,大家都像兄弟一样,多好。但她来了后,文书变多了,各种手续圈圈绕绕,干什么都不方便,城里多了大量生面孔,守门巡逻的兄弟平白多了许多事,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他们用性命打下海州,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现在,海州甚至都不是他们的海州了。
扈源后半句话虽然没出口,但并不难猜,离萤和程然都生气了。程然沉着脸:“大胆,你既然知公主身份,还敢口出不敬,你可知诋侮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程然。”赵沉茜声音虽不高,但程然听到,哪怕再生气也只能忍住。赵沉茜被人这样说,说不恼是假的,可是她知道,这一关她必须过,而且只能靠自己过。
元宓用她的公主身份离间她和海州军民,她要是也用尊卑压人,那就落入了元宓的陷阱。她不要作为昭孝帝的女儿、容冲的妻子而受人尊敬,她要作为海州的行政长官,得到军队发自真心的认可,及追随。
赵沉茜看向扈源,平心静气说道:“这些话我听多了,比这难听的比比皆是,我只是很失望,扈参军和那些逃到江南的无能男人一样,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女人行。”
扈源本就心有怨气,听到赵沉茜讽刺,瞬间暴起:“你说谁无能?你可知海州最初是什么模样,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是我们一次又一次冲锋将海州城打下来,我的弟弟就死在冲锋中,我踩着他的尸骨爬上城墙,杀到刀刃都卷了,为容将军打开城门。你说我们无能?”
离萤也早憋了一肚子火了,毫不犹豫抽刀,架到扈源脖子上。扈源下意识攻击,两人都乘着怒气,飞快过招,打斗声惊动了外面的卫兵,立马有簌簌的脚步声朝帐篷压来。
程然顿时紧张,用眼神询问要不要通知周霓来护驾。赵沉茜摇摇头,她是故意激起扈源的情绪的,他们既然心有怨气,那就要引着他们说出来,如此才能破而后立。
赵沉茜起身,有意抬高声音,说:“若打天下只有打打杀杀这么简单,你们为何至今只能固守海州城?海州城外的百姓呢,他们就没有受过饿,卖过孩子?你在战争中失去了弟弟,可是我敢说,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城外的娘子军,都在战乱中失去过亲人。程然自小被卖入宫廷,因帮我清田,被朝廷权贵暗杀,险些丧命;离萤脸上这道疤已足以说明她经历了什么,但她依然无私帮助落难的女子,哪怕她们和她毫无关系;你打心底里瞧不上的周将军,是她在北梁人手里救下原本只能自尽的女子,教她们握刀杀人,而不是像某些男人一样,对北梁人唯唯诺诺,倒会逼着自己的妻女去死。”
营帐内外一起安静了,离萤和扈源相互制住,谁都不肯收武器。赵沉茜扫了眼烛火,继续说道:“至于我自己,过去的事孰是孰非,我无意解释,但我来海州后做了哪些事,我以为扈参军会看在眼里。开荒垦田,收纳流民,招揽商户,都是为了海州长久计,只有有了粮和钱,容冲才有余力攻下更多城池,庇佑更多百姓,收复山河才不是一句空话。离萤,收刀。”
离萤狠狠瞪了扈源一眼,冷着脸收刀。赵沉茜就坦然站在扈源面前,说:“我扪心自问,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如果扈参军依然认为我算计容冲,弄权乱政,尽管杀了我便是。”
扈源握着刀,一下子愣住了,讷讷说不出话来:“我,我……”
“我知道参军不是这个意思。”赵沉茜缓和了神色,放软语气道,“参军一切都是为了海州好。那么参军不妨想想,谁不愿意看到海州有钱,有粮,有人。”
扈源眨眼,恍然大悟,立刻羞愧地满面通红,跪下请罪:“是卑职疏忽,险些中了敌人奸计。卑职对不住公主,这把刀给公主,公主随便砍我,我绝无二话。”
赵沉茜扶着他起来,说:“扈参军这是什么话,你对容冲忠心耿耿,我十分欣慰,怎么舍得伤你?容冲信你,我便信你,以后自伤这种话,不可再说。”
离萤嗤了声,对着他重重翻了个白眼。扈源越发羞愧,不肯起身,赵沉茜见状,只好拿过刀。
扈源低头,默默绷紧腮帮。赵沉茜抽刀,白刃的冷光缓缓从她脸上划过,赵沉茜道:“将人带上来。”
离萤掀开帐篷,扬声道:“带人上来。”
一行反绑双手、抹布塞嘴的人被皇城司暗探扭送到帐篷前,赵沉茜提着刀走到第一人面前,问:“就是你借着倒夜香的机会,在营地中散布谣言?是谁指使你来的?”
暗探将抹布摘下,第一个人立刻嚷嚷道:“小人是冤枉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血溅泥沙,鲜血都喷到了营帐上。赵沉茜平静擦掉脸上的血滴,走向下一个人:“是谁指使你来的?”
他梗着脖子,一言不发,看来是个硬汉。赵沉茜手起刀落,一刀封喉。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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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目睹两个同伴死亡,第三个人已吓得抖如筛糠。赵沉茜声音依然平静柔和,问:“肯说了吗,你的主子,是北梁人还是刘麟?”
第三个人感受到求生无望,正待咬舌自尽,赵沉茜的刀已先一步割断了他的血管。
赵沉茜看向第四个人,第四人已经吓傻了,不顾别扭的姿势疯狂磕头:“殿下饶命,我说,我说,是越王。”
赵沉茜并不意外,她转身,旁边的暗探毫不犹豫,一刀将细作杀死。
“扈参军,听到了吗?”赵沉茜走向扈源,将还滴着血的刀横到他面前,说,“北梁人虎视眈眈,时刻想吞并海州,你我还要做无谓的窝里斗吗?刀尖应当对着外人,而不是故国同胞,扈参军,你说是不是?”
扈源看到赵沉茜杀人的狠厉劲,说实话被深深震撼到了。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容将军洁身自好,并不好色,能让他死心塌地多年的女人,绝不是一个空有美貌的公主。
扈源这一次下跪是心甘情愿,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热血滚滚的战刀:“公主说的是,是卑职狭隘了。”
赵沉茜双手扶他起来,当着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朗声道:“我虽为燕朝公主,但遏制豪强、还地于民、富国强军的理念从未变过。赵苻弃国逃亡,偏安一隅,早已背离太祖收复燕云、驱除外虏的本意,我与背叛祖宗社稷的叛徒势不两立,此后我不是公主,也和皇族赵氏再无任何关系,你们若认可我的能力,便叫我赵知州吧。”
夜风猎猎,旌旗翻卷,营地寂静又旷大。人群后最先传出一声“知州说得对”,赵沉茜惊讶回头,看到容泽穿过巡逻士兵,缓慢朝前走来。
容冲走前生怕赵沉茜受委屈,特意给容泽留了话,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下面人不听赵沉茜的,一定要过来替她撑腰。容泽听到赵沉茜深夜去了兵营,生怕有变,赶紧赶过来,正好看到赵沉茜手刃细作。
容泽发现,无论他还是容冲都多余了,赵沉茜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她正名。无需旁人摇旗呐喊,她站在那里就是旗帜。
赵沉茜没料到容泽来了,连忙上前:“容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容泽对着赵沉茜郑重行礼:“参见知州。”
赵沉茜哪能受容泽的礼,赶紧扶他起来:“容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莫要折煞我。”
容泽郑重道:“知州心善,不愿意提过去,但我不得不提。先帝猜忌容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容家认了。而我和三郎能活到今日,全仰仗知州私下相救。无论三郎有没有福气娶到你,你都是我们容家的恩人,若再有人传知州的不是,我容泽第一个不允。”
有容泽表态,军营里陆陆续续响起行礼声:“参见知州大人。”
第114章 奇袭
赵沉茜软硬兼施, 对训练士兵的扈源无限怀柔,对元宓派来的细作却狠辣冷酷,手起刀落, 成功镇住了来势汹汹的流言风波。容泽的支持就是最后一根稻草,赵沉茜暗算容冲的谣言不攻自破。赵沉茜暴露身份后在军营第一次立威,也可以说交锋, 算是大获全胜。
送走容泽后,离茵、程然跟着赵沉茜回东厅, 一关上门,程然立刻露出笑容:“我就知道娘子有谋有略,擅攻人心, 定能收服军队。现在娘子的身份也过了明路,算是再无隐患了。”
案旁姜茶早已冷掉, 赵沉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道:“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是恩威并施, 将他们的不满暂时镇压下去而已。想让他们真正臣服,还远着呢。”
程然和离茵对此都不以为然, 殿下坚毅强大,何人不为殿下的人格魅力倾倒?赵沉茜却没有她们那样乐观, 元宓已经出招了,她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临的事,心底无比烦闷。
和元宓这种小人过招就是这样,说难以招架也不至于,但要时刻防备着毒蛇从草丛里钻出来咬你一口,实在烦不胜烦。赵沉茜说:“程然, 你吩咐金二娘等人,这段时间多盯着城里,元宓的探子必然还有,要一个个都拔出来。 ”
“这是皇城司份内之事,我去就好。”离茵道。
“不。”赵沉茜说,“你刚来海州,认得你的人不多。我有一件重要事情要交给你。”
此事过后没几天,中午,赵沉茜刚用过午膳,突然程然急匆匆跑进来:“娘子,大事不好,很多百姓拥到衙署门口,要求见容将军、苏将军。”
“什么?”赵沉茜大惊,“军营的事情我已下令,严禁外传,百姓怎么会突然想起见容冲、苏昭蜚?”
除非,有人故意透露容冲、苏昭蜚现在不在城内。
程然急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山阳城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忽然传的满城风雨,说大齐新君刘麟带着二十万大军奇袭海州,已在八十里之外,最晚后日海州城就会被围成铁桶。而容将军、苏将军皆不在城中,海州进无将可用,退无粮可守,会成为一座死城,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城里,慢慢饿死。他们还说……”
赵沉茜在听到容冲、苏昭蜚行踪泄露的时候还算镇定,但听到外面传海州无粮,心里咯噔一声。她深吸一口气,问:“他们还说什么?”
程然愤怒中夹杂着本能的颤栗,说:“他们说,刘麟对海州恨之入骨,一旦攻下海州,必会屠城。海州和山阳城毕竟有商贸往来,这些消息被一传十、十传百带到海州,现在好些百姓围在府衙门口,嚷嚷着要见容将军,还有些商人打包了行囊,要逃跑呢。”
赵沉茜脸色凝重,元宓的细作被尽数拔除,他见城内无法煽动,竟然想出从山阳城下手。这一招可谓毒辣至极,毕竟人总是对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深信不疑,赵沉茜再在城里辟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室内气氛沉重,这时魏子尘从外面跑进来,惊慌道:“知州,不好了,在城外开垦荒田的流民们围在城门口,说海州允诺了无条件庇佑他们,要求进城避难!”
赵沉茜深吸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不能着急,这是元宓的第二招,散播恐慌,引起挤兑,击穿民众对赵沉茜的信任。一旦她乱了阵脚,才是中了元宓的陷阱。
天塌了也不过是一件事一件事解决,没什么大不了。这样想着,赵沉茜果然冷静许多,说:“魏子尘,你去城门传话,让士兵不得对流民动粗,先稳住城外百姓的情绪,我随后就到。”
“是。”
“程然,你去安抚那些商人,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不得让他们离开海州,加剧民众的恐慌。从侧门走,别被前衙的百姓看到。”
“是。”
程然和魏子尘相继离开,赵沉茜已完全冷静下来,对剩下的人说:“你们跟着我,去前衙。”
府衙门前已经挤满了百姓,大家都恐慌而焦躁,闹哄哄往里挤,衙吏费力拦着门:“肃静,肃静,官府重地,不得闹事!”
“外面都传容将军和苏将军不在了,是不是真的?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海州城守不住了怎么办!”
“是啊,而且听说城里余粮不够了,招收那么多流民,他们白得房得地,现在还要来分我们交的粮食,这是何道理?坚决不允许流民入城!”
“都这么久了,容将军人呢?当初许诺的那么好,现在遇到事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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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我管。”
女子的声音像是有魔力,奇迹般穿透闹哄哄的人群,压住不断膨胀上浮的情绪。赵沉茜从青砖照壁后走来,她穿着靛色对襟衫,压住折枝花罗裙,这一身颜色很素,但配上她的气质,显得沉静而庄重,淡雅而尊贵。
人群自动分野,府衙的人围在她身边,百姓站在对面,无声对垒。赵沉茜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愤怒、或茫然、或敌意的脸,说:“诸位午安,大家有什么事慢慢问,何必动这么大火气。”
有人不吃这一套,人群中一个男子喊道:“容将军呢,我们只认他,叫他出来答话!”
“我与容将军心意相通,问我问他都是一样的。”
“别拿这种话糊弄人。”群情激奋,嚷嚷道,“他已经很久没露过面了,明明以前每天都能看见他。是不是他早就不在城里了?”
衙署的人都有些紧张,一致看向赵沉茜。赵沉茜那日在军营中手刃四个细作的事迹已经传开了,他们都指望赵沉茜突然拿出什么大招,解决沸腾的民愤。
然而赵沉茜只是静了静,道:“没错,他现在确实不在城里。”
这话像一滴水落入滚油里,衙吏和百姓一起震惊,还不等这锅热油炸开,赵沉茜下一句话便道:“刘麟带兵奇袭海州,商人都能打听到的事,容将军会不知道吗?事关战术,我不能说太多,但你们放心,容将军早有准备。”
百姓放了心,需要保密的战术定然是极厉害的,哪怕他们依然一无所知,却瞬间能置身事外了。但拷问还没完,又有人问:“那粮食呢?海州粮草一直不宽裕,养军队便也罢了,凭什么放那些流民入城?”
赵沉茜租田令里允诺,海州周边荒地四十税一,年满十五的男丁租满三年可分土地,并且容家军会保护收成不被土匪侵占,若有疏漏,海州衙署会无条件补偿佃农的损失。这道政令一出,许多青壮年携家带口来投奔海州,赵沉茜也兑现承诺,只要核明不是北梁细作,一概接纳。容冲将周边土匪剿了好几回,赵沉茜也日常派军队巡逻,住在城外无须担心安危,这些流民便在田地边结庐而居,既能生活又方便照顾田地,只等着三年后分田,他们便有了自己的土地和房子。
此举既能给海州增加人口,又能开垦荒田增加税收,乃一举多得之策。赵沉茜也想过新住民和原住民之间会有矛盾,但那应该是几年后的事情,海州衙署有了钱,有许多办法可以抚平这些裂痕。但现在,这个矛盾被过早地引爆了。
不光海州百姓,甚至衙署的官吏也露出赞同之色。是啊,没有粮草兜底,何必打肿脸装善人。不放流民入城,军民省吃俭用,现存的粮草好歹能供海州撑一个月,一旦放那么多流民入城,容冲和苏昭蜚不在,无法突围,只能固守城池,而城内粮草又不够,岂不是逼着人相食?
赵沉茜沉默,城内百姓是海州根基,她不能不顺着,而城外流民无家可归,万一真有战争,她绝不可能让他们流落在外,任由敌兵屠戮。禾苗已经种下,只需要两个月第一批秋税就能收了,到时候有了钱,赵沉茜便能推展更多政令,招揽更多人口,反过来吸引商人,为海州创造更多财富。人和钱的雪球一茬茬滚下去,海州便可越来越富,越来越强。
种子已经种下,只待萌发,但是现在,元宓逼着她二选一,要么守着一堆萌芽饿死,要么挖出一半,做成肥料喂给另一半,好歹还能保存实力。
衙署的人无声杵在后面,百姓瞪着愤怒的眼睛等在面前,所有人都逼着赵沉茜作出决定。
可是,为什么非要二选一?为什么天灾人祸面前他们只能自相残杀?一定有第三条双全之路可走,就算没有,她也要蹚一条路出来。
赵沉茜心里毫无把握,却表现得自信而坚定,斩钉截铁道:“只要踩在海州地界的百姓,无论老弱妇孺,士农工商,都是我们的子民,我们一个人都不会抛弃。我会开城门接纳流民,但诸位尽管放心,海州城内储粮虽然不多,但我已在其他地方置备了粮草,只待运入城中。”
人群大哗,明明狐疑却又忍不住想相信,纷纷问:“当真?”
赵沉茜心里苦笑,仓促之间想得到大量粮食,只能靠买。她又不是送财菩萨,去哪里找大笔钱出来?但对着百姓衙吏,她依然坚定道:“当真。”
赵沉茜的表情太有说服力了,大家习惯了这位娘子总有奇思妙想,总能算无遗策,遂放心地散去。他们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只是一群普通人。如果自己性命无忧,谁不愿意当个善人,救他人于水火呢?
程然安抚好想跑路的商人后,急匆匆赶回来,听到了赵沉茜的话。她心有疑窦,但等人群都散去后,才悄悄问:“娘子,你在外面还存有另一笔钱?”
赵沉茜不语,程然一看就明白了,急得发懵:“这……娘子,万一刘麟大军真的后日就来了,我们怎么筹钱来?”
赵沉茜竟然还能保持平静,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慢慢呼了一口气,说:“先去城门安置流民,外敌未至,不能让自己人乱起来。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
这些流民都是赵沉茜招募来的,很认赵沉茜的话,她一出面他们就平息下来。赵沉茜将安置、登记等琐事安排下去,让官吏一一照做,流民们也乖乖排着队,无人争吵闹事。赵沉茜安顿完这一头,就赶紧赶回衙署,处理其他事务,脑子里还得想筹钱的事。
程然见赵沉茜一路不言不语,非常心疼,便是当初摄政最艰难的时候,殿下也没被逼到这个份上过。程然想替赵沉茜分忧,提议道:“娘子,刘豫还在我们手里。孝字当头,刘麟不敢不听,不如我们将刘豫送出去,逼刘麟退兵?”
赵沉茜沉默,这不是谈判,这是求和。现在没人知道刘豫还活着,这张隐藏的王,理应至少吃掉一张将。
但赵沉茜也知道程然是为了她好,她海口已经夸了出去,一旦被人发现她在虚张声势,反噬简直不可想象。赵沉茜按住眉心,说:“你让我再想想。”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求助卫景云。刘豫这张王牌,总比她的尊严重要。
程然叹了一声,默默给赵沉茜倒了盏热茶,端上自己亲手捏的糕点。她的殿下聪慧又果断,总能作出最明智的决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殿下的饮食。
“殿下,先喝口茶吧。你在城门和衙署来回奔波,嗓子都哑了。”
赵沉茜哪还有时间关心自己的嗓子,她握着杯盏,给自己最后一盏茶的时间,思考更好的解决办法。等茶水冷掉,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向云中城求援了。
她感受着手中的瓷器一点点冷下去,比掌心热不了多少了。赵沉茜唾弃自己无用的自尊,早在母亲被废时她就明白了,尊严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她还在坚持什么?赵沉茜心里叹了声,对程然说:“取信笺来。”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离茵的声音:“娘子,有两个姓薛的女子求见您。”
第115章 攻心
姓薛?赵沉茜很快浮起一个猜测, 问:“你在何处遇到她们?”
离萤回道:“属下奉娘子之命,去山阳城打听粮草渠道,找机会收粮。我去一家粮店问完价钱和储量后, 一个女子追了上来,自报家门姓薛,问我的主家是不是姓赵。她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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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娘子一起经历过海州围城战, 略有些交情,我看她们的说辞皆对得上, 便将她们带来,请娘子定夺。”
赵沉茜心里已有了成算,说:“带她们进来。”
赵沉茜猜得没错, 来人确实是薛家姐妹——薛婵和薛姜。赵沉茜看着两个身形、样貌宛如照镜子的女子走进来,并不意外, 问:“你们不是去游历天下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薛婵给赵沉茜行礼, 轻声叹气:“是我想浅了, 家父贪慕权势, 利欲熏心,害人无数, 我无法再面对他,但他毕竟对我有生养之恩, 我不能不孝,只能远离薛家,只当薛大小姐死了,余生寻一山清水秀之地,隐姓埋名,平凡度日。可是, 天下不平,何来桃花源?平凡度日其实是最奢侈的愿望。我和阿姜走到沂水,听闻刘豫死后,刘麟继位,即将征讨海州,为父报仇。我担心家里人,和阿姜当即返程,回到山阳,结果得知父亲不甘心青云之路斩断,竟想投靠刘麟。”
说到这里,薛婵提裙跪下,深深叩首:“我自知父亲罪孽深重,他为了讨新君欢心,让商号在山阳城里大放厥词,散播对殿下、容将军不利的谣言。我不忍见他一错再错,特来求见殿下,我们姐妹愿献上薛家万贯家财,请殿下饶恕家父的罪过,留他一命。”
薛姜也跟着叩首:“请殿下开恩。”
赵沉茜看到薛婵、薛姜的时候就有预料,她指腹轻轻敲击信纸,心道来得可真巧。
薛裕助纣为虐,为害一方,赵沉茜原本就不可能饶过他,只不过大敌当前,腾不出手来收拾小小一号商人。薛婵和薛姜倒是聪明,知道她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遂献上薛家全部家财做投名状,因为原本薛家的财产也不可能保下,等赵沉茜掌权,迟早都要清算薛家的。
这一招断尾求生用得好,自己献上,总比官兵上门抄家讨巧。赵沉茜本打算向云中城求救,但主动求援不可避免要落于下风,日后她得给云中城让很多利,才能偿还今日雪中送炭的恩情。薛家财力虽然远不及云中城,但不必担心养虎为患,用薛裕一条命换海州军民的命,这买卖划算。
赵沉茜已经动心了,但谈判时不能太快答应,免得被人看穿底牌。赵沉茜给程然使了个眼色,程然了然,主动扮黑脸:“小姐拳拳救父之心,令人动容。只是,薛家不是你们两人的薛家,薛大小姐许下的承诺,薛家认吗?”
薛婵正容道:“这一点殿下尽可放心,父亲为了一己私心,置薛家全族的性命于不顾,我便是为了自己着想,也不可能让他再错下去。薛家内部我会摆平,纵使世人骂我不孝,我也认了,绝不会让骂名牵连到殿下。”
赵沉茜示意程然将两人扶起来,说:“我并不是怀疑你们,只是事关刘麟,不得不防。”
“我们明白殿下的顾忌。”薛婵说,“所以来之前,我们已经将父亲用迷药药倒了,他现在被控制在偏院里,接触不到外人,不会走漏消息的。”
薛姜也道:“他惯用的商号我都认得,他打算送我攀龙附凤之前,我也跟着他谈过生意,那些人认得我。我去提货,就说父亲病了,暂时由我打理生意,下面人不会怀疑的。”
赵沉茜微微安心,薛婵薛姜已经将薛裕关了起来,看来这回是下了决心要和刘麟割席。她们投之以桃,赵沉茜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当即道:“你们还需要什么?”
薛婵、薛姜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成了,大喜道:“家父除了行商,还担任山阳城刺史,官府里有不少北梁眼线。如果他们察觉不对,找上门来,我们姐妹就瞒不过去了。”
赵沉茜起身踱步,她最开始只打算从山阳城收粮,如果要控制官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沉茜思忖片刻,问:“两天之内,你们最多可以拿出多少粮?”
“父亲前段时间囤了许多粮草,现在就可以取用,薛家名下还有田庄粮铺,如果让粮店掌柜不惜本金采买,应有十万石。”
十万石,也就够全城百姓吃一个月,算上粮仓里现有的粮草,勉强能维持两个月。但一旦起了战事,士兵守城消耗巨大,这个数字远远不够。
赵沉茜说:“先运十万石粮食过来,你们继续寻找其他粮源,有多少收多少。”
这么多粮草,足够把薛家几十年的积蓄掏空了,但薛婵应下,眼睛都没眨一下。程然提醒:“娘子,山阳城水道密布,漕运发达,本就是重要的运粮通道,但从山阳到海州并无水路,要是走陆路,这么多粮草想运过来,也不是一件小事。”
离萤说:“我们有军队,派士兵去运,半日就可进城。”
“不可。”赵沉茜摇头,“刘麟的斥候也不是瞎子,大批粮草运入海州,足够他们意识到山阳有变。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刘麟狠戾,元宓阴险,要是这两人报复,岂不是给山阳城百姓引祸?”
离萤也没了主意,但心里并无多少忧虑,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安安静静等殿下发话。赵沉茜缓慢踱步,脑中思索一刻不停:“控制官府倒是容易,将那几个北梁眼线暗杀了就好,但山阳城不同海州,市井和北梁的来往太密切了,万一走漏了风声,就是拿全城百姓冒险。还是得控制山阳城城防,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也可闭门守城。”
程然悄声提醒:“娘子,海州才是刘麟的目标,要是分兵去山阳城,致使海州兵力不足,岂不是本末倒置?”
赵沉茜又何尝不知?但山阳人的命也是命,都是无辜百姓,谁为本谁为末呢?赵沉茜想得头疼,简直恨不得从天而降一支神秘军队,助她守城。
突然,赵沉茜一怔,掩人耳目,神秘之师,这样的人明明近在眼前。赵沉茜立即道:“快去叫周霓来。”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衙署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没人留意四个女子披着斗篷,从后门静悄悄出城了。赵沉茜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事。程然端了点心进来,轻轻走到赵沉茜身后,给她揉捏太阳穴:“娘子,歇歇吧,您今日做了这么多事,我看着都累。”
赵沉茜现在像有千万根针在头颅里面扎,她知道这是思虑过重,耗神太过。她长呼一口气,难得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海州之危尚未解决,现在又多了山阳城,我哪敢歇着?不知周霓和离萤能不能成,如今海州在明,山阳在暗,只要不引起刘豫、元宓注意,她们藏在山阳,不失为一步险招。”
程然手指温暖,力度柔和,缓声道:“娘子,我自认识你来,你所有的险招最后都成了制胜招。你的计划已十分周密,周霓和离萤能在乱世中拉扯出一支娘子军,不是无能冒进之人。娘子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安心休息,养精蓄锐,待此事成,娘子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了山阳城,不光海州知州,连山阳城刺史娘子也要兼任,到时候才有得费神。”
赵沉茜轻声一笑,道:“你就会哄我开心。”
“哪里是哄。”程然一本正经道,“明明字字属实,发自肺腑。等容将军回来,看到娘子不光将海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将山阳城收入麾下,不知道要多惊喜呢。”
提起容冲,赵沉茜唇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凝重。容冲和苏昭蜚已走了快二十天了,不知他们有没有受伤,是否救下孟太后。程然自知失言,小心道:“娘子……”
赵沉茜坐直身体,轻轻摇头:“无事。尽人事,听天命,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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