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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围城

    赵沉茜沉默, 故人的消息近在眼前,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忽然,杨湛——或者说镜妖的身形闪烁, 露出消散之态,赵沉茜惊讶,猛地反应过来:“不好, 刘豫那边出问题了。”

    薛婵一脸茫然,薛姜却猛然想起赵沉茜从河边救了那个老男人, 她双眼烧得晶亮,愤愤不平:“那个昏君有什么好,你还要救他?”

    “来不及解释了。”赵沉茜对镜妖说, “鉴心镜,带我去刘豫寝宫。”

    眼前白光一闪, 她就站到了临时行宫,一个蒙面人站在榻前, 正在对镜子施法。他听到身后动静, 立刻拔剑转身, 等看清来者是个女子,他的剑尖微微迟疑, 有些不理解眼前的状况了。

    苏昭蜚听到侍卫喊找到刘豫,担心中计了, 他让容冲带着那具昏迷的男人先走,他留在山阳城,看看刘豫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避开重重守卫,二探薛府,然而等他掀开被子,却只看到一面镜子。

    又是镜子?苏昭蜚也较上劲了, 他今日非要让这只镜妖老实交代。

    然而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镜妖,而是容冲的老相好。

    早知道就让容冲来了,他的女人实在太麻烦了。苏昭蜚没好气收剑,问:“怎么是你?”

    赵沉茜不着痕迹扫过苏昭蜚,也问:“敢问阁下是……”

    “我是谁你不用管。”苏昭蜚半遮着脸,凶巴巴道,“你只需要回答,刘豫呢?”

    “苏道长不知道刘豫去哪里了吗?”赵沉茜反问,“你应该清楚,我们带回来的,只是镜妖伪装的刘豫。”

    “你和镜妖有什么协议我怎么知道?”苏昭蜚恶声恶气说完,突然狠狠一愣。

    赵沉茜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果然姓苏。我应该叫你苏道长,还是苏无鸣,抑或苏将军?”

    苏昭蜚面上撑着冷酷强硬的杀手范,其实后脑勺不断渗汗。他好像理解容冲为什么会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一个回合不到,他连底裤都被人诈出来了。怎么办,他要说什么?

    赵沉茜看到苏昭蜚的表现,哪还不知道答案。她垂下眼睛,抿了抿唇,轻声问:“他走了吗?”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苏昭蜚沉默片刻,问:“在岸边的时候,你早就醒了?”

    赵沉茜没回答,这种时候沉默就是默认。苏昭蜚收剑入鞘,觉得没什么好说了,道:“既然这个刘豫是假的,那我的任务完成,走了。不管你要做什么,别糟蹋这条命。”

    说完,苏昭蜚握着剑就往外走,他要出门时,赵沉茜突然喊住他:“我究竟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妖怪的名字不能随意示人,一旦喊出妖怪全名,妖就要受对方号令。第一个喊出镜妖名字的是杨湛,第二个是赵沉茜。

    想要收服这么强大的妖怪,绝非易事,所以赵沉茜在镜中世界和镜妖做了交易,她愿意放镜妖自由,而镜妖,需要帮她做一件事。

    扮演刘豫。

    只有魂魄献祭给镜妖,镜妖才能完全继承此人的情感、记忆、性格,刘豫只是昏迷,没有完全沉迷于镜中世界,镜妖不能复刻刘豫,但化作他的样子骗一骗薛裕等人,已经足够。

    赵沉茜从镜中出来的时间要早一些,她听到了容冲和苏昭蜚的对话,哪怕不明白容冲失了一半血是什么意思,也不难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她不想容冲再伤害自己,装作刚刚醒来,让容冲带走了真的刘豫。随后,她带着镜子来到河边,趁机让镜妖化成刘豫的样子,躺入芦苇丛里,她再喊人过来。

    她救下了薛贵妃,炮制了一个刘豫,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除了容冲。

    醒来后的事情接连不断,赵沉茜忙于自保,一直没有好好想过,是谁救了她,她是如何苏醒的,复活真的不需要代价吗?她醒来后,为何突然拥有了灵力?

    苏昭蜚停在门口,月光将他的背影拉成长剑,他望着横无际涯的天空,说:“这件事,还是让他亲口和你说吧。”

    赵沉茜闭眼,苏昭蜚这样说,无疑承认了赵沉茜的猜测。原来那夜,他真的来了。她无名无姓、无因无由的一封传讯符,他竟然真的不远千里赶来,并且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个傻子,为何总是这么蠢?

    月光静默,唯有沙沙树叶声在殿中回荡。赵沉茜静了片刻,说:“苏将军,我以前摄政公主的身份,邀你合作一件事,如何。”

    ·

    御驾在山阳城遇刺,皇帝大怒,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侍从离开薛府,回营地去了。他似乎恼了薛家,一个薛家人都没知会,只带走了自己新收的美人。美人戴着幕篱,高冷清傲,一言不发,连身后两个侍女都系着面纱,做足了派头。

    一路上刘豫都和美人同车,甚少露面,连贴身内侍都不让入内。随行的契丹士兵忍不住说酸话:“这位真把自己当皇帝呢,昨天才丢了位温柔娴雅的贵妃,今日便又宠幸起超凡脱俗的仙姑。呵,他也不怕折寿。”

    然而无论再酸,明面上总要给刘豫皇帝的尊敬,他不允许人入内,士兵们就不能去打扰。这些人自然也不会知道,他们看不起却又垂涎不已的美人,才是御车的真正使用者。

    赵沉茜让镜妖扮刘豫,她作为随行美人一起去营地,薛婵、薛姜二人则伪装成她的侍女。这一路谁都没有闲着,赵沉茜一边翻阅车上的文件,一边让薛婵讲述刘豫身边人及北梁大致势力。赵沉茜多年理政的功力没有荒废,没一会,她就理清了局势。

    越往北走,人烟越少,渐进旗旌翻滚,连营高垒,握着长矛的士兵不留情面拦在马前,厉声问:“来者何人?”

    随行的太监快步上前,怒斥道:“大胆,这是陛下的御驾,还不跪下行礼?”

    陛下?执勤士兵怀疑地扫过他们:“大齐皇帝昨日刚去了山阳城,怎么今日又来一个陛下?”

    太监见小小一个门卫都敢如此无礼,气得竖眉:“大胆!难道还要陛下出来,向你证明吗?”

    前面的争执声音不小,赵沉茜在车内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掀开车帘,只露出一截白净如玉的下巴,说:“公公,士兵也是职责所在,勿要为难他们。”

    镜妖收到赵沉茜指示,化作刘豫的模样,大腹便便下车,笑道:“这两个士兵恪尽职守,铁面无私,不愧是我大齐勇士,赏。”

    执勤士兵看到真的是刘豫,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用契丹礼节行礼:“参见陛下。”

    他们扫过马车,目露怀疑,刘豫看到,说:“这里面是我新得的美人,就不用下来检查了吧。”

    北梁士兵知道汉家女不比契丹,规矩极多,这不能干那不能干,更别说在军营前抛头露面。他们上下扫视马车,嘴上说着不敢,态度依然是轻蔑的:“陛下稍等,卑职去请示大将军。”

    “不用麻烦了。”车帘掀开,一个清贵纤长的女子出现在车前,她长裙飘飖,幕篱轻拂,军营里带着杀气的风卷过白纱,若隐若现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周围士兵都看呆了,甚至无人注意得到她身后那两个略有些眼熟的侍女。赵沉茜在众人注目中泰然自若地走到营地前,不卑不亢道:“车上除了我和两个婢女,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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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他人。若要检查,敬请自便。”

    隔着幕篱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他正在被幕篱后那双眼睛注视,士兵莫名有些紧绷,随便去车边看了一眼,就道:“冒犯了,陛下请。”

    赵沉茜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陛下,我的腿坐麻了,我能不能走进去?”

    刘豫无有不应,甚至亲自陪新欢步行到帐篷,一路说说笑笑,宛如郊游。军营里来了个绝色美女,整座营地都骚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最后,连主帐都惊动了。

    主帐篷内正在讨论战局,突然听到外面声音嘈杂,永康王和主帅都沉了脸,副官赶紧走出来,沉着脸问:“大将军和永康王正讨论要事,何故喧哗?”

    小兵正探头往路上看,突然听到后面的声音,连忙站直了:“禀将军,是大齐皇帝回来了。”

    刘豫又回来了?副官扫了眼,确实看到前方帐篷间隙有一队人招摇而过,他不悦道:“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可看的,引得你们一个个像丢了魂一样。”

    小兵欲言又止,小声说:“不止是大齐皇帝,他还带了位美人回来,像仙子一样,兄弟们都在看她。”

    这边说话,里边的人也听到了。永康王耶律淳听到有美人,兴致顿起,走过来问:“哪位美人,是薛贵妃吗?”

    “好像不是。”小兵说,“听说是大齐皇帝在山阳城新收的美人。”

    说曹操曹操到,刘豫带着赵沉茜走到这边,看到耶律淳站在帐篷门前,主动上前打招呼:“永康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刘豫笑得热情,耶律淳反应却很冷淡。他扫过刘豫身后的女子,冷笑道:“大战在即,大齐皇帝兴致倒好,旧爱回娘家,马上便有了新欢,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这不是有王爷坐镇,我才如此放心吗。”刘豫走到帐篷前,往里面扫了眼,仿佛才意识到这是军事重地,忙道:“王爷和几位将军是不是正在议事?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戴着白幕篱的女子紧跟在刘豫身后,她似乎很胆小,始终缩在刘豫背后,亦步亦趋,怯弱极了。耶律淳看着此女的身段,很有心想看看她幕篱下的样子,但见她懦弱至此,不免胃口大倒。

    汉人的女儿就像他们的皇帝一样,胆子比兔子都小,遇到什么事都只会逆来顺受,哭哭啼啼,初接触很新鲜,但时间长了,实在让人腻歪。

    何况,他已经在蓬莱岛见过前朝那位福庆公主了,虽然是蛇妖假扮的,但她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美人,以耶律淳看,那张脸也不过如此。燕朝第一美人尚且如此,普通女子的姿容,如何入得了耶律淳的眼?

    耶律淳瞥了眼,懒得去掀幕篱,自然也没注意到,一只苍蝇从门缝中飞进来,悄悄停在灯架上,再也没走过。

    耶律淳回来,重新坐回座位上。主帅问:“怎么了?”

    耶律淳不在意道:“姓刘的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他不是昨日才走吗?”主帅直觉不太对劲,“以前没见他对打仗有这么大兴趣,为何我们要攻城了,他突然回来了?”

    耶律淳耸耸肩,并不在意一个傀儡的想法:“他有今日的荣耀全靠我们,他比谁都希望打赢这场仗,不可能背叛北梁的。他新收了个女人,兴许是在女人面前摆威风吧。”

    主帅一想也是,刘豫这种废物孬种,恐怕连背叛的胆量都没有。主帅本能轻视女人,刘豫带入军营三个女人,和带入三个花瓶,有什么区别呢?

    他放了心,继续说道:“海州虽然已经被我们围住,但容、苏两匪头能盘踞多年,绝非等闲之辈。明日攻城乃是第一仗,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发动进攻,一定要趁他们不备,出奇制胜,一举拿下。出战人选,你们可有想法?”

    气氛微妙起来,耶律淳有什么可想的,当即说道:“我实在不懂你们为何对海州忌惮如斯,他们两个游侠领着一帮老弱病残占山为王,不过乌合之卒罢了,我们这边却足有十万契丹勇士,何惧之有?我愿当先锋,替父皇拿下海州。我敢保证,不出三日,必取容匪首级!”

    耶律淳是北梁皇帝的三皇子,他的生母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母凭子贵,子也凭母贵,耶律淳在众兄弟中独得圣宠,被养得高傲跋扈,唯我独尊,甚至有传言说皇帝有意将皇位传给他。

    这次征战海州,耶律淳也请命来了。大家都猜测永康王来是为了军功,看来北梁皇帝当真想扶持三皇子。但是,北梁政局不同于燕朝,皇帝的话只能做一半数,另一半,得听萧家的。

    萧家是契丹大族,世选后妃,族中许多人都在北府担任高官,与帝族一样拥有投下军州,有兵有钱。如今的太后便是萧氏女,其兄任北院宰相,兄妹两人联手主宰朝堂,说出来的话,甚至比皇帝还管用些。

    萧太后非常不喜耶律淳和其生母元妃,中意的下任皇帝另有其人。收复海州这么大的功劳,可由不得永康王抢。

    北院枢密副使看似无意,说道:“永康王身份贵重,若永康王受了伤,元妃又要和陛下闹了。容匪曾经是白玉京的人,论起对白玉京的了解,谁比得过越王。”

    趴在灯架上装死的苍蝇,翅膀突然动了动。

    第92章 里应

    营帐内, 谈话还在继续。

    耶律淳听到越王,明显紧张起来:“他已失踪多年,是人是鬼都不清楚, 攻城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交给他?”

    北院枢密副使意味不明笑了笑,说:“汉人的兵书说,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越王受木叶神指点, 这些年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 让大梁没费一兵一卒,废了金坡关, 拔除了燕朝的护国神容家,还得到了江北大片肥田沃土。越王一人, 可抵十万之师, 如果由越王领兵攻打海州城, 何愁匪寇不除?”

    耶律淳脸色非常难看,但反驳不了枢密副使的话, 只能揪着越王的出身说事:“既然副使提到了汉人的兵书,汉人同样有一句老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终究有一半汉人血统,血统卑贱,不可重用。”

    北院枢密副使挥手:“哎,大梁既然要一统天下,就要有容人之量。汉人用人, 向来讲究能者居之,不问出身。”

    耶律淳不及枢密副使能言善辩,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由看向主位,让元帅出来说话。元帅一直在作壁上观,他年纪大了,一点都不想扯入永康王和越王两位皇族,或者说,他们背后的皇帝和萧太后之争中。直到永康王和枢密副使都朝他看来,元帅见没法再装聋作哑,只能打马虎道:“永康王和枢密副使都言之有理,但领兵打仗不同其他,兵贵神速,拖延不得。我们明日便要攻城,越王虽有经验,但远在江南,如何参战?”

    耶律淳露出得意的笑,这么说,领兵之人舍他其谁?没想到北院枢密副使却微微一笑,并不失望:“谁说越王在江南?他啊,现在就在附近。”

    什么?帐篷中许多人都吃了一惊,耶律淳脱口而出:“你说那个老不死的……你说越王,就在附近?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就是秘密了。”枢密副使神神秘秘道,“如果元帅信得过越王,我这就给越王送信,让他来营地一叙,届时我们再谈谁来领兵,如何?”

    这场会议不欢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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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耶律淳黑着脸,摔帘子走了,北院枢密副使还是笑眯眯的,给元帅施礼后出门。他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没留意到身后有一只苍蝇,一直和他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赵沉茜摆足了烽火戏诸侯的祸水范儿,在北梁各个营帐都走了一圈后,才施施然回御帐休息。刘豫也摆足了昏君的范儿,一进门就赶走所有侍从,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等北梁人退出去后,赵沉茜立刻掀开幕篱,快步走向御案,说:“你们盯着外面,如果有人靠近就咳嗽示意。”

    薛婵和薛姜会意,赶紧走到帐篷边,从缝隙里盯着外面。赵沉茜坐在案前,运笔如飞,飞快在纸上描绘营地分布图。

    一只苍蝇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悠悠飞向桌案,薛姜怕苍蝇吵到赵沉茜,拿起扇子就打:“一边去。哪儿来的苍蝇?”

    赵沉茜在忙碌时根本听不到外界声音,但今日她不知何故,注意到一只苍蝇飞行的嗡嗡声。赵沉茜怔了下,赶紧抬头:“小心,别碰它!”

    薛姜吓了一跳,诧异地顿住。赵沉茜盯着苍蝇并不算美观的眼睛,莫名有股直觉,问:“苏道长,是你吗?”

    苍蝇惊险逃离薛姜的魔爪,晃晃悠悠飞到笔架上,对着她拱手。嗯……姑且算做拱手吧,赵沉茜有些无奈,一边将最后几笔画完,一边道:“我以为你打探完消息就自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你该不会什么都没听到吧?”

    它趴在架子上,但赵沉茜莫名从一只苍蝇身上看到了不满。赵沉茜撂下笔,轻轻活动手腕,说:“我也觉得,如果路铺到这个程度都听不到,那也太没用了。这是北梁营地和兵力分布图,我会按约定烧给你,你那边注意查收。”

    这话听起来奇怪,其实是一种用于传信的符纸,叫灵犀符。灵犀符用犀牛角磨成的粉末制成,一对犀牛角只能制作一双符纸,传信的人彼此各拿一张,一方在灵犀符上写写画画,烧掉后,另一方的符纸上就会自动浮现对方的字迹。是一种昂贵,生僻,且没什么大用的符纸,据说创始者是觉得传讯符不够写且不够隐秘,所以发明这张符,好和心上人随时随地交流。

    也不知道苏昭蜚从哪找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过正好适合今日,赵沉茜在军营里,不方便发传讯符,灵犀符刚好派上用场。

    赵沉茜点亮烛台,将她这半灵犀符烧掉,说:“移魂术很危险,如果她刚才不小心把这只苍蝇拍死了,那你也要死。赶紧回去吧,确定好进攻时间和计划后,用灵犀符给我发过来。记住,别犯北梁的错误,快点确定计划,不要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什么都想要,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苍蝇没有动作,但过了一会,它嗡嗡飞动起来。赵沉茜看了一眼,说:“薛姜,现在你可以扇它了。”

    另一边,苏昭蜚在屋里走来走去,焦灼不已,忽然容冲的眼睛动了动,苏昭蜚赶紧坐过去,紧紧盯着他。

    容冲将五感从苍蝇的身体里抽出来,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容冲吓了一跳,下意识将那张脸推远:“你干什么?”

    苏昭蜚长长松了口气,没好气拍开容冲的手,说:“吓死我了,我以为从此以后海州主帅要变成一只苍蝇了。敢附身在苍蝇身上,你真是……”

    移魂术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法术,借用动物的五感虽然便利,但一旦动物遇到危险,移魂的人也往往凶多吉少。江湖偶有人施展移魂术也多用自己养熟的宠物,容冲倒好,敢选择小飞虫,苏昭蜚都不知道该说他法术高超,还是胆大莽撞。

    容冲不以为然:“如果只局限在自己熟悉的动物身上,那移魂术还有什么意义?就是苍蝇蚊虫这类小东西,才能听到最重要的秘密。”

    苏昭蜚看容冲的表情,问:“你听到什么了?”

    容冲似乎笑了下,眼睛宛如淬了火的冰刃,锋利得几乎化为实质:“我听到了一个老熟人——元宓。他果然是北梁派往中原的卧底,并且北梁皇室都心知肚明。”

    苏昭蜚当然知道容冲有多恨这个人,他也肃了容,问:“无缘无故,他们怎么会提起他?”

    “因为党争。”容冲说,“看起来,北梁皇帝支持自己的三儿子永康王,而萧太后却支持越王元宓,或许,他的真名应该叫耶律宓。他们都将海州之战视为必胜的军功,自然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得利。”

    “萧太后为何支持元宓?”苏昭蜚不能理解,“据我所知,萧太后没有亲生子嗣吧。”

    “谁知道,兴许是看元宓没根基,好操纵呢?”容冲从榻上起身,走到桌边,仔细查看赵沉茜传来的布防图,说,“他们实在太大意了,海州城还没攻克,就已经想着抢功了。萧太后的人说,元宓就在附近,我亲眼看到他将传讯符发了出去,可惜那只苍蝇没有灵力,没法跟踪他们的传讯符。我们得赶快行动了,一旦元宓抵达北梁营地,对茜茜会非常不利。”

    苏昭蜚啧了声:“别在我面前叫这么肉麻的称呼,我听不得。你们俩是不是有病,一个用命玩深情却不让她知道,另一个知道了却要装不知道,还让我瞒着你。合着我就是你们游戏中的一环是吗?”

    赵沉茜昨夜认出苏昭蜚的身份后,主动提出合作,她可以去北梁内部里应外合,帮海州退兵,作为交换苏昭蜚要瞒着容冲,无条件配合她。苏昭蜚同意了,然后一回来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容冲。

    都说了他这个人没什么道德感,别指望他保守秘密。何况小事就算了,用兵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瞒着容冲的。军事上任何秘密,都可能导致许多士兵无辜送命。

    容冲知道了之后,当仁不让抢过了和赵沉茜联系的权力,一路上虽不至于嘘寒问暖,但也一直用灵犀符跟进赵沉茜的进度。赵沉茜以为操纵的人是苏昭蜚,其实,一直都是容冲。

    命运总喜欢开一些错位的玩笑,他当初画灵犀符,是苦于见不到她又无法光明正大用传讯符联络她,所以苦思冥想设计出一种隐秘、低调的传情方式,没想到两人是未婚夫妻的时候一次没用到,反而是陌路之后派上了用场。

    虽然是用于传送情报……但谁规定讨论军情就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赵沉茜进入营地后,一直想混入主帐听作战计划,容冲生怕耶律淳认出赵沉茜,让赵沉茜只管制造机会,他自己想办法进去。两人配合很默契,赵沉茜制造骚动,容冲趁机用移魂术附在苍蝇身上,飞入帐篷,近距离听北梁人商量如何对付他。

    他听着都替他们急,明天就攻城了,今日连主将都没选出来?他们不争气,那他可不客气了哦。

    容冲根据图纸飞快排兵布阵,一方面赞叹赵沉茜心细如发,另一方面遗憾以后他就没有合适的身份再出现在她身边了。容冲没好气瞥了苏昭蜚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怪你露馅!”

    苏昭蜚觉得容冲简直不可理喻,这能怪他?但苏昭蜚确实被赵沉茜诈出了话,他无言以对,耸耸肩道:“随便你,我去清点武器了。今夜何时行动?”

    容冲将灵犀符点燃,静静看着灰烬在空中飘散,说:“今日事今日毕,早点打败他们,让他们睡个安稳觉。亥时三刻,准时动手。”

    第93章 外合

    星垂平野, 月涌江流,巡逻士兵规律地从帐篷间走过,肃杀又凄清。一帐之内, 赵沉茜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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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拉上面罩,回头对其他两人说:“再有一刻钟, 海州军就会攻进来,我和薛姜去粮仓点火, 镜妖,你带着薛婵去隐蔽处躲着,一旦乱起来, 马上带着她离开。”

    镜妖还顶着刘豫的样子,淡漠点头。薛婵和薛姜已经换上北梁士兵的衣服, 薛婵紧拧着眉,担忧道:“粮仓有那么多士兵把守, 你们两个弱女子去, 太危险了。要不让镜妖去护着你们, 我自己能跑。”

    赵沉茜和薛姜一起摇头,赵沉茜说:“我不是弱女子, 我是赵沉茜,这次行动的策划者, 胜利不只是男人的事,更是我的事。比这更凶险的事情我经历过,我能保护好自己。但你不同,这里很多人认得你,你能来已经帮了我大忙,我不能让你在兵营出事。只有你安全了, 我才能放心施展手脚。”

    “是啊。”薛姜也说,“姐姐,你先去外面,等着看我给你点烟花!这群北梁人为非作歹,我早就受够了,看我今日好好教训他们!”

    薛婵看看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赵沉茜,再看看双眼晶亮跃跃欲试的妹妹,叹息道:“我被人夸了一辈子贤良淑德,今日才知,我竟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身为长姐,竟要仰仗妹妹保护我。”

    “谁说你没有用处?”薛姜说,“姐姐,你为我做过太多事了,这一次,换我保护你吧。”

    “巡逻的士兵又要来了。”赵沉茜打断煽情,说,“时间有限,做最有用的事,不要拖泥带水。镜妖,保护好她,带她走。”

    薛婵也知道事态不允许她矫情,轻叹一声,说:“你们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外面等着你们。”

    赵沉茜掀开帐篷,趁外面没人,四人飞快躲入阴影里,比了个手势,便各走各的路。镜妖和薛婵一起行动,她们知道巡逻路线,一路沿着阴影,走走停停,有惊无险通过了好几个关哨。

    眼看前面只剩最后一道关卡了,薛婵藏在草堆后,默默数着数。最后的时间显得格外难熬,头顶不断有士兵走来走去,薛婵紧贴在地面上,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得。镜妖看了她一眼,用嘴型说:“不要怕。”

    薛婵很意外这种时候竟然是一只妖怪来宽慰她,她感激又丧气,无声叹道:“谢谢。我是不是很没用?”

    镜妖摇摇头,从草垛里拔出一根草,编成一个草蚱蜢,放到她手里。

    薛婵原本不理解镜妖在做什么,直到看到熟悉又潦草的草蚱蜢,她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她怎么都练不好父亲要求的琴曲,蹲在草丛里偷偷哭时,也是一个小男孩揪了一根草,为她编了同样的草蚱蜢。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薛婵看着刘豫的脸,突然一刻都无法忍受了。镜妖歪头,想不通她明明按照杨湛的记忆给薛婵编蚱蜢,为何她却哭了?这时东南方向忽然火光大作,薛婵含着泪回头,火焰在她眼眸中升腾飞舞,正如薛姜所说,如一场盛大的烟花。

    她们做到了。

    薛婵知道,现在粮草库肯定乱成一团,不可一世的北梁人不会想到,他们一切举动都被两个女子牵着鼻子走,而远处阴影里,埋伏着无数背负着家仇国恨,正需要一场激战发泄的故国子弟。

    每个人都在这个乱世发挥着自己的温度,唯有她,被金笼关了太久,已失去了飞翔的力量。

    门口的士兵看到失火,犹豫片刻后,派一队人过去查看。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喊杀声,仿佛足有百万之众,北梁士兵大惊,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捉刺客,有人喊列阵,士兵们慌不择路,撞成一团。镜妖拉住薛婵,说:“跟紧我。”

    这是薛婵第一次在人群中不计形象地大跑,周围士兵们有的注意到他们了,有的没有,火光冲天,箭矢飞舞,可以说是薛婵有生以来做过最疯狂的事。她突然变得极其胆大,对身前人说:“你可以变成他的样子吗?”

    她飞出牢笼、奔向新生的一程路,她希望是和他一起走过。

    保持任何形态对镜妖来说没有区别,她微微施法,就从刘豫变成了杨湛。薛婵看着故人俊朗如昔的侧脸,多么希望这一刻,真的是他。

    可是哪怕不是他,她也穿过了战火纷飞,抢过了不知谁的刀,砍伤了不知多少人。等她喘着粗气停下来,发现她已一口气跑到了野外,背后喊杀声震天,她裤脚上全是草沫土屑,身上沾染着不明血渍。

    她这个样子实在糟糕透了,而面前的“杨湛”依然纯洁干净,不染尘埃。薛婵看着他,认认真真说:“谢谢你的草蚱蜢。”

    镜妖歪头,显然,这又是一句不在杨湛记忆中的话,它不知如何回答。薛婵也不在意,问:“他最后那段时间,痛苦吗?”

    镜妖摇头:“不痛苦,我只是后悔,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你。”薛婵眼中泪光闪烁,笑着道出自己前半生的苦难,“这当然不怪你,如果没有认识我,你就不会付出性命,祸及整个杨家。”

    “杨湛”郑重了神色,说:“怪你爹利欲熏心,怪刘豫无耻下流,怪北梁人助纣为虐,唯独不能怪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从未后悔过认识你。”

    薛婵在镜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知道这是杨湛临终前的真心话。她轻轻呼了口气,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山野,说:“我也从未后悔过,认识你。不用再化作他了,谢谢。我可以看看你本来的样子吗?”

    镜妖习惯了照人,这是有人第一次问它本来的样子。镜妖迷惑了好一会,说:“我没有自己的样子。”

    “我以前也是这样。”薛婵说,“我身上只有别人期待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模样。别再害人命了,镜妖,去找你自己的样子吧。”

    “我没有害人。”镜妖坚定道,“我以人类的情感为食,只有足够强的爱恨才能催动我,是那些人召唤来了我。我让他们进入镜中世界,和心上人在一起,没有逼婚,没有变心,没有棒打鸳鸯,没有有缘无分。我满足他们的心愿,让他们永远生活在只有快乐和美好的世界,怎么能叫害人?”

    薛婵叹气,妖物没有善恶观,像拥有强大力量的孩童,行事懵懂又残忍。杨湛是主动献祭给镜妖的,杀死他的罪魁祸首是薛裕,而不是镜妖,薛婵无意为难一个妖怪,说道:“人生不只有情爱,通往快乐与美好也不只有爱情一条途径。长公主告诉我,你的名字叫鉴心镜,只要喊出你的名字,就能让你做一件事。”

    薛婵望着镜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脸,说:“鉴心镜,我与你签订契约,往后你不得再主动拖人入梦。别再照别人了,余生,多照自己。”

    面前的杨湛面容变得模糊,最后化成一道白光,叮当落在地上。薛婵望着地上的镜子,轻叹一声,攥紧了手中的草蚱蜢,独自走向旷野。

    ·

    主帐里,耶律淳走来走去,实在忍无可忍,怒道:“越王好大的架子,我们这么多人等他,都快半个时辰了,他人呢?”

    枢密副使也觉得奇怪,越王不是这样轻狂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迟到这么久?枢密副使脸上有些过意不去,找补道:“兴许是他路上遇到事,脱身不得,耽误了。”

    耶律淳冷笑一声,嗤道:“是吗,什么事竟比大梁的兴国大业还重要?要不是为了等他,白日我们就该确定领兵人选、安排攻城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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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怎么会拖到深夜?如今士兵已经休息,再传达战术,如何来得及。”

    耶律淳搬出兴国这等高帽,枢密副使无话可说,只能道:“是老臣思虑不周。我再给越王修书一封,如果越王还不回应,就由元帅安排吧。”

    帐篷里三人正在勾心斗角,突然外面传来士兵的急报声:“报,元帅,粮仓失火了!”

    什么?元帅大吃一惊,立刻吩咐人带路,他亲自前去查看。然而等走到仓库前,却发现只是一把干草,看着烟雾大,其实并没有着火。

    有惊无险,元帅松了口气,问:“这是怎么回事?”

    巡逻士兵也一头雾水:“卑职巡逻到这里,突然看到粮仓的方向浓烟滚滚,以为失火,赶紧就去禀报上级。这把草是谁放在这里的……卑职也不知。”

    元帅问:“其他粮仓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侍卫长说,“卑职听到失火,立刻派人来灭火,并亲自开仓检查,幸好其他粮仓没有被波及。”

    “那就好。”元帅点头,忽然一怔,厉声道,“不好!”

    然而已经晚了,起烟的粮仓完好无损,反而是另几个他们认为安全的仓库,从内燃起熊熊火光。有人趁着他们开门检查的机会,在粮仓里放了火!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原来烟雾是假,引诱他们打开仓门才是真。元帅意识到中了算计,立刻道:“警戒,兵营里混入了细作!”

    他刚说完这句话,一只箭矢从黑暗里穿来,噗嗤刺穿了他的脖颈。元帅捂着喉咙上的血窟窿,手哆哆嗦嗦指着帐篷阴影,双目充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赵沉茜也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立刻在身上贴了匿形符,猫着腰逃离现场,一路不忘到处扔火符,让兵营里越乱越好。早早埋伏在外面的海州军看到火光,提前发动进攻。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部分北梁士兵睡得正酣,忽然被吵醒,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迫迎战,毫无意外输得一败涂地。

    耶律淳还在帐营里等着元帅回来,这次的头功,他势在必得!忽然外面喊杀声大作,一群侍卫冲进来,裹着他往外跑:“王爷,海州军打进来了,快跑!”

    什么?耶律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不是明日发起攻城吗,海州军怎么打进来了?他们什么时候出的城?

    耶律淳一边跑一边纳闷,怎么都想不通海州军如何能从天而降。侍卫们殊死拼杀,终于护着他冲出一条血路,奔向北方。薛姜在帐篷后注视着这一幕,回头问赵沉茜:“为何要放他走?”

    “因为他是北梁皇帝最心爱的儿子。”胜局已定,匿形符已失去了作用,赵沉茜揭下符纸,说,“老皇帝养大一个儿子不容易,总得留几个种子来制衡元宓。”

    薛姜不解:“元宓是谁?”

    “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谁。”赵沉茜最后扫过战场,确定再无遗漏,就拿出遁地符,说,“等耶律淳回到北梁,就能知道了。走吧,找到你姐姐,我们该回城了。”

    薛姜从小就梦想当女侠,今日干了这么大一票,正兀自激动着,却发现赵沉茜格外平静,颇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淡泊。薛姜不可思议:“啊?这就走了?海州的将军好像在那边,你不去寒暄寒暄吗?”

    “有什么可寒暄的。”赵沉茜说,“此战功劳一半在镜妖,另一半在海州军,与我何干?”

    薛姜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嘟囔道:“好吧。听说容将军英武非凡,苏将军风流倜傥,你和那边传消息那么熟稔,我还以为你认识他们呢。”

    赵沉茜就当听不到,淡然点燃符纸,缩地成寸,眨眼离开战场。

    不出意外的话,薛婵已经把镜妖放跑了。鉴心镜能还原过去发生的事情,改变一个小变量,就可以模拟出对应的结果,真实程度丝毫不输于现实世界。这样一个利器,对任何一个当权者都是巨大的诱惑,包括赵沉茜。

    如果她收服鉴心镜,每次政变或开战前就能用它反复推演结果,收益简直不可估量。赵沉茜当然心动,但是过往的经历告诉她,任何优势都不是绝对的,唯有清醒的头脑、坚定的意志、谨慎的态度,才是制胜的唯一法门。

    她若用鉴心镜推演,迟早有一天会生出惰性,那么败局就是迟早的事了。赵沉茜并不怀疑自己的自制力,但她更相信,不要赌人性。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鉴心镜的下落,没了指望,才会逼自己一直向前,永远用自己的头脑抉择命运。所以,赵沉茜故意告诉薛婵鉴心镜的秘密,让薛婵去做决定。赵沉茜知道,薛婵一定会放镜妖离开。

    有符纸帮忙,赵沉茜很快找到薛婵,但薛家两姐妹都不想再回薛家,而是想游历天下。赵沉茜为她们送上一沓护身符,目送她们远去,然后转身,独自走上自己的路。

    郊外的战争似乎没有影响到山阳城,城中静悄悄的,百姓都沉浸在梦乡中,等明日才会知道北梁大败。赵沉茜走在水乡寂静的波光中,脑中思虑不停。

    山阳城已经不安全了,她得赶快离开。江南不能去,北方也不能去,她该去往何方?

    还有孟太后,她要如何将孟氏从朝廷手中救出来?

    赵沉茜正想着,忽然慢慢停下脚步。水波粼粼反射着月光,温柔又清冷,他就站在这样的清辉中,宛如一个不期而来的梦。

    谢徽依然穿着最熟悉的青衣,衣襟沾露,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他深深望着赵沉茜,道:“好久不见,殿下。”

    第94章 破镜

    赵沉茜乍然看到谢徽, 着实吃了一惊。但随后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早在蓬莱岛就打过照面,那些把戏骗不了他, 山阳城距离她上岸的地方不远,只要真有心找,发现蛛丝马迹不成问题。

    就是不知, 故人来意善还是不善。

    赵沉茜站在桥边,不动声色道:“福庆长公主已于六年前死于暗杀, 何来殿下?”

    谢徽看出了赵沉茜平静下的戒备,苦笑一声,说:“你还在怪我?”

    怪他吗?躺在雪地里的时候她确实怨过他, 刚醒来的时候也恨过他,但现在赵沉茜已经释然了。不过, 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种事,可见他不是来清算她的, 赵沉茜放了心, 看看四周, 说:“那边有凉亭,换个地方聊聊?”

    谢徽说:“我在船上准备了你喜欢的茶点……”

    “不必麻烦。”赵沉茜并不想耽误太多时间, 道,“这里空旷无人, 一览无余,更适合谈话。”

    谢徽不再强求,随赵沉茜去凉亭里坐下。两人落座不久,便有侍从端着温度正好的茶水点心上前,轻手轻脚放置好,随后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赵沉茜留意到来人的脸, 问:“昨日那艘船,是你的?”

    谢徽点头默认,赵沉茜眯眼,莫名生出一股直觉:“暗室里那个人,其实是你?”

    “是我。”谢徽扶着袖子为赵沉茜斟了一杯清茶,说:“昨夜梦到了许久前的事,醒来已至半夜。深夜不便叨扰,我便想等天亮再来,没想到你一早就出城了。说来命运真是弄人,两次我都在船上和你对面相逢,可惜两次都错过。幸好,我还是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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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沉茜手指摩挲茶盏,问:“你找我做什么?”

    他用得是“等”,而她却回之以“找”。谢徽心里已经预感到了结局,却还是不甘心,说:“六年前的事,对不起。那一夜母亲找我闲聊,我的通讯玉符被薛月霏拿走了……当然,这些并不是借口,归根到底错在我。这些年,我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发现那些人的动作就好了。”

    “无需介怀。”赵沉茜视线从茶点上扫过,并不动,说,“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合该我来承担后果。这几年京城……临安,有什么变化吗?”

    谢徽察觉到她不想深入,她甚至没有问薛月霏的下落。谢徽心中苦涩,装作轻描淡写提起这些年:“迁都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无需我赘述。宋知秋出卖你向赵苻投诚,事成之后赵苻封她做皇后,她倒有心做一个贤妻良母,但楚王妃不满她出身低微,挑了好些贵女入宫为妃,甚至搬到了宫里,对后宫之事指手画脚,处处以太后自居。宋知秋和楚王妃积怨已久,从后宫斗到前朝,楚王妃安排娘家子侄入朝,宋知秋没有娘家,就提拔萧惊鸿。皇后党和太后党斗得火热,新科举子皆要依附某一位后族才能授官,但她们二人却无多少治国才能,导致大权旁落,悉数落于国师之手。”

    赵沉茜一点都不意外,昭孝帝一力扶植国师是为了牵制容家,容家倒后,赵沉茜当政,好歹能压制着国师一派,等她一死,国师和保守派再无顾忌,这些年侵占了多少资产,赵沉茜简直不敢想。更可怕的是,国师还疑似是外族人。

    赵沉茜问:“元宓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略知一二。”谢徽说,“元宓,很可能是北梁越王,真名叫耶律宓。”

    这可不是略知一二,赵沉茜猜测落实,反而轻松下来,问:“你如何得知。”

    谢徽说:“当年你在郊外遇袭后,新政俱废,看似是宋知秋得势,实则真正获利的另有其人。崇宁新政已实行了六年,保守派要发难,为何偏偏是这时?那时最迫不及待的事,大概就是你在杭州清田,而杭州正好有国师的道观,我便怀疑道观里有不能示人的秘密。这些年我明察暗访,查出元宓所谓自小在杭州出家修道是伪造的,他真正的来历无人了解。探子发现他和北梁人有来往,顺藤摸瓜,我才发觉他其实是北梁越王,北梁圣章帝之子,现任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生母不明,似乎是行宫的一名汉女,早年并不受宠,圣章帝末年狩猎时,他因救驾有功得了萧后的看重,从此北梁皇室活动才有他的影子。但是三十多年前,他突然从上京消失,没人再看到过他,但萧后每年节庆照旧给越王府赏赐,现任皇帝登基后依旧如此,上京也没人对此表达异议。越王潜伏在燕朝,应当是上京皇室心照不宣的秘密。”

    谢徽打听到的情况和赵沉茜在鉴心镜中发现的差不多,元宓其实是耶律宓再无悬念。赵沉茜想到殷骊珠临死时留下的线索,问:“越王有妻子吗?”

    “妻子?”谢徽疑惑,认真想了想,才摇头道,“我的人并未打听到。他因有汉人血统,最开始并不被视作皇子,被寄养在道观,生活十分窘迫,直到他因道法出众得了萧后青眼,情况才好起来。无论宴会狩猎,他皆扈从在侧,颇风光了一段时间,但从未听说过他身边有女人。”

    “竟然没有吗……”赵沉茜喃喃,那殷骊珠说的复活故人是指谁?鉴心镜中树妖的反应明明也印证了这一点。赵沉茜只是过了下脑子,没结果便也不再纠缠,元宓欠燕朝的债,她要让他们悉数奉还,但这是燕朝和北梁之间的事,赵沉茜还不至于为了打击政敌,去为难一个女人。

    赵沉茜拿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信息,再看谢徽就顺眼许多,不动声色试探道:“看来你这些年留在临安确实做了不少事。今后可有打算?”

    赵沉茜没有质问她出事后,谢徽为什么不给她报仇,反而一转头给仇人做事。他们都是在权力漩涡浸染多年的人,知道发泄情绪毫无用处,保留实力才最重要。赵沉茜无需知道谢徽为什么留在临安,她只需要知道谢徽现在愿意分享给她这些情报就够了。

    政治同盟因利而来,因利而去,再正常不过。

    她视他为可以争取的政治盟友,对此表现得格外大度,连他间接害她死亡都既往不咎。谢徽看在眼里,只觉得无比痛苦。

    她是不是忘了,他们除了是盟友,也是夫妻?或许她没忘,因为她从未把这段婚姻当真。

    她在意的另有其人,而谢徽在梦回年少后却入了戏,甚至试图改变他们的初遇,改写故事的结局。为什么容冲可以,他就不可以?为什么她动不动和容冲置气,对他却始终如一的宽容大度?

    明明,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谢徽衣袖下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面上依然无波无澜,说:“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就这样离开,我留在京城,每日忍着恶心和那些人周旋,就是为了亲眼看到他们为害死你付出代价。我所有打算,都在为迎你回京而做准备。”

    赵沉茜微微挑眉,没控制好情绪,问:“包括你亲眼看着赵苻、宋知秋祸乱国事,你明知会产生什么后果,也不阻止?”

    “为何要阻止?”谢徽眼眸漆黑,看起来平静又癫狂,“你一直在阻止他们,可是有用吗?他们不识好歹,理应付出代价。”

    赵沉茜默然,她想过谢徽或许不正常了,没想到他竟变得如此偏激。赵沉茜静静望着他,说:“他们的代价,值得用半壁江山去换吗?”

    “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谢徽深深注视着赵沉茜,里面的光芒狂热又坚定,“那些臣子骂你祸国殃民,百姓怪你牝鸡司晨,可是他们拥戴的少年皇帝、平民皇后,分明才是最虚伪、最无能的人。这群人眼瞎心盲,只看得到出身,看不到真正的作为,愚蠢至斯。拯救他们是无用的,只有让赵苻亡国,宋知秋乱政,他们看到真正的祸国殃民后,才会记起你的好。到时候你再回临安,将再无人敢阻碍你的新政。”

    赵沉茜沉默良久,说:“可是,我没打算回临安。”

    谢徽并不意外,黑眸看不出波动,定定看着她:“为什么?和他有关吗?”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赵沉茜默了下,说:“和他无关。福庆公主已经死了,现在,我只是赵沉茜。”

    只要不是为了容冲,谢徽可以接受她做任何事。谢徽缓和了神色,说道:“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安心在山阳城住着,我会为你守着临安,你想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不回来,我都会为你实现。”

    赵沉茜叹气,出于曾经同盟的情谊,她不忍心看他走入魔障,不得不把话说清楚:“如今你已官至宰辅,政事无须我指点,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凡事多为自己考虑,不要管我。当年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便贸然拖你入局。如今福庆已死,谢家大郎和福庆公主的婚约,也结束了。”

    月隐风动,一只鹰在空中盘旋许久,展翅飞往长夜。容冲实在支撑不住,将魂魄从照雪身上收回来,苏昭蜚赶紧扶住他,骂道:“你是真的不要命了,你去拦截元宓,本就受了重伤,现在还要用移魂术……她的事,就那么重要吗?”

    容冲上身缠着绷带,露出精壮修长的肌肉,和满身新旧不一的伤痕。他脱力按住眉心,试图再施展移魂术,但怎么都凝不起精力:“我遇到过最大的麻烦,就是她要和别人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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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见到谢徽了,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临了。他得知元宓就在附近后,布下天罗地网搜寻,今日傍晚容冲发现元宓出城,他将晚上的行动托付给苏昭蜚,自己单枪匹马去拦截元宓。

    这是他和元宓的仇,他不想其他人插手。何况,这个级别的战斗,带多少帮手也无用。

    这一战激烈凶险,容冲受了重伤,元宓也没讨着好。他们两败俱伤,元宓自然没法再去北梁军营,毫无意外晚上的突袭行动大获全胜。

    容冲本来只是想确定赵沉茜有没有平安回家,强撑着伤发动移魂术,借用照雪的躯体飞到山阳城上空,没想到看到了谢徽和赵沉茜会面,其乐融融在亭子里说话。

    容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恨照雪的眼睛太好,他清楚看到赵沉茜一脸认真,对面的谢徽深情款款,那种眼神,容冲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两人谈了很久,久到容冲都无法支持移魂术,被迫回到自己身体。亲眼看到他们的进展让人痛苦,但是看不到更痛苦。容冲忍不住想,谢徽和她说了什么,她是什么态度?夜这么深了,她会不会让谢徽留宿?

    容冲光想到这个可能,都心悸得无法忍受。

    苏昭蜚絮絮叨叨给他配药,但容冲一句都听不进去。他突然起身,从屏风上取下干净的里衣,随意披在身上,说:“我出去一趟。”

    苏昭蜚大惊:“都这么晚了,你还受着伤,你要去哪里?”

    “去找她。”容冲黑眸里燃烧着烈焰,像业火燎原,寂静空旷又轰轰烈烈,“就算是死刑,至少该由她亲口宣判。”

    第95章 重圆

    把话说开后, 赵沉茜没有再管谢徽,自己回家。夜都这么深了,赵沉茜以为小桐一定睡了, 没想到她推开门,却发现前院灯光亮着。小桐听到声音,推门出来, 看见她道:“沉茜,你回来了。”

    赵沉茜意外:“这么晚了, 你怎么还没睡?”

    小桐似乎熬太久了,眼睛是红的,无精打采说:“睡不着。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薛家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赵沉茜说完后顿了顿,纠正道, “可能明日就有了。这个宅子不方便继续住了,你今夜收拾东西, 明天一早我们就搬家。”

    “啊?”小桐惊讶, 严肃了神情问, “今日有很多人来找过你,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有人来找我?”赵沉茜警惕问, “是谁?”

    “一个是隔壁的王公子,问你有没有回来, 一个是位穿青衣的陌生公子,一直等在门外,后来我去买菜,就没注意了。”

    赵沉茜应了声,心想原来是他们俩。这座宅子都快成一个公开的秘密了,看来一日都不能待了, 赵沉茜说:“不用等明早了,我这就回去拿东西,一会我们就走。”

    小桐恹恹点头,她环顾着这座宅院,目露不舍:“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家,我还以为从此就有瓦庇头,不用再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了。原来,家还是不属于我。”

    赵沉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等去另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们会有更好的宅院的。”

    小桐努力扬起嘴角,笑道:“好啊。大家都说这里闹鬼,可惜,我还没看到闹鬼呢。”

    那她应当不会看到了,赵沉茜没有告诉小桐,所谓鬼影,其实是杨湛死后,镜妖化成杨湛的模样在院中汲取月华,被下人撞到了,误以为闹鬼。如今故镜的主人公一个已逝,一个浪迹天涯,鉴心镜也下落不明,杨宅里,再也不会闹鬼了。

    赵沉茜回自己房间,果然,一开门她就注意到梳妆台上的古镜不见了。赵沉茜拂去台面尘埃,浮雕上的鸳鸯依旧交颈相缠,形影不离,赵沉茜轻叹一声,抖开白布,盖住一切。

    刘豫的本体被容冲、苏昭蜚带走了,不知道他能不能从鉴心镜的镜中世界醒来。不过意义已经不大,他醒不过来,北梁得捧另一个傀儡皇帝上台,他们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多;如果刘豫醒过来更好,有大齐皇帝作人质,无论什么时候打出去都是一张底牌。

    至于薛裕,大树倒了,树上的猢狲还值得一提吗?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解决,区区薛家,还不值当赵沉茜特意对付。

    目前最重要的事当然是夺回北方,收复山河,但她要想重新出山,就必须先把孟太后接过来。要不然,就凭赵家那群孬种男人,他们干得出她在前面殚精竭虑和北梁人斗,他们在后方龟缩不出,关键时候用孟太后当筹码,狠狠捅她一刀。

    赵沉茜看到谢徽时,之所以主动和他聊,就是想试探他能不能成为合作伙伴,帮她从临安救出孟太后。可惜谈了两句赵沉茜就知道不行,谢徽执念太重,而他求的,赵沉茜不想给。

    所以赵沉茜只字不提孟太后,道不同,她真正的底线绝不能示人。

    至于元宓是北梁奸细的事,也需要从长计议。元宓在临安势力深厚,根蟠节错,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万全准备,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赵沉茜想着事情,手里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在她的整理下,衣服更乱了。赵沉茜微叹一声,暂时收回思绪,先解决当下最紧迫的事情。

    月光穿入窗扉,像银色的缎带,柔柔牵动着树影,檐下辟邪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赵沉茜没有点灯,借着月色静静叠衣服,树影从她身上掠过,像无声地和她告别。

    赵沉茜扫过地上的影子,忽然说:“道长既然来了,不进来坐坐?”

    蹲在树上生闷气的容冲一下子愣住了,她在说谁?哪里来的道长?

    容冲僵硬,赵沉茜从箱笼最深处取出一件包袱,轻轻解开,将里面的衣服放在桌上,说:“裁缝的工期比我想象得快,前两天刚做好送来。”

    她没有继续说,未竟的话像一只钩子,等待着自愿上钩的鱼。容冲认命地叹了一声,从树上跃下,翻窗而入。

    月色清澈,一个黑衣人带着面具,缓缓停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像是与赵沉茜相对而立。

    赵沉茜瞥了眼门栓,她特意留了门,可惜,有些人从来不走正门,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翻窗。赵沉茜拿起茶壶,倒不出水来才意识到她走了两天,屋里没茶。赵沉茜镇定自若地放回去,说:“没有热茶,见谅。战场那边怎么样了?”

    “没事。”容冲下意识解释,“北梁士兵溃不成军,缴获大量武器、粮草,具体伤亡人数还在清点。”

    赵沉茜点头,说:“早知道就不烧粮草了,那些粮食运回海州还可以吃,现在白白浪费了。”

    “哪里。”容冲忙道,“粮草起火才最容易引起内乱,保证胜利最重要,你的做法没错。”

    两人交流完“正事”,双双陷入沉默。赵沉茜指尖揉捏着衣服,说:“这是我为答谢一位姓苏的道长,量身定做的衣裳。可惜前日得见苏无鸣道长,发现这件衣服,似乎不太合身。”

    所谓苏道长是他扮演的,当然不合身。容冲面对她,几乎本能道:“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只是……”

    容冲话没说完,狠狠怔住。赵沉茜已走到他身前,眸光沉静,抬手掀开他的面具。

    她不喜欢被欺骗,所以她宁愿自己亲手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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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案。

    容冲不知不觉屏住呼吸,赵沉茜看着面具下那张棱角分明、毫不意外的脸,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该向你道谢。”

    容冲声音不知不觉压低:“你……不生气?”

    赵沉茜轻叹:“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愚蠢且无理取闹?你知道你的伪装有多少漏洞吗,你扮做苏无鸣出现的第二天,我就认出来了。”

    “啊?”容冲瞳孔放大,十分震惊,“为什么?”

    赵沉茜轻轻一笑,意味不明:“因为你忘了伪装手。”

    容冲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他陪赵沉茜画符时,曾找了一只野猫试符,结束后他伸手拉她起来。万万没想到,这一个动作就暴露了他。

    所以后面所有互动,包括她主动提出和他上课,并非她对苏昭蜚有好感,而是试探他?容冲心跳激烈起来,第一次觉得胆怯。

    他带着伤从海州城出发时一腔孤勇,心里连每一句话都想好了。但一见到她,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用不上,他像一个孩童,笨拙稚嫩,瞻前顾后,生怕自己做错了事,会错了意。

    赵沉茜看着他,轻声问:“苏昭蜚说得失了一半血,是什么意思?”

    容冲就知道苏昭蜚这个人靠不住,他不动声色将手背在身后,淡淡说:“没什么,战场上受伤而已。”

    赵沉茜认识他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他的毛病。他学会任何一个小技能都恨不得在她面前炫耀一遍,但遇到大事,却恨不得藏在地底。

    赵沉茜握住他手臂,将他的手从身后拉出来。容冲推拒无果,无奈叹气:“真的没事。”

    赵沉茜解开他的衣袖,看到了小臂上方,沿着脉搏方向,一条狰狞蜿蜒的伤疤。赵沉茜沉默良久,指尖轻轻碰上那条疤,问:“这是什么?”

    她的指尖温暖柔软,像羽毛从心尖拂过,容冲四肢噼里啪啦窜过一阵电流,直入心脏。容冲手指动了动,按捺着说道:“没事,只是划了个口子。”

    什么口子,能过了这么多年都无法痊愈呢?赵沉茜收回手,攥紧了手指,问:“我突然有了灵力,是不是也和你有关?幼时术士明明给我测过,我生来就是凡人,此生与仙法无缘,可是现在我却有灵力了。并非上苍怜惜,让我死而复生,还让我得偿所愿,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将你的血换到了我的体内,是吗?”

    容冲无法再装不知道,轻叹一声,说:“你不要有压力,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你。你救了我大哥、大嫂,庇护我出城,这么多年一直暗中保全容家旧部,你为容家做了这么多,于情于理,我都该救你。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武功还比以前更好了。你快快乐乐活着就好,无需对我有任何负担。”

    容冲救她,于理是报恩,那于情呢?赵沉茜用力攥着指节,说:“是皇室对不起你们在前,我做那些事,才是应该的。”

    容冲轻声笑了,终于能取出自己随身藏了多年的耳珰,轻手轻脚为她带上:“昭孝帝是昭孝帝,你是你,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分得清。我大哥大嫂一直想当面对你道谢,如果我爹娘、二哥知道,也会感谢你的。”

    赵沉茜没有躲,任由他在自己耳垂上笨拙地折腾。初遇时,她是生母被废的公主,他是意气风发的权臣幼子,她在人生的最低谷遇上了天之骄子的他,他一见钟情,她却敏感得像刺猬。他注意到她丢了一只耳环,第一次想给一个女子送礼物,而她却连真名都不想告诉他,恨不得两人相会无期。

    命运兜兜转转,他们订了婚,退了婚,结了仇,欠了恩,爱恨和恩怨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欠谁更多。就像这对紫玉耳珰,容冲买下了它,八年后却是赵沉茜付了账,这份迟到了许多年的定情礼物,终于由他亲手为喜欢的姑娘戴上。

    容冲生怕扎疼她,动作极尽小心,花了许久才戴好。但是戴好后,他却后悔时间过太快。

    人也见了,东西也送了,他似乎再无理由待下去。容冲指腹仿佛还残留着她耳垂馨香柔软的触感,他忍耐着收回手,说:“你要走了吗?”

    赵沉茜点头:“是,沉沦了这么久,该振作起来了。”

    “去哪里?”

    “京城。”

    容冲心里骤然冰冷,她终究选了谢徽。理智告诉容冲要维持体面,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他要尊重赵沉茜的选择,不要死皮赖脸纠缠不休,太难看了。容冲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过身,说:“好,路上小心,往后珍重。”

    他背过身往外走,风吹影动,树叶沙沙,铃铎在屋檐下叮咚作响。恍惚中屋里仿佛响起另一个少年的声音,他含着笑,眉目飞扬,热烈又张扬:“只要它响了,就是我想你了。”

    如果这世上所有事都能用理智解决就好了,可是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情不知所起,终究意难平。

    容冲停住,猛地转过身,赵沉茜似乎正要说什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你……”

    容冲处处让着赵沉茜,但这一次,他没有让赵沉茜先说,而是义无反顾拦住她的话。

    他一点都不想听她要和谢徽回临安,他在树上看她收拾行李,已经气了半夜了!容冲生怕自己冷静下来就再也没机会了,不管不顾道:“你能不能不要去临安?谢徽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回头?”

    就算她真的回头……能不能再看看他?

    赵沉茜愣住,看了他半晌,没忍住笑了:“谁和你说,我要去临安?”

    容冲瞪大眼睛,一脸澄澈而愚蠢:“啊?”

    赵沉茜叹息,明白他误会了,无奈道:“我没同意过迁都。我的京城,从始至终,只有汴京。”

    第96章 鉴心

    容冲怔了一会, 猛地反应过来,双眼瞬间爆发出光亮:“你不去临安啊?”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变得飞扬,脸上表情活泛起来, 连话也变多了:“为什么呀?那谢徽来这里做什么,他和你说了什么?”

    赵沉茜淡淡瞥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今夜他来找我了?”

    容冲瞬间哑巴, 知道不能再聊这个话题了,不要得意忘形。既然她不和谢徽走, 容冲心思浮动,暗戳戳问:“你为什么想去汴梁?”

    为什么是汴梁呢?赵沉茜其实也没完全想好,只是从政的本能告诉她, 去权力最集中的地方,才有更多可能。站着太累了, 赵沉茜拉开圆凳坐下,说:“也没有为什么, 山阳城已经不安全了, 汴京更大, 或许大隐隐于市也是条不错的路。”

    容冲一改刚才的体面,主动凑过来坐在她身边, 说:“可是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发现你苏醒了,汴京的北梁人那么多, 只要他们有心找,根本藏不住。我明白你的考量,汴京不能长久沦于外族人之手,但在此之前得先保证你的安全。你的新政没有错,你的能力更是毋庸置疑,但崇宁变法失败, 根源就在于你没有自己的势力。”

    “我有。”触及赵沉茜痛处,她有些不高兴,说,“我招揽奇人异士,扩充皇城司,控制禁军,哪里没有势力?”

    “远远不够。”容冲目光湛湛,说,“术士收钱办事,根本不堪一击,皇城司和禁军承平日久,里面尽是贵族子弟,外表看着光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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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但早已失去了战斗力。你需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身经百战,只忠诚于你的军队。”

    赵沉茜抿唇,静静注视着他。容冲在她清澈强势的目光中咳了一声,终于图穷匕见:“你觉得,海州怎么样?”

    果然,他的心思还是这么好猜,赵沉茜沉默。容冲见她没有拒绝,一口气莽到底,说:“海州有兵有粮,经这一役后,短时间应该不会再起战事,保证你的安全没有问题。海州参军的都是当地百姓,城内有他们的老人亲小,打仗对他们而言既是守城又是守家,男人们不在时,邻里会相互照应,治安和环境都比山阳城好多了。海州地理位置也好,南北交界,水路发达,能同时遏制北梁和临安,如果你想要东山再起,海州远比汴京合适。”

    赵沉茜轻轻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海州合适,但是,这是容冲耗费多年积累起来的军队,他究竟清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赵沉茜看着他,隐晦说:“我原是前朝公主,在民间声名狼藉,你迎我进城,恐怕会连累你的名声。”

    这话容冲听不得,郑重神色说道:“茜茜,不要被那群伪君子牵着走,他们侵占民田,你推行新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勾结在一起反对你,还要假借百姓的名义,说你祸国殃民。可是,那并不是百姓真正的心声。他们或许有人被舆论蒙蔽,人云亦云,但只要他们看到你的为人,一定会真心拥护你。黎民的眼睛远比史书明亮,他们不会冤枉为国为民的义士。”

    他眼神诚挚,灿若星辰,赵沉茜突然觉得难以承受,仓皇调转了视线。

    他总是毫不保留地赞美她、支持她、鼓励她,在他眼里,赵沉茜永远是那个最好的人。她何德何能?

    赵沉茜暗暗平复情绪,等平静下来后,才说:“可是,一山不容二主,海州是你和苏昭蜚一力经营起来的,如今最困难的时期已过,我去横插一脚,恐怕不妥。”

    容冲失笑,拖着圆凳挪到另外一边,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瞒你说,早就有人劝过我自立为王,我不答应,并不是因为时机不到,而是我从未想过。我们容家本就是闲云野鹤,当年曾祖父为了苍生,毅然放弃修行,下山赴国难,侥幸得太祖信任,封容家为镇国大将军,世代守护江湖。太祖给了容家如此多殊荣,容家人没有一刻敢忘太祖和曾祖的遗志——恢复燕云,海晏河清。我的祖父,父母,兄长,还有我,都一直在为这一天效命,无论过去还是将来。如果有哪一天,天下太平了,我就找一个山头,继续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才懒得受那些规矩束缚。苏昭蜚比我还不耐烦繁文缛节,要不是我实在管不过来,他才不想待在军营呢。他天天骂我,要不是因为帮我,他的老情人怎么会和他闹掰。”

    赵沉茜没忍住被逗笑,笑过之后,却有些微妙。

    容冲也察觉到了,暗暗摩挲手指,忽然转了语气,撒娇道:“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海州军里大多是穷苦百姓出身,种地打仗不在话下,但算账、管理等文官的事,没人会干。苏昭蜚这货这辈子都没存下来过钱,他管城内商贸……唉,越管越穷。”

    容冲深知赵沉茜吃软不吃硬,他见赵沉茜没有生气的样子,便壮着胆子拉住她的手,死皮赖脸道:“你就当来帮帮我,好歹帮我查一下账,看看苏昭蜚有没有偷偷挪钱去讨好他的旧情人。”

    容冲像一条拱来拱去的大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赵沉茜实在没办法,无奈道:“好吧,我可以去帮你看看。但只是暂住,之后的事我另有安排。”

    容冲目的达成,别提多开心了,自然一口应下。无论赵沉茜要求什么,先答应,至于后面怎么留住她,再从长计议。

    刚才容冲以为她要收拾东西和谢徽走,看屋里什么都不顺眼,现在他再看这些大包小包,只觉得无比可爱。容冲主动帮她提包,说:“你要带走什么,我帮你拿。”

    “其实没什么要拿的。”赵沉茜说着动了动鼻尖,突然凝眸,“你身上怎么有血渍?”

    容冲低头,这才发现他的伤口崩裂了。他赶紧将东西放下,免得弄脏她的衣物,轻描淡写施凝血术:“没事,小伤。”

    怎么会是小伤呢?赵沉茜发现他指尖的灵光黯淡虚弱,指尖微微颤抖,以容冲的灵力,怎么可能连放个凝血术都要这么久呢?赵沉茜沉着脸拉住他的手,反扣住他脉搏。容冲手指动了动,不知道想抽手还是不抽,说:“没什么的……”

    赵沉茜探入灵力,灵力一进入他经脉,像鱼回到大海一样,自然而然流动起来。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吓了一跳,抬头问:“你的经脉怎么伤这么重?你不要命了?”

    容冲看着她安然无恙站在面前,会说话,会笑,会瞪大眼睛骂他,就算要用他的命去换,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他的心被塞得满满当当,有遗痛,有后怕,有欣慰,更多是失而复得的惶恐。容冲终于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脸,说:“没事,只是小伤,都过去了。”

    他们其实很早就认出对方了,但一直相互装不知道,今夜终于捅破这层窗户纸,截至目前,两人交流还算和睦,但都刻意避免提及双方的关系。容冲突然摸她的脸,让这种岌岌可危的假象几乎无法维持下去。

    容冲极力邀请她去海州,总不可能是真的要找她当合伙人吧?他依然喜欢她,那她呢?

    曾经赵沉茜不愿意承认,但经历过鉴心镜后,她很明白她是喜欢过容冲的。但是喜欢过,又能代表什么呢?

    如今战火纷飞,朝不保夕,他们都有太多事情要考虑。儿女情长,大概是最不重要的了吧。

    赵沉茜侧过脸,低声说:“带药了吗,先给你处理伤口吧。”

    容冲暗暗观察她的表情,她这话,莫非是要亲手帮他包扎伤口?这怎么使得,傻子才会拒绝,但是,他出来得太急,忘了拿药!

    容冲暗暗在心里骂苏昭蜚,这个没用的东西,就不懂得把药配成药粉,让他随身带着出来吗?容冲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说:“药还在海州。没关系,先用凝血术凑活,一会回城再处理吧。”

    他故意把自己说得楚楚可怜,赵沉茜果然过意不去,说:“受伤的事怎么能凑活。凝血术怎么使,我先帮你止血,然后就走吧。”

    容冲求之不得,赶紧拿出东西摆传送阵。容冲画阵法,赵沉茜在旁边为他处理伤口,忍不住问:“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容冲不想给她增加负担,漫不经心说:“和人打了一架。”

    打架?赵沉茜拧眉,今夜战场上好像一直没见到容冲,她灵光一闪,问:“是元宓?”

    容冲叹气,心上人太聪明就这点不好,一点秘密都没有。容冲老实承认:“是。我怕他到营地后增加变数,影响夜晚突袭,所以将他拦在半路了。”

    难怪今夜行动如此顺利,赵沉茜还以为是她放那把火的缘故,没想到是容冲独自承担了一切。容冲见赵沉茜脸色不好,摇了摇她的手,说:“我真的没事,元宓伤得比我还重。他至少要闭关一段时间了。”

    赵沉茜先前不知道他的伤势是元宓留下的,元宓法术邪门,防不胜防,他竟然连药都不涂,陪她闲聊了这么久!赵沉茜立刻道:“你启动阵法,我去前面通知小桐,我们这就回城,让苏昭蜚为你疗伤。”

    容冲手指一勾,将赵沉茜为他定制的那套衣服抱在怀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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