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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3181天

    梁暮把张晨星拉到自己身后, 怒问楚源:“你他妈哪位啊?”

    周茉的眼睛立马亮了。之前总是跟梁暮拌嘴,有时觉得他讨厌,但撒泼骂人倒是第一次见。她有点想看热闹, 往后退了一步。

    “张晨星你嫁这么号人?”楚源不肯相信张晨星嫁给一个莽夫, 上来就要动手。张晨星却眉头一皱,终于准备说楚源几句。梁暮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你给我好好说话!你拉着我老婆干什么?”他气人的功力开始发挥作用:“你自己没有吗?”

    “嫁哪么号人管你屁事。”

    “结婚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哪根葱?”

    “你那什么表情?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儿的!”

    楚源被梁暮激怒了,把大衣脱了上前要跟梁暮干一架, 被闻声出来的老人们拉住。梁暮嘴还不闲着,一边拉着张晨星向外走一边说:“我也不稀罕跟你打架, 弱鸡子一样!”

    一表人材的楚源在他口中成了弱鸡子,都走到门口了还要回头骂:“散德行!”

    周茉强忍着不笑跟在他们身后, 梁暮有时挺幼稚的, 要说真打架他肯定不发怵,但他八成也猜到了楚源跟她们是旧相识,多少是收敛了脾气。又觉得生气,就要在嘴上找补。

    一个挺可爱的幼稚鬼。平常也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除了醉酒后起来刮胡子那次。

    出了养老院上了车,梁暮坐在驾驶座上仰着下巴斜了张晨星一眼:“那孙子谁啊?”

    “楚源。”

    “楚源是谁?”

    “你们北京人是不是叫发小?”周茉从座椅中间探过头来:“是不是?”

    “不是发小。”张晨星说:“认识而已。”

    “认识而已他拉你胳膊?听说你结婚了那表情好像我娶了他媳妇儿。”梁暮想起这个就生气, 他一向讨厌不好好说话上来就跟女性拉扯的男人, 说到这更生气, 骂了一句:“看他那操行!”

    “什么意思?”周茉不懂这句脏话, 问他。

    “自己查!”

    梁暮看了不说话的张晨星一眼, 发动引擎, 不再提这件事。周茉在后面觉得遗憾,总以为梁暮该吃些惊天大醋, 好好闹一闹, 或者刨根问底一番, 但他却一句多余的没说。

    有意思。

    回到书店,趁张晨星去杂货店的功夫,逮着梁暮问他:“就过去了?你没跟张晨星生气?”

    “别人拉我媳妇我跟我媳妇生气?你脑子不好使还是我脑子不好使啊?”

    “那你也不问清楚?”

    “问什么?问张晨星跟那傻逼什么关系吗?不至于,张晨星是我老婆。我不干让我老婆不高兴的事。”梁暮哼了声:“就是这么拎得清!”

    “你这反应让我觉得你不爱张晨星。”

    “你偶像剧看多了吧?”

    梁暮不太理解周茉的脑回路,指指外面:“天黑了,你不回家?”

    “我不回。晚上我要跟张晨星出去。”

    “去哪?”

    “你老婆没告诉你?”周茉总算把刚刚那句脑子不好使还给梁暮了,顿感心情愉悦,哼着歌走了。逗梁暮的,没准备晚上在张晨星家里混。

    在杂货店门口碰到张晨星,对她说:“你老公真是个大傻子。”

    张晨星点点头:“是。”

    周茉觉得张晨星也傻,两个傻子碰到一起了。总觉得这两个傻子之间欠缺那么一点激烈的东西,她说不清。又或许这世上总有人是这样的,感情不浓烈、轻描淡写一样,但禁得起细水长流,或许梁暮和张晨星就是这样的。

    周茉不一样,她喜欢“锋利”的感情,她喜欢一个人或者被人喜欢,要有很深刻的剐蹭感,最好在心口留下一道口子,时不时想起来还会觉得酸痛过瘾。就今天这样的场合,换做是周茉,她会觉得男朋友为了她痛扁楚源一顿,那才过瘾。可有时又会羡慕张晨星,拥有梁暮这样“恰到好处”的爱。

    到了聚餐地点看到唐光稷竟然又来了。

    这人倒挺逗,调到别的支行后时不时回来参与聚餐,好像他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周茉找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坐,跟张晨星抱怨道:“我前夫又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助理呢!官不大排场倒不小。”

    周茉低头玩手机,看都不看唐光稷。

    “钻戒呢?”唐光稷给她发消息。

    “你忘了你把钻戒扔了是吧?你脑子不灵光就去看医生,别在我这没完没了地问。”

    “我去找了,没有。”

    “那关我屁事啊????”

    周茉烦死唐光稷,起身到外面透气。听到里面的喧哗声,突然觉得烦躁。站在餐厅外用脚尖踢马路的边缘,一下一下,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还没清净一会儿,又被人拉回去吃饭。

    这样的聚餐难免喝酒,推杯换盏之间座位发生了变化,不知不觉间,唐光稷坐到周茉旁边。他今天洒了男士香水,带着秋日大地的气息,有那么一点好闻。人又一向干净儒雅,跟别人讲话的时候那张脸真是能拿得出手。

    周茉知道他是什么德行,逮着空子就钻,无耻劲头在古城也是能排上一号的。心想唐光稷又来玩征服游戏了,他就是要把他身边的女性都征服了才罢休。新主任提杯的时候,周茉端酒杯,手背不小心擦到唐光稷的,看到他撇撇嘴,好像她故意的一样。

    又或者,桌下空间小,移动之间腿不小心碰那么一下,唐光稷也不知道避让。

    好不容易吃完饭,走出餐厅,同事顺路的三三两两走了,周茉一个人在路边等出租车。唐光稷的车经过,他从后座上下来,走到她面前:“钻戒呢?”

    “问空气去。”

    “我就问你。”

    周茉鬼使神差一句:“看你那操行!”说完自己噗一声笑了,当玩笑说的。

    唐光稷没听懂,问她:“什么意思?”

    “自己查去!”周茉撒腿跑上自己叫的车,把唐光稷甩在后面。因为跟梁暮学了一句骂人话并且用在唐光稷身上,心情大好。下车的时候哼着歌,走进清衣巷。

    快到书店的时候听到身后有匆忙脚步声,就向墙侧靠了靠,让人通行。来人却猛跑几步扯住她将她按到墙上,手拦在她的背和墙之间,气势骇人,在黑夜里恶狠狠说她:“你再骂我一句!”

    周茉被唐光稷吓住了,忘记了挣扎。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哆哆嗦嗦在他怀里。她头脑里冒出一个疑问:唐光稷不会打我一顿吧?

    唐光稷终于找到周茉的软肋了,原来你怕这个,我以为你不怕地不怕呢!眉头一皱,神情更凶狠:“我钻戒呢!”

    “不还我我弄死你!”

    “钻戒我真不知道。”

    “那你跟我道歉!”

    “为什么啊?”

    唐光稷的手握住她细细的脖子,大有你不道歉我掐死你的意思。周茉终于回魂了,大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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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

    “星”字还未出口,唇齿间就被唐光稷微微的酒气和身上的大地味道灌满。手依然握着她脖子,迫她仰起头,跟她吻地更深。

    院子里整理旧书的张晨星听到动静问梁暮:“有人叫我?”

    “对,周茉。”

    梁暮现在有一点经验了,在墙内听到外面偶尔濡湿的吻声还有周茉间或小声的、不成句的骂声:“唐光稷你个”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不准备趟浑水,还来不及跟张晨星解释,她已经跑了出去。

    梁暮在身后追上她,欲握住她开锁的手腕,张晨星动作之快让他瞠目结舌,人已经出去了。

    推开门的张晨星抄起一根棍子跑过去打在唐光稷肩膀上,正在激吻的唐光稷闷哼一声,倒在周茉肩头。也不敢回头,怕来人再照他脑袋来那么一下。

    周茉却抬起腿踢了他一脚,从他和墙之间跑出来,骂他一句:“活该!”

    张晨星这才看清自己打的人是唐光稷,他正捂着命根子蹲在墙边,疼的出了汗。

    “你真下手?”抬头看着周茉:“你不用了?”

    周茉没想到他竟说这样的诨话,指着他的手指有点发抖:“你有毛病!我用你的干什么!”

    “你少用了?”唐光稷缓过来一点,终于直起身来:“卸磨杀驴是吧?”

    周茉没想到这人一张白净脸,说的话可是吓人,跳上去捂他嘴,把他那句“你说这是你用过最好用的”捂回去。

    这会儿有点冷,梁暮怕张晨星感冒,扯着她手回去,让她远离这场“用不用”的闹剧。锁门的时候看她一眼:“跟你说了不用管,你倒是动作快。”

    “你这身手很可以,我算不用担心我出差的时候有人能欺负你了。”

    “你要出差?”张晨星问他。

    “嗯。我要回一趟北京,然后去一下上海。刚刚萧子鹏紧急跟我确定的行程。”

    “哦。”

    “我明天一早就走。”

    “哦。”

    “你别哦了。”梁暮拉住张晨星,额头与她的相抵:“我不喜欢楚源,他看你的眼神好像你们有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你喜欢过他吗?”梁暮问张晨星。

    周茉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张晨星去开门,周茉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张晨星说:“我歇会儿就走,外面太冷了。”

    梁暮切了声,回到卧室,把书店留给她们。

    “你跟梁暮说楚源的事了?”周茉问张晨星。

    “什么事?”

    “你们俩,差点结婚的事。”

    “是楚源单方面要结。”

    “但你没拒绝。”

    “那时我需要有一根救命稻草。”

    那时她二十一岁,生活一直对她痛下杀手,她多希望有个人能陪着她。楚源辜负了她的信任。说起来好像很复杂,张晨星也不想再提。但她是那时看清楚源的,他不是坏人,也绝对称不上好人。

    “那你准备告诉梁暮吗?”

    “如果他想知道的话。”

    “你总是这么直接。”周茉想了想:“但我给你个建议啊,你得想好怎么表达,别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张晨星不太明白周茉的意思,她不知道坦然一段几乎可以说是不算过去的过去,为什么会造成误会。送走周茉回到房间,梁暮已经在收拾行李。刚刚的对话都没再提起,而张晨星看着梁暮装衣服,不知怎么,有点不安。

    两个人结婚后还没分开过,这突如其来的出差让他们都有那么一点不太适应。躺回床上的时候梁暮开始叮嘱张晨星:

    “要么你别做饭了,去面馆吃面,我怕你忘记关火。”

    “我这里还有一千现金,放在抽屉里;银行卡在你的那本书里夹着,密码是结婚日期。”

    “泡脚的药包放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每天要坚持泡脚。”

    “记得涂护手霜、记得好好睡觉、记得…”

    张晨星吻住梁暮。

    那时楚源看起来痴心一片,对她说要娶她,要爱她一辈子,她从没一刻是真正相信的。楚源说很多漂亮话,但他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不停逼迫她,让她跟他一起离开清衣巷。

    而梁暮,他明明会说很多漂亮话,可在她面前却是朴实的。朴实地说话、真切地做事,从不说一句大话,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实现。

    “梁暮,你早点回来。”张晨星抱紧他:“太冷了。”

    这么冷的冬天,两个人一起熬着。夜晚的梁暮像一个火炉,炙烤着张晨星身体,让她由内而外生出暖意。如果他白天不出门,也会在没人的时候抱着她,为她搓手。

    他最心疼她的手,甚至希望她能在冬天放弃工作。可张晨星说:“书籍是人类的一片净土。”

    第二天一早梁暮出门,张晨星跟在他身后,坚持要送他到巷口。天还没亮,人一出门就被湿冷的空气慢慢蚀透。梁暮向回推张晨星几次她都拒绝,最后找的借口是:“我去买块豆腐。”

    萧子鹏看到薄雾晨曦里小两口一前一后出来,搭眼一看不是很熟的样子,仔细端详,又能察觉到两个人之间丝丝缕缕牵着,竟也有那么一点痴缠。

    梁暮从后视镜里看到张晨星的身影越来越小,又回个大头去看。萧子鹏嘲笑他:“出息呢?”

    “没了。”

    “如果不是你使劲捂着,你的爱要溢出来了。”萧子鹏说。梁暮爱得克制,但你看他,人都消失了,还要回头看。

    “祝我们出差顺利。”

    这一趟差是因为《清衣巷志》,他们在视频平台上放了一个简单的先导片,精美的画面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到一个大台的注意,主动约他们谈一谈。

    谈一谈就谈一谈,梁暮和萧子鹏都没报什么希望,毕竟他们没有跟大台谈的筹码,又不想卖掉它,就真的只能当作“谈一谈”。

    “所以梁暮出差了?”周茉帮张晨星打包二手书籍,顺道问她。

    “嗯。”

    “想他吗?”

    “刚走不到五个小时。”

    周茉笑了,把刚刚写好的小黑板放出去。今天没有特别书目推荐,今天的黑板上写着全场不打折。

    “不打折你还要昭告天下,笑死我了。”周茉觉得张晨星太过憨直,她讨厌别人一直问她能不能打折,因为那需要她不停回答。二手书本来利润空间就小,还要给人解释为什么不打折。

    干脆写到黑板上,提前回答问题。

    清衣巷的冬天有点破败,周茉放好黑板回头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巷口进来,打头的人正在认真比划介绍,不是楚源是谁?

    “楚源来了。”周茉进去对张晨星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不快不是他了。”

    张晨星继续低头干她的活,不准备参与进去。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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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人走到书店门口竟然停了下来。张晨星听到楚源说:“这家书店也算百年老店,到现在算是第四代。”

    “期间经历过几次关店,但都重开了。”

    “书店的几代传人都会修书,是修书匠人。他们也曾义务修复了一些馆藏书籍。”

    周茉对张晨星撇撇嘴,对楚源这套话术不认同不反对。但后面人说的话挺讨厌:“可以当作酒店的一部分,当作酒店的卖点,也算有人文情怀。”

    “张晨星你闻到外面什么味了吗?”周茉大声问,不等张晨星回答自己先说:“铜臭味!”

    楚源听到了走进来,问张晨星:“方便带人参观一下吗?”

    “不方便。”

    “但你今天没关门,我今天带着一些做文化研究的人,不排除会买你的书。”楚源仿佛忘记了昨天的插曲,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一个旅行团最低消费两千。”周茉伸出两根手指勒索楚源:“楚源哥,别为难我们。”

    “没问题。”楚源对周茉笑笑,转身招呼身后的人:“请进吧。”

    张晨星坐在那里没动,依旧认真做她的事情。她老僧入定,周茉耳朵却立着。听到两个文化模样的人说:“书店会迎来更强烈的倒闭潮,这样的老书店因为缺乏实用价值,除了贩卖情怀再没有别的用处。”

    “这话我不认同。”周茉走到他们面前,拿起一本书:“有人喜欢电子书,也会有人永远喜欢纸质书;有人喜欢发短信,有人喜欢写明信片。不是新的就一定是好的,不是老的就一定要被淘汰。”把张晨星曾经说的话复述给他们:“如果设备没电了,你没法看电子书。但只要有光,你就能拿起它读。”

    “没光跟没电一个道理,没光你也不能读书。”那看着像学者的人故意逗周茉。

    “但太阳总会升起。”

    张晨星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着他们。她沐浴在光里,像游离在尘世以外的人。红肿的手背尤为惹眼,她却并未因此羞愧。

    走到楚源面前对他说:“没有两千块钱最低消费,这家书店永远欢迎爱书的人,也接受任何批判。但它永远不会成为酒店的展览,去为别人“表演文化”。你说书店传到现在第四代,也屡次关店,但最后它还在这里。你看起来了解这里,那你知道为什么它还在这里吗?”

    “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书之于我们的意义。”

    “不送。”

    张晨星走到门口,看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悲哀。多年前她随合唱团去到不同的地方表演,那时每一个地方都不一样,慢慢的,那些城市都变得一样。只有一两条所谓的“文化街”告诉你它曾经可能的样子。

    她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觉得她要被这个飞速发展的世界抛弃了。

    此刻的她站在书店门口,真的变成一个跟世界没有关系的人了。

    那些人走向巷子后面,准备去看那座好看的桥。楚源跟别人说了几句话又折返回来。

    面前的张晨星一身风骨,无论二十六岁还是二十岁,她没变过。

    “张晨星。”楚源对她说:“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你最大的缺点是狭隘。你从来都是不听别人把话说完就着急“送客”。无论是从前对我,还是今天对考察团。”

    “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张晨星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不卑不亢:“就是即使别人说了送客,你还要折返回来。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自以为是。”周茉补充道:“楚源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也一直联系。我说话你别生气,你们以为把清衣巷变成一个破酒店就是对的,这就是自以为是。”

    “世界就是被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人毁了。”

    “我替张晨星说一句:送客!”周茉一张脸因为生气涨红了:“还有,我的好朋友,轮不到你来批判!”

    第44章 3185天

    眼前的情形像回到多年前, 少时的他们吵架的日子。

    那时他们都是小孩子,楚源因为年长几岁,家长总是要他带着她们玩。

    她们小时候爱哭, 五六岁的小女孩跟在楚源身后, 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哭鼻子。有时楚源也会恶作剧欺负她们,但小孩子不记仇,给两颗糖果就能好。

    今天楚源没带糖果, 张晨星和周茉也再不是小孩子。他们终于光明正大撕破脸,这一次, 周茉仍旧站在了张晨星身边。

    楚源见惯大场面,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争吵仍旧不习惯。却还在妄图解释:“我是为了清衣巷好。你们看看现在清衣巷还剩几个年轻人?老人在这里等死罢了。贫穷、落后、将死。”

    “别说了。”周茉说:“拆了给一笔钱就好了?那笔钱能花几天?你问过巷子里的人吗?他们想不想去新城?”

    “大多数人希望拿到钱去新城。”

    “不希望的人呢?”

    “少数服从多数。这是历史的规律。”

    周茉被楚源气得心梗, 脚一跺:“楚源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你好歹在清衣巷长大的!”

    “就因为我在这里长大, 才知道什么糟粕不该要。”

    “出去。”一直没有讲话的张晨星突然开口,走到书店外,不肯再跟楚源待在一个房间里。

    楚源定定看了张晨星半晌,终于走出去。途经她身边的时候停下:“你终于找到一个愿意跟你留在清衣巷的人了。但你爱他吗?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你都只想着你自己。我真替你爱人可惜。他看起来很爱你。”楚源看到张晨星面色不变,耸耸肩:“果然。”

    “跟你无关。”

    楚源走了。

    途经书店那扇窗前, 看到黑板上写着“今日不打折”, 就觉得清衣巷永远是清衣巷, 张晨星大概也永远是张晨星了。

    心情很复杂, 回到考察团的时候仍旧面带笑意, 饭桌上仍在高谈阔论古城的未来。好像今天的插曲都没发生。

    楚源带的这个考察团, 有非遗管理专家、城市发展战略专家、经济学家、建筑设计师、学者,对于一个城市的发展, 大家都有不同看法。但清衣巷这样的地方, 改建成酒店, 这是有极大的先天优势的。清衣巷有可能会成为世界最顶尖的酒店。

    这对楚源的诱惑太大了。

    张晨星从来都不在乎楚源的抱负。

    那时的他跟张晨星聊理想,她沉默不语。如果他继续深问,她就会问他:“意义在哪?”

    这一天她和周茉的心情都很糟糕。

    她们之前见过另一个古城改建,流程也是这样:贴公示-考察团考察研究-民意征集,然后那座古城从此有了一条商业街,商业街上遍布民宿、餐厅、手工艺人,从前生活在那里的人变成了商人,统一接受景区的管理。

    张晨星觉得自己的目光是短浅的,因为这样的变化会让人更有钱,生活更自如。她在这一天怀疑自己,或许她这样的人就该被历史的车轮碾进土里,她不应该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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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碍社会的进步和发展。

    “楚源怎么回事啊?”周茉对张晨星说:“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别提他了。”张晨星对周茉说:“有一句话楚源说的对。我们代表不了别人的意见。但我们也不知道别人的意见是什么。”

    “然后呢?”

    “我不知道。”

    “嗨,不说这个了。”周茉提议张晨星下午关个门,反正冬天客人少,她们完全可以把该寄的书寄了,然后出去走走。

    至于去哪儿,都没想好,最后周茉决定拉着张晨星去看电影。

    老城区只有两个电影院,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无论哪个,都有些破旧,也不会有特别新潮的排片。但其实很合张晨星的心意,她不太看得进去吵闹的电影。在观影这件事上,她能跟马爷爷保持一致。

    城北的电影院里没有什么人,两个人买了张票就抱着爆米花坐在那等着。张晨星轻轻碰了周茉膝盖一下:“唐光稷。”

    周茉抬头看去,可不是唐光稷吗?跟着一个酷女孩坐在那说话。女孩挑染了蓝色头发,细长的腿塞进长靴里,一件紧身T恤,黑色大衣搭在椅子上。

    “唐光稷可真…”周茉嘿嘿一笑,对张晨星说:“不重要,这些对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那个青梅竹马才叫正主。”

    “找钻戒那天那个吗?”

    “对。”

    “哦。”

    张晨星不太懂,如果唐光稷喜欢那个姑娘,那面前这个呢?周茉呢?

    “跟唐光稷你就不能认真。”周茉嘿嘿一笑:“他这人,解决需要最好了。”

    “还有商铺。”

    “对,还有商铺,这个也不错。”周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们家剩下的商铺够他挥霍多久。”

    两个人在调侃,电影开场的时候站起来进场,终于被唐光稷看见。前???一晚张晨星给他当头一棒的痛感又回来了,加上周茉屡屡犯混蛋,这让他不太爱搭理她们。收回眼的时候竟然看到周茉冲他竖中指,然后撒腿跑了。

    周茉心情大好,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还哼着歌。因为前一晚没太睡好,电影播放十分钟她就扭头睡去。

    张晨星把手机调到静音,看到梁暮的消息,他说:“到了。待会儿回家。”

    “好的。”

    “我妈问我你为什么不来?”

    “你没邀请我。”

    “哈哈,我说我媳妇忙着创造奇迹。”

    张晨星想再回复一条,抬头看到唐光稷走进这个厅,荧幕的灯在他的眼镜上一晃,紧接着就看到窝在那睡死的周茉。

    这个场次几乎没人,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周茉旁边,隔着周茉对张晨星说:“周茉刚刚骂我你看到了吗?”

    “什么?”张晨星没听清,紧接着看到唐光稷伸出中指,然后指指周茉:“她刚刚对我这样。”

    张晨星觉得这是周茉能做出的事,就点头:“骂就骂了。”

    唐光稷本来也不太喜欢张晨星,听到这句骂就骂了就觉得这是她能说出的话。她跟周茉真是半斤八两,不然也不会从小玩到大。无意跟张晨星争辩,靠回椅背看电影,只是手不老实,趁张晨星不注意,伸到周茉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

    睡梦中的周茉以为自己被什么猛兽咬了,一下子惊醒,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唐光稷。

    “你捏我?”

    “嗯哼。”唐光稷对她竖中指:“你先这么招我的。”

    “然后你就要报复回来?”

    “对啊。我又不是由着你捏的软柿子。”

    唐光稷报了仇心情大好,起身走出去。周茉缓了半天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对张晨星说:“我马上回来啊。”

    “你别打架。”

    “我不打架,我找他算账!”

    周茉气哼哼跑出去,看到抱着肩膀站在那的唐光稷。他当然不意外她会追出来,轻易算了就不是她了。

    “人多,别闹啊。”唐光稷说:“影响不好。你要是想报仇就跟我走。”

    “做梦吧你!我才不跟你走。”周茉指着唐光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到没人的地方你就会对我动手动脚,你个坏胚!”

    “你真看得起自己。”

    唐光稷也不多说,推开那扇对开门,走进影院昏暗的步梯间。周茉探头看一眼,里面空无一人,缩身回去的时候被唐光稷扯进去,捂住她嘴。

    另一只手迅速向下,按住刚刚掐她的地方,周茉察觉到按压的疼痛。

    两个人在黑暗里角逐,眼神撞到一起,谁也不肯服谁。

    “别较劲了周茉。”唐光稷说:“你我都知道彼此怎么回事。晚上来我家,让我看看我下手重不重。”

    “轮不到你。”周茉在他掌心下含糊出声:“烦死了。”

    唐光稷松开她,切了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电影院,风平浪静。

    可他们之间暧昧的感觉辐射到张晨星,让她很不自在,好不容易捱完一场电影,拔腿就走。

    周茉小跑跟在她身后,并暗暗决定以后不管多烦唐光稷,都不跟他作对了。可不惹这麻烦了,绕着走就对了。

    出了电影院,张晨星突然说:“去吧。”

    “什么?”

    “去找唐光稷。不丢人。”

    “我…”

    “刚刚在电影院,我甚至怕你们当着我的面脱衣服。”张晨星不笨,尽管周茉和唐光稷一直在针锋相对,但他们看到彼此的时候都不对劲。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不说话,别人也会觉得自己多余。

    “张晨星!”周茉红着一张脸:“你现在怎么…”

    “不是吗?你敢说刚刚你的头脑里没想些乱七八糟的?”张晨星笑了:“走吧,你不是常说“诗酒趁年华”吗?这事也趁年华吧。”

    “你光说我,你呢?”

    “我趁了。”张晨星淡淡说道:“我还是主导。”

    张晨星从没在梁暮面前端着过任何一次,她敢于面对自己的任何想法,并勇于实践。她不觉得这有多丢人,就像她觉得清贫也不是原罪一样。

    站在那里看唐光稷把周茉拉扯上车,那四个车轱辘透着急迫,涩响一声扬长而去。

    车上的两个人诡异地沉默片刻,还是周茉先开口:“你今天…”

    “不是相亲。我们行的大客户。”

    “那你…”

    “我保证不乱来,我就看看我给你掐成什么样了。”

    我放屁。

    唐光稷的手细细抚在那根本不算明显的青色上,唇贴上去,手让了位置。说不乱来,唇舌先行,还记着前一天的仇,咬着她脖子说:“来都来了,我试试还好用不好用。”

    “好用吗?”

    “好用。”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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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次换个地方踢。”

    周茉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张晨星说她主导,这怎么可能呢?她有点失神,唐光稷狠狠来了那么一下把她撞回了神。

    而张晨星,在这样的深夜里想念出差的梁暮。

    梁暮是这样一个人,他在的时候不会压迫你,只会慢慢填满每一个空间;而一旦他不在,这空间瞬间就空了。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

    张晨星竟然不适应。

    古城的冬天又冷,她裹着被子在床上,空调开着、热水袋在脚底,但还是会冷。真奇怪,梁暮明明才陪她过了小半个冬天,她就不适应冬天的寒冷了。

    梁暮给她发来视频,她坐起来裹着被子接起,接通后梁暮还没说话,程予秋的脸就挤了进来:“我来看看我儿媳妇。”

    张晨星一愣,还来不及问好,就听到程予秋开始挑剔。

    “空调呢?开空调啊你倒是!省那两个钱干什么?”

    “你脸色怎么不好?面膜做起来,你才几岁就想当黄脸婆!”

    “你脖子怎么回事?怎么青了?”梁暮听到这句去抢电话,却听程予秋又说一句:“不会是我儿子咬的吧?”

    “妈!”

    梁暮抢回电话跑回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笑。

    “你裹那么严实我妈怎么看见的?”

    “可能不小心。”

    “哦…”

    程予秋在外面敲门:“没事啊?这有什么的,都是过来人。”

    梁暮快被她搞疯了,索性带上耳机换一个清净。

    “我明天完事之后要去看方红年老师。之前他说想看你现在的照片,我可以给他看吗?”

    “可以。”张晨星说,想起她跟梁暮结婚那天方老师千里迢迢赶来指挥,心中一暖,就说:“替我向方老师问好。”

    “那他一定很开心。他是你爸爸的朋友。”

    “你说过。”

    两个人都不太适应这种视频的状态,沉默了片刻,梁暮问张晨星:“你今天…想过我吗?”

    “想过。”

    “什么时候?”

    “下午、傍晚,和现在。”

    他们是早上分开的,张晨星这样说,好像她想了他一整天。

    “那我比你多一点。”梁暮说:“我上午和中午,也很想你。”

    “张晨星,等我回去,咱们出去约会吧?”梁暮看到萧子鹏夫妻的相处,就觉得也很想跟张晨星一起约会。

    “做什么呢?”

    “比如去听一场小小的音乐会?看一场电影?牵手去大学里散步?”

    “好。”

    “那你等我。”

    梁暮的心里有牵挂,在外面待的第一天就很难熬。第二天去看方老师,与病榻上的他说起,还有一点害羞。

    方老师看着梁暮,伸手与他握握,已经没有力气说什么话了。

    梁暮很难过。

    握着方老师的手久久不再言语,他手上覆着大片的老年斑,还因为输液而手背青紫。而他第一次见方老师是二十多年前,那时的他头发灰白,笑起来有一个酒窝,指着梁暮说:“这个吧,这个我选。”

    他们一起走过世界上很多地方,让他们的歌声传得更远。

    “没事。”方老师的长子说:“你们方老师总说:人总会老去的,还有你们年轻一代。”

    梁暮走的时候方老师已经睡了,他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非常深刻的意识到:属于方老师的时代马上要结束了。

    他感觉无比苍凉,给张晨星发消息到:“我给方老师看了你的照片,他说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方老师没有力气说话了,我感觉到了生命在他身上的流逝。”

    “属于我们的少年时代彻底结束了。”

    张晨星察觉到梁暮的难过。方红年老师陪伴他二十余年,是他在梁暮心底种下音乐的种子、带他见识更大的世界,也是他,影响着梁暮,要他做一个“不着急”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她不知道她的经验对他是否适用。只是对他说:“我去上海接你。”

    她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在第二天一早,坐上第一班大巴车,去了上海。

    他们的青春之歌也在上海唱起过。

    他们最后一次告白和分别,也是在上海。

    是那个夏夜,他们在去淮海中路的理发店剃光了头发,说以此代替生命。

    黄浦江边微微咸湿的味道,张晨星至今记得。当她看到梁???暮站在那里等她,就想起那个夏夜,少年的他红着脸,又勇敢又赤诚。

    多少年了,梁暮没变。

    张晨星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

    “梁暮,我对你说谎了。那个夏天,在这里,我答应写信给你的答案是—我也喜欢你。”

    “很抱歉我的答案迟了这么久。”

    在张晨星书架最上面那本书里,夹着梁暮的地址。下一年的她,为了纪念逝去的青春,一个人背着行囊去到梁暮的城市。甚至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如果张晨星这辈子真的爱过一个人,那这个人只能是梁暮,只能是他。

    楚源说的不对,她不是因为梁暮愿意留在清衣巷而嫁给他,她嫁给他,只是因为他是梁暮。这个道理,张晨星终于想通了。

    两个人在那里默默站了很久,一直到天黑透,灯光亮起,游人如织。彼此的眼睛如星光一样。

    “我只是希望,我们都别辜负这一路的辛苦。”

    “无论经历过什么或即将面临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如果有一天你还是需要找一样东西替代你的生命,记得告诉我。”

    梁暮拍过的纪录片,每一部都深刻,每一部都有藏于深处的浪漫。他不曾愧对过任何一个作品、没有荒废过任何一天,他的认真就是他最大的浪漫。

    张晨星知道。

    下一天,张晨星陪梁暮和萧子鹏去见那个大台的领导。

    会议室里坐着的老人梁暮和张晨星都见过,是温阿姨。老人好像搞了一个恶作剧一样有点得意,坐在她身边的中年人介绍道:“温老师,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先导片的团队。”

    “这位是我们台的艺术顾问,温老师。”

    “我再问你一句,你的片子卖不卖?”温阿姨说:“过了这村没这店。”她俨然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像老胡一眼,只看一眼,就知道什么东西可能值钱,但需要时间的沉淀。

    “如果是用于盈利,我不卖。”

    “那你想怎么样?”温阿姨又问。

    “我要在黄金频道、黄金档播出,线上多平台分发推进。”

    “不为了赚钱?”

    “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清衣巷志》。”

    这个世界何其大,清衣巷何其渺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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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有一天它能有机会站在世界面前,让更多的人知道有一群人在一条风雨飘摇的南方老街上这样真切的活着,这比什么都珍贵。

    真的。

    第45章 3190天

    “我大概该明白你的意思。”温阿姨笑了:“古城的几条老街巷面临改建, 清衣巷是改建的重头戏,据说要改建成世界领先的园林酒店。你的《清衣巷志》是一个纪念品,没猜错的话, 是送给你爱人的礼物。”

    “是, 也不是。”梁暮说。

    温阿姨手一挥:“不重要!我看上的是这个作品,至于它会带来什么影响,随它去。这就跟养育子女一样, 得学会“送别”。”

    “不能跟垃圾在一起。”梁暮打断温阿姨:“咱们的育儿理念不一样。”

    温阿姨大笑出声:“你才养几个孩子啊?”她笑的时候无比豪爽,与她本身的气质并不相符:“我既然找你, 就代表我想好了。不然我找你干什么?你的条件我知道了,我的条件让台里的人跟你谈。”温阿姨站起来指着张晨星:“你帮我个忙, 跟我来。”

    张晨星跟在温阿姨身后, 听到她问:“《花间集》修好了?”

    “修好了。”

    “我这还有几本书,你帮我看看。”

    “好。”

    温阿姨停下来打量张晨星许久,笑道:“你跟你爸爸一样、也不一样。”

    “您见过我父亲?”

    “上一次《花间集》坏了是他帮忙修的。”温阿姨仔细回忆了当时的情形:“我家里有很多藏书,为了致谢让他随便挑,他什么都没拿,跟你一样。”温阿姨顿了顿:“所以你们一家修书的, 都没世俗的欲望吗?”

    “比如?”

    “比如钱?”温阿姨指指会议室方向:“你自己不喜欢钱, 还嫁了一个也不喜欢的。你们都不喜欢钱, 也觉得其他人也不喜欢。你们准备清贫一辈子?”

    “我们不清贫。”张晨星说。

    温阿姨笑了, 带着她走进她的独立办公室, 看她从桌下抽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整齐摆放的,是一沓薄薄的书页。最上面几页有撕扯痕迹, 下面那些, 锯齿清楚, 破损程度不一,但几乎可以判定,这本书没有再修的必要了。

    张晨星仔细翻看,最终摇了摇头:“抱歉,这本书…是废书。”

    “所以才找你。”

    “相当于重做一本,没有意义了。”

    温阿姨拿过那些书页,一页一页抚过。眉目间满是难过,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这样一个老人身上十分罕见。

    “你继承你父亲的衣钵,做一个修书匠人,你一定很爱你父亲吧?”温阿姨眼睛湿润了:“我也是。我也很爱我的父亲,他离世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只有这些书。”

    张晨星想:我父亲给我留下的全部东西,也是书。

    “这本,不是藏书。是我父亲亲手写的《温豆儿趣事记》,温豆儿,是我。”是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从她出生第一天起记下的她的趣事,是属于温豆儿自己的成长之书。

    “我知道了。”张晨星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你开个价吧?”

    “不要钱。”

    温阿姨擦掉眼角的泪水,拿起纸巾轻轻拭了拭鼻子:“你们小两口,他不卖、你不要钱,你们拿什么过生活?”

    “我们赚的钱够过生活。”

    张晨星神情坦然,面对温阿姨质疑的目光亦没有退缩。温阿姨摇摇头:“你们两个,永远不会成为生意人。真正的生意人,在我刚刚说出那句话后,会开出天价。”

    张晨星认同。

    她和梁暮的确不是生意人,也永远不会是。

    温阿姨把木匣子推给张晨星:“拜托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本装订好的手写纸:“只是我凭借记忆写下来的,如果有缺失,从这里找;如果找不全,就请你帮我编。”

    “好的。”

    “所以你为什么不考虑馆长的意见,去古城图书馆做修复?”

    “因为我在书店里也一样。”

    “如果书店没了呢?”

    “我没想过。”

    “他们应该还会谈一段时间,你陪我去喝杯咖啡。”

    在电视台一楼的咖啡厅里,坐着很多人。张晨星几乎不太喝咖啡,被温阿姨逼着喝热美式。皱着眉刚喝一口,就看到一个很好看的姑娘走过来抱住温阿姨肩膀:“您今天怎么来了?”

    “我约人谈事。”温阿姨指着张晨星:“我的忘年交张晨星,这是我的孙女钱书林,在台里做制片。”

    “你好啊。”钱书林自然地坐在张晨星旁边,指着她的咖啡:“我奶奶逼你喝的吧?”

    张晨星点头:“是。”

    “那你怎么不反抗?”

    “我没想到这么难喝。”

    钱书林大笑起来,她笑的模样跟温阿姨很像。

    “记得上次扶我过马路的赔钱导演吗?”温阿姨问钱书林:“这位,是那个导演的妻子。”

    钱书林听到这句敛起笑意,点点头,身子微微后仰打量张晨星。她只看过梁暮一眼,却对他颇有印象,再看他的妻子,也是一个特别的人。

    她眼神直白,令张晨星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避开她的锋芒。

    “是不是难过了?”温阿姨笑起来:“那天你见到赔钱导演,可是问了好几句。动过一点邪念吧?”

    “嗯哼。”钱书林大方承认:“要是他没结婚,我肯定要扑上去了。是我喜欢的类型。”

    “晚了,人家有一个心尖儿尖儿上的人。”

    张晨星红着脸听她们二人你来我往讨论梁暮,好像这件事本身跟她没什么关系一样,终于咳了一声,提醒她们她还在。

    钱书林被张晨星的憨直吸引,手臂揽住她肩膀,她却直觉躲开:“抱歉,我不…”

    “我知道,你讨厌陌生人碰触。”钱书林并不觉得尴尬:“刚刚没开玩笑,我之前不知道梁暮结婚了,还多方打听过他。我挺喜欢你老公的。现在不喜欢了,名花有主了人家。”

    “我准备喜欢喜欢别人。”钱书林对张晨星眨眼:“我,游戏人间。”

    钱书林的热情令张晨星想起王笑笑,她也像她一样对她眨眼:“陪你上刀山、下火海。”

    “可我们刚刚认识。”

    “不重要。”

    就这几句话,王笑笑就跟她的队友一起,穿过山脊、高强度穿越、经历一日四季和一场凶险的追击,把她安全带回了家。

    钱书林并不知道她令张晨星想起另一个朋友,只是以为自己的热情令她不适,于是跟她道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如果我吓到你…”

    “不是。”张晨星说:“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你喜欢那个朋友吗?”

    “我们只相处了几天,但我很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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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吗?”

    张晨星没有回答。她想王笑笑或许不知道,分开的时候她们都没有说太???多话。

    回到古城,张晨星给王笑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王笑笑却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喷嚏,紧接着揉揉鼻子:“张晨星啊,我看到梁暮你们拍的郭儒森老人系列的内容了,真好。我也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

    “我想把一个队友送回家。”

    12年的时候,王笑笑跟一群队友穿越贡嘎,海拔7000米的高峰上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极限暴雪。当时的领队,也是顶尖的登山家为了其他队友,在这场暴雪中失踪,后来他们只找到他的水壶。

    王笑笑说起来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不重要。她对张晨星说:“在上贡嘎山前我们每个人写了一条遗愿留在客栈,他的那条是:希望把他葬在家门前的小河边。可我们问了很多人,没有人能说清他究竟来自于哪。”

    “你能帮我这个忙吗?”王笑笑问她。

    “能。”张晨星说:“梁暮他们应该会去找你。”

    “不用,我们去古城找你们。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去。”

    “为什么不现在?”

    “因为我在为爬珠峰做准备。这么说吧,如果我死了,就一起拍吧!”

    “别这么说。相信队友,安全回家。”张晨星把王笑笑的话说给她听:“谢谢你,王笑笑。”

    王笑笑想起张晨星的样子,一定无比郑重,就对她说:“江湖儿女,不必挂怀。”

    她们玩穿越的这群人,向来不拘小节,天为盖地为庐,一群人在一起,遭遇生死也共同向阳,都不太爱说感谢。只是有时候如果想念谁,一个电话打过去,也没有什么客套,像今天这样。

    张晨星挂断电话对梁暮说:“王笑笑说明年春天,请我们帮她寻找一个人。她要送人回家。”

    “好。”

    梁暮和萧子鹏正在研究合同。

    大台的确不一样,合同很严谨,权益也讲得清楚。梁暮提的要求他们都在合同里标注了,非常有诚意。

    “我怎么觉得咱们马上就要飞了似的!”萧子鹏有一点兴奋:“熬出头了?”

    “无心插柳。”梁暮回答。

    张晨星在他们面前放了一壶热茶两个杯子,又不声不响去研究《温豆儿趣事记》。她甚至有一点沉迷,在这破旧的文稿里,她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即便这是别人的手稿,却又好像是天下的每一个父亲跟女儿的对话,那么有趣生动、那么温暖质朴。

    张晨星最为遗憾的是,父亲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言语。而她如果不常回想,头脑里关于父亲的记忆会日渐迷糊,渐渐的,就会忘记他。

    张晨星在别人的手稿里寻找自己的童年,又进入不眠不休的忘我状态。萧子鹏触触梁暮肩膀:“你老婆又痴了。”

    梁暮满脸自豪:“不痴就不是我老婆了。”

    “你也是痴人。”萧子鹏说:“痴人说梦。”

    “滚。”

    梁暮把萧子鹏赶走,把张晨星从书桌上拉起来,强迫她洗漱泡脚上床把他们两个裹在被子里。梁暮热烘烘的身体在这样的冬天是最好的奖赏,张晨星窝进去,脸贴在他胸前,自言自语:“不冷了。”

    “我怎么觉得还是冷呢?”梁暮说着话,手塞进张晨星睡衣里,贴在她细嫩的肌肤上,将她带向自己。梁暮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点不一样了,是在张晨星对他说她当年也喜欢他以后,他多了那么一点硬气。

    这样的硬气也体现在这个时刻,他竟然在张晨星叫停以后又接连几十次,把她第二次送上去。也第一次听到了张晨星喑哑的尖叫声,而他咬住她脖颈,弓起的身体不知力竭,将她狠狠揉进身体里。

    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席卷了他们,驱散了冬日的潮冷。

    周茉下一天休假在书店,手挡在张晨星的书前,坏笑道:“很愉悦啊。”

    “什么?”

    “昨天晚上,唐光稷送我回来,路过你的书店,听到你们两个打架。我差点进来救你呢,可以啊张晨星。”

    张晨星承认昨晚的失态,再也说不出她和梁暮之间是她主导的话来。

    “你又去唐光稷那了?”张晨星问:“不是说电影那天最后一次。”

    “我倒是不想去,可唐光稷有杀手锏啊。”

    “什么?”

    周茉学唐光稷伸出手:“看见了吗?这片商铺,我的。我想找人帮我打理一下,收收房租什么的。”又收回手:“这活我接了,赚钱我不会,收钱我在行。数钱比赛我第一,你记得吧?”

    “就这个?”

    “对啊。”

    张晨星打量一眼周茉,看到她神采飞扬,知道她又有了鬼主意:“你当真不喜欢唐光稷?”

    “喜欢啊。他好用啊。”

    周茉嘻嘻一笑,凑到张晨星耳边,这样那样地说,张晨星很快红了脸,末了周茉拍拍她肩膀:“这才是杀手锏,我一时半会有点沉迷。”

    “你…”

    张晨星电话响起,她顺手接起,听到对方说:“张晨星女士吗?”

    “是。”

    “有一个自称认识你母亲的人在我们派出所,我们把资料传给你。”

    “什么?”

    “我们可能有你母亲的线索了,需要你确认。”

    张晨星觉得自己的耳朵响起轰鸣声,定定地看着周茉。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如堕梦中。

    2011年,当地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她衣着干净朴素,面目清秀,懂很多知识,尤其喜欢看书。但她不会说话,别人跟她讲话,她只会简单的比划。她租了一个房子住进去,几乎不太出门,没有人知道她在家里每天干什么。

    去派出所的人是镇上一家面馆的老板,之所以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偶尔会来面馆吃面。她吃面有一点要求,只吃清汤面,让老板淋两滴酱油。

    这个女人来自于哪没人知道,她在镇上住了半年,半年后她走了。临走前她向学校捐赠了一百本书,其中有两本是她誊抄的。

    “没了吗?”张晨星问。

    “没了。”

    “她去哪了呢?”

    “这个还要继续搜集线索。你需要来这里确认一下吗?”

    张晨星喉咙哽住了,过了很久才说:“好,我去一趟。”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梁暮执意跟她一起。

    张晨星不想坐飞机,她想坐绿皮火车,像这些年来的每一次一样。两个人对坐在窗前,看车窗外的风景由南向北更迭。

    张晨星靠在那里,抱着自己的书包。

    梁暮在手机上处理《清衣巷志》接下来的工作。

    车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看他们一眼,觉得他们似乎有一点关联。直到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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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收起手机,拧开水杯盖子递到女人面前,而女人喝了一口,这才知道他们是一路人。互不打扰,彼此关怀。

    梁暮将张晨星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轻声说:“张晨星,我觉得这次是真的。”

    “没有照片,像每次一样。”

    “但形容很具体。”梁暮说。

    张晨星目光垂下去,抬起时突如其来的泪意已经消失了。她对梁暮说:“梁暮,你拍我吧。”

    “什么?”

    “像拍郭儒森一样,拍我。”张晨星顿了顿:“我突然也想记录一下这一路的辛苦。如果我永远找不到她,而她又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希望她能看到。”

    张晨星从前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公之于众,可现在,她想直面自己的痛苦。

    “别了。”梁暮说:“我…”

    梁暮拍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客观,唯独张晨星不行。他对张晨星带有强烈的情绪和爱意,他怕这会让他的内容失真。又会怕那样的情绪过多地左右受众,引起强烈的情绪风暴。

    “让萧子鹏和罗罗来。”张晨星说:“就像拍其他寻亲系列一样,不用害怕,我只是万千他们中的一个。”

    “好。”

    梁暮给萧子鹏打电话,并把集合点告诉他们,让他们紧急出发。萧子鹏什么都没问,只说:“等着,哥们来了。”

    当火车驶进汉中,张晨星觉得好像很多东西具体了起来。在一次次不停奔向的北方,终于要有了答案。又或者再一次回到原点。

    生活一直在继续,而她泯然于人海。

    但她知道,每一次无果的找寻都在她心里豁开一道伤口,到后来她甚至麻木到察觉不到疼。

    妈妈,你在哪呢?

    如果你后来再也不能开口说话,那当你想倾诉的时候,你该与谁诉说呢?如果你从此不穿漂亮的衣服,那盛年的古城阳光投在你身上的光亮,你还记得吗?

    张晨星觉得她没有那么恨她了。

    第46章 3192天

    他们到了汉中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这个小镇距离张晨星上一次来的那个不到一百公里。那时她在青旅遇到了唐璐, 她来寻找自己的朋友。张晨星不知她后来怎么样了,是否找到了她的朋友。

    派出所在小镇镇中心,里面的民警忙忙碌碌, 给张晨星打电话的那个从外面小跑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年近五十岁的西北汉子。???

    “张晨星是吧?”民警问:“这是我们镇上一家面馆的老板,就是他说见过你妈妈。”

    “你好,叔叔。”

    “我着急回去煮面, 现在跟你说。”老板的普通话不太流利,尽力克制自己的方言:“她长得跟你很像, 个头这么高。”老板比划一下,指指张晨星:“也是很好看。不会说话, 有一次因为什么事来着, 她说了两个字,听着像南方人。”

    “住在我面馆对面,不太出门,出门一次买一丁点东西够吃一个星期。”

    “喜欢小孩,那时在这吃饭,有小孩背诗, 她听着不对, 就跟我要了一支笔, 给那孩子纠正。我们这才知道她有文化的。”

    “住了半年多吧, 有一天不知道从哪搞了很多书, 捐给学校了。其中有两本很厚, 是她自己抄的,自己很漂亮。当时学校搞活动, 还摆出来过。镇上的人都知道。”

    “走的也突然, 就那么消失了。”

    老板说完对张晨星道歉:“对不起啊, 我还得回去煮面。我记得的就这么多了。还是那天有个来找人的,拿出一张照片问我见没见过这个,我才想起来。”

    “那个找人的,是一个个子不高、很可爱的姑娘吗?”

    “对对。”老板点头:“你亲人租的地方在我面馆对面,我认识房主。但房主一家搬去西安了,你只能打电话问。”

    “捐书的学校在哪?”梁暮问。

    “镇中心小学。”

    “谢谢。”

    老板挠挠头:“我得回去了。”

    “辛苦您。”

    “我们帮你打还是?”民警问张晨星,一般这种,家属更倾向于自己联系。

    “我自己打,也辛苦你们了。”张晨星对民警鞠躬。

    “为人民服务嘛。”年轻的小民警笑了。

    “有一个叫唐璐的人来这里备案过吗?就是刚刚老板说的那个姑娘。”

    “备案过啊,来过两三次了,我记得她。”

    “我可以要一个她的电话吗?”

    分开的时候她们彼此并没有留电话,觉得对方只是一次萍水相逢,不会再见了。但唐璐把张晨星妈妈的照片带在身上,在寻找她朋友的同时,也会帮她询问。

    张晨星觉得愧对唐璐。

    民警在跟唐璐本人确认后,把她的电话给了张晨星。

    “打吧。”梁暮说。

    张晨星点点头,走出派出所,主动拨出了唐璐的电话。电话那头有点吵,唐璐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友好:“谁啊?”

    “我是张晨星。”

    唐璐安静两秒,兴奋起来:“张晨星!张晨星你问了吗?是你妈妈吗?”

    “我还不知道,需要进一步确认。但我想谢谢你,唐璐。”

    “谢什么!你还给我治跌打损伤了呢!你现在在那吗?”

    “是的。”

    “那你等我,我折返回去。到了给你打电话!”

    唐璐的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兴奋,似乎不亚于她找到自己的朋友。

    “唐璐,是我上一次来汉中的时候碰到的人。就是在站台上看到你那次。”张晨星对梁暮解释。

    “猜出来了。”梁暮为张晨星系紧帽子,即便群山遮挡寒流,汉中盆地仍旧比南方冷的直观。

    “咱们去吃口东西,然后找个地方住下,等萧子鹏和唐璐来集合,好吗?”

    “好。”

    “那你要不要去吃面条?刚刚那位老板开的那家。”梁暮小心翼翼地问。此时的张晨星像一个玻璃杯,不小心掉在地上就会碎了。

    “好。”

    张晨星坐在面馆里,想象着母亲曾坐在这里的情景。老板说她喜欢坐靠窗位置,等面的时候微微仰头晒外面的太阳。她来的时候是春天,走的时候是秋天。老板端上来一碗淋了两滴酱油的清汤面,她慢慢吃完。

    关于母亲走后的时光一点点具体起来,张晨星也坐在这里,甚至在想,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满头白发了。老板说她12年的时候就已经花白了头发。

    “我也想要一碗淋两滴酱油的清汤面。”张晨星对老板说。那老板点点头、又叹了口气。端上面条的时候对张晨星说:“好几年之前的事了,我怕我记错。”

    “谢谢您。”

    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口中,喉咙一紧,就有一滴泪落进碗里,面汤发出轻响,漾起涟漪。张晨星很少哭,在她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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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次崩溃里,几乎都与母亲有关。

    这一天也是。

    她甚至没有可怜自己,而且在不断的自问中,一点点去心疼母亲。她以为母亲的离开是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可当她知道她过得并不好,又觉得无法释怀。

    梁暮送一张纸到她手中,碗里的面再也没法吃下去,可张晨星不喜欢将脆弱示人,哪怕他是梁暮。

    “我去买瓶水。”梁暮说完起身出去,站在小镇的街头望着车流发呆。

    只有真真切切陪张晨星走过这一次,才知道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那种被希望和绝望交替折磨的痛苦,一次次吞噬着她。梁暮终于知道张晨星是如何点点变成今时今日的她。

    两个人沉默着吃过面条,找了镇上一家宾馆住下。到傍晚的时候,唐璐到了。她穿着一身厚厚的羽绒服,带着一顶毛绒绒的帽子,一张小脸被风吹红了。见到张晨星笑着跳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

    “张晨星,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唐璐有点委屈:“我知道你不喜欢跟人亲近,我去那个网站上看到你发的公告,上面有你的电话,但我也不敢打给你,我怕打扰到你。”

    唐璐摘下帽子,头发被压扁到头上她也不在乎,胡乱扒拉几下,这才看到站在那的梁暮:“这位是?”

    “我爱人梁暮。”

    “你结婚了?”唐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这么快?”

    张晨星点点头。

    唐璐奔波了一整天,一定有些辛苦,张晨星指指两张单人床:“你介意跟我睡一起吗?”

    “我不介意啊,你老公介意吗?”

    “他去另一个房间。”

    “那行。”唐璐笑着跟梁暮打招呼:“你好啊。”

    “你好。”

    梁暮对唐璐伸出手,礼节性地握了一下:“你们坐会儿,我去前台点几个菜。外面太冷了,别出去了。”

    “好啊。”

    梁暮走后唐璐脱掉羽绒服,像上一次一样侧靠在床上,顽皮一笑:“这次没白来。”

    张晨星坐在她对面,指了指她的脚:“好了吗?”

    “这都过多久了啊,再不好我人就可以嗝屁了。”唐璐费劲拉起几层裤子,给张晨星展示她的脚踝。上面有隐隐一道疤,好在不明显。

    “找到她了吗?”张晨星问她。

    唐璐摇摇头,又笑了:“好在你有了线索。”

    “唐璐,谢谢你。”张晨星说。从前她总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浅薄,离开就离开、再见就再见,不必刻意留下联系方式。反正分开之后很难再见了。可即便这样,唐璐仍旧在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顺便问一句:“这个人呢?这个人你见过吗?”

    “别客气。张晨星。”唐璐趴在枕上:“我累的衣服都不想脱。”

    “那就别脱。”张晨星为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喝点水。”

    “嗯嗯!”唐璐手贴在杯子上又移走,如此往复借以取暖:“你老公可真好看。”唐璐说:“你们两个很般配。”说完这句指着张晨星头发:“现在这个发型好,如果是上一次那个发型,我会以为你们是兄弟。”

    张晨星微微笑了。

    “那个寻人的系列还在拍吗?”

    “在拍。”

    “那我也要拍。”

    “好。”

    唐璐说着说着话睡着了,这样的辛苦张晨星能体会,于是不忍心再吵她,关了灯在床上坐着。也给梁暮发了一条消息:“唐璐睡了,饭拿到你房间,我不饿。”

    “猜到了。”梁暮回她:“我刚刚在你门口放了一点水果,还有两个肉夹馍,你们两个饿了可以吃。”

    “谢谢。”

    “张晨星,你不需要跟你老公说谢谢。”

    “哦。”

    张晨星拉上窗帘,让自己身处一个漆黑的空间。偶尔听到外面有风的声音,如把人带入太虚之境。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看到唐璐坐在那看着她。

    “我怕你像上次一样跑了。”唐璐玩笑道。

    “今天我要去一趟学校。那个老板说我母亲可能给镇中心小学捐了书,其中有两本是手抄的,我想去辨认一下字体。”

    “我陪你去。”唐璐说。

    “好。你不着急回去?”

    “我辞职了,想给自己安排一个间隔年。”唐璐说:“最近总是觉得辛苦。我才几岁啊,就每天一睁眼就困。吃了饭也困。就想找个地方躺着。”

    “准备怎么度过你的间隔年?”

    “我想去打工旅行,不如去澳大利亚摘水果吧。”

    “那你要注意安全。”

    “好。”

    当唐璐见识到那些设备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她有想过画面质量那么高的视频是用好设备拍出的,却没想过好到这种程度。

    “你老公到底做什么的?”唐璐小声问张晨???星。

    “他是纪录片导演。”

    “拍过什么?”

    “他拍的…都不太有名气。最近准备播出的是《清衣巷志》。”

    “《清衣巷志》?是那个吗?”唐璐摆出一个甩水袖的姿势:“有个先导片。”

    “是的。”

    “厉害!”唐璐说:“我和朋友们都看过,太绝了。”

    “谢谢。”

    张晨星跟远处的梁暮对视一眼,又收回目光。

    镇中心小学并不远,校长听说了张晨星的事,亲自出来接她。直接把张晨星带到图书室,依照捐赠记录找出那些书。

    一百本书,在张晨星面前叠了五摞,最上面的,是两本极厚手抄版。

    她手抄了《安徒生童话》以及《格林童话》。

    张晨星翻到第一页目光就顿住,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收笔总是用力,她用这样的字体给她写了一封简短的告别信,也用这样的字体在她童年的衣角上绣上名字。

    八年了。

    她像从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任张晨星在多少个梦里呼唤她的名字,都徒劳无功。

    张晨星的手剧烈地颤抖,她用一只手按在另一只手上,没有任何用。终于猛地撤回手,放到桌下。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而她只是看着面前那两本书。

    是在无数个夏夜,缠着父亲讲的那两本,是她儿时最爱的童话故事。

    经年累月筑起的恨意轰然倒塌,绵绵不绝的痛开始渗到她身体每一个角落。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却没有哭。

    张晨星哭不出来。

    梁暮红着眼将摄像机镜头盖上,率先走到外面去。其他人也默契地退出,把空间留给张晨星自己。

    萧子鹏拍拍梁暮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我想起咱们大学时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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