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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三千天
2008年夏天。
古城的雨接连下了十天。
墙角下的青苔碧绿层叠漫溯而去, 张晨星趴在书店的窗台看雨,老猫把头枕在她臂弯上酣睡。
一切安静又了无生气。
她眼底有淡青色,长久不得好眠的人像被抽去一根骨头, 手指一触就能倒下一样。书桌上放着的录取通知书甚至没被打开, 书店却一尘不染。
张晨星不知该做什么,未来一片迷茫,而她没有能力把未来具像化。
叔叔张路清冒雨来了, 拎着一个西瓜、一个卤猪手,还有一盒他从无锡带回的桥头排骨。他敲了敲窗, 见张晨星没反应,就隔窗跟她说话。
“晨星, 叔叔把东西放门口。你婶婶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你如果想去读书,叔叔还有一点钱。”张路清说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张晨星推开窗,看着张路清:“叔叔,我不要。让婶婶知道又要来闹。而且…”张晨星想说,而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的圈套。
巨变让张晨星恐惧突如其来的好意,总觉得那好意背后藏着一把刀, 不定什么时候要剐了你。
“晨星, 你是不是怪…”
“我什么都不怪。叔叔你别来了。东西也拿走。我过几天会去看奶奶。”
“你奶奶…”
张路清还想说什么, 张晨星已经关上了窗, 隔绝了那个潮湿的世界。
父亲去世, 她第一次见识到亲情薄凉。
母亲出走, 她彻底了解了人心险恶。
张晨星像一只初生的小雀子,羽翼未丰就被丢到风雨交加的世界里, 飞不高、逃不掉, 蜷缩着身体受着。???
日复一日的熬着, 不知何时才能天晴。
张晨星是在此时接到合唱团朱老师的电话的,朱老师在电话里问她:“晨星,我们在上海跟北京的合唱团有一场联合表演,你要去吗?”
彼时的张晨星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六天。这六天,她只吃了四顿饭,整个人快速的瘦下去。
“方红年老师带队的那个合唱团,都是你认识的人。是少年团的告别演出,一起来吧?”
张晨星听到“方红年”三个字,猛然想起梁暮。少年梁暮一身晴朗,谈起理想眉飞色舞,号称要做她一辈子“远方朋友”,是梁暮啊。那一霎那,依稀有光。雀子的翅膀抖了抖,在风雨里走了一小步,想见见那个梁暮,却不敢问他是不是也来。
朱老师的邀请无比真诚,听到张晨星沉默以为她要经过家长同意,于是问道:“要不我问你妈妈?”
张晨星听到妈妈两个字,突然有一点慌张:“不用,朱老师,不用。我去。”
我能为我自己做主了,我妈走了。
她简单装了几件衣服就坐上大巴车随繁星合唱团一起奔赴上海。上海的八月末跟古城一样闷热,两个合唱团的团员在酒店门口相遇,都开心的跑上前去笑作一团。
张晨星下车的时候,梁暮的同伴推了他一把:“去呀!”北方的男孩在起哄,那声“去呀”带着怂恿,无遮无拦。
梁暮走到张晨星面前,拍拍她肩膀:“张晨星,又见面了。”
张晨星有点恍惚,抬头看着他。那一刻她无比委屈,想对他说很多话,终于还是在别人的起哄声里保持静默。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合唱团唱歌。”梁暮以为张晨星困惑他为什么在这里,就对她解释。
“你呢?听方老师说你们这一批也有几个要退团去读大学了。”梁暮问她:“你是不是也不唱了?”
“不唱了。”
一年多不见,张晨星变得话少。那时梁暮他们以为女孩总要经历这样一场青春期的改变,但也只是那么两年。
“今天晚上我们想去外滩听歌,你要一起去吗?”
“不去了。”张晨星拒绝梁暮。她害怕身处热闹之中,那会显得她愈发孤独渺小。提着行李箱跟在领队老师身后排队办入住。两个合唱团各自一队,梁暮隔着三三两两人堆儿看着张晨星。
“别偷看了,直接上啊!”别人对梁暮的踯躅不满意:“至少要个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老搭着团里沟通写信,什么时候能单线联系啊?”
彼时梁暮还不太习惯开玩笑,被人洞见了心事后脸红了一片,小声告饶:“别闹!”
队友却找到乐趣,声音大了:“晚上就跟张晨星要电话!”同行人笑出声,繁星合唱团的人也转过头看他们,除了张晨星。
梁暮挂不住面子,走也不是,留也不对,站在那里难受得狠。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梁暮喜欢张晨星,又或者他的喜欢太过明显。每次两个团写信沟通,梁暮总会单独附上一封,说是给张晨星。
他给张晨星的信里从不写过分的话,只是分享一些日常所见锁思,又或者附上一张唱片、一个玩偶、一点吃的。信给出去,就比别人往团里跑的勤,逮着老师问是不是有回信。
在那年的最后一封信里,梁暮问张晨星是否可以把联系方式留给他,这样他可以去她的城市旅行,他们可以一起逛逛老城。然而张晨星没有回信。
到2008,细细算来两个合唱团已经认识了八年。
梁暮从十二岁到二十岁,张晨星从十岁到十八岁,“远方的朋友”伴随他们度过整个青春期。
相识三千天,是梁暮对张晨星的纪年法。
大学里也有女孩喜欢梁暮。
学艺术的女孩大多漂亮个性,又在盛年光景,途经梁暮会报以真诚微笑。梁暮呢,礼貌而疏离,对她们发来的消息只字不回。
那时大家聊起爱情,梁暮头脑里蹿出的是“远方”的张晨星。
二十岁的梁暮下台后等在门口,终于等到缓缓走出的张晨星。
“张晨星。”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她名字,跑到她面前,终于鼓起勇气:“晚上要一起去外滩走走吗?”
“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恰好经过的方红年老师看到梁暮的窘迫,说了这么一句。方老师对张晨星顽皮眨眼,来自一个长辈的关爱。
张晨星像被架到火上烤,所有人都看着她。而那时的她对一切失去兴趣,只想在这样的注视中缩回壳里。
于是撒腿跑出了音乐厅。
梁暮跟在她身后,看到张晨星的发圈随奔跑掉落,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夜幕里跳动。他弯身捡起那根发圈,快步追上去。
“张晨星!”他叫她名字,外滩人来人往,有人驻足看着他们。张晨星回过头,夜色很暗,她眼里依稀有泪光。可又像错觉,泪光消失不见。
张晨星走到他面前对他说:“走走吧,外滩上走走,就咱们两个,好吗?”
梁暮点头,走在她身边,手心里攥着她的发圈,有那么几次想还给她,却在看到张晨星的神情后作罢。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张晨星,身上裹着一层悲伤的壳子,行走之间急于避开别人,像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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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一场劫后重生。
两个穿着礼服的少年是外滩上的特别风景,他们在外滩走路,就真的是走路。梁暮攒了一肚子话突然不知从何开口,沉默着陪在张晨星身边,从东方明珠塔到半岛酒店。
一直沉默的张晨星忽然问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为什么要死呢?”
“我就是随便说说。”
张晨星的眼亮晶晶的,又有一层薄雾。梁暮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可他就是知道她不是随便说说。
“或许你可以用一样东西代替你的生命。”
“什么呢?”
“头发?”
“好。”
张晨星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是合唱团的女孩用来剪礼服上的线头,几乎每个人都会随身携带一把。剪刀很钝,张晨星用了很大力气才剪下一缕头发。梁暮接过她的剪刀说:“那我要跟你同生共死。”
“够不够?”二十岁的梁暮痛快的剪掉一缕头发,又看着十八岁的张晨星:“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剃光头,你可以剪成齐肩短发。”
“不够。”
“那走。”
他们从外滩一直走到淮海中路,终于找到一家理发店。店面很小,店主叼着烟坐在门口,仰头看着面前那棵梧桐树。弯身拿手边啤酒的时候看到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在闷热的上海夏夜里,男孩穿西装、女孩穿礼服,男孩像要就义、女孩似乎想去赴死。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店主想。
是男孩先剃的头,用老式电推子贴在男孩脖颈上。店主怕他后悔:“剃喽?剃完了可就不英俊了。”
“剃。”男孩表情坚定,从化妆镜里跟女孩视线交汇,而后闭上眼睛。
梁暮察觉到头顶一丝一缕凉意随掉落的头发而起,电推子的声音迟钝刺耳,一直响在他耳边。等他睁开眼,看到一颗饱满的蛋,梁暮笑了声,在镜子里看着张晨星:“还行吗?你现在后悔来得及。”
“我不后悔。”张晨星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如瀑长发,很像一种拖累。
“女孩怎么剪?”店主问。
“齐肩发吧。”梁暮在自己肩头比划:“这样就好。”
“剃光。”
张晨星终于开口,在梁暮错愕的神态中与他对视:“剃光,像他一样。”
店主有点手抖,迟迟不敢动手。
张晨星抓起剪到把额前刘海剪短,好看的刘海变成狗啃屎,声音很轻而语气坚定:“剪吧。”
梁暮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张晨星,天真在她眼底褪去,一层一层的霜裹在她身上,当她的头上出现第一道青皮,梁暮转过脸去,像被谁扼住了喉咙,久久不能呼吸。
那天晚上的外滩,风很闷热,至深夜,周围人渐渐散去,他们并排坐在那,看着夜灯投射在江面上,一个斑斓世界。
“张晨星…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我不说,请你永远别问。”张晨星看向外滩,头顶凉飕飕的,风一吹,她抖了抖。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张晨星轻声说,给梁暮讲了一只小鸟的故事。
在她家屋檐下,有两只小鸟在春天时候搭了一个鸟窝。那时张晨星总是爬上梯子,偷偷看那个鸟窝。等她跟爸爸妈妈从外婆家回来,鸟窝里多了几只小鸟。
那小鸟毛茸茸的,看到张晨星惶恐的叫。
鸟妈妈回来了,扑腾着翅膀绕着张晨星飞,希望这个不速之客离它的鸟宝宝远一点。
有一天古城下起暴雨,那小鸟不知怎么落到平地上,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
“鸟妈妈呢?”梁暮问她。
“鸟妈妈不知道去哪儿了,直到雨停都没回来。”
“那只小鸟呢?”
“被好心人???救下了。可它的翅膀断了,不能飞了,没几天就死了。”
张晨星突然有很多倾诉欲望,甚至不给梁暮讲话的机会。她说起她的童年、古城没完没了的梅雨季、跟随合唱团去过的地方…她好像快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了。
而沉默,猝不及防地来了。
张晨星停止了倾诉,入神地看着黄浦江上倒映的灯火。
梁暮不知道那天是不是一个好时机,他总觉得有些话如果他不说,他可能永远没机会说了。终于在分别的时候,拉住她裙角,当目光相遇,梁暮眼里的情感呼之欲出。
是澎湃而真挚的情感,始于懵懂的年纪、横跨一整个青春期,终于在20岁这年得以表白:“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地址吗?我问过方老师,也问过你们朱老师。他们都没有你家的地址。”
“我想给你写信,写很多信;想在放假的时候去看你;想跟你一起看电影。”
“为什么呢?”张晨星问他。
“因为我喜欢你。”梁暮小心翼翼触碰她手背,又缩回手:“你呢?我以为你或许也…”
梁暮太真诚了。
表白又太过笨拙。
张晨星也曾被其他男同学表白,可梁暮跟他们不一样。他陪她剃光头,眼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触碰她手背的指尖冰冰凉凉。像她头脑中那只惶恐的雀子。
张晨星想起他在信里对她写他的理想、他的生活,偶尔会有苦恼,八年来,只要两个团有书信,总有他那一封。而她也曾捧着他的信夜不能寐,也在十八岁生日前一天想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他。
有生之年心动至此,那些可见的痛苦都在这个夜晚被稀释。因为面前站着的、热爱歌唱的少年。
他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他有勇往直前的果敢,他身上那被称作理想的烈焰在灼烧。而在这样一个夜晚,他没有多问一句,却选择与她“同生共死”。
张晨星觉得自己好像痊愈了一点。
在经历漫长的暗无天日的痛苦后,老天爷向她丢了一颗糖,她忍不住想尝一尝,甚至希望她从此能拥有一个蜜罐儿。
张晨星微微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剃了光头一定很丑,可男孩还是在她的注视下红了脸。当她踮起脚,唇擦过他唇角,梁暮慌乱的别过头去。
呼吸都秉住了。
是那颗糖的味道,张晨星甚至想为此痛哭。
张晨星攥着他衣襟,光头贴在他脸颊上,嘴唇微微颤抖。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说好,可她害怕。老天爷只给了她这一颗糖,此等美味她不敢多用,害怕从此都是苦,而她尝过甜的味道,会让她终其一生怀念。
明明只有十八岁,就好像看完了一生。
“张晨星,你不需要马上回答我,你可以写信给我,写到我家里。”梁暮说了一遍自己的地址,又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地址那么长,别人怎么记的住。他的手抚过自己的光头,笑了。
梁暮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月光倾城一样的笑。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我会把地址放在前台,你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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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暮心怦怦跳,他很想亲吻张晨星,像她刚刚那样勇敢。可他又觉得,急什么呢!不急!
“你会给我写信吗?告诉我你的地址和答案。”
“会。”
梁暮带着满腔爱意离开上海,那个暑假罕见的没有出门到处拍摄,每天去看单元楼门口的信箱。日复一日,患了失心疯一样。程予秋看着这个性情大变的儿子很有趣,有时会逗他:“你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怕我和你爸知道吧?”
梁暮对此嗤之以鼻:“你就对你自己的教育这么没自信?”
“那你干什么呢?”
“我练习做收发室大爷呢!”
梁暮的光头起初是长出一层青茬儿,而后蓬勃生长。每当他照镜子,都能想起理发师在张晨星头上推掉第一缕头发的样子。
一个假期过去了,张晨星的信没有来。
张晨星的信始终没有来。
梁暮对此并不相信,他给繁星合唱团打去电话,但团里并没登记张晨星的地址。他在开学前不告而别,去古城待了三天。那三天他什么都没干,走街串巷,两条腿快要走断了。可古城说小亦不小,他走过的街巷里都没有张晨星。
梁暮觉得自己的青春期结束了。
结束于一场情感欺骗。
他甚至无数次怀疑张晨星是一个高端玩家,老天爷给了她欺骗他情感的技能,让他深刻怀疑自己是个傻子,大傻子。
此时的梁暮坐在西湖边,盯着手机。
萧子朋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罐啤酒:“来,再喝点儿,提前透透,明天估计要喝大的。”
“你老看你手机干什么?你等谁给你打电话呢?”
梁暮没说话。
梁暮是一个非常执拗的人,当年的情感早已随时间淡去,他也不肯再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鬼话。他只是觉得张晨星欠他一个答案就得还他一个答案。不然这件事总在他心里,偶尔想起来,自己都会嘲讽自己。
手机亮起,张晨星这一点比她十八岁强了一点,她回复了梁暮:“想完了,不行。”
操。
梁暮心里骂了一句,把手机丢到长椅上,砰一声,吓了萧子朋一跳。他酒刚入喉又咳了出来:“干嘛啊?不过了啊?”
梁暮胸口起伏得厉害,深呼吸好几次才把刚刚那口浊气吐出去。又捡回手机,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看屏幕碎没碎。没碎,省钱了。
“你真是…谁惹你了?”萧子朋问他。
“谁敢惹我?”
“没人惹你你扔手机?”萧子朋嘿嘿一笑:“张晨星吧?只有张晨星脾气臭。你俩臭到一起了。”
“闭嘴。”
梁暮懒得跟萧子朋拌嘴,两个人在西湖边绕到大半夜才回到酒店。梁暮睡意全无,打开电脑看片子。萧子朋也不睡觉,跟他老婆煲电话粥。
两个人讲话腻腻歪歪,一点没把梁暮当人。
萧子朋甚至还要跟他老婆嘲讽梁暮:“梁导二十八了,再有两年奔三十了。你也知道他,恋爱没谈过,连家伙事好不好用都不知道呢!”
“随便找一个?那不行吧,梁导可不是随便的人。”
梁暮拿起枕头砸萧子朋,后者伸手接住对他眨眼:“没事儿,不丢人。洁身自好。”
萧子朋开玩笑有度,在外人面前从不说这些。外人眼中的梁暮,名校毕业、有工作室、纪录片导演,光鲜着呢!这种人情史也单纯不到哪里去。
梁暮懒得搭理他,将电脑扣上用被子蒙住头。手机又闪了一下,竟然又是张晨星,还是那句话:“想完了,不行。”
一次不行,还得再说一次。
梁暮火气又上来了,问她:“你鞭尸呢?谁爱跟你怎么着似的,你发两次干什么?”
“第一次没发出去。”
“谁说没发出去!”梁暮给张晨星截图,顺道对她发火:“你就是故意的!你招猫逗狗呢?”
“你这人忒不是东西!”
张晨星也给他发来一张截图,一个红叹号,真显示没发出去。
沉默来得很突然。
梁暮觉得自己挺委屈,就连手机网络都欺负他。一个迟到八年的拒绝让他颜面尽失,掀开被子把手机丢出去,力道掌握得好,砸到了临床萧子朋脚上。他哎呀一声惨叫,梁暮又把被子捂紧,睡去了。
第二天睁了眼,又是满怀理想的梁暮、号称要用自己的片子改变世界的梁暮。破天荒穿上定制黑衬衫、灰西裤、皮鞋光亮。十足的渣男模样。
会议上有人频频投来目光,刘淼在一边小声给他介绍:“那个是网站的总经理,这几年那个网站的S+自制剧都是她制片出品。”
“那个是影协秘书,跟很多部门能说上话。”
“那个是知名编剧,最近上的大电影她写的。”
梁暮偶尔嗯一声,却不上前主动社交。他不主动,老胡自然不会放过他。带着那些名人走马灯似的来他面前介绍,用老胡的话说:“我必须把你推出去,你这皮囊,不管男女都喜欢。你别误会啊,我不是让你搞交易,我的意思是说你挺赏心悦目的,是敲门砖。”
“敲什么门?权/色之门?要不你杀了我吧!”
大家的眼睛都像摄像机,在彼此的身上找入境角度,到了梁暮这,就要上上下下打量,甚至还要窃窃私语:这个没见过的青年导演入错行了吧?
梁暮皱着眉站在那,连应付都不肯。
萧子朋在一边看好戏,有时会跟梁暮打趣:“要不你牺牲一下?没准明年就能实现理想。”
梁暮冷冷看他一眼:“我准备跟孙妮说,有女孩给你发暧昧短信。”
萧子朋举起手:“我没回啊!我没回!”
“你也没拉黑。这就不对了。”
萧子朋最怕孙妮,拿出手机将那女孩删除,还不忘解释:“工作交集,客户这是,你损失一单生意。”
梁暮见他如此,笑了笑。
那个网站的总经理???跟老胡站在一起,不时看一眼梁暮。在会议结束后老胡揭秘:人家说看过你的片子,觉得你镜头语言适合他要做的新片子,想跟你谈谈做新片子摄影导演。去不去?
“给多少钱?”梁暮问。
“这个是赚名气的事,别谈钱。”
“我要名气干什么?”梁暮故意气老胡这个二道贩子,见老胡伸手指他,终于笑了:“回头面谈。”
出了一次差,见了很多人,终于是稍有收获。
回到古城第一件事就是停好车去书店,萧子朋带着看热闹的心态跟在他身后。
张晨星下山了,正在打扫空无一人的书店。看到梁暮和萧子朋二人进来,微微侧过身子让他们找书。
“我可不看书。”萧子朋瘫坐在椅子上,看好戏似的看着梁暮:“我看戏。”
“你帮我推荐一本书。”梁暮拦住张晨星的扫把:“我不知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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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张晨星顺手从书架里抽出一本递给他,梁暮一看书名、笑了。
《局外人》。
张晨星八成是想气死他。
梁暮接过书,站在那没动。张晨星的扫把碰碰他脚:“让开。”
梁暮就不让。非要张晨星直起腰,冰冷的眼神到他身上,他才肯微微让一让。
张晨星侧过身,从他和书架狭小的空隙里挤过去,萧子朋看到梁暮的脸罕见地红了,而张晨星,没事人一样打扫最后一个过道。
图什么呢?萧子朋替梁暮不值,那么多人等着跟你交朋友呢,你非来这找不痛快。
张晨星的扫把在地上带起的一点点灰尘跳动在夕阳的光影里,她身上有淡淡的书香,不同于任何香水味道,这书香令人平静。
梁暮终于坐下看《局外人》,莫索尔的母亲去世还没看完,张晨星就敲桌子:“不好意思,关门了。”
萧子朋手支着下巴,哧一声笑了。
“我刚开始看。”梁暮指指书:“你看,我刚看开头。”
“那我也要关门了。”
“你关门这么早干什么?”梁暮说:“你也没有约会,也没有聚会,也没有业余消遣,你关门干什么?打坐吗?”
张晨星指指外面:“天气好,你坐外面看,看完放窗台上,我回来收。”破天荒征求梁暮意见:“行吗?”
“我说掌柜的。”萧子朋终于开口:“你说我们梁导会不会不是奔着看书来的?”
“那来干什么?”张晨星转向萧子朋:“来消遣吗?”
“来看…”梁暮在桌下踢萧子朋一脚,希望他不要胡说八道。萧子朋哼了一声,指着梁暮:“你踢到被手机砸青那了!”
张晨星等了几秒钟,见梁暮没有走的意思,转身出了门,把书店留给他们。
她是真的有事。
楚源托朋友给周茉带了生日礼物,周茉今天没空,拜托张晨星去拿。张晨星不喜欢让别人久等,骑着自行车朝约定地点去。
这一天她穿了周茉陪她新买的那件T恤,一条泛白牛仔裤,从自行车跳下来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拿了东西转身的时候听到那朋友应该是对楚源说话:“来的是个短头发的酷妞。”
“是你说的那个吗?”
张晨星没再听,跨上自行车向回走。她不太感兴趣自己在楚源的口中是什么样,总之不会比他离开时更难堪。
萧子朋已经走了,梁暮坐在窗外的路灯下看书。
很高的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膝头放着那本书,那姿态有点像过去凿壁偷光的读书人,有点可怜,又有一点欣赏价值。
梁暮听到自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回过身看到张晨星。她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壳箱,里面不知装的什么东西。她好像总是在不停奔波,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这里到那里,不得闲。
“吃饭了吗?”梁暮问她,又看看表:“来回很快,还没吃?”
“嗯。”张晨星停好车去抱后座上的纸箱,梁暮准备伸手帮她,却见张晨星的手啪一声打在他手背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里只有虫鸣,这难捱的寂静令人难受。
“你没事吧张晨星?”梁暮问她。
“你没事吧?”张晨星把车靠在窗台上看着梁暮:“你到底干什么来了?”
“你要答案,我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是不是你喜欢别人别人就一定要喜欢你啊?你这样打扰到我正常生活了你知道吗?”
张晨星已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梁暮令她困惑,她不明白梁暮为什么一趟又一趟的来,好像过了这么久他们之间的感情还在一样。他们都该知道,那个答案并不重要,即便那时相爱后来也会分开。
不肯跟梁暮对视,目光只是落在他胸口。可梁暮深深望着她的眼神让她羞愧。当她知道梁暮等一个答案等了八年的时候,她就没有停止过羞愧。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梁暮道个歉,因为他是无辜的。张晨星深吸一口气,话还未说就被萧子朋打断。
“误会了不是?”萧子朋拎着两罐啤酒往这边走,一直走到他们面前,嘿嘿一笑:“能为什么啊?”
“梁导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了吧!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梁导想拍你,你适合入镜!”
“不…”梁暮要开口,萧子朋又笑着打断他:“看见没?搞艺术的人都这样!不好意思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套近乎讲感情。”
张晨星看着梁暮,终于知道他来的原因。这滋味并不好受,也没太难受,反正大多数人都这样,为了利益弯腰,为了利益骗人。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从前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让你拍我。”张晨星抱起纸箱:“会员卡办了不会退,但你例外,我退给你。”
萧子朋气人一绝,嬉皮笑脸:“那你把我那个也退了。”
“嗯。”
张晨星进去拉开抽屉拿出四张百元大钞,再出去的时候梁暮已经走出老远。萧子朋靠在墙上朝她伸手:“来,钱。”
张晨星把钱拍到萧子朋手心,听到他说:“你呀,应该说点更狠的。”
“比如你说:就你这失败导演,配拍我吗?”
“或者你干脆说:你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是不是没人爱你啊?”
张晨星抿着嘴不讲话,萧子朋切了声:“谁日子好过啊?你日子不好过就天天给人甩脸,别人就要天天哄着你?”
“你扭头出去了,别人给你看店。怕浪费你电,在路灯下看书。”
“懂不懂啊?”
萧子朋替兄弟出完头,拎着酒瓶子攥着钱向外走。走了几步想起梁暮那脾气如果知道他真拿了那钱,肯定要跟他绝交。又掉头回去,咳了一声,敲了敲窗小声说:“对不起啊,我胡说八道的。”
萧子朋把钱放到张晨星的窗台上,找了一块儿石头压上。透过窗看了张晨星一眼。
张晨星呢,好像刚刚那番话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拆书动作麻利,甚至接起一个电话。
萧子朋听到张晨星“喂”了一声就不说话,好像对面也没有讲话,就这么僵持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张晨星看着电话发呆。
萧子朋又敲敲窗,将张晨星的思绪拽回来,又说了一遍:“我刚刚胡说八道,你别计较啊。”
张晨星低下头继续拆书,又听到萧子朋说:“我就是替梁暮委屈。梁暮也不知怎么了,得空就往你这跑。就他那脾气,别说打他手了,就是瞪他一眼他都得揪人脖领子让人端正态度。”
“就对你不一样,跟换了个人似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没骂他。”张晨星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萧子朋:“我没骂他。”
“行行行,你没骂,我错了。”萧子朋举手投降,这天怎么聊啊,他说他了那么多,张晨星就说一句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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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一点都没听进去!
“你把会员费拿走,让梁暮别来了。”张晨星说:“我不会帮他实现理想,也不想跟他有过多牵扯。”
“我没有时间应付他。”
萧子朋回头看到折返回来的梁暮,他脸色并不好看,有那么一瞬间,萧子朋甚至担心他会冲进去跟张晨星大吵一架从此恩断义绝。结果梁暮切了声,走了。
没有想象中的怒火中烧和激烈争吵。
可他步子迈得大,落地声音重,分明是在生很大的气。
梁暮太好欺负了!萧子朋追上去,拍他肩膀:“你听见了啊?人家烦你。”
“以后别来了啊,或者再来的时候带个漂亮妞,你也让她知道知道你不缺女人。”
“咱不能老让她牵着鼻子走!你也牵着她鼻子!”萧子朋说完叹了口气:“罢了,又不喜欢你,你牵不着人家鼻子。”
“放手吧!”
第17章 3043天
梁暮的气很快消了。
萧子朋火上浇油的本领真是强, 在一边继续说风凉话:“人家说了,让你离开远点,懒得应付你。你以后别去了, 咱们就接受老胡的好意, 去西藏拍那个网红本子吧?”
“不拍。”
“为什么不拍????老胡说得对,咱们不能一条道跑到黑,咱们得懂得变通。以咱们的水平拍一部赚点钱…”
“不拍。”梁暮站下来, 问萧子朋:“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就替你抱不平。”
“你如果不说重话,张晨星也不会说出那些话。她只是不爱说话, 不代表她不好好说话。”梁暮顿了顿:“这点我相信她。”
“行行行!”萧子朋被梁暮气到了,手指指着他:“你为了张晨星跟我吵架!你…你偏心!”
说完这话, 手一收, 严肃不过三秒,笑出来了:“得了得了,你愿意受虐我不管,随你吧!这么多年了,你什么德行我知道。”萧子朋拿出手机打开网上银行给梁暮看:“你看啊,这是咱俩账上的钱, 现在这部片子如果赚不到钱, 这些钱, 省吃俭用够咱俩过半年。半年后, 咱俩抽签, 抽中的人去卖/身。”
梁暮仔细看了眼余额, 满意地点头:“比我想象的多点,不错, 继续努力。”用力拍拍萧子朋肩膀。
“光我努力不行啊, 我没有努力方向啊。”
“咱们的相机也用用, 拍点写真吧。”梁暮大学时获得过摄影比赛大奖,在这件事上亦是拿得出手的。
“你只要肯屈尊,我就敢干!”
“那就拍吧,多赚点钱。”
晚上跟萧子朋吃饭的时候,收到方老师的电话。方老师82岁,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如今已不再带着合唱团的孩子们满世界跑了,时常感到孤独。
有时会给几个他喜欢的合唱团的学生打电话,随便聊些什么。方老师问梁暮在哪儿?梁暮说古城。
方老师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古城啊…老师在古城有一个萍水相逢的老友。”
“那个老朋友是修书的,开了一家书店。”方老师年纪大了,不记得那年陪他一起去书店的是梁暮,但却记得这么个朋友:“这个朋友呢,帮我修了十二年书。我书柜里的那些孤本都是他帮忙修的。”
“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匠人啊。”梁暮屏住呼吸又听方老师说道:“可惜了,那位朋友英年早逝。”
方老师无比尊敬那位修书先生,在后来的排练中,他甚至用“修书先生”来教育大家:“唱歌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成就吗?那你们不应该参加合唱团,应该去学习独唱。”
“在合唱团里唱歌,也像修书一样,要耐得住寂寞。”
“修一本书,跟咱们磨一首歌,道理是一样的。一点点、用点心、慢慢磨,才能将一本书复原。”
“那位修书先生我记得,方老师还记得他是哪一年去世吗?”
“等我看看啊。”
方老师需要拿老花镜,去他书架上找书。“修书先生”修过的书被方老师放在一起,他一本一本翻,呼吸沉重,过了很久才答道:“2002年,他给我寄了最后一本修好的书。”
“也在赠言里跟我告别。”方老师突然有点哽咽,他对此感到抱歉:“老师年纪大了,你别介意。”
梁暮心里很难过。
他依稀瞥见了当年一角。
2002年他是见过张晨星的,他记得清楚,那一年是在厦门,亚洲合唱交流,两个团作为一南一北的代表,共同参加了那次活动。
那次的张晨星看起来并不开心,梁暮曾在酒店外的公共电话亭看到她打电话。电话中的她不停点头,梁暮依稀听见她问:“爸爸好点了吗?”
聚餐时梁暮问张晨星:“你爸爸生病了吗?”
张晨星点点头:“是的,但我妈妈说爸爸好多了,应该快出院了。”
“那真好。”
回到当下,梁暮觉得无形之中有那么一道绳索牵着他,把他从北京带来这里,让他去寻求真正的答案。张晨星执着于寻找母亲,梁暮执着于寻找答案,他们都是执拗的人。
梁暮真的没去打扰张晨星,因为他要先糊口。
刘淼不是个笨人,真想认真搞一个方案出来,也就几天的事。这几天拉着梁暮没日没夜的远程会议,把梁暮那几个报告吃透,又开始研究各平台的流量分布、用户画像,很快新方案有了雏形。
对应新的方案,梁暮和萧子朋要做更多后期安排:片子结构、叙事方式、预告小片儿,全都要重新准备。
刘淼担心梁暮犯浑不同意,跟老胡先报备,老胡却大手一挥:“你真是不了解梁暮,梁暮是那种只要能把事情做好,你让他全部推翻重做的人都行。”
“你记住,有两种导演最好把控:只要钱的和只要理想的。只要钱的,你多给他本子,大烂本他也会拍,沟通成本低;只要理想的,你就跟他谈理想,他为了理想能死。”
老胡作为圈内有名的大制片,之所以愿意顺带着做“梁暮”,也是看重这点。梁暮这胚子差不了。他心里这样想,表现出来的却还是吊儿郎当不上心,怕梁暮跟他拿乔。
梁暮和萧子朋分工合作,萧子朋去处理接单客户,梁暮在工作室里跟后期重新磨剪辑。
这一磨就是一个多星期,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茉往巷口看了很多次,终于忍不住问张晨星:“那个杀千刀的梁暮呢?他怎么好几天没来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茉睁大眼睛:“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依照他那死缠烂打的样子,消失了要跟你报备的吧?”
张晨星踩着三步梯打扫书架上面的灰尘,顺手抽出一本书坐在步梯上读。周茉站在她旁边戳戳她肩膀,张晨重抬头看她:“怎么了?”
“你记得我那个主任吧?”
“记得。花花公子那个。”
“他…你说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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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怪不怪,昨天晚上突然问我要不要跟他结婚。他这样多少有点毛病吧?我问他为哪般啊?他说他懒得相亲。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他看我脑子不太灵光,嫁给别人也是被骗,不如嫁给他。他至少把话都说明面上。”周茉嘶了一声:“你说他,不会是…gay吧?”
张晨星对周茉那个主任的印象并不太好,看起来的确是不够认真:“你怎么想?”
“我当然拒绝他了。他算老几呀?他想结婚我就要嫁给他?”
“那就好。”
“你也不喜欢他对不对?”周茉戳张晨星肩膀:“我就知道!跟我不喜欢梁暮一样!”
周茉其实不讨厌梁暮。
梁暮总来的时候她担心梁暮欺骗张晨星,现在梁暮不来了,她又觉得缺点什么。算来也没几天,就觉得梁暮也算这书店不可或缺的会员之一了。
“他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
“那他…”周茉见张晨星眉头皱了,忙举手投降:“不问了不问了,你们俩奇奇怪怪,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这么神秘。”
“当年我们彼此喜欢。”
张晨星突如其来这一句让周茉住了嘴,她的眼睛眨了又眨,又用指关节敲脑门,想把梁暮这个人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看看当年他们之间可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现在呢?”
“现在,就是你看到的样子。”
“不是,我是说你现在还喜欢他吗?”周茉突然兴奋起来,抓着张晨星肩膀:“还喜欢他吗?快说!”
“不喜欢。”
张晨星塞给周茉一块儿抹布:“你帮我擦一下窗台上的浮灰。然后…别再提梁暮了。是过去的事,不重要。”
外面乒乓作响,两个人探出头去,看到几个工人在敲管道。
“这是做什么呀?”周茉问。
“检测。”
“检测干什么?”
“说要改酒店。”
“改什么酒店?”周茉眼睛睁大:“都说不许乱改了,又谁出的馊主意?”
之前也有过一次,好多人来到巷子里,勘测的勘测、拍照的拍照,说是这里要造酒店。有的人家高兴,有的人家不高兴。高兴是因为这样的改造会有住房安置,还能拿到一大笔钱;不高兴在于住了很久的地方,不太舍得搬走。
周茉属于不高兴的。
指着那拿着棍子的人说:“轻点敲!你知道这多少年头了呀?敲烂了你赔不赔呀?你们来勘测都不贴公示的,谁让你们胡来的?”
张晨星没讲话,把周茉拉进书店,拿出手机打惠民热线。这种事跟干活的人是吵不出什么的,只有联系相关部门管用。上一次要造酒店的时候,有人专门来跟张晨星谈过,说要给她的书店一笔额外补贴,希望张晨星能在改建书上签字。
张晨星只是问他们:“那这里的书呢?”
“书?”那些人面面相觑,并没想过这些书应该怎么办:“酒店大堂做书吧,你也可以把这些书卖给酒店。”
有一个人自诩脑子转得快,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张晨星态度非常坚决:“我不同意。”
马爷爷缓步溜达到书店,也站那看了会儿,叹了口气。这阵仗他亦是见过很多次,对张晨星说:“古城改造的计划要冷静啊。”
大家住???了多少年的巷子了,风里雨里,一代人又一代人在这里长大、离开,也有人守在这。
张晨星的电话又响了,是她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她接起,“你好”一声,对方不讲话,再过一会儿,电话挂断。张晨星一颗心跳得紧,等她再打过去,电话已经关机了。”谁呀?”周茉问她。
“我不知道。”
“恶作剧吧?”
“也许。”张晨星拿起车钥匙:“我出去一趟。”
她得买票去一趟西安。
骑着车出去,看到马路边男男女女站在那说话,那个侧脸她认出来了,梁暮。脚下的自行车骑得快了些,不太想跟他打照面,可对着马路方向的萧子朋眼睛却好使,朝张晨星方向吹了个口哨,梁暮回头看了眼又速速转回去。
“连看都不敢看了?”萧子朋嘲笑他。
梁暮一张脸憋得通红,来了一句:“我他妈没刮胡子!”
大家都笑出声,有人说:“梁导没刮胡子也很帅,糙帅糙帅。”
梁暮对这种夸奖不甚在意,问他们:“晚上想吃什么?”瞟了眼张晨星的背影又速速撤回来,小小动作被萧子朋抓了个正着,后者眉一挑,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欠揍模样。
萧子朋这种挑衅态度一直持续到饭局酣处,搂着梁暮肩膀说:“兄弟,放弃抵抗吧,我当年对孙妮也是你这种反应!”
“换句话说,你丫又要被抛弃一次了。”
“你这样不行,你得来硬的。”
“孙妮刚开始对我也跟张晨星对你似的,结果怎么着?哥们硬起来了!”
“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你老顺着她她不珍惜呢。”
梁暮只喝了一小杯酒,却被萧子朋说得上头,实在听不下去的时候拿起酒杯灌萧子朋酒:“谬论!”
“你敢说你不喜欢现在的张晨星?”萧子朋逼着梁暮给他一个答案。
“不确定。”梁暮说:“我只是想跟她聊会儿天,多跟她待会儿。”手指拨拉玻璃杯口,让它东倒西歪:“前两天打盹的时候,我梦到少年的她。”
“我分不清我对她这样,是不是因为执念。”梁暮说着话掏出手机,问萧子朋:“那个钢琴老师姓什么来着?”
“干嘛?”
“谈恋爱。我今天晚上就要谈恋爱。”
“那您请,要不你再多喝几杯?”
“行!”
梁暮从来不喝大酒,这一天被萧子朋一杯又一杯灌酒。本来酒量不好的人,很快就意识模糊,再后来发生什么,他记不清了。
第二天他是被阳光晒醒的。
古城夏末阳光热烈,梁暮捂着眼睛,翻身的时候察觉到身下坚硬,显然不是床。缓慢睁眼,看到有三个人正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这三个人他认识:马爷爷、周茉、张晨星。梁暮眼睛动了动,视线可及的书架和那扇他每次站在那说话的窗,终于反应过来:他躺在书店的地上。
我怎么会在书店里?
腾地坐起来,手摸到自己脸上的连鬓须,心里骂了一句:我他妈没刮胡子!
第18章 3044天
周茉捏着鼻子:“酒气熏天!喝了多少啊这是?”又伸手指他:“马爷爷你看!他怎么像个野人一样!胡子那么长!”
梁暮听到“胡子”二字登时脸红, 瞥见张晨星:她抿着嘴,快笑出来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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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在这?”梁暮问张晨星。
“一群人把你抬过来的。”周茉替张晨星回答:“醉成一滩烂泥!”
“?”
“为什么把我抬到这里?”
“那你得问问萧子朋了。”
“哦。”
梁暮觉得自己被扒光游行了,因为面前三个人看他的神情属实算不上正常。
“我…给我口水喝?”梁暮问张晨星。
“没有。”周茉继续嘲笑他:“大半夜一群人抬着一个大活人, 把整个清衣巷的人都吵醒了!这下好了, 没人不认识你了,梁导。还喝水呢!哪有脸喝水。”
周茉说的梁暮一点印象都没有,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坐到窗边。马爷爷背着手在书店里踱步:“听说你无家可归了?”
梁暮头脑里又画问号, 快嘴周茉替马爷爷解释:“说你被房东赶出来了,没地方住了。一群人把你抬到这, 原因是你在这里就认识张晨星,其他人都是客户。”
“混得挺惨啊小伙子。”马爷爷高度概括了梁暮的现状。
张晨星把水杯和水壶放到桌上, 转身出去了。梁暮看到她从窗前经过往巷子里面走, 有心想跟出去,却被周茉按在椅子上。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梁暮心想:说我无家可归?我他妈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无家可归了。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住,我家里倒是有一间空屋子,可以收留你几天。找到房子你再搬出去。”马爷爷说。老人心眼好,见过梁暮几次,都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坏, 甚至有那么一股子正直。如今走投无路, 帮他一把也行。
梁暮心说我那工作室够我在里面撒泼打滚了, 怎么就没地方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身子探出窗透气, 看到张晨星手里提着袋子, 脑子突然就转了那么一下。于是坐回椅子,面露难色:“不方便吧?马爷爷。”
“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我和你马奶奶两个人。”
“那我…就谢谢马爷爷了。”
说话间张晨星走回来, 把袋子放到桌上:“吃。吃完了赶紧走。”
“行, 吃完了我就跟马爷爷走。”梁暮打开餐盒, 清汤面,张晨星买的。
“跟马爷爷走?”张晨星没懂梁暮的意思,看着马爷爷。
老人叹了口气:“马爷爷收留他几天,等他找到房子再说。谁这辈子都会遇到难事,互相帮帮忙。”
“马爷爷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梁暮真诚地笑笑:“也谢谢张晨星和周茉。”
梁暮刚醒的时候在心里把萧子朋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觉得他也不算一无是处。但那连鬓须着实惹人厌,起身走了。
周茉追了出去,她好奇梁暮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结果人家拐进了理发店。那理发店开了几十年,去的都是附近街巷的老人,梁暮冷不丁走进去,吓了理发爷爷一跳。
“刮胡子。”梁暮说。
“那你坐这。”理发爷爷让他仰躺在椅子上。
周茉快要笑死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梁暮这么肤浅的人,又饿又穷无家可归,还要刮他那破胡子。理发爷爷见周茉笑,就用方言问她:“男朋友啊?”
“不是不是,张晨星的狂蜂浪蝶。”
理发爷爷仔细打量,点点头:“倒是貌相好。”
随着理发爷爷动作下去,下颚线渐渐清晰,搭配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相当养眼。
“我算是知道梁暮为什么不吃饭也要刮胡子了。”周茉给张晨星发消息:“这个人沉迷自己的美色,自恋呢!”
等梁暮回来,酒气还在,脸却清爽了。坐下去安心享用张晨星亲自买的面条,脑子里打着各种幼稚的坏主意。待梁暮跟马爷爷去看住处的时候,周茉跟张晨星小声嘀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张晨星不傻。
梁暮怎么就没地方住了?萧子朋那人八百个心眼,不定趁梁暮喝醉动什么坏心思。梁暮索性装起了糊涂,想来他们俩真是半斤八两。
但张晨星不说。
手机响了,是一个新的陌生号。张晨星接起电话,这次她没有讲话,而是屏息倾听。对面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偶尔忍不住的呼吸声。
周茉开口要问,张晨星对她摇摇头。
这样持续了十几秒,对方挂断了电话。
“第几个了?”周茉问她。
“应该是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梁暮和马爷爷看房回来,路过窗口听到这句,身子探进来问。
“张晨星第三个追求者。”周茉张口胡诌,不肯跟梁暮说实话。张晨星叮嘱过她,不想跟梁暮牵扯太多。
“空气追求者?”梁暮打趣一句,跟马爷爷道了回见,回工作室收拾行李电脑去了。
梁暮喜欢马爷爷给他安排的住处。
南方古城的小院子,院里种满了花。梁暮的房间外墙上爬着绿植,郁郁葱葱。房间里是雕花床头的木床,一张实木书桌摆在窗前。马爷爷把儿子的房间借给他住了。
梁暮在这座古城第一次真正体会了安定感,虽然有那么一点愧疚,但很快愧疚又被顽劣驱走。
回到工作室,看到里面东倒西歪的睡着,他挨个把人提醒,嘴里不饶人:“干嘛呢?鸠占鹊巢?”
“是你家吗就在这睡?”
萧子朋揉着眼睛出来,看到梁暮慌忙举手投降:“你那屋没人睡啊!我跟他们说了!你有洁癖!不许进你房间!不许坐你床!”
言罢跟在梁暮身后看他收拾行李,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了。忍不住跟梁暮邀功:“看见没?就要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慢慢混到人家身边去。”
“住哪儿啊?”萧子朋问:“书店里打地铺?”
“马爷爷家。”
“真不错嘿!反正???咱们刚交了片子,距离去跑宣传还有个把月,你呢,就趁着这个把月好好圆梦。咱们最近的几个活也都在那附近,你每天溜达着都能过去。”
“我算是把着张晨星脉了,她就是嘴狠,开门之后是一点没生气。我琢磨着没准儿走之后还能照顾你,至少给你盖个被子….”
“没有。”
萧子朋听到”没有”两个字,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张晨星是有点意思的,不知怎么,萧子朋突然觉得她挺可爱。毕竟是梁暮酒后拍桌子要跟人家理论的人。
梁暮哼了声,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十分绝情。
梁暮觉得这种体验很新奇。
他在院子里拍花花草草,马奶奶端给他一碗酒酿圆子。糯米粉搓成的圆子珍珠般大小,上面撒点桂花。白的圆子,黄的桂花,喝上一口生津暖胃,颇有那么一点神仙日子的样子。
“给晨星送去一碗,让她关门后来吃饭,今天你们马爷爷过生日。”马奶奶腿脚不太好,让梁暮帮她跑个腿。
梁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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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搪瓷碗出了小院,右转走个五七步,就到了书店窗口。也不进去,身体探进去:“周茉呢?”
“去取蛋糕。”
梁暮将搪瓷碗放到桌上:“马奶奶给你的酒酿圆子,你吃完我带走。”
张晨星拿过碗准备吃,看他堵在窗子那里不动,好好的书店被他挡去大半光线。就放下碗,看着他。
“怎么了?快吃,马奶奶等着刷碗呢!”
梁暮对自己的新角色很满意,突然觉得有马爷爷马奶奶傍身,跟张晨星说话都比从前有底气。
“别挡光。”张晨星低下头盛了一口塞进嘴里:“还有,我从不让马奶奶刷碗。”言外之意你别给自己加戏了。
梁暮跟没听见似的,走进书店,大剌剌坐在张晨星对面。
“马奶奶说待会儿让你去家里吃饭。”
“知道。”
张晨星自己是不过生日的。
每年马爷爷过生日,她也只是准备好礼物,提前给马爷爷。可今年马爷爷孤单,因为在广州工作的儿媳生病了,儿子飞去照顾。
张晨星吃饭很安静,像害怕发出声音就会吵到谁似的。梁暮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把她包围得缠密。
“你是不是不服输?”张晨星突然问他。
“什么?”梁暮从神游中被拉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拒绝你。”张晨星干脆放下汤匙:“你想报复我。”
“我这么闲?”梁暮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在张晨星心里他就是这么龌/龊的人了?
“你刚刚看我的眼神不干净。”
“你都没看我!”
“我感觉得到!”
张晨星因为音量提高,脸也腾一下红了,想再给梁暮几句狠的,又觉得跟他说那么多没用。起身去洗碗,被梁暮抢过。梁暮刚刚的确是没想什么正经的,又被人看透了,就觉得羞愧。
洗碗的时候为自己叫屈:“你不要冤枉好人。是你觉得我让你给我当年的答复,就还是喜欢你。然后你就想多了,觉得我对你动了什么歪脑筋。人绝对没那么复杂。”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眼睛撞到一起。梁暮满脸的“正义”,读书时候学的东西算是派上用场了,气提起来、神情绷住,坚决不肯在跟张晨星的对视下显颓势。
张晨星看到梁暮的眼睛,是一双好看的眼睛,但那眼神奇奇怪怪,像他这个人一样。
“咱们得重新认识一下,我现在是清衣巷的新人、马爷爷的租客、你的邻居。你不能总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懂吗?”
梁暮装得越正经,张晨星看他越幼稚,启唇吐出一句:
“狗屁。”
第19章 3045天
梁暮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狗屁”, 一时之间愣住了,连反驳自己不是“狗屁”的理由都没想出来。
倒是周茉及时归来,人未到声先至:“秋老虎太毒了, 把我晒黑了!”
“诶?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没什么。”梁暮颇为感激周茉这个时候回来, 提溜着搪瓷碗向外走,出门前威胁张晨星:“等我跟你算帐!”
周茉看他拐进马爷爷家,手指伸出去指着:“他, 我怎么觉得他尾巴翘起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茉在梁暮身后走了好几遭, 实在忍不住就戳梁暮脊梁骨:“也没有尾巴啊?我怎么觉得你抖起来了?”
“懂个屁。”梁暮对“屁”这个字非常敏感,活学活用送给了周茉。马爷爷马奶奶在一旁笑年轻人拌嘴, 张晨星低头吃饭, 默不作声。
“我们为马爷爷唱生日歌!”周茉提议。
“等等。”梁暮讲求氛围,拿出音响,又用手机打出一束简光来:“来吧!”拿起筷子,跟着音乐打节拍,脖颈和肩膀微微跟随节拍摆动。先唱中文版《生日歌》,眼落在张晨星身上, 她并没唱歌, 却是在认真听的。
“没唱够。”换成英文版、法文版, 梁暮上了瘾。回到多年前, 在合唱团里, 每个月团里会给当月的团员组织生日会, 大家一起唱生日歌。那时他们唱生日歌,要唱七八遍, 各种语言, 随性而唱。只要有人起头, 大家都能迅速接下去。繁星合唱团也如此。
周茉认真看梁暮,突然觉得,他眉眼间的热忱像极了十几岁的张晨星。那时的张晨星,从清衣巷这头走到那头,不知惹多少少年心慌。
“祝马爷爷生日快乐!”大家齐齐为马爷爷举杯,马爷爷也举杯:“爷爷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多语言的生日歌,今年这生日过得值。”
梁暮笑了,杯沿轻磕在张晨星酒杯上:“下次你唱,我给你和声。”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张晨星,举着的酒杯亦没有放下,都在期待张晨星的答案。
“嗯。”张晨星嗯了声敷衍梁暮,后者也见好就收,不再逼她。
这个晚上平淡而温馨,年轻人托腮听马爷爷讲清衣巷的故事。几百年前,古城里每条巷子住的人分得清楚,隔壁巷住商贾、清衣巷住读书人。所以你看清衣巷还存的那几块石头上的字,是故人刻的。
“那块写着“汀花雨细、水树风闲”的,相传是晨星祖上刻的。”
“咱们清衣巷自古住的就是闲散文人,不求腾达不慕虚荣,清茶一盏、旧书一卷足以。”
“这样的日子,胜在悠哉,输在清贫。那些离开的年轻人,大概是不肯在这里熬光景。”
“外面的世界多好。”马爷爷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可能过几年,你们也不在这里了。”
“不可能。”周茉指着梁暮:“他过几天搬走就不在这里了。”
梁暮叹了口气:“听说房子不好找。”大有在这里长住的架势。
“不好找就住在这里,也不要你房租,得空帮我们老人家跑跑腿。”马奶奶说:“我们俩现在四条腿当两条用,一人只有一条好腿。”
本来是心酸事,可说出来又带着一点好笑,梁暮忍不住笑了。
马爷爷说起清衣巷满是感慨,马奶奶在一边拍他:“你是不是岁数大了?谁要听这些有的没的。孩子们要听风花雪月。”
大家笑了起来,周茉嚷嚷:“风花雪月也要听,有的没的也要听。”
梁暮的头脑里已经在构建一个故事。
从前他在古城里走街串巷,自认是最懂这座古城的他乡客。今天住进了清衣巷,又自觉是巷中人。他有一种说不清的宿命感。
这天晚上古城下了一场秋雨。
随着一场又一场雨,秋意渐浓,再过个把月,就是古城的秋天。
张晨星搬了把小凳坐在屋檐下看雨。
母亲离开那天也下着雨。张晨星睁开眼,看到壶内的水开了,白色的水蒸气笼罩半个房屋。她跳下床推开门,门脚擦过地面,推起地面的积水。大雨倾城,天昏地暗,雨滴落在她脸上。
“妈!”张晨星再喊一声,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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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开门边放着的那把直柄伞,悠闲穿过小院走进书店后门,书店空无一人,只有那只老猫窝在窗台上,看到张晨星的时候“喵”了一声。
“八成是出去切肉了。”张晨星嘟囔一声。
这一天是她的生日,每年生日这天,妈妈总会为她做一桌菜,也会为她买一个小蛋糕,办一个简单的生日宴。张晨星会邀请周茉和楚源来家里吃饭、庆祝生日。她哼着歌回到后院,将开水灌进热水壶,踢掉被水打湿的鞋子又回到床上,听外面的雨声。
一直等到十点多,书店里有人喊:“人呢?”
张晨星再跳下床,冒雨跑进书店:“马爷爷来啦?”
“来了。”马爷爷把茶缸子放到桌面上:“你妈呢?”
“切肉去了吧?今天我过生日呀!”
“对对,小晨星今天成年了,变成大晨星了。”马爷爷笑了下,指着张晨星被雨淋湿的头发:“快去擦擦,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行!”
张晨星又冒雨回到后院,关上屋门,走到毛巾架前,拿毛巾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化妆桌上压着一张纸。张晨星好奇的拿起来,看到上面的字。她始终不肯相信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不足100字,内容单薄,要她保重。
张晨星以为这是一个玩笑,母亲在她成年第一天跟她开的“成年”玩笑,把那张纸放到桌子上,打开抽屉,果然有三万块现金。三沓、每沓一万。
妈妈的电话关机了。
张晨星觉得这个玩笑开大了,她不喜欢,去书店气哼哼坐着。还跟马爷爷说:“我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这么没劲的玩笑,假装离家出走。”
马爷爷也觉得这是玩笑,直到那天的大雨在下午停了,灼热的太阳炙烤得人睁不开眼,空气潮热人在其中似困兽犹斗,“切肉”的妈妈并没回来。
张晨星坐在书店外,看着这条悠长小巷,偶有游客挎着相机走进来,穿着旗袍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故作愁思。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一个人是她的妈妈。
张晨星是在傍晚崩溃的。
太阳最后一角消失在对面屋顶,巷子里那几盏门灯亮了起来,孩子们喧闹着归家,好朋友拎着蛋糕笑着跑过来,跑到张晨星面前:“你看!这蛋糕”
在木凳上坐了一整天的张晨星终于收回望向巷子口的目光,扯着脖子喊了一声:“不过了!”
天崩地裂,泪水如洪水顷刻而至,淹没整个世界。
从此以后生日变成刺。
马爷爷的生日令张晨星想起很多她从前刻意逃避的事。或许是气氛足够温馨、马爷爷讲的故事太悠长,又或是梁暮的歌声太动人。
“张晨星。”
她转过头,看到梁暮爬梯子攀在墙头:“走啊?”
“?”
“你今天不梦游了?”梁暮没有打伞,头发在细雨中湿漉漉的:“病好了?”他嘲笑张晨星,却不承认自己多少也有点病。
两个人穿过蒙蒙细雨,梁暮不知哪里搞来几片叶子拧成蓑笠状扣在张晨星头上,还将身子后仰眯眼看了看:“像个杀手。”
张晨星戴着那么个“叶帽子”,察觉到雨声落在头上格外清晰好听,就随他去。
“我记得你是五月生日。”梁暮问她:“对吗?”
“我不过生日。”
“我过生日。”梁暮说:“再过十天是我生日,你提前准备准备,礼物不用送太贵的,我看你送马爷爷的礼物就不错。”
梁暮像个泼皮无赖,硬生生挤到张晨星的“教室”里,还要坐第一排。伸手指着前方路口:“比赛吗?你赢了我消失三天,我赢了你明天早上请我吃面。”
还不等张晨星回应,梁暮“三二一”兀自窜了出去。身后没有声音,他放慢脚步回头看,却看到张晨星风一样经过他身边,率先到了路口,又折返到他面前:“三天。”
她跑得急,微微喘着气,“叶帽子”早被她不知跑到哪里,几根微湿的短发贴在脸颊,像一只迷路的兽,带着一点攻击性。
梁暮的心被搔了一下,又一下,在雨夜里缓缓红了脸。张晨星却转身而去,把他丢在原地。
第二天书店一开门,他还是扎进书店里。
张晨星对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提醒他遵守诺言。梁暮却摊开手,假装不懂。
张晨星没对付过这样的无赖,有心想打走他,可他已经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份面条,推给她一碗,自己吃一碗。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像在拍默片。
马爷爷讲的清衣巷故事让梁暮着迷,人站在步梯上问张晨星:“文史类在这一排?”
“嗯。”
张晨星整理好账目给代理公司寄走,回头看到梁暮在步梯上坐着,膝上放了几本书,认真翻着,这个情景好看是好看,只是偶尔有人逛书店,到梯子前,又要掉头从另一个过道绕过去,挺碍事。
张晨星走过去,敲了敲书柜:“你,那边看去。”
“这里舒服。”
“这里碍事。”
梁暮回头看了眼游客,笑了,不情不愿从梯子上下来,人刚坐下就听见张晨星跟他约法三章:“第一,不许挡道;第二,不许胡说八道;第三,不许偷小朋友寄存在这里的吃的。能做到就在店里看书,做不到我退你钱,你再也别来。”
“没了?”
“我想起来再加。”
“行,你的书店你说了算。”梁暮抱着书坐到窗边去,打开电脑一边看书一边记笔记,看起来非常忙活。他敲电脑的速度快,书店安静,没人的时候键盘声音格外大。
张晨星塞上耳机干活,偶尔一次抬眼,看到梁暮嘴角挂一抹坏笑,得逞了。
梁暮的乐趣就是逗张晨星说话,好话坏话均可以,哪怕说他是“狗屁”他都不会生气。
萧子鹏问他:“第一天当邻居感觉怎么样?”
“非常不错。”
“犯贱。”
“关你屁事。”梁暮回他:“我要拍清衣巷了。”
“没有人关心一条破巷子。”
“我关心。”
梁暮想,清衣巷有很多故事呢,这也会是发生在每一个地方的故事。他灵感迸发,手在键盘上不停的敲,以至于张晨星站在他面前很久他才发现。
“怎么?”梁暮问她。
“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敲键盘轻点!”
张晨星快被梁暮的键盘声烦死了。
他年少时非常讨人喜欢,长大后却这样死皮赖脸。他的键盘声扰得她头疼,他本人也令她头疼。可无论你对他什么态度,他都不肯走。
他不走,那她走好了。
张晨星把书店丢给梁暮,坐到天黑才回去。梁暮已经帮她打扫好书店,黑着灯坐在窗前等她。
“我真的很烦人是不是?”梁暮问她:“打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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