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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毫无意外, 当天夜里, 小元管事就被罚抄了一百遍《大锦刑律》。
而原本已进入帐中的小蛮王,则在一阵灯火摇曳后、整个人屁股向后摔在草地上,门口巡防的两个小勇士,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浮起的掌印。
勇士们对视一眼, 尴尬地找了由头离去。
剩下乌宇恬风站在夜风里, 他摸摸自己微烫的脸颊,看着漆黑一片的营帐, 低低笑出声——
他吹口哨叫来大老虎,哥哥不许他进屋, 他便带阿虎到附近的树上睡。
反正,在大巫将他带上圣山前, 乌宇恬风夜里经常没地方睡,小小的他总会和大阿虎依偎在一起, 在茂密的望天树林中闲庭信步, 看着湛蓝夜空中:星汉皎皎、明月清清。
吊睛白额的大老虎闻声从林中蹿出, 亲昵地蹭蹭小蛮王的腿。
南境地势整体偏高, 日落后天凉风急,大老虎紧紧地贴着乌宇恬风, 一人一虎踩着江水推上来的细白砂石, 缓缓朝林中走。
没走几步, 大老虎忽然瞪圆兽瞳、伏低身躯,龇牙咧嘴地嘶嘶发出低吼。
乌宇恬风抬头,远远看见斜倚在一株大榕树下的苏妮姬, 他忙安抚地摸摸阿虎脑袋,“你……还没走?”
“原本走了,”苏妮姬笑, 上前,掏出一条细长的五彩绳,“回寨换衣裳时,忽然想起小时阿婆给我编过许多这种腰坠绳扣,上头的结是松乏的,正好能系您那瓶子。”
乌宇恬风一愣。
苏妮姬将东西直接塞到他手中,小麦肤色的姑娘在月下俏皮一笑,道:“您就放心收着吧,若是华邑姆问,您记得告诉他这个不值钱,我还有许多许多条呢!”
乌宇恬风垂眸看着那条小巧精致的五彩绳,绳长四五寸,下垂暗黄、深红二色流苏,正中一个活扣,拉紧就能牢牢圈住那个白瓷小瓶。
他勾起嘴角,“多谢。”
苏妮姬盈盈一笑,将双手交叠在胸口深深一揖道:“愿蚩尤大神保佑您和华邑姆,永远平安幸福!”
乌宇恬风搂着阿虎,目送她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五彩绳收进自己腰侧的布兜。
他们继续往前,行了一段路后,又遇见在河滩上夜钓的伊赤姆。大叔燃着篝火,好不惬意地温着小酒,见乌宇恬风过来,伊赤姆好笑地睨他一眼,道:“被王爷赶出来啦?”
乌宇恬风坐过去,撇撇嘴,故意捡起一块鹅卵石扔进河水里。
“喂!”伊赤姆忙握稳自己的竿,“小坏蛋别惊了我的鱼!”
乌宇恬风叹了一息,双手交叠在脑后,往后躺平在草地上——夜空中明月高悬、星斑点点,偶有寒鸦飞掠、林鸮低呜。大老虎也顺势趴下来,露出暖烘烘的肚子焐着他。
伊赤姆瞧他那样儿,摇头糗道:“没出息。”
乌宇恬风撅噘嘴,翻身拖腮、趴到草坪上,“都怪你!”
“……”伊赤姆奇了,“您自己玩火,怎好怪起我来?”
“都怪老师你!没好好教我中原人房中的规矩,”乌宇恬风皱皱鼻子,“不然我才不会被哥哥骂呢!”
伊赤姆一噎,讪讪道:“教你别的,也没见你多用心……”
“别的又没多重要……”乌宇恬风丧气地趴下去,将金灿灿的大脑袋枕到了双臂中,他偏着头看伊赤姆放在钦敦江上起落的浮漂,复想起凌冽白皙嫩红耳朵尖尖,他闭眼、忍不住餍足一笑:哥哥真不经逗。
他承认,在清楚小瓶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后,他是生了点旖旎妄念。
但说那句话时,他只是使坏、只是想在口舌间讨些甜头——既然承诺过,要等哥哥真正情牵意惹,他便会说到做到。
只是,霜庭哥哥明明生得这般好看,平日里却惯爱端着:一张俊脸笑起来那样好看,却偏偏喜欢寒着脸、抿着嘴装凶神恶煞。
这时,乌宇恬风就爱故意惹凌冽动怒,毕竟,他可爱惨了那一瞬的面红耳赤、眼尾红洇。
“您啊,”伊赤姆摇摇头,重新提起钓竿、穿上新鱼饵,“真那么想学,回去我给你找几本书就是了。”
一听到“书”,乌宇恬风连连摇头,“您忘了上次哥哥烧了许多么?再说,一提房中这点子事儿,中原人的用词就含蓄晦涩,什么‘龙翻、虎步、猿搏、蝉缚’的,我都看不懂!”
“您既知道中原人含蓄……”伊赤姆明白了,“合着您就是故意欺负王爷玩呢?”
乌宇恬风浅笑,绿眼睛亮亮的,“怎么就欺负啦?哥哥总是绷着嘛,我想他多点不一样的情绪表情,再说,天地阴阳、七情六欲,本是自然之理。中原人好奇怪,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伊赤姆摇头笑,本想说点什么,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小蛮王身后,远远出现了一簇灯火:
帐前巡逻的两个小勇士,正一前一后地引着凌冽朝这边走。
凌冽裹着厚茸裘,一半下巴被黑绒领挡住,露出半张白皙精致的冷脸。他双手都拢在手炉中,怀里却还是多抱了一件深蓝色的厚外衫——
伊赤姆眼光流转:大锦北宁王,端得是冷面凶悍,内里其实比谁都容易心软。
他低头又笑了笑,正准备告诉小蛮王他心心念念的哥哥来找他了。
结果,正说到兴头上的乌宇恬风却支起上身,偏着脑袋、单手托腮道:“且房中之道,能孕新生、育百灵,这是天地万物运转之道。若非如此,怎会有小孩?族群又要如何繁衍、如何生生不息?”
“……”伊赤姆倒抽一口凉气,看着已悄然来到小蛮王身后的凌冽,大叔忍不住抬手捂脸:您可快住口吧。
“哦,”一道凉凉的声音在乌宇恬风身后响起,“你还想要小孩。”
金灿灿的小蛮子僵了僵,他迅速转身,一双碧绿色眼睛被骇得老大,“……哥哥?”
其实凌冽刚才已在床上卧下,可没了小蛮王熟悉的怀抱,他总觉得那柔软的絮丝被有些漏风,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愤愤翻身坐起,裹上厚衣服、推着轮椅出了中军大帐。
帐前两个小勇士跟着他,一路寻来,好容易来到此地,结果,就听见小蛮王的阔论高谈。
什么自然之理?运转之道?!
竟、竟还不要脸的提……提什么孩子!
凌冽紧紧拢着手炉,后槽牙咬得死紧死紧,他眯起眼睛,将一整件深色的外衫丢到乌宇恬风头上,然后眯着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后若有生子药,我一定:让、给、你!”
○○○
次日清晨,蒲干国谴了使节带来国书。
羊皮卷内言辞恳切,阿奴律国王细陈了两国邦交之历史,并大赞这些年南境在乌宇恬风治下安定和平。可对于众人关心的黑苗巫首事,他却只字未提。
“贵国南来平乱,我王十分理解,”那使节恭恭敬敬地冲乌宇恬风鞠躬行礼,“大军辛劳,特为贵国献上——金银一船、粮食瓜果一船,还请您笑纳。”
银粮合计两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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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宇恬风皱起眉,面色微沉。
伊赤姆上前,原还想同使节细谈两句,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使节恭恭敬敬再拜行礼后,便转身直接离开大帐。帐外,送他前来的小舟一早等在江畔,众人追出来,只能眼睁睁看他登船。
钦敦江虽不似那曲河般湍急,但顺流而下,小舟还是一下就滑出去数丈远。
那使节立在船头,依旧是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的恭谨,他冲众人再拜行大礼,遥遥一指身后王城方向,道:“两艘大船已在来的路上了——”
蒲干国,位于崇山峻岭中。
南流的钦敦江穿过高山,蒲干王城就立于两山中央的高地峡谷之上。两侧山脊高耸入云,奔流的江水越靠近王城便愈急,穿过王城再往南,便是瓦底沙滩和整片南洋。
众人顺他手指方向,果然在峡谷下看见两艘吃水很深的高大帆船。
无功厚禄。
看来,蒲干国王此番,是不愿交出黑苗巫首了。
乌宇恬风遥遥看着在日光下隐隐反射白光的蒲甘王城,眉宇压低很低很低。
钦敦江畔,高黎山中。
今日的乾达起了个大早,用过牛乳后,便撑着自己拄着拐杖出来。
他细细观察过,这两个外邦番僧每日早晨都要聚集到番堂内念经。由于番堂靠近浅渊寨,他们还会特意给清晨外出打渔、狩猎的姑娘们准备一些牛乳、圆饼之类的补给,就放在后院门口的石桌上。
乾达慢慢挪动自己藏到暗处,等路易将食物摆好离开后,他等了一会儿,才拄着双拐上前。
观察左右无人,他便悄悄从自己随身罐子中取出一点蓝色粉末撒入牛乳中。那些粉末遇水则融,很快就在白色的牛乳罐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乾达垂眸看着牛乳,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先生?”
中年隆胎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乾达闭了闭眼睛,飞速掩去脸上表情,他做出一副受惊模样急急转头,顺手拿起一块摆放在石桌上的圆饼,在回身时丢掉圆饼,推开拐杖、摔倒在地。
约拿被他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他。
乾达倒在地上后,却瑟瑟发抖,整个人往石桌后躲了又躲,他抱着头、声带哭腔道:“别、别杀我,我……我只是太饿了,对不起,我不是要偷东西……”
约拿一愣,而后笑了,他没再靠近,只温言道:“您别害怕,这些东西本就是准备给人用的。”
乾达抬头飞速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十分不相信的模样。
清晨的高黎山有寒露,约拿看乾达双腿上的绷带湿透,又渗出不少血水,便急喊路易,想将乾达先扶回房中。结果,路易刚走出来,他们身后就听见了一个惊讶的女声:“……阿甲?!”
被扶着的乾达也愣了愣,他抬头,面色苍白地看向站在番堂门前的阿曼莎。
阿曼莎的脸上还横贯着乾达从前留下的那道伤,一惊之下,她的整张脸都变得极扭曲,灰色眼瞳中,似怨又怒,她深吸两口气,正欲上前,那边乾达就怪叫一声,推开身边两人想跑。
可他双腿已断,身上又都是伤,一番折腾下竟是又重重摔在地上。
“别、别过来!”乾达声音发颤,“我、我不是你阿甲!”
阿曼莎一愣,倒是路易先反应过来,他忙上前安慰地扶着乾达,然后转头对阿曼莎道:“小姐,您看,这不就是天父的指引么?您父亲不就好好在这儿么?”
乾达被他扶起来,眼神却依旧闪躲,根本不看阿曼莎。
“你……”阿曼莎眯起眼睛,终于上前揪住乾达前襟,“你别装了!你能在摩莲城犯下那么大的事儿!将整个南境搅个天翻地覆,你还对亲生女儿下手,你简直不配为人!”
乾达颤颤巍巍,想挣扎,却整个人更加狼狈地摔进泥地里,他伸出手往前爬,脸上老泪纵横,“我、我没有,我不认识你……!”
约拿和路易对视一眼,两人一个劝乾达、一个劝阿曼莎,总之先将这父女俩架起来、送回番堂。
乾达身上伤口崩裂,又出了许多血,约拿给他重新包扎后,也听乾达说了他们父女的事儿。乾达痛哭流涕,直言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毁了女儿的脸,还害她失去大好前程,他不配为人。
约拿瞧他后悔悲痛,连连奉劝,说天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主动忏悔的人。
而路易也听着阿曼莎痛陈乾达种种罪行,年轻的隆胎蒙虽不明白什么是“驭尸术”,但他看乾达刚才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不忍,“可他现在双腿都断了……有点可怜呢。”
阿曼莎咬咬牙,最终只是一抹脸,重重地哼了一声。
闹过一遭后,约拿也单独劝了劝阿曼莎,这位来自异邦的番僧,似乎虔诚地从心底里相信那些愿意悔过的人。阿曼莎撇撇嘴,最终还是答应留下来——
她站在门口瞪着乾达,寒声道:“无论你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所图,我都会盯紧你的!”
乾达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看阿曼莎一眼,才小声道:“……我真的改了。”
阿曼莎双手环于胸前,不怎么相信。
乾达低下头,苦笑一下,像是对阿曼莎,又好像是说服自己:“我会……做给你看的。”
阿曼莎看他那副窝囊的模样来气,最终却还是狠不下心来真的去伤害从小疼爱她的阿甲,只能撇撇嘴,冲旁边两位隆胎蒙说:“你们还有吃的么?他刚才不是喊……饿吗?”
约拿笑,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道了一句阿曼莎听不懂的什么保佑什么天父的,倒是路易很快就拿了新鲜的牛乳和一盘子小圆饼过来。
阿曼莎将小圆饼和牛乳放到乾达床旁边的木桌上,自己站起身来送约拿和路易出门。
坐在床上,方才还满脸泪痕、瑟瑟缩缩的乾达却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尽是精明和算计,他出手飞快地拿出两只木杯,往其中一只底部添上蓝色粉末,然后分别倒牛乳进去。
等阿曼莎再回头时,乾达又恢复了那般小心讨好的表情:“……代、代帕,你、你也吃。”
○○○
蒲干国送来的两艘大船上,不仅仅有使节提到的金银珠宝、瓜果粮食,还有五十余名奴工和两个头发卷曲的天竺美女,俩姑娘被金链子束缚着手脚、瑟瑟发抖地躲在船头。
看见这些,阚部首领主动站出,他恭敬冲乌宇恬风和凌冽拜下:“华泰姆、华邑姆,不若我带人将这些东西送还给蒲干国吧?”
阿奴律国王妄图重金收买,他们自不能让其得逞。
“我点些熟悉水性的部落勇士跟随,再带一两个随从,就说是我国使节。蒲干国王即便不愿配合,也多少会让我们进城。只要能进城,我便命属下可机会、去探探城内布防的虚实。”阚部首领又补充道。
此法可行,但南下顺流、北上逆流,若真有意外,阚部首领和其部下都不好脱身。
乌宇恬风不太想答应,但阚部首领很坚持。
“大王,此战难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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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拜道:“何况,只要是战争,就都有风险。”
最终,乌宇恬风无奈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一面让他千万小心,一面让伊赤姆大叔再起草一份国书给他带着。
此番大军南下,并未想到会战至钦敦江。
除了国书,伊赤姆还给附近的几位城主去信,要他们率部、驾船前来支援。蒲干国位于深山峡谷之内,夹于两山之间,城门居高临下、固若金汤,若真开战,多半要在钦敦江上打水仗。
确定出使人选后,阚部首领还命人细致地检查了两艘大船上蒲干国王送来的东西。
粮食和新鲜瓜果看上去都无甚问题,装在布口袋里的是蒲干国特产的细长香米,木箱中装着许多青碧色的椰子、带刺的蜜果、寒瓜和芭蕉。
至于装金银珠宝的穿上,奴工们都被大铁链拴在船底,两个天竺来的姑娘其中一个不通苗语,另一个倒是言辞流利、小心翼翼地与阚部首领说了几句话。
她自称名叫“马蒂塔”,与身后的妹妹都是被人牙子贩卖到蒲干国的。她们在蒲干国王宫里,为大王和王后表演天竺的舞蹈。
阚部首领皱了皱眉,总觉得这马蒂塔有些古怪。
“原本,王后娘娘已答应我,说我和妹妹都到了出阁的年纪,年底就可以放我们出宫还家,”马蒂塔声音哽咽,说到此处又忍不住哽咽,“可、可国王他……他某一日深夜,竟偷偷潜入妹妹屋中……”
“虽然妹妹激烈反抗,没让陛下得逞,但、但王后也因此恨上了我们……”马蒂塔攀着阚部首领小臂,柔声央求道:“您、您别把我们送回去成吗?我、我能给您提供王宫的地图!”
阚部首领看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那点怀疑便烟消云散,想想不过是放两个天竺宫女离开,他便没有同乌宇恬风商量,自己做主、点点头答应下来。
船下,钦敦江畔,索纳西正在给凌冽道别。
小勇士主动请命,要跟着阚部首领上蒲干城中一探。他将自己改装好的□□背到背上,笑盈盈地冲凌冽拜了又拜,“此去,我一定不给老师、给华邑姆你丢脸!”
索纳西的水性不算顶尖,凌冽原本不想他去,但小勇士似乎对军功有很迫切的需要。在他的坚持下,凌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手背,嘱托道:“遇事莫莽撞,要是有危险,记得先顾好自己。”
索纳西眼神明亮地点点头,挥挥手跟着阚部首领登船。
凌冽坐在轮椅上,目送他们远航,清晨的阳光描摹着蒲干王城两侧起伏陡峻的高山,他眯起眼睛,总觉得这地形与北戎山有八、九分相似。
大船扬帆,顺钦敦江南下。
阚部首领立在船头,同马蒂塔细聊蒲干王城的事。
索纳西无所事事,便趴在船舷边,无所事事地看着船下翻腾的江水,马蒂塔的话他听一句、漏一句,多半是在讲她们姐妹在蒲干王宫中的种种惨况。
索纳西撇撇嘴,有些看不上这故意软了声音撒娇的姑娘。
而且,他总觉得,在自己的记忆里:蒲干国王爱妻如命,多年来从未公开采女。不过传言不足信,或许那位国王背地里当真急色也未可知。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翻腾的江水,却忽然觉得江面有些奇怪——被帆船破开的白浪似乎太大了些,而水面上还不断冒出些直上直下的气泡,没等索纳西闹明白那是什么,就听见船舱下传来一阵骚动。
“触礁了!船、船进水了——!”
索纳西一愣,刚想朝船舱走,整艘大船就极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船上的勇士们没稳住身形,瞬间扑通通摔跌在甲板上。
混乱中,索纳西听见极轻微的一声“嗤”响,而后,便有大片的鲜血洒落在他眼前。
“你……”
阚部首领被马蒂塔狠狠刺了一刀,手持弯刀的天竺姑娘、一改方才柔弱,一双棕色眼瞳极冷,她毫不犹豫将刀抽出来,睨着阚部首领还想再刺。
“首领!”索纳西连忙取出□□,几发连射,逼退那女人。
索纳西还想上前,船舷两侧突然从江中嗖嗖飞出无数勾爪,数不清的“水鬼”从江中蹿出、攀着钩锁便往船上爬,而那边,原本在船底瑟瑟发抖的奴工,这会儿纷纷变了脸,扯开铁链、攻击他们。
索纳西心道不好,一边用□□瞄着马蒂塔,一边靠近阚部首领。
阚部首领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却还是撑着站起身来,反手一刀结果了两个妄图从船头登船的“水鬼”,他虚虚靠在船头栏杆上,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持刀指着马蒂塔:“你……骗我。”
“蒲干国王阿奴律,视往后玛黑为此生唯一伴侣,即便独生子溺毙,也不愿为了王室血脉传承再娶,”马蒂塔不咸不淡地回答,“是你自己蠢。”
因为失血,阚部首领眼前一阵阵犯黑,他遥遥看了看另一艘船上之惨况,胸中悲怒交加,大喝一声、便持刀扑上前与马蒂塔纠缠在一起。
索纳西被登船的“水鬼”拦住,一时也不能靠近营救。
船上一片混乱,也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不慎碰翻了火把,船上的白帆很快被点燃,漆黑浓烟熏得索纳西止不住呛咳起来。他的一组弓箭射完,干脆也抽出苗刀拼杀。
然而敌人准备充分,即便阚部首领挑出来的都是各部翘楚,也实在难敌对方出其不意、人多势众,两艘帆船不堪重负,装着米粮的那艘首先发出了恐怖的“辟啵”声,而后“轰”地一声在江面上爆开。
阚部首领瞳孔一缩,下一瞬就被马蒂塔找到机会,又是一刀割伤了大腿。
他再站立不稳,摇晃一下就要扑到地上。
同时,索纳西也终于处理完那几个拦住他去路的“水鬼”,他扑上来、稳稳扶住阚部首领,“您没事吧?!”
阚部首领虚喘一口气,摇摇头,看着眼前的滚滚浓烟、熊熊烈火,他借着索纳西的力道,摇摇晃晃站直身子,他推了索纳西一把,涩声道:“……你还年轻,回去求援。”
索纳西却反手捉住他,“要走一起走!”
阚部首领还想说什么,那边的马蒂塔却哼笑一声,看他们像在看两只不自量力的蝼蚁,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长吹一哨,带着一众“水鬼”从船舷上跃入水里。
接连不断的哗啦啦水声,没能掩去船上令人胆寒的嘶嘶声响,索纳西最后一句“有炸药”还没完全出口,冲天的火舌就将他和阚部首领双双掀下船去,巨大的冲击力让索纳西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可即便失去意识,他也牢牢搂住了阚部首领的腰,用自己身躯、替已伤重的阚部首领挡住爆炸的冲击。
银涛卷雪,雪浪翻银。瓦底沙滩,勃生港。
蒲干国铺砌在港口的木栈道上,通体素黑的黑苗巫首,正拿着一把花花绿绿的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水里。深海的鱼儿不贪食,倒是引了附近不少小海龟和沼虾,他出神地望着远方,涂满了油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突然“哗”地一声,远处水面上浮出来一个姑娘。
黑苗巫首一愣,而后便直接丢了手中的整把鱼食。
他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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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步,在栈道尽头顿足,水中浮起的姑娘迅速游上岸,然后扑通一声、恭敬地跪倒在黑苗巫首脚旁。她头发卷曲、身材曼妙,分明就是出现在蒲干大船上的“马蒂塔”。
她亲了亲黑苗巫首脚边的地面,抬头,目光灼灼,“幸不辱命!”
黑苗巫首笑,正欲开口说什么,木栈道上忽然传来嘎吱嘎吱之声。
他回头,远远看见阿奴律国王满脸怒意、赤红着双目,带着一众士兵包围了港口,阿奴律上前,一把揪住黑苗巫首的领口:“为什么这么做?!我已给蛮国送去大礼!只要他们接下来、接下来……”
黑苗巫首嗤笑一声,慢慢握着国王手指、用更大的力量将他的手掰开:“我想,还是陛下您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同蛮国,是不死不休的世仇关系!您犹豫徘徊,我只好出手、替您决定。”
“你疯了?!”阿奴律大叫道:“你这是在逼我和蛮国开战!”
黑苗巫首却只是冷笑着转过身去,远远望着平静的海面,“有我在,您不会输的。”
“你都已经被蛮国逼出了边境,你好大的口气!”阿奴律又急又气,上前两步攀上他的肩膀,“你必须将凶手交出来!我再拿出金银和粮食,或许能够让蛮国不……”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黑苗巫首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示意他看向海里。
只见浅蓝色的海湾中,不知何时,浮出了一具巨大的蛟骨。
○○○
伊赤姆大叔的去信,很快得到了边境上各城城主的回应。
乌宇恬风原本想陪着凌冽,却最终免不去场面上的应酬,只能不情不愿地被那几位城主拉走。
凌冽坐在帐中,看着金发高个子脸上露出的委屈表情,忍不住低笑一声,遥遥头,示意他别胡闹、耽误了正事。小蛮王扁扁嘴,冲凌冽委屈地眨了两下眼睛,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中军帐。
他迈开长腿走动的时候,阳光正好洒落在他的腰侧,凌冽清晰地看见,小蛮王的腰侧多出来了一条精致的五彩绳,绳子色彩鲜艳、下垂黄红二色流苏,中间的活扣上、拴着那只秘戏油的小白瓷瓶。
凌冽:“……”
中军大帐的帘子慢慢放下,乌宇恬风挂着白瓷瓶“腰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凌冽视野里。
他坐在案几后,原本想将剩下的祖文看完,看见这个古怪的“腰坠”后,他垂眸看向自己腕上那个银花攒攒的苗族圣物,神思又飞远——
想到从相识以来,小蛮王送给他不少东西:云羊果、花果茶,亲手制的轮椅,南屋和树屋中精巧的布置,还有悬挂在窗口的贝壳风铃……
凌冽心中微讪,想自己是否平日给他太少,才会叫小蛮子如此这般患得患失。
他抿抿嘴,将案几上散开的祖文收拢,转着轮椅,来到了军帐角落、将他常随身用的几口木箱打开,箱中上层叠着他许多衣物和书卷,最下层,则用丝绢裹着、藏了一只波斯锦的小皮匣子。
凌冽将那只皮匣拿出来,轻轻摩挲了一下外壳上繁复的天蚕金丝,然后才拨弄象牙扣,将合盖打开:红绒布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枚玉色纯透、明中透雾的螭纹佩。
佩顶雕刻连鲤芙蓉花纹,底部栓合欢结青银丝流苏,流苏顶端还配上了两枚藕色白地的絮丝翡翠珠。远看上去,盘绕在玉佩两侧的盘螭气势磅礴,下悬着的流苏和青色浅白色芙蓉花形态美观。
玉佩有些年头,即便没有随身佩戴,但依旧被人精心润养过,边缘细微的磕碰上也有一层极润的包浆。
凌冽眸色温柔,用指尖轻轻摸索了一下,在玉佩光滑的背面找到了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凹槽印鉴:印鉴阳刻了“镇北”二字,下方还有他当年在军中的甲乙番号。
这枚玉佩,是他生母苏氏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从小戴在身边,到镇北军中后,郭老将军又亲自着人给他刻下印鉴。在军中五年,他一直贴身藏着,后来镇北军全军覆没,他便取下来,小心地藏到了这只皮匣里。
此物虽不比被苗疆神明祝福的圣物,却是凌冽身边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爱物。
正想着,帐外就传来了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凌冽将玉佩收好放到袖中,转着轮椅从帐中走出去。
只见军帐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伊赤姆大叔正指挥着几个小勇士将一堆黄牛皮线装的厚书卷焚毁,皮革燃烧的臭味熏天,还有不少奇怪的木制配饰、绘着艳丽图画的羊皮卷被丢入火里。
凌冽皱了皱眉,以巾帕掩住口鼻,“您这是……烧什么呢?”
伊赤姆和几个勇士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大叔连忙上前,面色有些尴尬地拱手:“王爷,您怎么出来了?可是我们……熏着您了?”
凌冽摇摇头,目光却垂落到旁边的一卷羊皮纸上。
羊皮纸上正中画着一个红色卷短发的异邦人,他的脑后有如菩萨般亮着一道圆盘状神光,留着络腮大胡子,一手拿着一枚竖长横短的小木刑架,一手抱着黄色封皮的厚书,身着白色棉麻长袍,眼神温柔和善。
伊赤姆见凌冽已经看见,他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往旁边一引:“王爷,您跟我来。”
他们二人朝河滩边走了走,远离了那焦黑的恶臭。
凌冽放下掩口鼻的巾帕后,伊赤姆大叔才开口,他看着不断南流的江水,神情有些悒悒,“这些东西,是异邦番僧的信仰,他们自称来自西方的城邦,传说天上有位全知全能的神明,能够护佑众人。”
凌冽点点头,这个他知道。
《南境风物》和东宫的太傅都教过,说这群番邦异僧心怀叵测,魅惑人心、妄图政权。
“其实抛开他们背后企图不谈,这群番僧来到南境并无什么过错,甚至对边境一些小寨子还有许多帮助,”伊赤姆大叔叹了一口气,“您在中原讲究礼法,我们南境却没有那样多的规矩,他们初来时……其实大王并不排斥。”
凌冽眨了眨眼,结果伊赤姆又轻咳一声,补充道:“我说的是……咳,上一任的大王。”
在伊赤姆的诉说中,上任蛮国大王是个性情极直爽坦诚的人,对子民亲善、待友邦客气,虽因这份和善没能统一南境各个部落,但却得到了百姓们一致的拥戴。
“可惜,他待人以善意,最终却……没能被回报相同的东西,”伊赤姆大叔叹了一口气,有些遮遮掩掩道,“发生了一些事情后……大王,咳,我是谁说恬风他,就恨上了这群番邦异僧。”
其实边境上番堂和异僧众多,大军驻扎在此境,发现不少异僧送来的东西本是寻常。
但伊赤姆大叔怕关键时刻乌宇恬风看见失控,便做主将这些东西悉数收集起来焚毁,并警告军中还不知情的年轻一批勇士们,以后都莫要提什么“隆胎蒙”和“番邦异僧”的事。
“您……”伊赤姆起了半个话头,想了想,又苦笑着摇摇头,“算了,您在大王那儿总是不一样的,或许面对着王爷您,大王他会愿意聊聊这件事儿的,您就当我没说吧。”
凌冽想着那羊皮卷上卷曲的红色短发,还有明显非我族类的红色眼瞳,心中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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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种揣测。
小蛮王曾经提过,他同乌宇洛并非亲兄弟。
而乌宇恬风高大的身形、卷曲的金发还有碧色的眼睛,当真与蛮国众人不太相似。
难道……
不过还没等他问出口,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凌冽被从后拥入了一个热烘烘的怀抱里,金灿灿的小太阳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他脖颈,乌宇恬风软了声,故意含含混混道:“想哥哥惹——!”
伊赤姆不想看他们腻歪,冲凌冽摆摆手后就主动转身离开。
剩下凌冽好笑地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了揉小蛮王脑袋。
“哥哥怎么和老师跑出来啦?”乌宇恬风推着他回军帐,嘴巴嘟得老高老高,“河边风好大好大,哥哥身上穿得好少好少,哼,老师坏坏!”
凌冽好笑,没有多解释,只是在回到军帐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凳子,示意小蛮王坐过来,“我有东西要送你。”
站在铜盆前净手、匀面的乌宇恬风一听这个,手中的巾帕整个落入水中,飞溅起来的水花将他的胸脯打湿了一大片,他脸蛋腾地红了,绿眼睛亮晶晶的,手脚都目所能见地无措起来。
“哥、哥哥要送我东西?”
见他这般,凌冽好笑又有些心疼:难道是,他素日里板着脸太凶了?这孩子怎么,这般惶恐?
他见乌宇恬风傻乎乎的,同手同脚走了半天都不能挪过来,便干脆自己上前、伸出手指勾住对方银质的裤腰链,将人不由分说地拽了过来。
在乌宇恬风还没反应过来前,将他腰间那枚不伦不类的“挂坠”给取了下来,然后认真地打开皮匣子,将自己那枚螭纹佩系了上去。
乌宇恬风只看那精致的波斯锦,呼吸都放轻。
凌冽垂着眼眸,羽扇般的睫帘翕动,看得乌宇恬风口干舌燥、心里直发痒。凌冽不觉有异,只一边将玉佩的来历细细讲明,一边灵活地翻指,将银丝线编的挂绳、稳稳地缠在了银链上。
他满意地拍了拍那枚螭纹佩,抬头冲乌宇恬风一笑,“虽然不比你送我的圣物拥有神明祝福,但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上面还有我生命中重要的一段回忆,希望你好好……唔?!”
回应他的,是乌宇恬风俯身、紧紧衔住他唇瓣的热忱。
小蛮王前所未有地激动,箍住他腰的手勒得他肋骨生疼。
缠绵缱绻,乌宇恬风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跳这般快过,他搂着凌冽亲了又亲,只把人勾得喘不上气了,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看着凌冽有些虚脱出神的模样,又凑过去舔掉了哥哥唇瓣上的水渍。
凌冽被他弄得又痒又臊,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脸、推他:“……小不要脸。”
乌宇恬风只是憨憨笑,将热烘烘的脑袋供上他的,四目相接、鼻尖紧贴地蹭了一会儿,他才趴下来,枕在凌冽的膝上,目光亮晶晶地将那枚玉佩拿起来,脸上梨颊微涡地细细瞧,“真好……”
霜庭哥哥竟然主动送他礼物!
乌宇恬风觉得自己胸腔鼓囊囊的,通体舒泰、浑身都瞬间充满了力量,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玉佩、细细摩挲着上面繁复而精美的纹络,止不住地又低笑两声。
这可怜的小模样落在凌冽眼里,他忍不住将手插进小蛮王金色长发送,指节穿过那蓬松的卷曲发丝轻轻揉了两下,他在心里许诺:以后,他一定会送他的恬恬更多。
枕在他膝上的小蛮王大狗似的撒娇,在他停下手上动作时,还反过来主动蹭蹭他掌心。
“对了,哥哥!”
金灿灿的小太阳忽然一个翻身,变成了仰躺在凌冽腿上的姿势,他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凌冽,满面严肃认真,“哥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送给我了,那以后……我们的小孩,可以跟哥哥姓‘凌’莫?”
作者有话要说:并不存在的小孩:我不想姓0,我想姓1,卡哇1的1——
龙翻……猿搏等句,出自《玄女经》第五篇:九法。此书成于战国两汉之间,在魏晋六朝时于民间广为流转。查过就嘘,小心鸡笼(不。
代帕:苗语姑娘、女儿的意思,音译。
瓦底沙滩、勃生港:从缅甸南部一个港口城市化名而来——
提前预告,明天请追更的小可爱们,一定一定记得仔细阅读作者的话——
第59章
凌冽一僵, 盯着膝上的小蛮子看了半晌后, 才揪了揪他脸颊,笑道:“小混球,怎会想到这般问题?”
“就是……偶然想到的嘛,”乌宇恬风嘟嘟嘴, 放下玉佩, 翻身过来又趴到凌冽膝上,他眨巴眨巴眼睛, 手指轻轻摸索着凌冽膝上盖着的白狐裘,“再过一两年, 大巫就会出关,他那么厉害, 一定能治好哥哥的腿。”
凌冽没想到他竟在转这个念头,心中正感动。
结果, 小蛮王补充道:“或许, 也真的有生子药呢?”
“……”凌冽无奈透了, 将乌宇恬风拉起来, 发配他到凳上坐好,重新替他理了理额前乱发, 才道:“你啊, 小脑瓜里成天想什么呢?”
乌宇恬风弯下眼睛, “想怎么和哥哥更亲近,想怎么样偷偷香香哥哥不被哥哥发现,想怎么样让哥哥每天更喜欢我多一点呀!”
凌冽看着这个金灿灿的小太阳, 唇边笑意虽未散,心中却忍不住想到伊赤姆和他提到的番僧和异教,他反问道:“那若是……连你们大巫也没有生子药呢?”
乌宇恬风偏着头想了想, 端正坐好:“我有哥哥就够了,何况,我是苗疆的‘华泰姆’嘛,所有南境出生的孩子,其实都算我的子民。”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小声嘟哝一句,“虽然我更想要哥哥的……”
“我这有什么好的?”凌冽摇头,“中原皇室相互倾轧、兄弟阋墙,为了星点权柄,多得是杀妻弑父、杀子弑兄的腌臜事。”
“……”
凌冽伸出手去勾了勾小蛮王手指,将他双手都牵起来放到自己膝头,道:“生子荒谬事,从今往后,你疼苗疆的孩子,我……”他顿了顿,弯下眉眼,“我疼你便是。”
乌宇恬风深吸一口气,碧色眼瞳亮得跟璀璨的宝石一样……
凌冽挠挠他掌心,凑过去香他脸颊,“……小傻子。”
被突然轻薄的小蛮王忸怩着嘟哝了一句“哥哥偷亲我”后,才低下头,红着脸继续了之前的话题,“没有人是不该出生的,血统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现在,哥哥在我眼中就是最好的!”
“血统确实不能代表什么,”凌冽笑看他,意味深长道:“恬恬在我眼中也是最好的。”
这话,终于让乌宇恬风回神,他讶异地看凌冽一眼,脸上那点羞赧瞬间散去,他抿抿嘴、明白了:“……老师又偷偷说我坏话!”
他刚才过来时都看见了:伊赤姆聚集许多番僧的东西在阵前烧。
乌宇恬风心跳陡快,一面因他霜庭哥哥少有的温柔小意,一面却因那点深藏的纠葛而忐忑,掌心都不受控制地渗出许多冷汗。
凌冽没多想,这些都是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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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话。
他捧起乌宇恬风金灿灿的脑袋、捏捏小家伙的梨颊,道:“我只是不希望过往、血统成为恬恬的心结。你解开我的,我也希望解开你的。恬恬在我眼中,是高悬长空的灿烂金乌,无有阴暗、无有低落。”
乌宇恬风听完凌冽剖白,他张大了嘴巴,忍不住眼睛亮亮地“哇——”了一声。
凌冽挑眉看他。
乌宇恬风却张开双臂,将凌冽整个人揽入怀中,给了他一个热乎乎又紧箍箍的大拥抱。然后,挂着满脸傻笑的小家伙亲昵地在凌冽肩上蹭了蹭,“哥哥,霜庭哥哥……”
“干嘛……?”
看着悄然攀上凌冽白皙耳尖的薄红,乌宇恬风唇边绽放出一抹坏笑,他往凌冽耳廓吹气,拖长了声儿道:“我今天才发现——”
凌冽被那热气闹得脖颈都发烫,他侧了侧头,虽忍着没躲,但声音却有些颤抖,“发……发现什么?”
乌宇恬风趁机咬了他凉凉的耳垂一口,“发现哥哥真的好喜欢我哦!”
他作完恶,飞速后退,防备凌冽揍他。
可整张俏脸都红透的北宁王,却只是狠狠瞪他一眼,卷了卷手指,最终一句也没反驳。
这样的反应,落在乌宇恬风眼中,就是无声的邀请,若他身后有尾巴——此刻,金灿灿的大尾巴一定兴奋地左右摇摆。他又大着胆子凑上前,蹲到凌冽面前拖起两腮,从下往上眨巴眼睛看凌冽。
“哥哥。”
“……嗯?”
“我现在真的好想好想亲你哦。”
凌冽恼羞成怒,卷在白绒里的手指突然出手,一把揪住小蛮王那头乱他心神的金卷发,将人整个拖过来。然后,威武强悍的北宁王俯身、重重地咬住了小蛮王唇瓣。
唇上的痛、被揪头发的痛,还有因姿势扭曲而膝盖碰地的痛……
此刻,乌宇恬风都感受不着。
他只觉有一股暖流,从他们贴合的双唇处流出,顺着四肢百骸暖遍他全身,让他仿佛飞到了云端、枕在了充满北宁王冷香的云朵中——
如果时间能在这一刻停留,蚩尤大神在上,他愿用一切来换。
凌冽于耳鬓厮磨一道并不擅长,但小蛮王明亮的眼神多少给了他鼓励,让他试探着、学着小蛮王从前动作,舔了舔对方唇瓣,这般试探的小动作,让乌宇恬风的呼吸又重了重。
最终,装不过三瞬小白兔的乌宇恬风,最终还是忍不住重新变回大尾巴狼。他俯身压着凌冽薄唇,一手揽他的腰、一手撩他下巴尖儿,唇舌深深地契入凌冽口腔。
他金色的长卷发铺散下来,将两人都笼入一片只有他们的金色麦浪。
然而,就在乌宇恬风的手指快要摸索到凌冽腰封时,帐外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小勇士带哭腔的通禀:
“华泰姆!华邑姆!出事了、出大事了——!”
○○○
其实,索纳西背着阚部首领上岸时,这位征战多年、笑容爽朗的大叔还有一口气。
可惜,他最终没能撑到毒医和孙太医到来。
乌宇恬风和前后赶到的两位首领,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同伴在他们面前断了气。阚部首领面色发青、唇色素白,腰侧破开的窟窿已流不出一滴血,死前、还瞪圆了眼,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
是他自己蠢,才会被那奸猾的女人算计,与人无尤,让大家别怪索纳西。
索纳西的状况同样不好,他一心护着阚部首领,后背被爆裂的火舌扑中,烧毁的衣服黏在翻卷的皮肉上,看上去红黑交加、一片狼藉。
毒医和孙太医草草看过,两人交换的眼神中俱是胆战心惊。
凌冽晚来一步,只见小勇士趴着被担架抬走,岸上堆满被白布盖着的无数尸体。登上蒲干国帆船的勇士们,几乎无一幸免:在装金银那艘船上的勇士们,甚至被炸得七零八落、残骸都拼不全。
乌宇恬风立在岸侧,压抑的愤怒让他浑身颤抖。
两部首领和附近的几位城主,更是红着双眸、齐道:“蒲干国这群畜生,简直欺人太甚!”
阿奴律此举,无疑公开宣战:派人强赠不成,竟炸死来使?
众人群情激奋,纷纷表示要同蒲干国血战到底。
而凌冽看着后背血肉模糊、生死不明的索纳西,也慢慢握紧了拳,他唤来影十一,告诉他,无论乌宇恬风作何打算,让他率王府影卫,尽全力配合大军。
蒲干国,未免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索纳西背上烧焦的衣衫已深深和皮肉融合,为防感染溃烂,毒医无法,只能狠下心来将一层表皮剥离,凌冽实不忍看那淬火尖刀在小勇士原本白皙光滑的后背上游走,便转动轮椅退了出去。
乌宇恬风点兵,几位城主也将他们准备好的战船开到了附近。
眼看恶战难免,凌冽等小蛮王豪言誓师后,在大帐前冲他招了招手。乌宇恬风面色阴沉,见凌冽唤他,便侧过身去冲伊赤姆交待两句,才快步朝他走来。
素日里,乌宇恬风面对凌冽时,总是故意讨巧卖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柔和。
此刻,他眉眼压低,英俊的面庞上乌云笼罩,碧色的眼瞳也变得又暗又凶悍,他抿着嘴唇试了试,最终还是没能勉强自己做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表情。
“哥哥若是想说要参战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又低又涩,“我不能保证不凶你。”
凌冽笑着摇摇头,勾着他的腰链将人拽近。
“本王没那么不自量力,”他仰头看着闷闷不乐的小蛮子,拍了拍他腰侧悬着的玉佩,“我只是想告诉你——此去当心,镇北军英灵,必会保佑你平安来归。”
“……”乌宇恬风眸色动了动,最后他蹲下来,给了凌冽一个深深的拥抱,然后转身、背对着凌冽,声音也有些颤动,“那哥哥你,也当心。”
说完,小蛮王头也不回地登上舰船,白帆高升,数艘战舰顺着钦敦江飞速南下。
凌冽坐在轮椅上,远远目送他们离去。
军中只剩少部分留守士兵,还有忙着处理伤员的毒医、孙太医几个。
直到远去的数艘战舰都看不到了,凌冽才自己转着轮椅回到军帐内。他将早前收拢在一起的祖文拓片重新展展开,蒲甘王城距离他们驻扎的江畔还有一段距离,他一直干等着也是着急,不如找点事情做。
这些祖文拓片是乾达悄悄着人放到废弃番堂中的,除了那些被偷走的,剩下这些或多或少都是在说一些蛊毒、草药的配方,凌冽庆幸于自己在摩莲城时没急着译出更多。
他正对着那些祖文发呆,外面又传来一句颤声禀报——
“华、华邑姆,又、又出事了,您、您快出来看看吧!”
当凌冽转动轮椅出军帐,一抬头,就在远处的高黎山上看见一团大火,腾腾火光将他整张脸都染成橘黄。黑烟惊飞了山峦上无数鸟雀,而站在阵前的,是满面狼狈、背着个老婆婆的苏妮姬。
“华邑姆,求您救救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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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寨!救救婆婆!”苏妮姬扑通一声跪跌下来,她眼含泪水、手上伤痕累累,“今晨外出狩猎的几个姑娘不知怎么了,回来就发了疯——不知疼痛地砍杀寨中人,还放了火……”
“姑娘你先起来,”凌冽示意人扶她,然后又命人去请毒医,“你别急,起来慢慢说。”
毒医赶来,先将老寨主抬进去,剩下苏妮姬喘了好几口气,才抹去泪痕,细细与凌冽说明——浅渊寨中几个中邪的姑娘伤了人后,虽被她们合力围住,只是未等巫医过去,就纷纷口吐白沫断了气。
她们不忍姐妹曝尸荒野,便赶制了几口棺材入殓。结果过了天变风急、乌云汇聚,几个明明已经断气的姑娘,却从准备好的棺木中爬了出来,一个个僵着身体、朝她们寨中涌来。
回想起那个恐怖的场景,苏妮姬白着脸抖了一下。
凌冽让人给她披上一件厚披风,然后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你说……那群姑娘们,不知疼痛、死后还能从棺材中爬出来,攻击你们?”
苏妮姬满脸泪痕,捧着热茶点了点头。
凌冽和毒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驭尸术”三个字。
○○○
就在蛮国大军压境蒲干国时,一直守在乾达身边的阿曼莎,也终于在番堂三楼的窗口,看见了浅渊寨内的一片火光。她皱了皱眉,远见楼下两个番僧焦急地讨论着什么,然后约拿就先用驴子驮了一车水、急急朝浅渊寨赶去。
阿曼莎心中正泛嘀咕,路易却已敲响房门喊道:“小姐、阿曼莎小姐!你们快出来,出事了,我先带你们下山——”
“出事什么事了?”阿曼莎开门,“浅渊寨着火了?”
“没那么简单……”路易着急,“我先去套车,您快带您父亲下来。”
阿曼莎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乾达。
因为受伤,乾达看上去不再高大,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躺在床上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阿曼莎抿抿嘴,最终还是过去将人扶起来下楼。
山中的空气变得灼热,滚滚浓烟被风吹向整个山脊。
路易所谓的车只是一辆驴拉板车,他帮阿曼莎将乾达扶上去躺平,然后才侧身跳上驴,驾车往山下赶。阿曼莎问了几句,路易也并不清楚浅渊寨中事,只道他还要尽快赶回来帮约拿。
乾达在颠簸的山道上一路无言,痛狠了才会哼哼两声。
阿曼莎和路易都全没将他放在心上,直到、山峦上空轰隆一声惊雷,青白闪电划破长空,骤雨急降——受惊的驴子撅了蹄,将路易掀翻在地后,挣脱缰绳飞快地蹿入林里。
路易被摔得极惨,却还是撑着站起来先去追那头驴。
然而就在此刻,走过去扶他的阿曼莎,却感到体内一股奇怪的异动。她眼前模糊了一下,胸口伴随着惊雷传来异痛,“唔……?”
抽筋剥皮般的剧痛遍布全身,阿曼莎摇晃了一下,就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她的两腮,横贯其上的伤口变得更加诡异恐怖。
路易被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乾达躺在车板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也装模作样地撑起来,扶住她肩膀道:“没事儿吧?”
剧痛只存在了一时半刻,阿曼莎摇摇脑袋,将眼前的一片白雾蒙蒙给驱散,她身上冷汗涔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没事。”
路易皱了皱眉,转头想问乾达,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奸猾。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果然,下一瞬乾达就满面担忧地看着阿曼莎,“是痛吗?还有其他不舒服么?”
阿曼莎张了张口,刚想问他怎么知道是痛,胸口处就又传来一阵灼烧感,像有一簇滚烫的火星正中胸腔,顺着血脉焚烧到四肢百骸,她被烫得抑制不住地浑身抽搐起来。
“小姐?!”路易被吓坏了。
乾达却拦下他,一面温柔地将阿曼莎护在身后,一面轻声对路易道:“这些日子多谢您和约拿的照顾,我们父女没事儿,您刚才不是说还要回去帮忙的么?”
“可是……”
“真没事儿,你瞧——”乾达用拐杖指了指路易背后某个方向,骤降暴雨令山中一片漆黑,“那里正好有个山洞,我会带代帕进去躲一躲,您不用操心。”
路易看着乾达,总觉得他脸上的表情让他害怕。
乾达见他不走,还是温柔笑着,手却已暗暗摸到腰间小刀上,“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路易张了张口,一直颤抖着的阿曼莎却忽然强撑着坐起来,她绕过乾达,上前捉住路易的手,她勉强憋出个笑容,“……去吧,没事儿。”
虽这么说,阿曼莎却颤抖着在路易掌心偷偷写下了三个字:去求救。
路易咬咬牙,抹了一把脸上雨水,飞快起身朝浅渊寨的方向跑去,直到确定乾达和阿曼莎都看不见他时,才一扭头、冲山下疾奔出去——
○○○
急变的天气裹着重重乌云,将整个蒲干王城的天宇压得很低很低。
惨白的闪电照亮了站在城墙上阿奴律国王阴沉的脸,他身边黑苗巫首拢袖而立,集结的蒲干士兵也将投石车聚集到城门处。
阿奴律迎着呼啸寒风,看着远处急速靠近的蛮国舰船,沉声道:“……希望您,是真有本事令瑟达复生。”
黑苗巫首看了他一眼,“您放心,我比您更希望看见瑟达王子。”
苗人聚集的船舰分为三阵,先遣一支由附近几位城主带领,驾驶快船携弓|弩手前趋。其次,则是遂耶部首领和大量蛮国勇士的船只,最后才是乌宇恬风和伊赤姆所在的中军。
远远看着蒲干王城上的金甲,乌宇恬风眯了眯眼睛,挥手下令,牛角号齐鸣——
先遣阵中的快船上放下无数小舟,每一艘小舟上又有弓|弩手两名,他们手持□□,将引了火油的簇簇火箭往王城射去。同时,悄然攀上两侧山峦的风部首领,也在号角响起时率部起身,整齐地喊着杀号、从两翼策应。
蒲干国王看着眼前万簇火星,捏着黄金剑的手微微抖了抖。
黑苗巫首不屑地哼笑一声,竟冲着箭雨张开双臂,在下一道闪电裂空而至时,他迎着泼天的冷雨,兴奋异常地念出一段咒语——
轰隆雷鸣,也未能掩去他干涩粗哑的大嗓门。
乌云蔽日,黑浪掀天。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前阵的弓|弩手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脚下的小舟剧烈摇晃了一下,一道巨浪从蒲干王城下卷起,瞬间腾起水墙数丈。
泼天浊浪如腾蛟……不,应该说,靠近水墙的几个弩手,真的看见了“蛟”:
那是一条浑身布满了妖异黑色咒文的恶蛟,或者说,是一条完整的蛟骨,因浑身布满了黑色符咒的缘故,看上去就像活生生的蛟龙一般。
几个弓|弩手面色剧变,根本来不及逃,就被灰浪吞噬。
站在中军舰上的伊赤姆愣住,而乌宇恬风的表情也变得极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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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浪水墙掀翻了前阵的数艘快船,各城城主和勇士们都被迫落水、狼狈地往后撤退。那条诡异的蛟骨再腾空,一摆尾又掀起狂风巨浪。
这次,陈兵江上的蛮国大军,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条狂妄肆意的蛟。
人们脸上或愕然,或惊恐,却都不约而同地闪过四个字:他成功了。
黑苗巫首真的成功重启了驭尸术,令千百年前就葬在南洋的蛟骨腾空、复生,为他所控。
“……”乌宇恬风两腮抽动,最终还是涩声下令道:“……先撤。”
伊赤姆点点头,仓皇地放出了信号。
看着撤退的蛮国大军,蒲干国王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笑起来,正想转头赞黑苗巫首两句,却见他满面油彩上都浮起了恐怖血咒,人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呃……”黑苗巫首喷出一大口血,伴着飞溅血花,盘桓在蛟骨上的黑色咒文消失,那条蛟骨也失了力,七零八落地坠落到灰蒙蒙的江水里。
○○○
此番战败,蛮国军队前所未有地士气低迷。
悻悻下船的勇士们,都无法忘怀那条腾空的异蛟。
乌宇恬风和伊赤姆走在最后,两人淋着泼天冷雨,一路无言,小蛮王原本蓬松的金色长发吸饱了水,正湿漉漉地贴合在他的双颊上。而伊赤姆也十分狼狈、包头的长头巾都散开,露出他满头的长辫子来。
凌冽撑伞,候在帐前。
在船归之前,他就已从影卫处得知了噩耗,然而,还未等小蛮王靠近,高黎山方向就又传来一阵怪响。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金发蓝眼的隆胎蒙,正慌不择路地从山上滚下来。
他的脸上、手上都是烧伤,浑身衣衫也布满了诡异爪痕,他看见有人,面露狂喜,忙用苗语高喊道:“救命——救命——”
附近的几个勇士不明所以,正准备上前营救,结果乌宇恬风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战败的憋闷、眼见驭尸术重启的不甘和恐惧,都在看见这个隆胎蒙时爆发。他抢过一柄苗刀,步如疾风,一把将那隆胎蒙拽起来、用刀抵到了中军旗杆上:
“……谁、派、你、来的?!”
那隆胎蒙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嘴巴一扁、险些当场尿裤子,“我、我、我……”
乌宇恬风浑身戾气,他扼住对方脖子,看着他渐渐窒息涨红的脸,寒声道:“本王平生,最恨你们这些异国妖人!”
他抬手,苗刀晃过寒光猎猎。
伊赤姆想拦,凌冽也急急喊了一声:“别——!”
“是是是是阿曼莎”隆胎蒙用手挡住眼睛,声带哭腔,“别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们快跑吧,高黎山上出现了好多好多尸人,整个浅渊寨都毁了……”
乌宇恬风一愣,处于暴戾情绪中的他,半天都没回过神。
似乎为了印证隆胎蒙的话,高黎山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怪笑,多日未见的乾达不知何时、竟撑着双拐出现在了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火光将他的整张脸都照得邪狞起来。
他的双腿上绑着夹板,身边却站着神色木僵的阿曼莎。
“……乾达?”
“圣……阿曼莎?!”
勇士们神色各异、议论纷纷,乌宇恬风却只是咬牙、赤红了双眼,他再不管眼前的隆胎蒙,反手将苗刀朝乾达甩出去——
他的力量很足,刀也很准,可惜,就在那柄刀要刺中乾达的时候,阿曼莎竟站出来、稳稳挡住了那柄尖刀。利刃刺穿了她的胸口,鲜血汩汩流淌,她却像感觉不到痛般,依旧那么面色木然地站着。
众人骇然,阿曼莎如此,莫非……
伊赤姆抖着嘴唇,不敢置信地看着乾达:“你、你……阿曼莎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将她、将她炼制成、炼制成尸人?!”
“谁说她是我亲生的了?”乾达漫不经心地笑,“我乾达此生,只忠于瑶索娜大人,阿曼莎,不过是我抱养的孤儿。”
“你说……什么?”
不仅是伊赤姆,在场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神情:阿曼莎有着一双与乾达一模一样的灰眼睛,乾达从小待她也无比宠溺,怎会……
乾达又看着乌宇恬风哼笑道:“若非是你那肮脏下贱的异邦父亲,我与瑶索娜大人,将会有幸福的未来,都是你、是你的出生毁了一切!”
凌冽已在朝乌宇恬风那边赶,听见这话,他顿了顿,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他忙抬头看向他金灿灿的小蛮子——
只见站在泼天冷雨中,乌宇恬风虽低下头,却还是倔强地站直了身子,他低声道:“阿娘为圣女,本就不会同任何人在一起。这些,都只是你的妄念!”
“圣女也罢!妄念也好!”乾达凄声怪叫道:“若非是你!她将会是整个南境有史以来最强的圣女!她会承继大巫之位!你这贱种害了她一生,却还有脸承继蛮王之位!”
伊赤姆咬咬牙,忍不住上前道:“乾达,事情不是……”
“你闭嘴!”乾达指着乌宇恬风毫不客气地揭露,“当年,就是他那个满口谎言的隆胎蒙父亲吃醉了酒,连夜闯入殿阁,不顾瑶索娜大人的反抗,用强逼迫、令圣女蒙羞!”
“他这样一个玷污圣女生下的蔑种!又怎配继承王位、怎配乌宇这英雄的姓氏!大王和王妃荒唐,乌宇洛也是个不当事的!就连你伊赤姆、也被汉人蛊惑,你们才是叛徒!叛徒!”
伊赤姆想要分辨,看着疯狂的乾达,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乾达看着乌宇恬风,恨声道:“你那头金发、你妖异的绿眼睛,永永远远都是前任圣女、尊贵的乌宇瑶索娜大人被玷污的耻辱,永远!永远都是!”
恶毒的诅咒如同梦魇里不断变多的血,乌宇恬风摇晃了一下,他面色虽白,却还是撑着吼道:“……阿娘如何待我,我又是如何一人,轮不到你这个罪行滔天的叛徒评说!”
乾达眯了眯眼睛,只道:“那我便看看,腹背受敌的你,如何逆转战局!”
说完,也不等旁边遂耶部的勇士摸过来,他便拉着阿曼莎极快地消失在高黎山里。
阴风浊浪,绵雨密密。
砂石滩上,寂如坟地。
伊赤姆大叔看了乌宇恬风一会儿,摇摇头,先将驻足的勇士们驱走。
凌冽也终于来到了他跟前。
油纸伞早不知被吹到了何处,刺骨的寒风让凌冽面色发青,但他还是张开双臂,将这可怜的小蛮子紧紧揽入怀里。他坐着、小蛮王站着,正好方便他将脑袋贴在小蛮王裸露的胸腹上。
“恬恬。”他唤他。
乌宇恬风在发抖,凌冽连叫两遍,他才白着脸回神,半晌后,他拉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手脚有些无措,“……哥哥怎么出来了?你、你身上都湿透了!快回中军帐!还有热水……”
凌冽搂着他,仰脸一笑,“好,不过恬恬也要一起。”
小勇士们备好水,凌冽和乌宇恬风前后用过,也换了干爽新衣。
小蛮王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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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钝地坐在案边,顶着干燥长巾,却忘了动作,大颗大颗的水滴从他发丝中坠落,没一会儿就打湿了他的长裤。
凌冽自己擦干长发,转头见他如此,便凑过去,主动帮他擦起头发。
“……唔?”小蛮王闷哼一声,“哥哥,我自己可以……”
“没关系的,”凌冽低下头,在他的额心啄吻一口,“没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他不过是爱而不得、心生怨怼,什么耻辱,根本不做数。”
乌宇恬风颤了颤,翠色眼瞳中竟氤起一层薄雾,“可……可是阿娘曾经真的想杀我。”
时至今日,他努力想藏起来的身世、想在大战后找个好时机再告诉凌冽的心思,全被乾达打破。他无法再隐瞒,干脆泄气地坦诚——
他的生父是个来自异邦的金发碧眼隆胎蒙,吃醉了酒闯入殿阁,强迫了当时的圣女乌宇瑶索娜。
他并非前任蛮王和王妃凤容的亲生儿子,而是蛮王亲妹妹、乌宇瑶索娜的孩子。
他与乌宇洛实际上是表兄弟,乾达说得没错,他的金发、他的绿眼睛,都是瑶索娜被玷污的证明。
瑶索娜多次想打掉他,可惜都没成功,最后他出生、在睁眼的瞬间,瑶索娜就发了疯。若非凤容王妃看顾,他多次险些命丧亲母手中,后来,为了殿阁安稳,大巫才不得不带他进入圣山中。
凌冽听着,手上动作愈发温柔,他将这头初见就吸引他的金色长发打理好,然后捧起乌宇恬风的脸,重重地亲了他一口。
威名赫赫的北宁王用鼻尖蹭了蹭小蛮王的,然后一双眼看进他绿宝石般的眼瞳中:“我虽没见过你口中的瑶索娜大人,但我想,她一定一定生得非常美,才能将我的恬恬,生得这般好。”
“可是……”
凌冽不让他说,又堵着他的嘴唇啄了一口,他笑着揉揉小蛮王脑袋,继续道:“我也没见过那个作恶的番邦异僧,但在我来南境的第一天,我看到漫天花雨、看到百姓夹道,都充满祝福地真心待你。”
乌宇恬风眨眨眼,紧紧抿双唇。
“我不知你们南境对于一位‘王’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王’他潇洒英勇,他能上刀梯夺魁,他能替我赢来鲜花赞誉,他更心灵手巧、给我打造了这柄结实耐用的轮椅。”
凌冽顿了顿,摸摸小蛮王泛红的眼睑才继续道:“他还带着我看到了这世上最纯澈的叠水瀑布,带我去泡过热海温泉,带我钓过沼虾、捞过红鲈鱼……”
乌宇恬风被逗乐,一个没控制好,眼中蓄着的泪珠啪嗒滚落。他愣了愣,而后丢脸地抿抿嘴,小声道:“……那、那些都不算什么的。”
哥哥是他从中原大老远讨来的漂亮媳妇。
待媳妇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
凌冽凑过去舔掉了他咸咸的泪珠,“可你愿意等我,从不逼迫我,即便知道我有心离开,也愿守护我、帮我达成心愿……”他翻过乌宇恬风手腕,点了点他腕上那道浅白伤痕,“甚至,还傻乎乎地为了我自伤……”
他冰凉的指尖弄得乌宇恬风有些痒,小蛮王缩了一下手,终于忍不住委屈地流出了更多泪水。
凌冽看着他满面的泪,心下更软,他双手托起小蛮王的腮帮,故意严肃道:“这都是高兴事,我的恬恬怎么还哭上了?”
“……唔。”乌宇恬风吸了吸鼻子,下一瞬,又被凌冽啄了一口。
“阿恬别哭了,”凌冽刮了他鼻头一下,“再哭就丑了。”
乌宇恬风抖着嘴唇,终于一抹脸,忽然将凌冽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陡然倒转的天地让凌冽僵了僵,但当他看见伏在他身上的小蛮子时,他又放松了自己。
凌冽墨发披散,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絮丝被里。
乌宇恬风面上还有泪痕,碧色的眼瞳中,却蓄满了对凌冽的渴和急。
看着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瞳,凌冽只挣扎了一瞬,就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他的侧脸,“强敌当前……”
乌宇恬风吸吸鼻子,在心道:若哥哥让他起来,他会努力忍一忍。
然而,他漂亮的霜庭哥哥却只是红了脸,用另一只手逃避地挡住眼眸,低哑的声音带着撩人的颤:“……你若弄疼我,明天……我就揍你——”
回应他的,是乌宇恬风毫不掩饰的滔天热情。
骤风逐浪,绵雨难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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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夜狂风骤雨, 一夜温存旖旎。
即便乌宇恬风收着力道, 被强悍金乌折腾一宿的北宁王,还是未至天明就失却了意识。
守在帐前的两个小勇士面红耳赤,备好热水后就寻了由头溜远,而职责所在、蹲在树上上守护王爷安危的影六则是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两团棉花, 牢牢堵住了耳朵。
乌宇恬风挑帘出来过四次, 每一次都取走了一整个铜壶。
溅湿的帘幔还有帐前因泼水而湿透的砂石地面,随着摇曳橘灯, 叫人忍不住浮想联翩。而乌宇恬风每一次出来,清明月色总会从他身上挑出那么一两枚新鲜的印鉴:
红得似火, 暗得极艳。
幸得小蛮王的皮肤色深,后背、肩颈上极浅的几道抓痕, 都被掩在了他的金卷发下。
而凌冽因双膝无法用力的缘故,也只能在被逼得太狠时, 委屈又泄愤地咬住乌宇恬风的耳廓、颈侧。而盘桓在小蛮王颈项上的双龙纹银项圈, 又恰到好处地替他遮掩掉这些痕迹。
如此, 当乌宇恬风倒掉热水、拧干长巾时, 放水归来的伊赤姆大叔匆匆一瞥,只在自家大王宽阔的胸膛上, 看见了一枚极深的齿痕。
伊赤姆骇然瞪眼, 乌宇恬风则笑了笑。
端看小大王面色红润, 伊赤姆在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
大战当前,大王还当真是半点不做人。
见伊赤姆要走,乌宇恬风却放下木盆和铜壶上前, 他压低了声低语几句,而后拍拍大叔肩膀道:“千万悄声些——”
听完他的话,原本还处于睡眼朦胧中的伊赤姆陡然变了脸色,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乌宇恬风,半晌才抖着嘴唇问道:“大王您……您做这个决定,就、就不怕王爷他醒来……”
乌宇恬风做出个“嘘”的动作,脸上梨涡融融:“既为南境华泰姆,老师,这是我的责任。”
伊赤姆深吸一口气,最终肃然地挺直了腰板、将右手握拳放到胸口处:“……我这就去请他们。”
乌宇恬风“嗯”了一声,微笑着目送伊赤姆离去。
等大叔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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