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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阴谋
这场闹剧最终以傅疏的拍板钉钉圆满收场。
皇帝自始至终保持着良好的傀儡形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内侍搀扶着走下观礼台。
凉风飒飒,静妃还跪在原地。
她半眯着眼,目光所及之处与渐眠远远一个对视。
后者稍愣之际,那个将渐眠半拥在怀里的少年猝然抬眼。
凌冽淬冰。
静妃下意识偏头去看。
分明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步步谨慎,绝不容许出错,而这少年轻巧瞥来一眼却令她后背发凉。
等她狐疑的再次抬眼扫过去时,那少年已经落后渐眠一步,低眉顺目的同主人走远了。
她怔了怔,随即回神。
只是一个普通随侍而已,她这么告诉自己。
但不知为何,内心总是隐隐不安。
静妃攥着裙角,也不要人搀扶,慢慢地撑身站了起来。
渐眠回到长秋殿时,敏锐感觉到气压比寻常要低。
他跨过门槛的脚还未落地,就要转身开溜。
“站住。”
沉稳至极的一声呵斥。
来了,到底还是来兴师问罪了。渐眠叹了口气,捏了捏紧皱的眉心。
小福子猫着腰过来,小声切切: “傅相在殿中等候多时了,殿下快快进去,软和点认个错,也就算了。”
只是几瞬不察,这小祖宗怕不是又在外头招惹了什么事出来。
小福子内心叫苦不迭。
他看傅相走过来时,一向沉稳宁静的脸上都在隐隐冒着黑气。
“他让我进去我便进去么?”耳垂抽痛,他还没忘记是谁将锋利耳坠直接洞穿到肉里,疼的他呲牙咧嘴。
雪封小太子可是个名副其实的记仇精。
“偏不。”他牵了牵唇角,旋即回身往外走,还不忘了招呼人跟上: “薄奚,我们去跑马。”
……
“站住!”
隐含薄怒的一声呵斥,端坐高堂的长者让他麻溜滚进去。
渐眠何许人也?
翻天搅地的雪封小太子。
他那身天生反骨都沾了邪性,渐眠听见这声呵斥脚下更快了些。
呵,
一声极轻微的叹声,仿佛是在嘲笑幼年储君的不自量力。
“自即日起,你们主子每月的料钱也不必再发了。”慢声语调如同破冰之石,铛的将渐眠定在原地。
雪封太子宛若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狡黠的眸子大睁,不可置信四个大字在他脑中循环回响。
谁做得主,谁能做主克扣他的每月料钱。
这殿内的人也不再拦,甚至说完这句话后还轻呷了口茶。
风轻云淡。
渐眠嘴角抽了抽,已经迈出中亭的脚又收回来,大步流星的往回走,面无表情,咬牙切齿,那样子活像是谁挖了他家祖坟。
小福子内心惴惴,生怕这小祖宗一言不合就要与傅相对簿公堂,掀翻这长秋殿金碧辉煌的顶梁。
他一溜儿小跑跟进殿里,刚想打个圆场,那乌发雪肤的美人已经乖顺嵇坐案桌下,别提有多听话。
薄奚:……
小福子:……
众人:……
傅疏叹了口气,瞥见他穿耳过后的一点青紫,终究还是软下心肠,从大袖中拿出一瓶药来置于案桌前,道“每日数次,用时拿水化开冲洗。”
渐眠唔了声,并不接过,细白指尖推动着珐琅药瓶上的漂亮瓶口,一晃一晃,漫不经心。
那珐琅瓶已然净白无瑕,细白手指竟还要更胜一筹的漂亮。
众人都被夺去了视线。
渐眠分明还在生气。
但你能说他不知好歹?
这么一个作天作地,但却偏偏生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小祖宗,谁舍得真跟他生气。
小福子忙上前收起药瓶,谄笑道: “奴才记下了,奴才定会暗示嘱托少海善用。”
傅疏高傲的下颌才轻轻点了下。
只一瞬,那点堪称和善的模样又随风消散,他蹙着眉,冷声: “今日的热闹,少海实在不该凑。”
他看上去是在怪罪渐眠擅自接下绣球,冷沉目光却直直扫向薄奚。
不知名的酸涩席卷了傅疏内心,他哽了瞬,才压下心头那点不知名的晦暗阴影。
渐眠想凑这个热闹吗?
那顶绣球都扔进渐眠怀里了,他还尚未反应过来。
只是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太大用处,渐眠不欲解释那么多,声音淡淡: “有人推了我一把。”
“谁?”傅疏一顿,敏锐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静妃娘娘到——!!!”一声叠一声的唱喏,从宫门飘进长秋殿。
渐眠住了嘴,回身去看。
秀美端丽的一张脸,连笑起来都是这样纯然无害,像是未曾猜到傅疏也在这里,眼中一丝快的来不及捕捉的诧异浮现,不过片刻,又被小心收好: “傅相也在这里?”
她掩面一笑: “倒是本宫来的不巧了。”
傅疏不语,以臣子礼相待。
静妃眼神斜瞥,身后的内侍大太监当即会意。
没过少时,一个浑身被拷打的血肉模糊的人被几个内侍押进殿里。
血腥气瞬间弥散开来。
大太监: “娘娘,人带来了……”
静妃拂手,一干人等恭敬退下。
她掩面叹道: “这件事原是本宫弄出了纰漏。”
太监抓起他的头发,渐眠一眼便认出这个人正是引他去主台又消失不见的小太监。
渐眠微眯起眼。
静妃宫里的大太监适时接上话茬: “奴才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这小子没规矩,实在顽劣,竟把少海独自扔在了看台下。”
“说话!”大太监狠狠踹了一脚。
那被押住手脚的小太监摇晃着脑袋,刚要抬头,嘴里呜呜咽咽。
不过少顷,竟是直接喷出一口血泡。
他哀戚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水意,微张的嘴巴里已经看不见鲜红的舌头了。
那里变得空空荡荡。
静妃略微惊诧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懊丧自己手下的人竟然出了这种差池。
“这……”为首的大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才一时没看住,竟叫他咬掉了舌头。奴,奴才罪该万死!”
这意思十分简单明了。
静妃将明晃晃的人证摆在渐眠面前,问他认还是不认。
殿内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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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
傅疏凤眸微阖,再看向下面的小太监时,他以头指地,默声认下了自己的罪责。
无人指使,就是他年少贪玩,这才犯了错处。
殿内几人面面相觑,这招高啊,这招真是高。
从前怎么没发现,圣人后宫里竟还有这样一位笑里藏刀的狠辣美人。
从始至终,唯有渐眠一语未发。
静妃看向渐眠。
殿内众人齐齐看向渐眠。
……
太子殿下扮作往生花神的消息风卷残云般传遍了整个禁庭。
沈骄自然不例外听说。
他左眼皮直跳,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他还是没变,如此的爱出风头。”
沈骄淬骂了声,那句话好像是草包废物。
齐雍却不这么认为。
如今正逢多事之秋,他们必得小心谨慎,一点儿差错也不能再出了。
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眼睛压抑晦暗,问: “宫里那位如何说?”
那只隼昼伏夜出,羽翅丰厚,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几乎是在传信后的几个时辰,便有了回音。
沈骄神色如常,从箭袖中将纸条奉于齐雍面前。
上面朱红一个允字,入木三分,也安下了齐雍的心。
火舌舔舐了纸条,燃烧后的余烬落在沈骄肩上: “他不是爱出风头,这下正好。”
沈骄“堂堂一国储君,在花神祭当日丑态百出。”
沈骄快意很的,一字一顿: “那该是何等的,好,风,光呐。”
这句话里的恶意不只是家国仇恨如此简单了,惊的齐雍都忍不住侧目。
沈骄原本清秀的眉眼在重重灯影下,竟像是从地府流窜爬出来的恶鬼一般骇人。
……
花神祭原就没有男儿扮往生娘娘的先例。
不是不行,而是——
“再吊高一些。”嬷嬷淡淡发号施令。
静妃眯眼笑着,软声安抚: “小明月再忍忍,就快好了。”
这实在是一副不该留存人间的美景
芙蓉帷幔层层叠叠,这个季节,殿内炉火早已熄了,黯淡的红却环绕整座大殿,壁画上的仙女都被照耀的栩栩如生,静默的垂眸低扫。
这一切的光亮来源皆出于殿中那盏数人高的宫灯。
灯若皮鼓,却隐隐透光,看上去如纸蝉薄软,最顶堪堪容纳一人踩踏——
作灯上舞。
唯有极纤巧的女孩儿才能以足弓力量跃于灯上,创出这惊艳四海的舞蹈。
渐眠虽瘦,却也是个实打实的男孩,骨骼轮廓摆在那儿,便是想灯上起舞,那灯面也难以承担他的重量。
因此,历届的往生娘娘,都是由极纤瘦的女孩儿来扮。
于是集思广益,司乐坊的嬷嬷们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软绸缎从渐眠的肩下延展,隐没腰间,将他整个人凭空吊起,靠幕后人的配合来完成这场灯上舞。
那红绸隐没于裙摆消失不见,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缠勒在白肉上的旖旎情态。
“殿下。”低低若情人呢喃,少年人绕紧手上的红绸,摩挲间仿佛已经熟练千百遍: “要开始了。”
“唔哈……”
薄奚猛然发力,手背青筋暴起,渐眠被腾空吊起,唇缝中不自觉发出一声似泣的低吟。
乐师门奏起沉静平稳的前旋,伴随着少女轻声吟唱,渐眠的脚尖轻轻点在灯面上。
“咚,”
第一重恢弘悠远的鼓鸣敲响。
静妃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目听鼓声。
顺着垂落的厚厚帷幔,静妃的眼皮终于在渐眠旋极开舞的刹那对视。
那鲜灵柔艳的孩子似远古尊崇的旧神,要让世人臣服于他毁天灭地的美貌中,直到被割断咽喉,放干血液,成为神座下的森森白骨,还要挣扎着去碰触那神座上的神灵。
观舞的众人一瞬都被震慑住了。
静妃一瞬感到惶恐至极。
拥有如此骇人的美貌不知是福是祸,但得以笃定是的,不管是谁,只要被他吸引,都摆脱不了被扯入地狱深渊的风险。
这是不该存于世间的美丽。
————————
还有吗还有吗,你们真的一滴营养液都没有了吗
第22章
异端
他跃然于灯上,宛若一团灼灼燃烧的滔天艳火,轻而易举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他便是恢宏肃丽的华彩本身。
静妃是皇帝宫中的旧人,自龙潜在渊时便跟随身侧,她几乎是看着小太子从团子大的一丁点儿长成后来嚣张跋扈的模样。
只是如今,她竟有些看不懂渐眠了。
回想当日,在长秋殿她逼他认下这个结果之时,众人都在等待他的答复,彼时渐眠是如何说的?
他平静地,超乎寻常的好脾气,轻描淡写便揭过了这场闹剧。
渐眠当真就没有察觉出其中蹊跷?
他不怪她么?不怪她粗劣的近乎直白的设计么?
静妃觉得未必。
伴随着鼓鸣的庄严余震,一舞结束,渐眠被挥手叫停。
隐在暗处的乐师个个静默寡肃,沿着墙角退了下去。
下一瞬
砰——
薄奚被摆脱控制的渐眠一脚踹倒。
二人体力悬殊,只是这点力气还不至于叫他直不起身子来,薄奚却放任自己顺势摔在地上,直到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才轻轻地笑了声。
他的报复总是来得这样突然,就是因为在半空吊久了些,就要冲人发脾气。
眉眼昳丽的美人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自顾迈过面前的薄奚,推门出去了。
他恣肆跋扈的令人心惊,殿内的奴才们垂着眼,权当丁点儿没看见。
唯有被踹而顺势倒下的薄奚知晓那只猫儿如何才生了场气。红绸紧勒在肤肉上时,是不用亲自触碰就知道的腻人触感。
他舔舔尖牙,无端有些口干舌燥。
……
长秋殿
渐眠一整天心情都恹恹,直到小福子通传右相携沈骄觐见,他才勉强提起精神。
“他来做什么?”渐眠摆摆手,视线掠过一旁神色如常的薄奚,对方垂着头,再恭顺不过。
渐眠扯了扯唇角,倒要看看他们想玩什么把戏: “叫进来吧。”
小福子应是。
沈骄如今改头换面的穿一身大红曳撒朝服,连带着脊梁骨都好似竖起来几分,亦步亦趋跟在齐雍身后,走进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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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见礼,渐眠并未刻意为难沈骄,只也没说给人看座,那意思明明白白:
有事说事,无事快滚。
齐雍哽了一瞬,轻咳了声。
沈骄亦步亦趋走上前来,内心内心反复告诉自己要忍,扯出个笑来: “臣下此番前来,是为殿下献宝。”
此话一出,不光渐眠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就连薄奚的视线都掠过沈骄。
那一眼,尽是审视。
沈骄心里一虚,昨日那个伪造的信条原本就叫他惴惴不安,如今来到正主面前,做的再好的心理建设也不免被尽数击溃。
他手心湿汗几乎要滴下来,勉强稳住心神撑着,心道不慌不慌,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渐眠果然感了兴趣,他略微挺起身子,问: “献宝?”
什么时候,对他恨之入骨的沈骄也有宝要献了,这真是渐眠今日听到的最大的笑话了。
沈骄心里打鼓,他攥了攥拳,自觉渐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轻蔑。
终于下定了决心。
为何人人不同命,为何渐眠这个废物太子还能稳坐高台,为何自己却要受人轻贱至此。
事成之后,就算……就算是未经薄奚应允,他也定会感谢自己的。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终于挺起身板,道: “是,臣下有宝要献。”
他拍了拍手。
随后
伴随着一串清脆铃响,先是从外及内的飘进来一股香风。
那香并不刺鼻,令人闻之便觉心旷神怡,仿佛跃身林海山川。
这宝并不是什么死物。
殿门被推开,小太监们将人带进来。
来人垂身问安,操着一口蹩脚的雪封话,但却依旧难掩其声悦悦。
这是个极漂亮的异乡人。
“请殿下安。”
渐眠挑了挑眉。
他雪封话说的不好,于是便由沈骄殷勤代劳: “这人名叫晏宁,生有异香,传闻能引百鸟共舞……”
阿哦
渐眠以为过了这么长时间沈骄能够有所长进,没曾想还是如此的愚蠢可笑。
算计都写到脑门上,还当旁人看不出来么。
他身边的齐雍倒是个千年老狐狸,怎么偏偏碰见沈骄就跟降智一样。
渐眠扶额,该说这是主角受的光环魅力么?
沈骄还在不停的叨逼叨叨逼叨,丝毫没有察觉到来自王君冷沉又隐晦的视线。
送人送到了他头上,渐眠当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他很好心情的盯着晏宁,是明晃晃打量货物的眼神。
新奇。
真是新奇。
不光剧情走向越来越离谱,这从来没在书里出现的人也越来越多。
渐眠甚至都怀疑自己看了本盗版假书,不然已经无法再靠蝴蝶效应来简单解释如今发生的一切。
渐眠听他叨叨一大堆后,沈骄才终于心满意足的闭上嘴巴。
齐雍适时添话,笑眯眯问: “殿下意下如何?”
既然导购都如此尽心竭力的为他能收下这份礼物而说的口干舌燥,渐眠又有什么理由不给这份面子。
他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果然,在听到肯定答复之后,沈骄藏不住的骄傲与轻视浮现出来。渐眠看在眼里,心底为他的不知死活而感到可笑非常。
大概用不着他出手。
渐眠托腮斜瞥。
那醋海翻天的男人眉眼愈冷,看着沈骄,竟是被活生生气笑了。
……
晏宁身份成谜,按理说一个被明晃晃安插进来的棋子怎么也应该蹦跶两下。
但他却不。
他安静像一个木头花瓶。
不管旁人如何打压,甚至苛扣他的饭食,晏宁都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激起他的兴趣。
从那日蹩脚问安能证实他还会说话,长秋殿阖宫上下都未曾再听他讲过一个字。
而渐眠,仿佛已经遗忘了这么个人,半点视线都不曾给过他。
变故发生在几日之后。
据说是右相极宠爱的那位翰林院孔目意外跌伤摔下马,断了条腿,怕是得修养大半年,花神祭之后都未必能爬的起来。
沈仰听闻此事,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能够令他如此冷静处事,不必说,渐眠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位未来将以雷霆手段血洗政权的君主,如今竟将手段用到了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渐眠觉得有意思极了。
此时右相府上,正是一片鸡飞狗跳。
沈骄行动受限,一只摔断的脚被吊起,只一只好腿能蹦跶,简直像只独腿鸡。
他怒气冲冲的吩咐底下人: “哥哥呢,哥哥怎么不来见我?”
平日里,只要他受了伤,沈仰都是最紧张不过。
小厮叫苦不迭,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什么东西来。
“我问你到底请没请哥哥?!”
啪一声,床边食盏被扫落在地。
那小厮被沈骄如今的样子吓坏了,两股战战地道: “请,当然请了。”
他觑向沈骄的眼神里藏着显见的畏怯,终于原原本本的说出口: “沈大人如今正为少海誊写经文,实在,实在脱不开身。”
话音刚落,小厮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你说什么?”沈骄恨恨看着他, “哥哥孤高清正,怎会如此行径!”
哥哥这样的人,怎会甘心为渐眠誊写经文,侍候身侧。
沈骄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眼神阴鸷,盯着小厮直勾勾问: “你也觉得渐眠比我好是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底下人都知道,沈小公子如今对雪封太子是恨透了的。
他们这些川齐的旧民,仰人鼻息的小心活着,哪个也开罪不起。
“当然……当然不是,沈公子恕罪!恕罪!”那小厮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头磕的砰砰响。
听到哥哥不来看自己是因为渐眠的缘故,沈骄的脾气蹭一下又上来了。
渐眠渐眠又是渐眠!
从他出现之后,哥哥,薄奚,所有人都实现都被轻易夺走。
更让他感到后怕的,是薄奚如今对待渐眠的态度。
曾几何时,这样的好通通都是围绕在沈骄一人身上的。
他虽然不及哥哥一半聪慧,却也知道自己伤的蹊跷。
从长秋殿回来之后就被意外绊伤摔断了腿,天下哪里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做这样事的人也并没有背着沈骄的意思,光明正大的罚处,理所当然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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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薄奚是君,他是臣子。
君要臣死,臣亦不得不死,更别说这样轻飘飘的处罚了。
不要说是哥哥,就算父亲如今在世,也不能说出些别的来。
但这根本不公平。少时他们一同长大,后来并肩扶持着走到今日。渐眠对薄奚多有欺辱,每每至此,他都会站在薄奚面前。
难道他也忘了他曾经对他的好么?
“还有……”小厮觑了眼他的神色,想起右相的嘱托,委婉开口: “大人惦记您伤势未愈,这段时日便待在府里好生养伤。”
沈骄动动脑子都知道,在齐雍那里传出来的原话必定比这还要难听千百倍的。
无非就是怕他惹恼了薄奚,再让自己给他收拾烂摊子罢了。
他心中怨怼,怒吼出声: “滚!都给我滚!”
小厮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沈骄纵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何会是今时今日的结果。
他眼中又浮现出那身鲜艳如血的红衣,他轻飘飘地睇来一眼,好像自己在他面前不过只是个跳梁小丑一般的人物。
现下不光是齐雍,哥哥靠不住,薄奚也靠不住。
他们都被贱人蛊惑,一个个被迷了心智。
不过没有关系,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没打出去。
想到这里,沈骄躁动的心才渐渐平息下来。
天命不公,他偏要逆天而行。
为何有人生下来就享尽万千宠爱,他要渐眠跌落尘埃,为世人最最下贱。
是了,来日方长。
第23章
晏宁
临近花神祭,就连渐眠也逃脱不了神前跪香的命运。
在这样的日子里,民众诚心祷告,祈求神灵上苍庇佑雪封顺遂安康,灵巧的妇人做出活灵活现的福禄果,端去花神庙里,再烧些纸钱,就已经是莫大荣光。
这本也不算是极繁琐的事,来到天家却更为重视。
渐眠换上雪白旧衣,黯淡的织锦花纹大朵大朵,晦暗又庄严。
他嵇坐在蒲团上,静妃递给他一柱香。
多日以来,渐眠对这番操作已是十分熟悉,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静妃满意颔首。
存安堂四面通风,汪洗的洁净的地面清澈透亮,在富贵已登极的禁庭中,这样的朴素宁静却是极为难寻的。
初见静妃时,她身上浓郁的佛香像一团化不开的晦暗污糟,牢牢将她锁在里面。如今不过数日,却仿佛过眼云烟,已经淡的闻不到了。
她倚在贵妃榻上,整个人融在日光里,柔柔的,连风声都不忍喧嚣。
渐眠至今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算计自己。
静妃身上有太多秘密,渐眠神情复杂地从蒲团上起来,不错眼地盯着静妃,像是要从她身上找寻到片断蛛丝马迹。
察觉到渐眠的视线,静妃没有回头,只是柔和的笑看着她面前的盆栽。
那是一盆养的极好的文竹,苍翠茂葱,自有风骨。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正当他要自请回宫时,静妃忽然叫住他。
“明月。”她唤他的小字。
这是极亲密的人才能唤的称呼,譬如圣人,再譬如傅疏也曾这样唤过。
视线中闪过一重薄淡冷峭的眉眼,在极端隐忍时,也曾饱含深情,唤他一声明月。
渐眠回神,眼神不解地看向静妃,并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叫住自己。
她眼中有渐眠不能懂的深意。
就在渐眠以为静妃会说些什么隐藏在谜团下的内幕时,静妃才开口: “你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呢,今日怎的没跟来?”
毫无关联的事,渐眠甚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渐眠以为她在开玩笑,但静妃却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她问的是薄奚。
薄奚近日总称身体抱恙,时长不见踪影,又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渐眠床头,自以为隐晦地,描摹着渐眠的睡容。
他应该趁此机会一掌掰断渐眠的脖子才对。
很多时候,渐眠在薄奚走后睁开眼睛,总会这样想。
但他没有。
他只是克制又温柔地,生怕惊动渐眠半分。
薄奚已经不再顾忌这个冠在头上的马奴身份了。
这对于渐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他也不得不感叹天道对主角攻的爱宠,在如此严苛的条件下,他硬生生踏出条路来。
有些事情,不是渐眠想拦便能拦的住的。
京都围城外的连续暴乱和骚动已然引起了傅疏的注意,他忙的焦头烂额。
沈仰最近只称是在藏书阁为渐眠誊写经书,但据小福子打探后说,十有九次都不见沈先生的踪影。
雪封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渐眠这个傀儡太子,不知还能高坐明堂多长时间。
渐眠叹了口气,笑说: “一个奴才而已,也值得娘娘这般挂怀。”
静妃不可置否,眼中滚起幽幽思绪,片刻,她看着渐眠,郑重其事: “天衢大街的花神庙不错。”
她扶了扶发髻上的钗环,水头极好的流苏在日光的反射下闪出粼粼微光,像一湖清冽的泉。
静妃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悠扬又轻柔: “有空去拜一拜吧。”
她说: “明月这样大了,也是时候该求个贤良淑德的小娘子了,很灵的。”
渐眠低低应下,她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静妃没有留他用膳,只是让身边的宫侍送一送他。
静妃身边用久的一个太监,姓高,生的细长高挑,脊柱却如这宫里的奴才一样,早早就已弯折下来。
他话极少,也并不谄媚。
只是在渐眠离宫之际,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今年的花神祭不复往年,存安堂也不再热闹了。”
渐眠耳朵尖,他眼皮微动,状若不经意般问起: “公公这话怎么讲?”
高公公揖礼回话,道: “少海有所不知,往年的这时候,存安堂早早便恭迎圣驾临行,圣人定是要陪着娘娘去出宫走一遭的。”
渐眠疑惑地看着他。
高公公: “圣人与娘娘于花神祭当日相识,后才有了这段良缘佳话,所以每逢此时,圣人便要陪着娘娘再去花神庙里奉一段香,答谢当日良缘天赐。”
“咱们娘娘虽是不争圣宠,于这深宫之中,咱们圣人究竟还是对娘娘有几分不同,咱们这些做奴才的,都能看在眼里。”
他的这位便宜爹妃子不多,盖因都无子嗣,大多两相安好,与世无争。
静妃更不外乎。
“哦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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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将一样东西递给渐眠: “若是少海去了花神庙,还请帮奴才也讨个吉利。”
他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展开,手心里,是一支古拙的梨木簪子。
渐眠收入袖中,转身离去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渐眠对于静妃的御下森严有了清晰认知,他当然不会以为一个奴才能够随意跟他吐露这么多事情。
底下人的意思就是上面人的想法。
静妃借高公公的嘴来传话,无非一种可能——这些话她并不方便跟他讲。
静妃知道的东西绝对不比旁人少,她想要告诉渐眠什么呢?
他垂眸,视线落在手心。
静妃给他这支梨木簪子,用意到底何为,也就只有渐眠亲自一顾,才能得知了。
今日薄奚以身子不适告了假,因此陪在渐眠身边的换成了几个眼生的小太监。
渐眠垂头数着宫道上的砖缝,心思神游起来。
他当然知道薄奚干什么去了。
花神祭当日,万民游街穿行,是最适合给傅疏制造混乱的时候了。
薄奚又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只是说起花神祭,书中除了写到静妃的突然暴毙,却也并未提及别的重大事件。
联想到宫里最近隐于水面下的异常波动,渐眠忽然想,静妃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叫她非死不可。
“去议政殿。”渐眠开口。
空气一时凝滞,没有人回话。
渐眠脊背发凉,忽然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冷。
他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向后扫去。
果然,那些紧紧跟在身后的小太监已经不见了踪影。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他叹了口气,才抬头向前看去。
一个意料当中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他当然不会以为沈骄大费周章仅仅只是为了给他送个男宠取乐,这些时日他派人暗中观察这人,但他听话的很,始终没有动作。
这也是渐眠第一次正眼打量他。
晏宁不知已经在这儿站了多久,发丝上已经结了浅浅的雾气。
渐眠后退半步,冷静地想现在转身逃命的几率还有多少。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如何不声不响地引走其他人的?
还未等渐眠做出反应,这位呆呆愣愣的木头美人便已行至身前。
他碧玺一样澄澈的眸子清亮干净,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却昭示着他并非表面上如此的无害。
“你在这里做什么?”渐眠努力放轻音调,听到自己这么问。
晏宁没有开口。
他歪了歪头,仿佛不能理解渐眠为什么还不跑。
但他也不想管那么多,那样实在是太累了。
渐眠只见他合掌一压,宽袖展开,一声犹如丝昂断裂的轻微声响——
“嗡——”
渐眠的脸上被扽出一曾极细的血线。
他能够闻到空气中腥甜的薄香。
这与晏宁之前在濒死之人身上闻到的味道都不尽相同。
如果硬要说。
它更像是……
手腕里的本命蛊在皮肉下不安的躁动,引诱着他说出心里那个答案。
沈骄虽蠢,但这次找的人,却非同寻常。
蛊师晏宁,一诺既出,言必随行。
他不再动摇,瞬息之间,渐眠的手脚便被细细的蛛丝制衡。
半点挣动都不能。
渐眠见识到了这种蛛丝的锋利程度,他丝毫不怀疑这东西能在瞬息之间切断他的手脚。
渐眠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心里计算过穿进来之后最坏的结果,却也没有想过为自己选定这样的结局。
“你叫晏宁是么。”渐眠开口。
他不再挣扎,反而是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有人要买我的命么?”渐眠盯着他的眼睛。
在现世,有一位心理学家说过,若是想洞悉一个人的真实想法,那便盯着他的眼睛,从眼睛里面找出来。
渐眠没有时间了,他故作轻松的开口: “孤可以给你双倍的价钱。”
晏宁摇摇头,终于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 “不杀你。”
他碧绿的眼珠泛起奇异的光泽,渐眠注意到,在那细细的蛛丝上,有只软胖的虫子,正一点一点的朝自己挪过来。
晏宁一字一句,嗓音仍还嘶哑: “雇主说‘不杀你,要毁掉你。”
渐眠都能想象出沈骄在说这句话时的神态,这也的确像是他能做出的事。
“我会怎么样。”渐眠问。
晏宁并没有奇于濒死之人还敢问出这种话,他只是单纯的,以一种平白的直述,说出令人胆颤心惊的话来: “浑身溃烂,纵\欲而亡。”
渐眠闭了闭眼,对这个结果本身毫不意外。
他垂着低低的睫,并没有吓得屁滚尿流,看着那只丑陋的胖虫子,即将舔上他的手腕。
在这一瞬间,渐眠想到的并不是前世众星捧月的展台,也并非房间爆炸身体倍炸成碎片的瞬间。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极黑沉的眼睛,似深渊,又像是百般珍视。
嗡——
啪嗒——
渐眠的一只手腕忽然解脱了桎梏。
黑胖的蛊虫原本就要攀上他的手腕,却再关键时刻被断裂的蛛丝摔在地上,不甘的蠕动。
他陡然睁眼——
却见那神异的少年,十分不解的牵动着尚还完好的另一端蛛丝,似乎是不受控制的,将渐眠一点一点,拉入他的身边。
第24章
蛊虫
“别动!”这个精致漂亮的像只瓷偶娃娃的少年,第一次露出这种懊丧的表情。他大声呵斥,为这从未有过的变故而感到心烦意乱。
针对的却并不是渐眠。
渐眠注意到——他细瘦的手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在皮下弹动,一下一下,将皮肉撑的几欲鼓胀破皮。
那样子简直不能用骇人来形容了。
渐眠看的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渐眠灵光乍现,脑中一下想起个具象的词来:
[下蛊]
传闻苗疆一代的少男少女,皆会养蛊驯蛊,其行踪诡谲,从不外传。
晏宁手腕异常的蠕动和掉落在地上的肥胖虫子,已经能够说明一些事情了。
只是,还有些渐眠无法印证的猜测……
他看着晏宁与手腕里的虫子做足斗争,不知他做了什么,那手腕里的凸起,慢慢,慢慢地平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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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皮肉干净平滑,仿佛渐眠方才所见只是一场谗癔幻想。
一人一蛊应当是已经达成了什么共识,渐眠看到晏宁的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渐眠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你弄死了我的虫子。”晏宁突然出声,是肯定句式。
渐眠眸光斜睨,只见方才落地的虫子此刻已经不再动弹了,俨然是没了生息。
竟然如此脆弱么?渐眠暗自思忖。
不过他当然不会直说出来。
只在心里想,晏宁真的好生不讲道理,因着自己的过失弄断了蛛丝,还要怪罪到渐眠头上。
往常这样倒打一耙的事情,一向是渐眠在做,如今黑白颠倒,位置掉个,渐眠竟也一语塞。
晏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片刻,他犹豫开口: “但若是你愿意给我一点点血。”他提出交换条件。
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一层显而易见的心虚,这样的事情看来他不常做,可能晏宁也意识到了问题,几息住了嘴。
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渐眠本来就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想明白这点。
片刻。
晏宁手起刀落,锋利蛛丝一瞬割断了渐眠的手腕。
殷红血液滴答落下,却并没有掉在地上。
砸下的朵朵血花尽数由蛛丝操控着落在了晏宁的手腕上,这俨然已经无法用科学角度来解释此刻的情形:
眼前的少年自顾割开自己的手腕,下一秒——
一只干瘪,枯败的白色蛊虫从手腕断口处慢悠悠爬了出来,又在沾到渐眠鲜血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舔舐过去。
渐眠似乎都能听见,那大口大口,近乎贪婪的无声吞咽。
血液即将凝固之时,晏宁又操纵着蛛丝在渐眠的手腕断口处划出更深的一道。
不一会儿,那只蛊虫吸饱了鲜血,耄耋干瘪的身躯重新焕发青春,又慢悠悠地,爬回了少年的手腕里。
渐眠此刻已经因失血过多已经产生了眩晕,白昼当空,他却摇摇欲坠,因此也错过了晏宁手腕堪称神迹的愈合速度。
这该死的臭小鬼。
渐眠仍不忘极尽咒骂。
如若不是此刻正为人掣肘,他必然叫晏宁生扒一层皮下来。
只可惜晏宁不懂他的内心想法,大抵知道了也并不在意。
因着自己的虫子喝了人家的血,那点儿不想欠人的羞赧浮现出来,他挣扎片刻,决定退让半步: “作为回报,我可以不让虫子啃烂你的尸身。”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否?
渐眠真是谢谢他了,居然还考虑的这么周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讽刺至极的笑来。
晏宁安抚好了蛊虫,接下来便是回归正题。
雇主只说要他痛不欲生,最好死的凄惨零落,就算那只最好的虫子已经死了,但也并非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可供晏宁驱使的虫子自然不是只有这么一只,他不知从哪儿又摸索出来一只木头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蛊虫。
不止一只。
密密麻麻的肥厚身躯交叠缠绕,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渐眠简直要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只见晏宁神色如常的伸手往里拨了拨,玉做的指节莹润漂亮,蛊虫们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爱抚的贴了上去。
“你选一个吧。”他看上去竟然还很不舍的样子,生怕渐眠挑中他的哪个心头好。
渐眠:……
“……呜”
一声极低地,轻轻的泣吟。
像是什么猫科动物的幼崽,因着受到丁点儿伤害就要撒娇卖痴。
用娇娇的声音来引人注意。
他是在害怕么……
晏宁,晏宁才不会搭理他。
晏宁顿了一瞬,继而自以为隐晦的瞧了过去。
那手腕还在淌血的美人为人掣肘,惨兮兮的手腕被蛛丝捆住勒紧,他扑簌簌的眼睫不安的颤动。
晏宁此刻甚至不合时宜的在想——
他可真漂亮。
是的,那绮丽的,柔婉的眉眼漂亮,微微蹙紧的眉头也漂亮,甚至那浓密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也很——
等等。
晏宁犹豫片刻:
“你是在哭么?”
晏宁疑惑的看着他。
他身量高,因此不得不低下身子,想要认真看清渐眠的表情。
渐眠低垂着头,像一只被抛弃荒郊的可怜艳兽,此刻若是换个人来,也必定会被迷了心智。
但他面前是的晏宁。
是一个自小被拔除七情六欲,无念无欲的怪物。
他近乎粗暴的,捏起渐眠的尖尖下巴,终于能够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也看清了他滴落下颌的水痕。
这是眼泪么?
原来这就是眼泪么?
“你为什么要哭呢?”他又问。
这句话问的荒唐,宛若对着一个即将被极刑以待的死刑犯提出疑问: “你为什么不逃跑呢?”
渐眠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偏过头去,决心不再看他。
但晏宁好像一定是要分出个是非真理来,不依不饶地: “你为什么要哭?”
“关你什么事?”他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含着哽咽时像谁叫他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晏宁无法解释这个问题。
他只好讪讪地, “痛。”
他如实告知他: “这里会痛。”
晏宁生怕渐眠不信,就要去拉他的手。
渐眠的手被蛛丝固定住,晏宁一把扯住,动作间,将碍事的蛛丝强力拧断。
他的手掌被割破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在还未愈合之时,便一把握住了渐眠的手。
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牵着渐眠,血污洇脏了渐眠的手,他拉过他的手,摸上自己左侧的胸膛,一字一顿,认真地说; “这里会痛。”
他像是被吓到了。
不知是为着晏宁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是那近乎直白的冷血神态。
他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渐眠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无可抗力的危险。
在绝对的力量之下,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但——
晏宁眼中一闪而逝的思绪叫他及时捕捉到。
生物的本能叫他快跑,脚下却如暨磐纹丝不动。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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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呢——
渐眠听到心里的怪兽蛊惑地诱劝他:为什么不试试呢。
成功了,这便是胜利的天秤斜向自己的又一重砝码。
巨大的触动叫他跃跃欲试,血管中流淌的疯狂因子从未停歇。
疯狂的猎人以柔弱外表做皮囊,怯怯地,却毫不犹豫牵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腰间。
那里有一把弯刀。
弧似新月,柄嵌宝石,是傅疏给他寻来的宝贝。
也只有渐眠知道,刀尖舔血,便能一击毙命。
锋利如斯。
他瞳眸半眯,显出几分身处下位的天真情态,手腕却毫不犹豫的调转位置,握着他的手,将刀尖吻在他的喉咙。
“如果一定要决定死法。”他颤动的身体,湿红的眼睛,无一例外在向晏宁透露着猎物本真的想法。
他明明不想死。
却如此凛然的将刀尖下压,慢慢,慢慢地开口: “我这一生,虽做到了一人之下的位置,却从未能够决定自己的想法,无数人前赴后继,想看我出丑,想取笑我,看我的热闹。”
“我明白,我都明白。”
“我跌跌撞撞的在这冷寂的皇庭长大,遭遇无数次的暗杀白眼,又因名不副实而被嫉妒怨憎。”
“这泼天富贵也好,皇权在握也罢,到头来也不过只是披着人皮再叫人摆布。”
“我不知是谁要害我性命,当然,人那么多,我也懒得问是谁想害我。”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半真半假地,动情直叙: “这最后的死法,请让我自己选择吧。”
晏宁没有动。
渐眠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在这一刻,宫道上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天地静籁,只剩二人轻微的呼吸。
渐眠有一句话的确是真情实意,哪怕死,他也不想再大庭广众之下,以这样可笑的死法宣告下线。
他不再犹豫,手臂使力
嗡——
那把宝刀在地上滚了半圈,刀身与青石板地面亲密相贴,最终发出啪嗒轻响。
渐眠闭了闭眼。
他赌赢了。
晏宁松开他的手,眼睛透出一种做错事的无措来。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目光落在渐眠淌出丝微血线的脖颈,那令他口干舌燥的芬香气息诱人采撷,他废了极大的力气克制自己: “你为难我。”
他还算能保持丁点儿清醒,不至于全身心沦陷在这场为他织造的艳网里。
渐眠笑笑,似乎并不为他的话所动。
被割伤的手腕传来丝丝刺痛,渐眠低身,就想捡起那把弯刀。
当啷——
在渐眠捡起它之前,弯刀被人踢远了些。
“不要!”他的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与此同时,一阵携枪急奔的声音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似乎就在不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呼叫太子殿下。
再不动手,留给晏宁的时间就真的不多了。
在这条路上,晏宁用同样的方法困住了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监,但太子殿下的行踪在禁庭几乎透明,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回去,引起旁人的疑心也只是时间问题。
晏宁的眼神忽然坚定下来。
他不再犹豫,手起刀落间——
渐眠回身,听到了那声近乎绝望的嘶吼。
第25章
爱重
等渐眠回过神来时,面前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晏宁没有杀他。
但却也并没有束手就擒。
薄奚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几个瞬息便冲到了渐眠面前。
“殿——”他张了张嘴,迎面一道劲风剐过侧脸。
啪——
毫无缓力的一掌。
“你来迟了。”他黑沉的眼珠子倒映着薄奚略显慌张的脸,心下的委屈淹没了他,他几乎没有道理的责怪薄奚。
恨他来的这样迟。
他的力气不足以支撑自己再来一巴掌,如果可以的话,渐眠丝毫不介意将这张英挺薄幸的脸抽成猪头。
在昏过去的一瞬,他这样想。
……
东宫。
层叠的帷幔外,围着一群缄默凝重的宫人,薄奚在略偏一角,不错眼地盯着里头的人,定定入神。
小福子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傅疏晚一步知道消息,到时渐眠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医士处理妥当了。
他迟迟不肯醒来,那张惯常嚣张的脸蛋上显出几分瓷质净润的无害来。
傅疏恨不得这小王八蛋再活蹦乱跳的起来给他制造点麻烦,也好过这一刻的长睡不醒。
无人知道渐眠昏迷的原由。
晏宁离开的速度让人捕捉不及,连他的表情都没有看清他便已经消失不见。
太子遇刺的消息在几瞬传遍了禁庭,傅疏下令封锁消息,却仍是免不了阖宫上下的人心惶惶。
傅疏默不作声地站在床头,似樽静默悲悯的神佛,他淡淡开口: “枢日,去请医士。”
医士……
枢日抬眼,小心觑了眼傅疏的脸色,又看了看榻下跪着的几个医士,没敢问人不是都在这儿吗?
他咽了口唾沫,还没组织好措辞,便听一声极阴沉的暴呵: “再请。”
那群医士吓得瑟瑟发抖。
傅疏和善清绝的皮囊之下,是从不轻易暴露人前的阴鸷一面,这罕见的怒意令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喘,纷纷低着头作鹌鹑状。
因此也无人注意到,悄然退下去的薄奚。
枢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丝毫不敢耽搁,转身就去搜罗京都上下负有盛名的医士。
这场将长秋殿都蒙在阴翳当中的风波好似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傅疏已经将折子搬来东宫,批奏完时,身边的内侍才道不过是刚过夤夜。
只是半日。
半日,半日怎的这样慢。
傅疏的目光落在榻里的人影上,久久未曾移转。
……
接到弟弟的求救信时,沈仰风尘仆仆的从后门进了丞相府。
刚一进门,便闻到空气中经久不散的血腥气。
沈仰脚步稍顿,继续往里走。
那血腥气愈近愈重,简直叫他心惊肉跳。
直到看见中堂齐齐并摆的六具尸首,沈仰的心,愈沉了下来。
这些尸首身着宝蓝色补服,头上的太监帽都未曾摘下,刚才的血腥气便是从他们身上发散出来的。
宫里的人,宫里的奴才怎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以这样凄惨的死状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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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于丞相府内?
沈仰定了定心神,抬脚迈进中厅。
厅内无人掌灯,晦暗月光下,投射出屋内人的隐隐啜泣声。
再走近些,才看见屏风后的一盏小小烛火,幽幽暗竟似鬼影。
沈仰被冻得一个哆嗦。
“说话,人是怎么弄来的?”漫不经心的一声训问,沈仰唰的一下,掀开了屋里的珠帘。
先回头的是沈骄,涕泗横流的一张脸,在见到沈仰时转变为浓重的委屈和欣喜。
“哥哥——”
他的脸已不能看。
俨然是被用了刑。
沈仰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快走两步,赶在沈骄一声声怯怯呼唤的哥哥之前,轻轻将他揽在了身后。
到底是血肉骨亲,伤在他身,痛在沈仰心里。
沈仰于是抬眸,灼灼目光落在堂前——那个英挺美丽的少年,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像是什么蛰伏已久的大型猫科动物,只等着一击必中,便叫人彻底失去生机。
短短时日不见,他身上已然显露出属于川齐王君的威仪气度来。
但沈仰丝毫不惧。
族人双亲死后,他便只剩这么一个弟弟,相依为命的过活,为了主子的复国大计不远万里的来到雪封。
为臣,为友,他已没什么好愧的了。
于是开口已是凛然寒意: “殿下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薄奚的目光掠过他,最终落在下面畏怯跪着的沈骄身上。
少年双眸戚戚,一股没由来的心虚随之浮现。
他也知自己太过鲁莽,露出了马脚,但——
但这不也将事情推向对他们而言更加有利的局面么?
储君昏迷不醒,雪封无后,必会造成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的局面。
这……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沈骄怨毒的眼神落在薄奚衣袍下摆的图纹上,却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但他不服!
王君现在已经被渐眠这个狐狸精迷了心智,忘了自己身后万万千的子民,也忘记当初雪封的铁骑是如何踏破川齐的江山了。
他紧紧抱住沈仰,不肯说话。
恭谨站在一边的齐雍更是大气不敢喘。
容留这位义子已是仁至义尽,再做出头鸟得罪王君的事情,他是万万不能了。
“呵”
薄奚单手托腮,似乎连解释都不打算。
于是沈仰看向弟弟, “沈骄。”
“哥,哥哥。”被叫到名字的沈骄讪讪地: “这件事情,这件事情……”
当啷——
有什么东西,从薄奚袖中被甩了出来,又滚落到沈骄膝边。
在沈骄慌乱扑上去时,沈仰已经先一步将东西捡了起来。
手里的东西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不过一个琥珀色的琉璃珠子而已,色泽浑浊,更像是几岁幼童丢在手里把玩的小玩意儿。
然而沈仰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
祈天令。
“你去了万噬山?”沈仰笃定道。
他捏紧了手里的珠子,眉头渐渐锁紧。
“哥哥,哥哥我……我也只是为了王君的复国大计,我……”话至唇边,他语调颠倒,更多了几分做贼心虚。
这祈天令,是母亲身陨前交给兄弟二人的保命符箓,万噬山位于川齐与雪封两国交界,毒雾常年不散,除了蛊师一脉,无人胆敢踏足。
沈母本意,是待兄弟二人走投无路之时,携祈天令投入蛊师门下,不至于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若非当年蛊师重伤为沈氏所救,也不会留下这枚祈天令。
拿着这枚珠子,可令蛊师一脉驱使差遣,其下族人无一不应。
“胡闹!荒唐!”沈仰气急: “你真当这是儿戏?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敢拿出来用?”
胸膛起伏间,沈仰的脸色阴沉的要命, “说!你用来干什么了!”
沈仰聪明至极自然不会想不到门外陈列的太监尸体与自己的弟弟有关,他最不希望弟弟卷入这场风波,必要时候,他会将他送入蛊师处,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行回来。
如今计划被全盘打散,这让沈仰如何能不生气。
“我……”
沈骄绞着手指,张了张嘴,嗫嚅片刻便被打断。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多说些也没什么用了。”齐雍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沈仰身上。
沈仰凝息一瞬,朝向齐雍的方向作揖行礼: “义父。”
齐雍点点头。
仿佛为着这句偏袒,沈骄脑袋充血,嘟囔着小声开口: “祈天令用了便用了,如今渐眠昏迷不醒,我们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一半了。”话至最后,他还不忘记给自己邀功。
“呵”
一声嗤笑。
薄奚“谁告诉你,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了?”
沈仰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沈骄说的那句渐眠昏迷之中。他没由来的心下一紧,便听薄奚继续道: “你当傅疏真是吃素的么?储君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蛊师的身份当真就能瞒得住么?”
沈骄一噎。
沈仰正视起来。
沈骄想起先前种种不对劲之处,口直心快地, “那又如何,蛊师没被捉住,逃脱于他而言再轻易不过。”
他道: “王君这段时间常伴雪封太子左右,该不会已经被他迷了心智罢!”
啪——
沈骄被打的偏过头去。
沈骄还没看清打自己的是谁,便被压着脑袋摁在地上,一道清疏冷凝的声音响起: “沈骄,不可对王君无礼!”
先前在川齐之时,薄奚与沈氏兄弟的关系比起君臣,便更似挚友,对沈骄而言,薄奚也算是他的半个哥哥,和自己哥哥之间,有什么知己话不能讲的,他不懂,不懂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变了。
哥哥不再是从前的哥哥,薄奚也不再是从前的薄奚了。
空气一时凝滞。
直到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接着是茶杯撂在桌案上清脆的声响。
“你以为,东宫离奇消失一个人,储君又是在这时受伤昏迷,傅疏就查不到你们头上么?”
薄奚屈轻叩桌案: “还是你们以为,自己真的做的天衣无缝么?”
齐雍内心一悚。
薄奚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仰。
他此刻羞愧难耐,脸上仿佛被人生生掌捆了几巴掌,扇的他无地自容。
仿佛正是应验了这句话,相府的门房在下一刻推门而入。
跌跌撞撞,神色慌乱的连规矩都顾不上: “禀相爷,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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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开口声与铜门被撞开的声音重叠起来:
“傅相点了精武卫,此刻正于相府门前——”
“亲临拜……拜见。”
风雪骤降。
铁骑入府的声响很快惊动了相府一干人等,那些试图阻拦精武卫入门的小厮被尽数伏下,五花大绑捆在了厅前。
窸窣吵嚷声中,齐雍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门房,问: “中厅那些尸……尸体——”
“未曾递贴便冒昧登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齐大人近日,可曾安枕无忧?”
第26章
不乖
齐雍的心一下被吊了起来。
只是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他迅速调整了表情,余光扫过后方,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碗凉茶。
他稍稍安下了心。
“沈先生也在这里?”傅疏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掠了他一眼。
渐眠身边的人,傅疏一眼便认出来了。
沈仰上前揖礼: “是…臣下与沈孔目原便是旧相识,今日——”
“沈骄。”傅疏打断了沈仰的话,视线落在狼狈跪坐的沈骄身上,淡淡地: “几日前你曾向少海身边进献一人。”
他平铺直叙,说的笃定。
沈骄含糊应下。
“说起来,你也是东宫出来的人。”沈骄内心一颤,身体比意识先行一步,俯首跪叩在地: “臣下不知,不知……”
傅疏知道他与哥哥都曾在东宫待过,沈骄不知他到底了解多少,亦或者说,他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傅疏的监视之下?
沈骄心下一沉,不敢细想。
“沈骄。”他说: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沈骄面前出现一双长靴。
再往上看,他对上一张沉静端方的清癯面容。
事到如今,傅疏却仍旧宁和平缓,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那些急躁冲动的情绪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沈骄第一次感受到了义父口中傅疏的“难搞”。
他就像是一座山,巍峨难越,他在一天,雪封的江山便稳稳当当。
僵持之间,外面砰的一声,枢日推门闯入: “大人,中堂起火了!”
中堂,中堂便是放置那几具太监尸体的地方。
齐雍隐晦地觑了眼枢日,见他眼中除了对中堂起火的疑惑之外,再无其他。
他这才放心。
看来傅疏知道的并没有多少。
认证物证俱毁,便是傅疏内心有所怀疑,也不能耐他如何。
只见傅疏神色沉稳,长身直立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回。
齐雍清了清嗓子,看着堂下混乱一幕: “小子年轻气盛犯了错,方才被我略作惩戒。”
“来人,还不快给傅相备茶——”
他踱步过来,拍了拍傅疏的肩膀: “实在让傅相见笑了,不如前厅坐坐,稍歇歇脚?”
他咳了声,遍布褶子的一张脸笑开了花: “傅相好不容易来一趟,快!去将我那坛上好的花雕酒拿过来,待我与傅相好好陈叙旧情。”
傅疏没有动作。
齐雍给沈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下去。
正当沈骄暗自松了口气时。
下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疼——!”
指骨被一双长靴碾压重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响声。
漫不经心的声音自上方响起,他垂眸,神色晦暗难辨: “沈骄,我耐心有限。”
……
渐眠正于半梦半醒间,手腕传来的轻微瘙痒叫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你不要动。”说话的声音有些无措。
他牢牢扣住渐眠往回收的手,犹豫片刻,按上去的力道放轻,自说自话地: “会疼么?”
渐眠睁开眼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瞳孔澄澈,似乎在为他肌肤的娇敏而感到苦恼,眉头紧紧蹙着,认真地拿指腹一点一点给他揉摁舒缓。
嗯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回狼窝,这感觉不要太科幻。
他叹了口气,习惯性地露出个笑,只是长相太过美艳,于是衬着也像是挑衅。
“你不要笑。”
少年捂住他的嘴。微凉的手心蹭过鼻翼,散出好闻的草药气。
他有些苦恼地,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
晏宁手腕里的那只虫子在疯狂跳动,薄薄的皮肉被撑出形状,骇人又奇诡。
晏宁说: “它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说着,晏宁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有些怀恋地回忆起什么味道。
渐眠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伤口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短短时间内,皮肉重新便的光滑平整,割口处只剩点点红痕,仿佛只是不小心被轻擦一下了。
试问什么还能比想要自己性命的人近在眼前还要瘆人?
答:这人竟然还要跑来给自己疗伤。
“不要再笑了。”他故作严肃。
渐眠点头应了下来。
晏宁于是放下了手。
“你的伤好了。”他嗫嚅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到底少年人憋不住话,残忍的蛊师心性单纯地小声窃窃“奇怪,这里怎么又开始跳了?”
渐眠:……
渐眠正色,看着他以一种十分不解的神情抚摸着自己的心口,似乎对这件事实在疑惑。
通常情况下来讲,心悸的发生统共只有几种情况:备受惊吓,先天疾病,极端兴奋以及……
那双柔润美丽的眼睛闪起奇异光泽,他卸下紧绷力气,左右扫视一圈,发现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知道他一身本领视皇宫禁卫于无物,但也没想到晏宁竟然直接找来这里。
“长秋殿里的其他人呢?”渐眠问。
晏宁有些心虚地咳了两声。
他看着渐眠的眼睛,逐渐败下阵来: “我有一种能吐丝的虫子,只要碰上人的身体,就能几息致幻。”
他翘起唇角,语调里有显见的骄傲: “他们都睡过去了。”
说话间,他似乎并不觉得叫阖宫上下的人都昏睡过去有什么奇怪。
渐眠很短地喔了一声。
接着,他问: “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是来要他的命,还是放虫子咬人?
晏宁蹙起眉头,这似乎真的很难让他给出什么答案。
渐眠嘟起嘴巴,很赌气一样: “那就做你该做的事好了。”
晏宁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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