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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1 章   番外四 婚礼(1)

    红本本到手之后,顾如意几乎一刻都不得闲,转头扎进婚礼筹备工作中。

    大到场地、服饰,小到喜糖、请柬,事无巨细,一样都不能落下。

    又恰逢五六月份,给羊群打药、剪毛,两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顾如意每日哈欠连天,恨不得天黑倒头就睡,然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终于等到羊群那边的事情处理完,被她逮到个休息日,于是提前跟哈日查盖打好招呼,让他每天千万别叫自己起床,她要睡到自然醒。

    这一觉睡得可谓极其畅快,顾如意迷迷瞪瞪地醒过来时,感觉身上的骨头都睡软了。

    探手往旁边一抹,褥子冰凉凉的,也不知道人走了多久。

    家里很安静,她估摸着哈日查盖大概是出去放羊了,不再纠结太多,伸了个拦腰,哼唧两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再睡回笼觉。

    离开的那天早上,吃过早饭,三人便出发了。

    阿穆尔开车,哈日查盖坐在副驾驶,两人不时用蒙古语低声交谈,顾如意一个人坐在后面,听不懂他们的聊天内容,自然也插不进去话,像是个半路搭车的陌生旅客。

    哦,不,本来就是。

    顾如意向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上,头侧向右边望着窗外。

    车内开了暖风,而车外温度太低,结了一层冰霜,她每隔一会儿就抬手在上面抹一下,不厌其烦。

    顾如意的情绪不太好,她把原因归功在天气上,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太阳被云层遮住了,整片天空都呈现出一种灰蒙的状态,让人心情也跟着变得有些低沉。

    车一头扎进旷野里,走了没多久,又转到公路上,果然如哈日查盖那天所说的那样,路上的积雪显然已经经过人工处理,几乎看不到痕迹了。

    透过窗户,远处的大地与她来时相比依旧旷阔荒芜,可又不太一样,入目尽是一片白。

    顾如意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很拧巴,她知道自己得走了,可她不想回去,回去面对李美如,面对那些无穷无尽的索取。

    隐约间,她感觉好像从前面两人的谈话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下一秒,就听到阿穆尔用普通话问:“接下来准备到哪里去?”

    这话明显是对顾如意说的,她一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却不知道回什么,磕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回家吧。”

    当然,这个“家”指的肯定不是有李美如在的那个家。

    “是该回家了,马上就快过年了,大冬天怪冷的,你也别到处乱跑了,等明年夏天你记得七八月份的时候再来,那个时候天气好,草都长起来了,大把外地人过来旅游,还要开那达慕嘞,热闹得很。”

    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哦,对了,你那个伤口,回去以后记得拆线。”

    哈日查盖原本一直目视前方,闻言转过头来通过前排座椅中间的空隙看向她,顾如意却出乎意料得平静:“我记得的,谢谢。”

    短暂交谈过后,阿穆尔又切回蒙语跟哈日查盖聊天,顾如意继续偏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景象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却看得格外认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如果没有不时传来的衣料摩擦声算作提醒,几乎都要让人忘记后排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因着他们出发的时间比较早,所以到镇上时还不到八点半。

    车一路开到火车站门前,顾如意道了声谢,开门下车,没想到哈日查盖也跟着下来了,先她一步从后备箱里把她的登山包拎出来:“我送你进去。”

    “不用,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自己”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哈日查盖已经迈腿大步向前,顾如意无奈跟上,路过驾驶室时,阿穆尔降下车窗跟她挥手,跟她说:“再见啊,有缘再见。”

    镇上唯一的火车站已经存在很多年了,空间被分成两半,前面是售票处,后面作候车室。每一处都透露着岁月的痕迹,地面还保持着水泥材质,室内开了灯,但收效甚微,光线依旧昏暗。

    哈日查盖把她带到售票窗口前,顾如意问了一下,这里的火车最远只能到北京,她买了张时间最近的,计划先到北京后再做打算。

    “买好了。”

    顾如意走回哈日查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登山包,语气真诚:“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有机会,你到南方找我,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她也就只能做这么多了。

    哈日查盖把她捡回家就没指望她能报答,只是出于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想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活人冻死在外面。

    处于客气,他点了点头,嘱咐她:“注意安全。”

    目送着哈日查盖离开,顾如意用左胳膊挎着双肩包,一步一顿地往通往候车厅的安检口走,一边在心里吐槽:

    这个破包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她明明记得来的时候没有这么重啊!

    候车大厅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大冷天的,谁不想舒服地窝在家里。

    顾如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仰头看了眼大厅显示屏上的时间,距离检票还有一个半小时,她有些无聊,打开手机下了个招聘软件打算找工作。

    没办法,人活着总得吃饭,总不能饿死,那多痛苦哇。

    大约是天气原因,连带着手机信号也不太好,招聘软件后面显示下载百分比的数字跳得缓慢,好不容易等到变成百分之百,画面跳转,却不是她等了半天的安装提醒。

    看着来电显示,顾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做足心理建设后才按下接听键,而后冷冷开口:“有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端传来的并不是李美如尖锐而又咄咄逼人的声音,反倒过分苍老,说着一口熟悉的方言:“如意啊,你忙吗?”

    顾如意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奶奶?”

    “是我,是我。”

    “您怎么会用她的手机打电话啊,您自己的呢?”

    “坏掉嘞。”

    这话,顾如意是万万不信的,奶奶的那部手机是她去年过年时咬牙斥巨资买下的,老年人除了打电话,别无他用,比起坏掉,更大概率是被李美如或是顾兴业给弄走了。

    顾如意皱眉质问:“是不是顾兴业干的?”

    “不是,不是。”奶奶急忙否认,似是怕她再继续追问下去,赶紧换了话题,问她:“如意啊,你最近忙什么呢?”

    她不敢告诉老人家自己辞职了,只含糊说:“还是老样子,来回那点事。”

    “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别累坏咯。”

    “您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的。”

    顾如意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实打实地暖,奶奶是这个家里唯一会关心她的人了,也是她挣扎徘徊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理由。

    “今年过年回来吗?”这几乎变成每年过年前都要被提起的问题。

    “不回了。”顾如意说:“公司安排我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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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表示不满:“你们公司其他人呢?怎么每年都让你值班啊?”

    顾如意笑笑,插科打诨哄老太太开心:“值班多好啊,三倍工资呢,我多赚点钱好给您养老。”

    听到这话,老太太一反常态地没有笑,也没有说起让她多给自己攒点钱类似的话,电话里突然安静下来,一时间间有些冷场。

    顾如意心里突突直跳,勉强压下那股不安感,笑着问电话那端:“奶奶?怎么了?你不相信我啊?”

    她听到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不似刚才那般轻松,幽幽地喊她名字:“如意啊。”

    “嗯,您说,我听着呢。”

    “你最近和兴业联系了吗?你们毕竟是亲生的姐弟俩,打断骨头连着筋,多联系联系总没坏处。”

    顾如意按了按眉心,打断她的话:“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妈应该和你说过了,兴业要结婚了嘛,那女孩子之前带到家里来,我看过啦,很不错的,你是姐姐,总要多帮衬他一些,兴业是个男孩子,我们家总归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呢。”

    “嗡”的一声。

    顾如意感觉脑子里最后的那根弦崩断了,她开始以为奶奶只是迫于李美如的压力来当说客,可当“传宗接代”四个字出来时,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她是被奶奶带大的,奶奶关心她、爱护她,会在李美如揪着她的耳朵痛骂时冲上来护着她,可老人家还保留着最传统的思想,面对“传宗接代”的问题,一切都得退居二线。

    电话里,奶奶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大概意思还是那些,和李美如要钱时的说的话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方式,换了种语气。

    顾如意早就没有心思听下去,但又到底没办法做到像面对李美如时那般破罐子破摔,匆匆应付了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界面又一次跳转,这次终于是软件安装了,顾如意没心思再等,按灭手机屏幕。

    她弯下腰,把脸全部埋进膝盖里,耳朵嗡嗡作响。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推她的肩膀:“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顾如意惶惶抬头,脸色白得像纸。把大妈吓了一跳,“哎哟”一声,急忙再度追问:“没事吧,姑娘,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啊?”

    顾如意想说自己没事,结果刚一张口,忽觉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捂住嘴往卫生间跑。

    大妈被忽略也不生气,还好心地跟在后边给她指路:“右边,厕所在右边。”

    顾如意一头扎进卫生间里,吐了个天昏地暗,早上吃下去的那点东西没来得及消化全被吐出去了,胃里空空如也,反倒觉得好受多了。

    她站在水池前,手抖得厉害,强撑着掬水抹了把脸,而后抬起头,才从镜子里发现自己此刻的脸色有多吓人,难怪刚才那个阿姨反应会那么大。

    顾如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在卫生间里扫了一圈,却没发现有免费提供的纸巾,无奈只能顶着湿漉漉的脸往外走。

    那位好心的大妈还站在原地帮顾如意守着东西,见她这副样子,惊呼道:“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小心感冒啊!快擦擦。”

    说着就开始翻口袋。

    “谢谢您。”顾如意挤出一抹笑:“我自己有纸巾。”

    她凭借记忆拉开登山包前面的拉链,翻出纸巾的同时,一抹鲜艳的红色落于余光当中,顾如意一惊,想到旁边还有人在,迅速拉上了拉链,心里止不住地烦乱。

    那叠钱,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她临走前塞在哈日查盖家托盘下面的那些,她自以为藏得很小心,怎么也想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塞回她的包里的。

    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欠了一笔巨债,人情债。

    大妈还在旁边热心关切她的状态,问她用不用去医院。

    顾如意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可能早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谢谢她的关心。

    大妈再三确认她自己可以后,不太放心地走了。

    顾如意重新坐回原位,却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

    此时距离检票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她仰头盯着大厅里的电子显示屏,半晌,仿佛下定决心,猛地站起身来,背起登山包转身走向出口。

    内蒙古冬天的寒冷程度再一次刷新顾如意的记忆,不只是冷,风也刮起来了。

    她在火车站里洗完脸后什么都没擦,此刻风就像针一样,顺着她的毛孔往里扎,外套也不顶事,被风吹得鼓起来,顾如意低着头,用手尽可能把领口拢紧,可手放在外面又冻得生疼。

    苏日娜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还得是羊皮袍子才行!”

    顾如意把火车票退了,或许可以称之为一时冲动,但更多的是想明白了。

    奶奶的话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崩断了她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把她这些年来的苦苦坚持变成了一场笑话。

    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每次都会在那个想法刚刚冒头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去,然后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奶奶是爱我的。”

    那张覆盖在真相表面的薄膜早就摇摇欲坠。

    连顾如意都没想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冷静,大约是失望太多次,早就耗光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期待。

    所以,她冷静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逃离,彻底逃离那个她甚至不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这片相距甚远,交通不便的地方,便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顾如意还没想好,不过眼下她有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办电话卡。

    这是她逃离计划中的第一步,从前不换是怕奶奶有事联系不到自己,如今也不用担心了。

    顾如意叹了口气,攥着领口的手从左边换到右边。

    太冷了,她要不然还是买件羊皮袍子吧。

    哈日查盖最初还不信,说阿穆尔:“你看错了,快点吃完回去了。”

    阿穆尔指着窗户外面,语气愈发肯定:“不是,真的,不信你自己看。”

    哈日查盖将信将疑地转头,就看到有人闷头迎面走来,纤细瘦小的身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迈出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不是顾如意还能有谁……

    “她现在不是应该在火车上吗?”阿穆尔转头问哈日查盖。

    “我怎么知道。”

    话音落下,恰逢顾如意走到正对面,阿穆尔屈指敲了敲面前的玻璃,奈何她走得太认真,根本没有察觉。

    阿穆尔转过头,还没等他说话,哈日查盖已经丢下筷子站了起来,玻璃门后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顾如意的脸冻得都快没知觉了,出来前她看过导航,明明才两条街的距离,本想着走过去也不远,但却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事实证明,在北方,轻易不要出现在室外。

    哈日查盖身高腿长,几步路就追上了顾如意,伸手拉住她的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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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膊。但是没控制好力道,差点把她扯倒。

    顾如意回头想骂人,结果一抬头对上哈日查盖那张脸,话堵在嘴边半天没能说出口,只余下一声尬笑。

    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还以为他们早就回去了。

    站在外面说话不合适,一张嘴冷风就往里钻,顾如意被哈日查盖带进店里,推开门就看到阿穆尔在招手:“哈喽,又见面了。”

    “坐。”哈日查盖替她拉开椅子,扬手招呼老板:“再来一碗羊杂碎!”

    顾如意低头往有些冻僵的手心里哈了口气,合掌摩擦。

    哈日查盖拎过水壶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谢谢。”顾如意道了声谢,将杯子握在掌心里,指尖酥酥麻麻。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阿穆尔问:“不是说回家吗?”

    顾如意抿着唇,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几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先不走了,想再待一段时间。”她说。

    “为什么?”阿穆尔下意识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顾如意不说话了。

    故事太复杂,实在不知道从何讲起,更何况她并不想把那些事说给别人听,就像把自己鲜血淋漓地伤口扒给他们看,然后收获一些或同情或安慰的场面话。

    哈日查盖从桌子下面踢了阿穆尔一脚,示意他别问了。

    阿穆尔反应过来,自知失言,尽量挽回局面:“镇上不好玩的,你又没地方住,还不如跟我们回去。”

    顾如意摇头:“不麻烦了,我待两天就走。”

    阿穆尔极力坚持:“那怎么行!我们也算相识一场,总不能把你一个姑娘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又要跨年了,正好巴图布赫要回来,人多也热闹嘛!”

    “还是不了。”

    恰好这时羊杂碎端上来,顾如意放下水杯轻声道谢。

    阿穆尔趁此间隙给哈日查盖使眼色,让他帮忙劝劝。

    可能学医的人都容易心软吧,尤其阿穆尔当了阿布以后,越来越婆婆妈妈,什么事都要管。

    哈日查盖权当没看见,给顾如意递了双一次性筷子,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我准备雇个人帮忙。”

    阿穆尔刚想说他没头没脑地突然提这个干嘛,话出口的前一刻,脑子忽然转过弯来,问他:“怎么了?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吧,我早就说让你招个人。”

    顾如意闷头喝着羊杂汤,滚烫的汤汁从舌尖一路暖进胃里,舒服得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她太过专心,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个人说话时用的是普通话。

    “这马上要到年根了,可不好招人了,得等到明年开春吧。”阿穆尔说。

    “是啊。”哈日查盖点了点头,面色忧愁:“越到年根越忙,我就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话说的倒没错,与种地不同,越到过年,对于牛羊肉的需求量越大,牧民们就劳作一年,就靠这个时候卖了牛羊赚钱呢。

    “哎,眼前这不就有位现成的人嘛!”阿穆尔眼珠一转,用手拍了拍顾如意的肩膀:“你说是吧?”

    “啊?”顾如意忙着吃饭,根本没注意他们的聊天内容,目光茫然地在两人中间来回徘徊。

    阿穆尔倒是很耐心,从头给她给她解释了一遍,说她反正也不忙着离开了,就当帮帮忙,还说工资方面肯定不会亏待她,包吃包住。

    顾如意还懵着,但清晰地记得哈日查盖那天早上说过的话,她下意识否定:“我做不来的。”

    “这又不难,跟着学两天就会了。”阿穆尔不由分说,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

    “……”

    如果顾如意到现在再听不出弦外之音,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她甚至来不及吃完那碗羊杂汤,只低头匆匆扒了两口,开口告辞:“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随后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碗底:“这顿我请。”

    哈日查盖发现她似乎很喜欢把钱压在什么东西下面。

    阿穆尔伸手想拦她却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她跑出了饭店,落座抱怨:“你也不帮忙拦一下,那姑娘明显有事,出点问题可怎么办!”

    哈日查盖挑眉看他:“我现在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

    “我多管闲事?”阿穆尔厉声反呛:“说到底人还不都是你捡回来的!”

    “……”哈日查盖一噎,无话可说。

    顾如意几乎逃跑似地离开了那间小店,她怕自己多待一秒,都会忍不住同意阿穆尔的提议,这样她就有了安身之处,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给哈日查盖添麻烦了,她欠下的人情已经还不清了。

    肚子里有了食物,御寒能力直线上升,顾如意跟着导航走进那家位于街角的店铺,向工作人员表明要办张卡。

    这个时间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她完全不需要排队,交了身份证,然后按部就班地根据指令配合工作。

    工作人员贴心地问顾如意需不需要帮忙换上,她点了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哎?你这个里面还有张卡,我帮你放卡槽二了啊。”

    “帮我拿出来吧。”

    “不要了?”

    “嗯。”

    工作人员应声把卡片抠下来,递给她。

    顾如意看着掌心内那张还不如指甲盖大的小卡片,感觉像是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来的某些东西。

    “好了,你试试。”

    “谢谢。”顾如意又问:“你这能注销吗?”

    “外地卡?”工作人员刚才看见她的身份证上面没有蒙文,是外地的。

    “对,外地卡。”

    “那不行,外地销卡,你得去旗里的营业厅办。”

    “好。”

    顾如意把那张电话卡塞进了手机壳后面,转身出了店门,抬头看到面前驶过一辆很眼熟的车,她赶紧背过身去,低头往反方向走。

    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车缓缓退回来,在她身旁停下,副驾驶降下车窗,哈日查盖朝她招手:“去哪?上车捎你一段。”

    顾如意下意识想拒绝,结果还没等她开口,哈日查盖直接开门下车,反手拉过她就塞进了后座。

    “……”顾如意抿了抿唇:“随便找家酒店把我放下就好。”

    “好嘞。”阿穆尔应了声,随机品出不对味儿来:“你要住旅馆?”

    “住那玩意干啥,浪费钱。”他自问自答:“还不如再回去。”

    哈日查盖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顾如意一眼,问她:“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简单直白的话语,正中红心。

    顾如意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心里藏了太多事,总会有蛛丝马迹显露在脸上。

    遮羞布猝不及防地被掀开,不知道是不是车内暖气开得太足了,她抬手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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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感觉那里烫得惊人。

    顾如意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

    哈日查盖又问:“接下来打算干嘛?”

    她还是不说话,车内静悄悄的,前排的两个人也不着急催。

    半晌,顾如意轻声开口:“先找份工作干着吧。”

    ——

    另一边,哈日查盖和阿穆尔把车开到主街街口,兵分两路,阿穆尔去取药,哈日查盖则去买东西。

    随后再度碰头,眼看到了中午,两人一合计干脆走进一家临街小店,打算吃完午饭再回去。

    街边冷清,店内又是另一幅景象,热火朝天,不大的店面里坐满了人,两人好不容易找到张空桌子。

    桌子紧靠在窗边,透风,人们大多不愿坐在那里,他们倒不在乎,扬声高喊:“老板,两碗羊杂碎,三两烧卖。”

    “好嘞!”

    寒冷的天气里,就得来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才好。

    不多时,两碗羊杂便被端上了桌,哈日查盖从筷子笼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两根掰开,左右一搭,蹭去上面的毛刺,抬头看见对面的阿穆尔抓着两根筷子不动了,正偏头望着窗外看得认真。

    哈日查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奇怪道:“看什么呢?吃啊,再不吃就凉了。”

    羊杂碎就得趁热吃才好,凉了就腥了。

    阿穆尔闻言却没动,仍然看向窗外,为了看得清楚,他还用手在窗户上抹了一把,皱眉问哈日查盖:

    “哈日查盖,你看,那是不是你家那姑娘啊。”

    顾如意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随时随地发.情的呢?

    哈日查盖有理有据地反驳:“哪有随时随地,上次都已经是三天前了。”

    他走到炕边,俯身把人放下,跟着覆上去,低头去咬她耳垂,嗓音低哑,仿佛自远方而来的魔鬼呼唤:“再说了,这叫情不知所起。”

    顾如意的耳朵特别敏感,湿濡温热的舌尖划过,她猛地打了个哆嗦,脑袋里懵懵地想着,这句话该是这么用的吗?

    头顶灯影摇晃,眼前像是浮了一层水雾,远远的,她好像看到了大海,海面波涛汹涌,而她只能随之摇晃飘荡,一浪高过一浪。

    到了这种时候,顾如意竟然还能想起减肥的事情。

    没关系,就当时运动了。

    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第 92 章   番外四 婚礼(2)

    时间眨眼便过,草原上的马兰花开过一茬,草色由浅绿渐深,各色花朵竞相开放,真是应了那句歌词:“风吹绿草遍地花”。

    顾如意和哈日查盖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迎来了他们的婚礼。

    如果现在有人问她有何感受,顾如意一定会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回一个大字:“烦!”

    当初给阿斯娜当伴娘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样,现如今轮到自己结婚,她反倒感觉无法忍受了。

    外面天还没亮呢,顾如意总觉得自己才闭上眼,这就又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了。

    苏日娜斜靠在矮柜边,看她脸色不佳,笑道:“哎哟,如意姐,大喜的日子,你笑笑嘛。”

    顾如意只觉得胸腔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搞得她现在莫名烦躁。

    她扯了扯嘴角,就看到对面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不如不笑呢!

    “那不是正好!”

    阿穆尔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中央,刚好压在汽车喇叭上,车头前正晃晃悠悠过马路的狗被这阵巨大的鸣笛声吓了一跳,立刻夹紧尾巴迅速逃走。

    “就按照我们刚才说的,你给哈日查盖帮几天忙,省得他再雇人了。”怕她不信,阿穆尔解释道:“我真没骗你,这不是快年底了嘛,羊要出栏,他家就他自己,真忙不过来。”

    “按市场价,一个月八千。”哈日查盖突然出声。

    顾如意没吭声。

    就在哈日查盖默认她这是拒绝的时候,后排传来轻飘飘的一句:“四千。”

    “成交。”

    “包吃住。”

    “好。”

    阿穆尔惊讶地瞪大眼睛,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往下谈工资的。

    顾如意自然有自己的理由,在刚才短暂沉默的时间里,她仔细思考过,想躲开李美如,她最少要在这里待几个月,身上的钱不多,不足以让她坐吃山空,肯定是要找一份工作糊口的,相比自己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不如接受哈日查盖的提议。

    至于工资,她本想说不要的,包吃住就行了,反正她欠了他那么大的人情,能帮忙做点事心里也很舒服些许。

    后来转念一想,又怕他拒绝,最后选了个折中的办法,谁都不亏。

    车子拐了个弯,又开上来时的路。

    阿穆尔频繁看向右侧后视镜。

    醉翁之意不在酒,哈日查盖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想问刚才那些话的意思。

    阿穆尔是担心顾如意的安全,但他想得也就是把人带回去住一阵子,帮忙都另说,花钱雇人就有点过了,哈日查盖一个人伺候那么一大群羊,赚点钱不容易,花钱雇个什么都不懂的外地人,那这钱可就相当于打水漂了……

    说起其中的原因,其实哈日查盖自己也不清楚。

    事实上,她答应的那一刻,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莫名地,不知道为什么地松了口气。

    他就是想帮她一把。

    ——

    顾如意去而复返,摇身变成哈日查盖家的帮工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嘎查。

    有人说他怎么雇了个什么都不会的外地人,看那小身板能放得了羊吗?

    其他人笑说,哈日查盖那小子这是看上那个姑娘了,说不定来年开春就得去随礼了。

    ……

    牧民们说什么的都有,当然其中就数苏日娜最开心了。

    听到消息后,她第一时间冲进哈日查盖家,一把拉起正在弯腰整理背包的顾如意,兴奋地原地转圈。

    “如意姐,你又回来了,你没走真是太好了!”

    苏日娜身强体壮,力气比顾如意大了不是一星半点,挣脱无望,顾如意只能被动配合,跟着她一起在原地蹦跶着转圈。

    那动作傻得很。

    顾如意的嘴角却在不知不觉间弯起一抹细微弧度。

    苏日娜兴奋难耐,大声规划着过几天的冬捕之旅:“额尔德木图就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早就出发。”

    她渐渐停下来,双手紧握住顾如意的手,眼神真挚诚恳:“如意姐,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苏日娜松开手,侧身坐到沙发上,笑容陡然垮下去:“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

    气氛突然变了。

    顾如意沿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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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坐在,伸手环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没关系,我也是。”

    事实上,从来没有过。

    读书时,顾如意自卑怯懦,总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刺猬,见谁扎谁。

    后来工作了,她也从不接受与同事们发来的社交邀请。

    社交是需要钱的,哪怕是看一场电影,去一次KTV,而在她并没有多余的钱能用在这些事上。

    “啊?”苏日娜歪头看着她,似是有些不解,而后忽然伸手反抱住她,大叫一声:“没关系,你现在有我了!”

    哈日查盖从镇上回来后连门都没进,直接奔向后院去查看牲畜们的状况了。因为今天的行程,所以没能把羊放出吃草。他在后院里转了一圈,挨个栅栏看完羊和马,又给它们添了些草料,这才打算回屋子里去暖暖。

    结果刚走近就听到苏日娜的喊叫声,推门又看到两个人抱作一团,场面说不出得奇怪。

    “你们俩干嘛呢?”哈日查盖摘下帽子,随口问道。

    顾如意吓了一跳,匆忙想要推开苏日娜。

    而反观苏日娜却很坦然,换了个姿势,用单手揽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如意姐想去抓野兔子,我跟她说等过两天额尔德木图回来我们就出发。”

    顾如意杏眼微圆,惊讶地看向她。

    意思还是那么个意思,话怎么听起来就变味了呢?

    苏日娜朝她眨眨眼。

    哈日查盖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哦”了一声,跨进房间,将帽子挂在衣架上。

    “你额吉让你去吗?”

    “嘿嘿,这不是如意姐想去嘛!”

    “”

    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顾如意已经知道自己成为了那个背锅侠。

    窗外忽然遥遥传来哈斯珠拉呼唤苏日娜的声音,用的是蒙语,顾如意听不懂,不过大致能猜得出内容,无非是有事喊她回家帮忙。

    苏日娜隔着沙发倾身向前,用手撑在窗台上探头往外看,待看到站在院门外的哈斯珠拉,赶紧摆手跟顾如意道别:“如意姐,我额吉喊我,我先回去了,等没事的时候再来找你,拜拜!”

    小姑娘来得快,去得也快,拉开大门一溜烟朝外面跑去。

    透过窗户,顾如意看到她跑到哈斯珠拉面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哈斯珠拉扬起手作势要打,被她笑着躲开了,然后母女俩并肩回家去了。

    哈日查盖的声音自斜后方响起:“前几年苏日娜去抓野兔子,马不小心踩进老鼠洞里了,马腿折了,她也摔断了胳膊,从那以后她额吉就不让她去了。”

    顾如意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

    她转过头,看到哈日查盖正要解外袍口子。

    “你等等。”顾如意出声制止:“先别脱衣服,你带我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吧。”

    哈日查盖的手还搭在领口处的扣子上,他没说话,但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嘎查拢共屁大点地方,她都走过多少次了,有什么好转的?

    顾如意正了正神色,语气平缓而坚定:“我觉得我们应该说清楚,我现在不是客人了,我们之间是雇佣关系。”

    “我需要尽快熟悉环境,这样才能更快上手新工作,你也不想让自己的钱打了水漂吧?”

    哈日查盖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对她有了新的衡量:没想到还是个工作狂。

    如果顾如意此刻能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猛地摇头大声说NO,她可算不上工作狂,只不过想着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做事,不然过意不去,而且万一出了事也能掰扯清楚,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都是经验罢了。

    哈日查盖迟疑了几秒钟后,抬手将帽子拿下来重新带回头上:“行,走吧。”

    与前些次到后院来时的心境完全不同,顾如意跟在他后面听得非常认真,尽量把每处细节都记在心里,毕竟她对饲养牲畜的事情实在一窍不通。

    哈日查盖一路带着她穿过后院,打开铁门走出去,她这才发现原来后面别有洞天。

    羊圈后面另外还有一扇门,正对一片用栅栏圈好的空地,羊群正四散在里面溜达,空地中央横七竖八地摆了很多细长的铁槽,不时有羊凑上去低头吃上几口。

    “这是食槽和水槽。”哈日查盖解释道:“天好的时候一般会放出去让它们自己找草吃,但是冬天的草少,还得人工喂一些,一般是下午等羊回来的时候喂。草料需要铡断,加玉米粒和草颗粒。”

    他指了指羊圈旁边的小房间说:“都在那里面放着呢。”

    “好。”

    顾如意赶紧拿出手机一一记在备忘录里。

    望着乌泱泱的羊群,她忍不住发问:“这里大概有多少只羊啊?”

    “没多少,也就四百,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只养了羊。”

    “够多了。”

    正说着话,迎面有只羊直冲而来,哈日查盖一把推开她,嘱咐道:“小心点,种羊会顶人的。”

    顾如意追问道:“那放羊的时候呢?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哈日查盖略微沉思:“放羊?好像没有,早上放出去,到点再把羊赶回来,它们自己知道找草吃,不用操心。”

    他说完,又考虑到她可能比较难理解,干脆说:“等你哪天跟着去看看就知道了。”

    顾如意点头应好。

    “它叫巴日思,就是狮子的意思。”两人站到马厩前,哈日查盖指着其中那匹红褐色的马说。马儿十分乖顺,听到自己的名字,主动伸长脖子来蹭主人的手:“你应该认得它。”

    “嗯。”

    顾如意当然认得,这就是两人初次相遇那天,哈日查盖骑得那匹马。

    巴日思仿佛也认得她,转换方向朝她而来。

    顾如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巴日思。”哈日查盖呵道。

    巴日思委屈地缩了回去,走到另一匹马旁边蹭了蹭它的脖子。

    顾如意忽然注意到那匹马的肚子格外圆滚。

    “它这是…怀孕了吗?”

    哈日查盖点了点头,从旁边抓了把干草递到它嘴边:“对,它叫其其格,再有一个月就差不多生了。”

    顾如意却并未搭话,她还对那晚母羊早产时的场面心有余悸。

    其其格咬过干草,哈日查盖便松了手。

    他回过头发现顾如意面色不佳,还以为她被冻得受不了了,主动开口提出结束这场参观学习:“行了,差不多了,先回去吧。”

    顾如意也确实觉得冷了,才在外面待了不到半小时,鼻子耳朵都冻得生疼。

    她默默地在心中的规划表上写下了一行字:一定要买个羊皮袍子!

    又过了一会儿,哈日查盖再次带着一身水汽而来,爬上炕,掀开被子一角,跻身进去,自后面环住她的腰,脑袋埋进她颈窝里,手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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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向下,停在她小腹之上,温度惊人。

    “哈日查盖。”顾如意把手搭在他小臂上,轻声唤他:“对不起啊。”

    这样的日子,却因为她的原因扰了兴致。

    哈日查盖用另一只手插进她头发里,胡乱拨弄两下,闷声道:“笨蛋!”

    这种事有什么好道歉的,也难为她今天折腾那么久,怪不得脸色不好。

    不知道他又想到什么,顾如意突然听到他笑了声。

    她跟着勾起唇角,缓缓阖眼,后背抵着他温热的身躯,睡意很快袭来。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他在耳边轻声细语。

    “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是啊,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 93 章   番外五 六年后(1)

    我叫吉尔格勒,阿布说在汉语中是幸福的意思。

    如意吉祥,幸福安康。

    额吉叫如意,我是如意生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代表幸福。

    所以我还有一个小名就叫幸福,额吉总喜欢喊我小福福。

    雅若额格其总是拿这件事笑话我,她说“小福福”听着像是女孩子的名字,但我很喜欢,因为这代表我是额吉的儿子。

    这些话我没有跟额吉说过,因为她听完会伤心。

    我跟阿布,还有额吉,一起住在草原上,我们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有很多家庭成员:班布尔、其其格、巴日思、萌萌以及一千只羊。

    但我不知道一千是多少,我只知道很多很多。

    班布尔是只狗,它的胡子都白啦,额吉说它年纪大了。

    我还有一匹马,它叫黑穆勒,跟我一样大的年纪。

    哦,对了,我还有一只小羊,叫阿娜尔,阿布说它是跟我是同一天出生的,所以留下来跟我作伴。

    我觉得应该是留给额吉才对,因为她总喜欢给阿娜尔穿奇怪的衣服,还要在它的羊角上绑蝴蝶结,把它打扮得像个洋娃娃。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顾如意帮忙一起整理好桌子,站在窗前望着茫茫夜空呆了半天,赶在哈日查盖哈日查盖出来前闪身进了卫生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而后曲起腿,用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整个下午,那通电话里的对话,如梦魇般挥之不去,再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

    “如意,你们是亲姐弟……”

    “如意,我们家还指望他传宗接代……”

    “如意,你是姐姐,要多帮衬兴业……”

    直到此刻,她再也没办法维持脸上那张脆弱不堪的面具,只想躲起来静一静。

    卫生间与厨房一墙之隔,隔音并不好,她能清楚地听到水流声以及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像是一场算不上和谐的交响乐。

    没过多久,水流声停了,可有些东西开了闸就没那么容易关上了。

    紧跟着有脚步声响起,越走越远。

    哈日查盖走进房间,第一眼下意识看向炕梢,却没能如往常般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先是一愣,随后在心中估量了一番,猜测她可能是去隔壁找苏日娜了。

    念头还没来得及落下,背后忽然传来敲门声,哈日查盖打开门,发现居然是苏日娜,他留意一下她的身后,并没有看到第二个人。

    那顾如意去哪了?

    随着请柬一起递到顾如意手里的,还有一份邀请函,封面是红底烫金字体。

    阿斯娜想请她来当自己的伴娘,为此夫妻二人不惜长途跋涉,直接亲自登门来发出邀请。

    顾如意之前也参加过几次同学或者同事的婚礼,没见有谁会专门给伴娘写邀请函,况且能让忙得焦头烂额的两个人一起登门,可见诚意十足。

    两人难得来一趟,哈日查盖直接在院子里架起火堆,新鲜的黄羊肉填了一大锅,准备做成手把肉。

    巴图布赫坐在顾如意对面,一改往日嘴欠的形象,语气特别诚恳:“阿斯娜说上次跟你一见如故,坚持要请你来当伴娘。”

    顾如意想说自己不行,因为她从来没当过伴娘,更何况是完全不了解习俗的蒙古族婚礼,那样好的日子,万一被她搅得一团乱,可就得不偿失了。

    在这件事上,阿斯娜倒显得比她还不在意:“那有什么关系,又不需要你做什么,就递戒指,接捧花”

    “哦,对了。”阿斯娜朝巴图布赫努努嘴:“最重要的是对跟他要点红包,最好使劲讹他一笔,让他明白明白,想娶我可没那么容易。”

    巴图布赫在阿斯娜的气势似乎总是低一个等级,说起反驳的话来也底气不足:“最后还不是你的钱。”

    阿斯娜眼睛一蹬:“你管我。”

    巴图布赫立刻识趣闭嘴。

    顾如意捂着嘴,低低笑出声。

    “所以,你决定答应我了吗?”

    阿斯娜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满是期待,顾如意仍旧犹豫,于是偏开视线不敢跟她对视。

    “哈日查盖也去,他给我当伴郎。”巴图布赫不愧是当律师的,总能恰到好处地拿捏人心,他甚至还扯着脖子往那边喊了一句:“兄弟,你说是吧?”

    哈日查盖忙着煮肉,压根没注意三人的聊天内容,闻言也只是顺口“嗯”了声。

    巴图布赫耸了耸肩:“你看吧。”

    顾如意一合计,最终点头同意了。

    两人至此心满意足,离开时还顺走了两大块羊肉,说市里买不到这样好的。

    当天傍晚,吃过晚饭后,顾如意搬来小板凳,坐在菜园边拔草,哈日查盖则坐在门前修收音机。

    那台银灰色收音机属实是上了年纪,边角接口处都长满红褐色铁锈,近来更是过分,每次打开都发出“兹拉兹拉”的电流声,今天好不容易有空,他终于下定决心好好修理一番。

    不过月余时间,种下去的蔬菜种子全都长出来了,郁郁葱葱一大片,看着特别喜人,顾如意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来院子里巡视一圈,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吃早饭。

    哈日查盖有时会调侃她,说她比对他都上心。

    顾如意听完只是笑笑,然后指着其中一根菜苗,告诉他再过不久就可以吃了。

    在无边草原上的这方小院,好像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

    不多时,杂草就积了一小堆,顾如意甩一甩根须上的土,顺口跟他聊起伴郎伴娘的事情。

    哈日查盖正举着收音机贴在耳边听声音,闻言,抬眼看她,满是疑惑:“什么伴郎伴娘?”

    “啊?”顾如意被他问懵了:“他俩上午过来不就是为了找我当伴娘嘛?巴图布赫说你是伴郎,我才同意的。”

    “不去。”哈日查盖摇头:“我还得放羊。”

    苏日娜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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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我可以跟我阿布说,让他帮忙照顾一天。”

    顾如意抿了抿唇,含糊道:“过两天吧。”

    “哦,对了。”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快递过两天应该到了,你记得去拿一下,东西挺多的。”

    顾如意还是回来以后才突然想起来的,去年走得急,同时也没没想到自己会在草原上待这么长时间,租的房子甚至没来得及退,所以趁这次回来就跟房东联系了一下。

    这房子她租了有几年了,房东人不错,很痛快地答应了给她退剩下几个月的房租,在听说她要搬到其他地方之后,还主动提出如果她没时间,可以帮她把东西全部打包寄走。

    顾如意听完自是万分感谢,于是拜托房东帮她把东西都装好,直接寄到草原上,收件号码填的是哈日查盖的手机号。

    寄到偏远地区,邮费可不便宜,但她已经不在乎那几百块钱了,只告诉房东,快递费就在剩余的房租里面扣就好。

    一番折腾下来,那堆东西,竟然比她还先踏上归途。

    来自顾如意的嘱托,哈日查盖当然全都好好应着:“好,我知道了,我到时候骑摩托车去取。”

    “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哈日查盖告诉她,菜园的西红柿已经红了,黄瓜一个个也长成好大了,生菜已经摘过一茬了,还有小牛,开始断奶了,萌萌每天跟在父母屁股后面疯跑。

    他笑说:“你再不回来,就该没有牛奶喝了。”

    ……

    一桩桩,一件件,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顾如意听着却觉得心里特别踏实,脸上渐渐有了点笑模样。

    她开心,哈日查盖就跟着高兴,于是绞尽脑汁地想着能再给她说些什么,结果就看到她突然开始走神了。

    顾如意忽然听到不远处有隐约交谈声,对方将声音压得低,所以听不太真切。

    “我刚刚数了,还是不太够。”

    “那事…她脾气…能同意吗?”

    “怎么不行,我跟姓张的都说好了,直接把事做了,时间一长也就认了。”

    “……”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因为他们发现了顾如意的存在。

    “你个死丫头,怎么天天往这一顿,是想吓死谁啊!?”

    前面那些哈日查盖没听见,但这句他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他总觉得那道尖细嗓音好像从哪里听过。

    他皱了皱眉:“谁啊?”

    “等会再跟你说。”

    顾如意匆忙丢下这么一句,直接按掉了电话。

    哈日查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但又说不上这感觉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后院内,李美如骂人的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甚至撇开视线不敢与顾如意对视。

    种种表现,无非只需要用“心虚”两个字来表示。

    顾如意已经从刚才的对话中推测出了个大概,怪不得李美如会把奶奶的葬礼排场铺得这么多,她本来以为是碍着面子,如今看来,终归是逃不过一个“钱”字。

    排场大,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自然不少,随得礼也少不到哪去,这才是他们的根本目的。

    “当然,你也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你总这样下去,白天精神不好,怎么干活?”他解释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顾如意的语气稍软,依旧说了句:“没有。”

    耳边又响起悉索声,哈日查盖翻了个身,背对她:“那你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

    顾如意则负责洗刷碗筷。

    待整理完毕,篝火堆里的燃料都快耗尽了,只余下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轻轻跳动,一阵风刮过,忽明忽暗,似乎随时有熄灭的可能。

    顾如意捶了捶酸涩的腰,搬着椅子坐到门前,仰头望向天空。

    今天白天天气极好,晚上又起了风,可谓万里无云,月亮如银盘般悬挂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闪烁着微弱却璀璨的光芒。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看过这样好看的夜空。

    哈日查盖推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干脆也搬了把椅子默默地坐在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四周一片静谧。

    草丛里不时传出几声虫鸣,火堆里烧干的木柴偶尔炸响,飞出点点火花,微风掠过耳畔,带来青草与花瓣的混合气息,还有点焦糊味

    糊了!

    顾如意一惊,猛然想起什么,她腾地起身,几步蹿到火堆前。

    哈日查盖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刚追过去就看到她徒手要翻火堆,赶紧拍开,大声呵道:“你要干嘛!”

    由于太着急,他没能控制好力道,顾如意只觉得手背麻酥酥的,低头去看,发现红了一大片。

    还没等她开口,哈日查盖抄起立在旁边的炉钩,居高临下地站在旁边,没好气地用小腿碰了碰她,冷冷道:“让开。”

    顾如意自知有错,乖巧起身让位。

    哈日查盖俯身,凭着记忆用钩子在炉灰里搅和,搜寻那两个土豆的身影。

    顾如意贱嗖嗖地凑过去,歪着头看他:“生气啦?”

    哈日查盖没理她,手一勾,从里面带出一个黑得像碳球似的东西,咕噜噜滚出去好远。

    这是真生气了。

    顾如意不死心地转到另一边:“对不起,我错了,真错了。”

    哈日查盖还是不说话,换了个方位避开她。

    顾如意就像跟屁虫似的追在他后面,左晃晃,右晃晃,刷足存在感。

    哈日查盖勾手,又一个黑煤球滚了出来。

    他直起腰,冷眼看她:“我说你是不是傻啊!徒手扒火堆,你倒是真能耐了。”

    “我那不就是一着急,忘了嘛!”

    顾如意眯起眼睛,挤出一抹讨好的笑,让人实在生不起气来。

    没办法,他还真就吃这一套了!

    哈日查盖顿时泄了脾气,他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用炉钩敲了敲那两个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黑炭:“这不能吃了吧。”

    “咦?奇怪。”门口传来苏日娜的疑惑声:“人都去哪了?”

    下一秒,门被退开,她俯身进来,三道视线于半空中交汇。

    “都看着我干嘛?”

    “没没事。”顾如意不动声色地将衣服下摆拉好,顺手捋了两把头发,她佯装镇定,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苏日娜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她扬了扬手里的筐子:“我来找你去捡蘑菇啊。”

    夏天的草原,简直是个巨大的宝库,物种多样性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蘑菇一夜之间全冒了头,说是一步一个也不为过。

    苏日娜见顾如意始终坐在床上,似乎意识到什么:“哦,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午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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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又觉得不对,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都两点多了。”

    顾如意一阵尴尬,只能表示自己也是刚起来。

    苏日娜不疑有他:“那刚好,你快收拾一下,我带你去捡蘑菇。”

    那边,哈日查盖已经找借口走出去了,苏日娜抱臂站在旁边跟她闲聊:“最近游客又多起来了,整天来来往往,每天牛羊过马路的时候,我都得担惊受怕。”

    那条马路正好从苏日娜家的草场穿过,几乎每日都能看到车来车往。

    顾如意站在镜子前梳头发,闻言只是笑笑:“应该不至于。”

    “哎,你不知道。”苏日娜叹一口气:“听说去年就有一个人,车速飙到八十,直接把谁家的羊撞出十几米远,还是当宠物养的那种。”

    “啊?”

    这下连顾如意也觉得惊讶了,牧民们喜欢在家里养个动物,不卖的那种,或是羊或是牛,从小养到大,养得好的话,能跟十几年。

    “就是说啊,把那家人都心疼坏了。”

    “赔钱了吗?”

    “赔了,市场价两千。”

    “哎,赔了钱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

    话锋一转,苏日娜又说起另外一件事:“如意姐,马上就要开那达慕了。”

    顾如意动作一顿,恍然发觉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遥想去年,她还是个冲着草原和那达慕来的游客,半年时间,俨然变成了一个吐槽缺德游客的本地人。

    “今年就在我们旗办,安达肯定是要参加的。”苏日娜笑着打趣道:“到时候你看完,肯定得再爱上他一次。”

    两人笑成一团。

    收拾好出门,哈日查盖已经将装蘑菇的篮筐准备好了,顺口问两人在笑什么。

    顾如意拼命给苏日娜使眼色,让她别乱说话。

    向来直心眼的人,这次竟然看懂了。

    “没什么。”苏日娜回她个眼神,顺便找了个借口:“我说让如意姐小心点,别摘到毒蘑菇,我还得负责送你们俩去医院。”

    哈日查盖听完哈哈大笑,点头表示她说得有道理,嘱咐两人别走太远,在周边转转就好。

    其实也根本走不远,几乎走两步就能发现蘑菇的踪迹,躲在草丛里,好大一朵,筐子很快被填满,顾如意还觉得意犹未尽。

    总这么坐着跟白吃白喝似的,顾如意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她把玩具放回哈尼旁边,嘱咐说:“宝贝,你先自己玩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哈日乖巧点头。

    顾如意走出房间,看到平时吃饭的外厅里支了张长桌,桌子中央放了一个铜火锅,娜仁托娅双手端着盆走出来,做让人意外的是,盆里面盛满了冰块。

    哈日查盖把她的手掌翻向上,极尽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伸过去捋开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露出半张白净小脸,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绷紧的下颌线,看起来特别严肃的模样。

    察觉到身旁的动静,顾如意回头看她,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哈日查盖笑笑,反问道:“在想奶奶?”

    是,也不是。

    顾如意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只能“嗯”一声,算作承认。

    “其实你也没必要太担心。”哈日查盖说:“隔着电话肯定没办法说清楚,具体情况还得等你回去才知道,万一事情没你想的那样严重呢,是吧。”

    “嗯。”

    “倒是你,别还没等到家,你先倒下了,更添麻烦。”

    “嗯。”

    “”

    后面无论哈日查盖说什么,顾如意都只回一个“嗯”字。

    他紧盯着她失神的双眼,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多少

    从镇上到市里,光是开车就得两个多小时,司机很负责,直接把两人送到了机场,当然钱也没少付。

    顾如意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

    草原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有时候刚进十月就会下雪,院子里顾如意精心照料的菜苗,果实才结成没几天,如今正在寒气的侵袭下迅速衰败,一如他们之间的感情。

    而巴图布赫手里的已经是藤架上最后一根黄瓜了。

    哈日查盖没再吭声。

    自这天之后,巴图布赫经常跑回来找他喝酒,都说一醉解千愁,估计是抱着让他喝多了就快点忘了的意思吧。

    借着酒劲,两人也明里暗里劝过很多次。

    “不就是个女朋友嘛,等我回头多给你介绍几个。”

    “哎,你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感情这东西都讲究缘分。”

    “”

    可惜都没什么效果

    今年,哈日查盖依旧受邀跟阿穆尔一家一起过年。

    电视里在播春晚,其实也就听个响,压根没人看,娜仁托娅早就带小哈尼睡觉去了。

    随着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哈日查盖仰头干掉碗里最后一口酒,起身道一句新年祝愿,转身出了门。

    西北风凛凛大作,随着一声炸响,烟花升起,在头顶炸开,绚烂色彩划破天际,照亮半片天空。

    哈日查盖蓦然停下脚步,抬头,任由烟火映照在他褐色瞳孔中,至此,又是新的一年了。

    时间的脚步永远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停留,这片草原也永远以它宽阔的胸怀,沉默地接受每一位来客,又送走每一位旅人。

    或许他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深藏了一个冬天的积雪开始融化,无声无息地滋养整片大地,绿草顶破土壤,悄然冒头。

    四月底,马兰花竞相开放,浅紫色的花瓣肆意摇曳在碧海当中,星星点点,为草原增添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又过了一个月,牛羊浩浩荡荡地上路,宛如一条移动的缎带,走向夏日家园。

    还是同样的地方,院子内的空地早就被新生的野草占领,去年留下的栅栏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雪侵袭,歪七扭八地倒了一大片,哪还有曾经半点辉煌。

    院门前,有一处草地长得比别处格外低矮些,那里曾经是两道极深的车辙印。

    一群人忙了大半天总算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刚坐下打算喘口气,抬头就看见哈日查盖扛起铁锹要往外走。

    巴图布赫撂下水杯,急忙喊他:“上哪儿去?”

    “种菜。”哈日查盖说。

    “啧。”巴图布赫往床上一摊,撇了撇嘴:“这家伙什么时候活得这么精细了?”

    然后就收到了来自阿斯娜的眼刀,识趣地闭上了嘴。

    哈日查盖已经很久没再想起那个人了。

    火锅内放下去的冰全部化了,不断有热气沿着缝隙挤出来,娜仁托娅掀开锅盖,告诉众人可以吃了。

    这次可以自己动手了,顾如意轻出一口气,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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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块羊肉。

    肉放进嘴里,牙齿才搭上去,还没来得及怎么用力,便断开了。

    顾如意能清晰的感觉到肉丝断裂时的感觉,直到此刻,她终于理解了娜仁托娅所说的“鲜嫩”。

    她再度惊叹于牧民们的智慧。

    巴图布赫起身倒酒,顺便问顾如意要不要来点:“自己家酿的马奶酒。”

    顾如意抿了抿唇,有些心动,但怕喝多,只说:“我要一点。”

    “好嘞。”

    巴图布赫拿过酒杯,二话不说直接倒满,她想拦都来不及,只能被迫接受。

    顾如意道了声谢,端起酒杯先试探性地浅抿一口,发酵的味道,酸涩的,她直皱眉头。

    “不喜欢就别喝了。”哈日查盖说。

    顾如意摇了摇头,倒出来又不能再倒回去,太浪费了。

    她低着头,时不时抿上一口。

    一口,两口,三口……喝多了竟然还真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

    喝完之后,她要了一杯。

    巴图布赫直呼:“好酒量!”

    哈日查盖看着她欲言又止。

    到了此刻,顾如意还没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万一出点什么事,还能回来喊人。

    “好!”

    吉尔格勒特别痛快地答应了,转身又冲了出去。

    顾如意遥遥望着他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觉得很感慨。

    谁能想到,如今这个壮得像牛一样,整天调皮捣蛋的家伙,当年刚出生的时候包上被子才勉强四斤沉呢?

    皱巴巴像个小老头似的,比她两只手掌并在一起长不了多少。

    她都不敢抱他。

    眨眼的功夫,已经长到这么大了,最会气人!

    时间果然是个神奇的东西。

    第 94 章   番外五 六年后(2)

    若说起这件事,那还得回到顾如意跟哈日查盖婚礼那天。

    两人原本打算来一场紧张刺激的动作戏,以此来为婚礼留下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

    可惜事与愿违,戏目临开场前,顾如意突然发现自己来姨妈了,不得以之下只能就此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睡大觉。

    结果等她第二天早上爬起来一看,发现又没流血了,她当时也没想太多,只以为是最近忙婚礼的事情压力太大,以至于月经失调。

    那不是嘛,硬生生推迟了快一个月才来。

    顾如意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于是就没把这当回事,想着下个月再这样,就去找个中医瞧瞧。

    后来又过了几天,刚好赶上巴图布赫与阿斯娜的小女儿雅若的生日,作为好朋友,两人自然要去庆贺一番。

    雅若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一周岁的年纪,走路可稳当了,见到生人也不害怕,对谁都甜甜地笑。

    成年人的聚会,聊天总离不开三个话题,无非是事业、家庭和爱情。

    尤其像巴图布赫这种背井离乡,受尽委屈的打工人。

    酒过三巡,他开始大吐苦水,先说领导如何压榨,根本不管事实如何,只想让他们多接案子多赚钱。

    接着便绕到爱情上,他仰头干掉杯里酒,“啪”地一声顿在桌子上,声音发紧:“我可能要分手了。”

    房子内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顾如意看气氛不对,在桌子下面悄悄碰了碰哈日查盖,凑过去小声问:“他说了什么?”

    哈日查盖还记得刚才的事,毫不留情地揭兄弟的短:“他说,他要跟女朋友分手。”

    “啊~”顾如意恍然大悟,像个鹌鹑似地缩回去,假装没听见。

    “都看着我干嘛?”巴图布赫用力吸了下鼻子,咬牙道:“分就分了,老子还不伺候了呢!”

    阿穆尔撸了把头发,觉得有点头疼:“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巴图布赫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苦水像是开了闸门,奔涌而出。

    而显然沉浸其中的人们并不会这样觉得,尽管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也要在每一个摊位前驻足,打量几眼,挑拣几下。

    每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对生活的热情,哪怕只看一眼,都能想象出他或是她,家里得有多热闹。

    抬头扫过每家店铺的牌匾,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时间的脚步仿佛绕过了这里,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而这里就是贯穿整个小镇的唯一一条主干道,每逢周六也是整座小镇最大的农集市场。

    走到路的尽头,可以看到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身穿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紧身牛仔裤,坐在行李箱上,正低头看手机,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不知是不是嫌弃周围环境太吵。

    顾如意现在觉得很烦,当然不是因为旁边的环境,烦恼的源头另有其人。

    飞机起飞之前,她给哈日查盖发了个好友申请,待飞机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查看申请是否通过。

    开机的瞬间,微信界面上涌出各种消息,有刘滢问她到了没有,有工作群里弹出的几句闲聊但就是没有属于哈日查盖的对话框。

    于是顾如意又发了第二条。

    从机场到镇上,几个小时过去了,仍旧石沉大海。

    现在她正准备发第三次,想了想,在备注里打下一行字:快点通过,不然你就完了!

    看起来恶狠狠的,实则没半点威胁力。

    与此同时,蒙古包前,哈日查盖用左手不甚灵活地点着手机屏幕,看到好友申请里那条备注消息,再也没人住,“噗”地笑出了声。

    不过他还是没回。

    时值中午,也没个遮挡物,太阳悬挂在头顶灼灼烫人。

    顾如意攥着手机等了几分钟,连个响都没等到,愤愤然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里,探头往两侧瞅。

    怎么还不来啊

    念头刚起,电话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顾如意接起来,电话里立刻传出嘈杂背景音,听着有点熟悉。

    紧跟着是一道清亮爽朗的女声:“喂?您好,我到了,您现在在哪呢?”

    “就在主街这条路的尽头。”

    “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

    “我看看”

    顾如意以手为遮挡在额前,顶着耀眼阳光看向街对面:“对面那家店叫‘鑫鑫’五金。”

    “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电话被挂断,顾如意无聊地翘起前脚掌,又“啪”地落下。

    对面是民宿负责接送的车辆。

    顾如意最初打算联系一下苏日娜或者谁,打听一番哈日查盖今年住哪儿,毕竟牧民们年年换位置的事情也常有,后来转念一想,已经接近一年没联系了,这样贸然大段话过去不合适,二则偌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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