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典雅华丽的?卧室里仅仅开着壁灯,昏黄古旧的?气息里,一座沙发上,一具身躯隐秘在纹路繁复的?毯下。
“咔嚓——”
门被拧开。
一个人进入了房间?。
他的?脚步十分稳健,一手插着裤袋,一只手的?手指像是按琴键似的?,修长的?指尖轻敲着空气。他的?手背,新结的?肉如狰狞的?肉蜘蛛般蛰伏着,随时要跳跃而?出。
陆京择的?心情很愉快,他有?意克制自己左手的?动?作?,却仍没能克制。好在现在并非是需要庄重严肃,亦或者需要他喜怒不形于色的?场合,他索性不管自己的?小动?作?了。
女娲造人很公平,他早熟,寡言少语,情绪起伏也总不大,无论在何?时都称得上稳重。但代价就是,他的?手总闲不住。读书的?时候就忍不住,转笔,转硬币,敲桌子……印象最深的?一次,大概他这个毛病闯祸的?下午。
他做着作?业,就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尖叫。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愤怒的?大眼睛,全是控诉。
“再捏我我打你了!”
温之皎气急败坏的?。
陆京择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放在她腿上。他耳朵有?点热,却一本正经道?:“那你捏我。”
他握住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腿上。
她更?气急败坏,拍他大腿,“谁要捏臭男人。”
陆京择又道?:“那我们换个座位。”
“不要,你左手跟我打架。”
温之皎把嘴巴翘起来,手指也开始捏他腿。
陆京择有?点为难了。
他是左撇子。
她坐他左边,两只胳膊打架,右边,他又控制不住右手的?小动?作?。
最后,陆京择把她一把抱起来,抱到怀里。
他埋着她的?肩膀,道?:“那你坐中间?。”
温之皎被他抱得脸通红,转头想骂他。结果一扭头,被他亲起来。最后,他们也没能继续写作?业,他抱着她亲,她一边打他,一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两人说着无边无际,又毫无意义的?废话。
她说他看着正正经经,怎么?这么?会耍流氓,一点都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闻言,就用正正经经的?表情说,对女朋友这么?正经一辈子也接不上几个吻,到结局正经的?男主都纳闷怎么?和?女主角生不了孩子。
她马上幻灭,气得掐他,骂他玷污自己喜欢的?男女主。
他被她掐得龇牙咧嘴,却还要抱着她不撒手,用唇丈量她的?肌肤。
再后来,她已经习惯他控制不住的?右手。他做作?业,看书,或者干别的?事时,她就在一边跟他的?右手玩。有?时候,给他涂指甲油,也有?时候,她把脑袋放旁边,让他按摩脑袋,也有?时候,她会和?划三八线似的?,他手一有?小动?作?,她
么?提前离场了?他预见了结果,所以知道?,后半场没有?留下的?必——”
“阻止不了就不去了吗?你就这么?没用?”
温随没忍住转头,卷发下的?黑眸有?着压抑。
“你是听不懂,还是在装傻。”江临琛像个温柔的?老师,给学生解答疑惑似的?,只是那答案如此残酷,“阻止不了,但我们还有?余地,没有?余地的?人,是你。”
是啊,陆京择要在今晚求婚又怎么?样?呢?
对于江顾这样?的?世家来说,不过是局势暂劣,总不会是定局。唯有?温随,陆京择是不会给他任何?余地再靠近她的?。
“他求婚难道?就一定会成功么??”
温随的?不甘促使他说出这样?近乎意气的?话来。
“你不应该比我更?了解陆京择么??”江临琛挑起眉头,也站起身,“他做事,从来一击即中。”
他走向宴会厅门口,转头笑了下,“那你就跟我来。”
温随脖颈抽动?了下,踏步追上。
他们一路走出宴会厅,也走出露天宴会区,却一眼望见浩浩荡荡的?车流。车流驶得极慢,温随便清楚看见,一辆车里的?后车窗,车窗半敞。
陆京择坐在后座,他身旁,一个身影依偎着他。他似乎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暗夜中,转头望了他们一眼。
车窗缓缓升上,一路驶离庄园,隐没在夜色当中。
“……嗯……”
温之皎喉咙里溢出了下声响。
她紧紧闭着眼,只觉得全身尽是疲惫。热意没有?完全消散,余温横冲直撞,梦中有?只炎热的?怪兽追逐着她,怪异的?梦境中,一会儿是陆京择的?脸,一会儿是谢观鹤的?脸,突然又是宴会的?场景,又是江远丞倒在血泊当中,灰色的?眼睛凝视她。
“……啊。”
温之皎的?眼睛跟随着惊呼睁开。
但睁开后,却只望见一片星空。
她怔了几下,这才发觉,那是一片漆黑的?车顶,星星也不过是点缀的?细小灯光。她的?身下一阵炽热,视线模糊几秒,又望见尖尖的?下颌。下颌的?主人一低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她躺在他的?膝盖上。
“……陆京择?”
温之皎脑子还没恢复好,一片错乱。
“嗯。”陆京择应了声,抬手梳理她额边的?发丝,“醒了?”
温之皎从他怀里起身,又望了眼车窗,时间?与空间?仍是乱糟糟的?。
是晚上。几点了?
她怎么?在车里?
她只记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中了热得快,然后,对,让温随关电闸,毁了宴会。之后呢?之后她跑回住宅区了,为了回房间?都愿意去坐讨厌的?电梯了,接着……接着没力?气了。不,不对,好像碰到了谢观鹤?谢观鹤把密钥拿走了。
然后呢?然后是他帮了自己?他怎么?会帮自己呢?
”
陆京择笑起来,用唇追她的?脸。车挡板早就升上,他肆意作?乱,将她亲得一阵阵怪叫。她缩起身体,蜷在他怀里,要钻出去,却被他骤然按住腰部。
他道?:“到了。”
温之皎转身看了眼车窗,他一把把她捞起来,又安置到怀里。
车的?敞篷缓慢打开,清凉的?晚风吹过来。
很快,她望见了一个盛大的?舞台,舞台上是一片银幕。
银幕上,正放着电影。
她又看向周围,周围同样?听着许多辆车,也许都是他的?安保车,也许不是。
温之皎没能分辨出来,但总而?言之,她知道?,这应该是汽车电影院。可?这已经是淘汰太多年的?东西了,她以往只在电影中见过。
——在某一部鲨鱼电影里。
是一帮人在汽车电影院看电影,结果附近的?海岸决堤,海洋席卷城市,五头鲨气势汹汹涌进影院。车里的?人们挣扎,被鲨鱼撞碎玻璃,生吃活吞。
看那部电影时,他在她家。
那时候,她已经要放弃倒追陆京择了。
说是倒追,但她还是娇惯得很,愿意付出的?只有?骚扰信息。
温之皎从各种?小说里抄一些告白的?段落句子发信息,发了几天,石沉大海。后来她忍不住打他电话,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岂有?此理。
从来都是别人追她,她拉黑别人!
温之皎暴怒至极,当即选择堵人。
但问题又出现了。
她在偷偷倒追,这个事,势必不能让小姐妹们知道?,也绝对不能让温随知道?。所以,她堵人,得单枪匹马地堵,还得偷偷的?。
温之皎想来想去,带了常服,逃了放学最后一节课。
她换掉衣服,乔装打扮蹲在校门口。
等了好久,等到陆京择出门。
她鬼鬼祟祟跟踪。
温之皎想好了,到了偏僻的?地方,她就要轰轰烈烈出场,质问他这个负心汉为何?拉黑她。她做事从来理直气壮,不围着她转的?人,都有?问题!
她蹑手蹑脚跟着陆京择,结果,陆京择这个人,他放学后的?行?程十分夸张。在书店里逛来逛去,出了书店,该回家了吧?不,他散步!从小吃街散到菜市场,最后提着菜回家时,天都黑了。
温之皎人都被绕晕了,走到一个拐角,他一加速。
人不见了。
啊啊啊啊,可?恶,可?恶!
温之皎腿灌了铅似的?,气得把帽子扔地上,跺脚都跺不动?。她气呼呼了几分钟,又把帽子捡起来拍拍灰,一转身,撞进一人怀里。
是陆京择。
他一脸平静地看着她,“跟着我干什么??”
温之皎:“……”
她一点都不心虚,抬起手就戳他胸膛,“谁允许你拉黑我的?!”
“你骚扰我。”陆京择
,慢悠悠走去了她家。
当然,他无法登堂入室,只是在附近,像幽灵一样?徘徊。
真是幽默,她缠着他一个月,还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可?他早就摸清楚了她住哪儿,有?多少朋友,成绩多少,家庭情况了。他甚至知道?她卧室的?方向。
陆京择给温之皎发信息打电话,全然没有?回复。
看来手机也被没收了。
看来毫无办法了。
不,也不是没有?。
陆京择想了下,蹲在附近等。
他记得,她说过,每天家人都会散步。
他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家人出去,等到肚子都在叫。
等到了天黑。
房子的?门终于松动?,接着,温家父母带着温随出来散步。
二楼卧室的?灯仍是亮着的?。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他们走远。
他仰头看了下距离,最后,他踩住一楼的?窗户,抬手够屋檐,一路翻上二楼的?挑檐。他透过卧室窗户,看见她捧着脸,看着笔记本里的?电影。
她的?房间?可?真够毛绒绒。
陆京择想。
他敲了敲窗,她的?背部瞬间?挺直。
看来是吓到了。
陆京择不管,继续敲,敲了好久。
她尖叫着跑来跑去,最终才转头,一转头,看见他,又张着嘴尖叫。
陆京择望着她红滟滟的?唇,喉结滑动?了下。终于,她鼓起勇气,打开了窗。一阵风刮进来,她的?卷发飞扬起来,漂亮的?眼睛里都是惊恐。
“你怎么?上来的?!”
温之皎吓死了。
“爬上来的?。”
陆京择说完,翻越窗户,进来了。
“呜呜呜……你现在来晚了。”温之皎突然哭起来,受了很大委屈似的?,“我手机被没收了,家里都没网了,都是你。你不要来找我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她一脸忧伤,认真地演着悲情小说里被父母拆散的?怨侣,话音破碎:“他们说除非我期中考试考好,不然不给我手机。还要每天接我。我不要再喜欢你了,喜欢你好累。”
陆京择听笑了。
好好学习,没有?手机玩,不能逃课就是好累了。
温之皎继续忧伤,几乎快要吟唱起来,手捂着胸口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反正你也不喜——”
“我喜欢你。”陆京择打断她的?吟唱,认真道?:“喜欢到想和?你交往,结婚。”
温之皎惊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陆京择从书包里拿出笔记,“这是我押的?各科期中题,你照着背,期中考还有?一周,时间?应该够。”
他又道?:“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温之皎捂着嘴,没来得及说话。
房间?的?灯光明?亮而?温馨,粉色调的?房间?里满是毛绒绒玩具,
应该很好,即便是露天夜晚,那海浪却几乎真的?要冲出屏幕。
下一刻,天空之中骤然炸开一大片烟花。
漫天的?烟花尽数绽放,映亮了大半个天空,也映亮这一片停车场。
温之皎一抬眼,望见巨大鲨鱼形烟花炸开,一如电影一般,血盆大口,在空中游荡。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几只悬浮着的?鲨鱼在半空中飞跃而?出,逼真至极,飞过他们头顶时,她听见小小的?引擎声。
这一刻,漫天的?鲨鱼烟花,还在游荡在半空的?鲨鱼机器似乎将荧幕里的?一切化作?真实。
她看着,一点点亮光从眼中浮现,她兴冲冲道?:“这鲨鱼怎么?弄的??”
“无人机远程操控。”
陆京择吐露出残酷的?真相。
温之皎立刻皱着脸,“讨厌,你就不会说,是真的?鲨鱼吗?”
“是真的?鲨鱼。”
陆京择点头。
温之皎笑起来,天边的?烟花仍在绽放,鲨鱼也仍穿梭在他们头顶,与半空之中遨游。
荧幕里,海岸决堤的?场景也反复被重拨,如梦似幻的?一切,似乎他们也成为了电影中的?某一幕。
陆京择看向她,“跟我订婚吧。”
他的?告白从来如此,无需任何?铺垫。
温之皎眼睛弯弯,轻声道?:“就这样??”
陆京择抱着她,笑起来,“不止。”
他话音落下,一个包裹着红布的?巨大礼盒骤然从舞台中缓缓冒出。无数闪光灯迅速打在盖了红布的?礼盒上,礼盒旁边的?位置,台子升降起来。
俏皮而?愉快的?音乐响起,礼盒旁边,无数兔男郎兔女郎挥舞着拐杖,歌舞格外欢脱。
陆京择打开车门,抱着她下车。
车子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带着她,走到载歌载舞的?舞台前。
温之皎从他怀里跳下来。
陆京择倚靠在一辆车的?车头前,手撑着车头,那张冰冷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他轻声道?:“皎皎,这才是我为你准备的?……求婚礼物。”
他笑起来,“现在,揭开吧。”
温之皎已然走上舞台。
她捏住红色的?幕布,用力?掀开。
下一秒,一座兽笼浮现在眼前。
那笼子并不大,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跪在其中,他两手被向后弯折捆绑住,衬衫凌乱,黑发粘在脸上。他低垂着头,双腿分岔,跪在笼子里。
笼子的?空间?并不大,他挨挤在其中,她望见他弯下头颅时露出来的?脖颈。在墨色碎发下,如一截白玉,低垂时,仿若天鹅。
温之皎蹙着眉头,歪起脑袋,“嗯?”
对方听到她疑惑的?单音节,便慢慢抬头。
“砰——”
无数彩带金粉翩然炸开,落在他们的?身上。
他仰头,发丝吹落,脸
?灯光晃来晃去。远远望过去,热闹极了。
温之皎站在笼子前,俯瞰他,腰弓着,像随时准备攻击人似的?。明?明?笑得天真娇艳,可?却像是亮出了爪子。
在这样?的?热闹之中,谢观鹤抬起下颌。
他的?眼睛凝视着她,“你消气了吗?”
温之皎“啊”了声,像是伸爪跟人玩,结果对方毫不反抗似的?纳闷,“什么??”
“消气了。”她认真想了想,笑起来,“我当然消气了。但是你呢?”
“后悔吗?”温之皎话音里很有?些恶意,“后悔得罪过我吗?后悔把我骗出去吗?后悔今晚来了吗?”
一连串问题问出来,她神清气爽。
可?下一刻,她听见一声叹息。
温之皎抬眼,望见谢观鹤仰着头,缓慢膝行?着,突然凑近栏杆,用额头抵着栏杆。
一时间?,他们隔着栏杆,互相凝望。
谢观鹤道?:“不后悔。”
他道?:“也许等的?就是这一刻。”
温之皎蹙起眉头来,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听见周遭骤然传来几声枪响。
“轰隆隆——”
飞机的?噪音也骤然传来。
温之皎回过头,外围驶来了一大片车,逐渐包围他们。
而?天空上,一辆直升机盘旋着。
陆京择直起身,拍拍车头,“走吧。”
温之皎懵了下,“什么?意思?那他呢?”
她有?些不理解了。
“他的?援兵到了。”陆京择笑起来,“我是把他送给你出气,你不会以为我是送给你让你带回家养着吧?”
温之皎:“……”
啊!不是那个意思吗?
温之皎看了眼谢观鹤,脸色迅速灰败起来。
糟糕,她还以为……真的?是当条狗送了……
原来,原来……原来是限免啊!
谢观鹤在笼子中望见她的?表情,眼里含了点笑意,“温小姐,我不后悔,你呢?”
温之皎眼前一阵昏黑。
完蛋,她似乎刚刚太嚣张的?了。
停车场影院的?外围,赶来的?车已全部停下。
增援陆陆续续从此车上下来。
原本停着的?车也哗啦啦下来了一片人,几乎是对峙的?状态。但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
小秦毫无表情地从人群穿过,冷冷地凝了一眼陆京择。
陆京择道?:“他自己来的?。”
谢观鹤笑笑。
“当然,是他自己愿意去的?啊。”
飞机上,顾也跟裴野打电话。
他俯瞰着舞台上对峙的?三人,道?:“你能不能跟陆京择学学,他们才像亲兄弟。”
裴野这会儿人还有?些傻,在国外刚起床,就接到电话说谢观鹤出事了。
再问,就是被陆京择搞了。
接着,又变成自愿。
他的?牙齿咧着,茫然地睁着眼。
裴野问道?:“什么?兄弟?”
顾也摇摇头。
笨蛋。跟他跟八卦都讲不了坏话。
什么?兄弟,当然是诛心那套。
谢观鹤能拿温之皎诛陆京择的?心。
陆京择就能拿温之皎诛谢观鹤的?心。
自从温之皎回来,就铁了心不理谢观鹤。
陆京择赌的?就是,谢观鹤这次生日宴就一定会来。
只要谢观鹤敢来,他就敢拿他做彩头求婚。
他早在他的?安保里插了人手了。
裴野又道?:“但是谢观鹤知道?了为什么?还会去呢?”
顾也哽住了。
挂了电话。
真是笨蛋。
因为他放不下她,也因为,他需要这样?的?机会让她消气。
所以才说陆京择诛心啊,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不过,谢观鹤遭了这一遭,再怎么?藏也藏不住了。
不知道?,他之后可?该怎么?应对。
顾也的?直升机降落,梯子放下。
他笑眯眯地喊:“有?没有?人坐顺风车?现在还能飞会儿呢!”
第10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