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碑林后方景观只是精心布下的假象，禁制解除后，真貌方显。
先是一对古铜色竖瞳自半空浮现，瞳光变幻间，恍若蕴藏着异域星图。
随后是头颅，线条修长冷峻，不似寻常龙族的粗犷狰狞，反而带着股文雅气质。
两条龙须从鼻孔两侧垂下，凌空缓缓飘摆，须尖每次轻颤，都激起细碎符文光屑。
灰光浮动的裂隙中，长近二百米的巨龙逐段现出，暗青鳞甲片片如精雕玉碑，仿佛刚从万年石阙间走下。
四足踏落，爪尖轻触血玉地砖，砖面却未损分毫，唯余淡淡光印。
负屃垂首凝视碑林前众人，满庭文气俱寂，只闻冷冽龙吟直抵神魂，其声喜怒难辨：“龙族后裔、亚龙裔、半龙海族，还有几个人族修士，凭这点儿斤两，也来龙界分一杯羹？”
那话语中并无明显鄙夷，唯有冷漠的审视意味。他古铜色眼瞳微转，朝赤黑二龙稍作打量，隐有权衡之意。
黑蛉依龙族古礼参拜，恭声道：“后辈黑蛉，拜见先祖神王。”
玟瑾也收敛傲气，跟着行礼：“赤龙玟瑾，见过先祖神王。”
负屃扫了山柳和贝廷君一眼，略含不屑：“走歪了路的小辈。”
山柳拜倒，眼珠子偷偷打转，咧嘴赔笑：“熔岩火龙分支末裔山柳，拜见神王。”
贝廷君随众敛衽，低眉顺眼，语气却懒散：“微末后辈贝廷君参见。”
负屃目光掠过成白，瞳中星图骤然加速旋转，似含困惑：“你是？”
“在下白帝。”成白神色平和，率楚良行、卢妙婷拱手见礼，从容回应，“不知龙九前辈所说的‘提问’是何意？”
负屃与龙九交换眼神，随即轻笑一声，侧身挪开蜿蜒巨躯，被遮挡的景象顿时展现在眼前。
血玉铺就的石阶沿山势徐缓向上延伸，至山巅处，一泓天池静卧。
池面紫气氤氲，霞光四溢，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在空中凝结成光雾。
成白凝目望去，心头不禁狂跳：“九髓天芝！”
这是《药藏秘典》所载最神秘的宝药之一，只要现世一株，便足以轰动五洲。
而在池畔上空，百余株奇葩灵根高低错落地悬浮着，细如蚕丝的紫色根须不沾水土，直垂入虚空。
芝盖大若团扇，色泽深紫，边缘近乎墨黑，向中心渐次变浅发亮，最终在芝心凝出一粒金红闪烁的光核。
光点如星辰嵌入紫夜，牵出九道浅淡的紫红色旋涡纹路，似星髓放射，从中心延伸而出，缓慢旋动。
群芝凌虚，婆娑生姿；莹莹微光荡漾，将天池上方染作绚烂霞彩。
众人收回视线，恍惚失神。
负屃踱步而出，拦在去往天池的道前，声如钟磬，回荡山间：“你等来龙界之目的，不外乎二者：其一，获得九髓天芝；其二，通过天池祭坛，跨越亿万里，赴龙庭内域。”
“难得有挑战者来此，正好聊作消遣。”这位龙族神王俯视成白一行，又瞧了眼山柳，意味深长道，“要去不难，你们两方人马解我出的一道题。哪方答得更好，便可畅通无阻。”
负屃龙须微卷，眯起竖瞳，懒洋洋道：“若解不了……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好了。”
卢妙婷不安地攥了攥素真飞甲的袖口，低声对成白道：“这题怕是很难。”
负屃没急着出题，巨瞳扫向茫茫碑林，张嘴呼出一口长气，唤道：“醒来。”
其音轻如叹息，却令狂风骤起，席卷群碑。
山体微颤，地脉低鸣，万千碑面同时亮起幽光，似被尽数惊醒。
点点灵光如潮水流动，有的凝成蛮荒巨龙，昂首怒吼；有的显现灼烫龙血，渗入碑面。海量光点汇聚，涌向其中三块石碑。
碑身震颤，碑文蠕动如活物，古老刻痕扭曲挣扎，像被注入生命。
三碑顶部石面倏地鼓起，每块碑上凸起一张狰狞石质鬼脸，紧闭双眼，眉心刻着古龙纹，其余五官一时难辨。
“这三块碑，承载着龙界太古时最惨烈的三场大战之烙印。”负屃抬爪逐一指点，“忘川龙王流尽龙血，其碑称‘沥血碑’。”
第一块碑受到召唤，鬼脸猛地睁开泛红双眼，空气中弥散着铁锈般的腥甜。
“青龙星君碎骨化墙，誓作龙庭最后屏障，此碑得名‘碎骨碑’。”
第二块碑青光微现，鬼面如风中摇曳的残烛，五官飘忽不定，隐隐传出骨头碎裂般的咔嚓声。
“铁翼龙君力战折翼，魂飞魄散，残躯坠入龙庭，碑名‘折翼碑’。”
第三块碑的面孔扭曲得厉害，嘴角咧到吓人的弧度，迸出一阵尖锐而癫狂的笑声，夹杂着说不出的悲凉。
三块巨碑底座探出布满苔藓与裂纹的四足，隆隆作响，朝负屃挪动过来，行动迟缓，像从时光深处走出的伤残老兵。
成白瞳孔微缩，心中愕然：“龙界灵力强盛，也不知是秘术、残魂还是执念意志所致，竟让石碑成了精怪。”
负屃慵懒渐退，声音庄重，似在宣读古史：“他们曾是龙界最善战的天骄，深得祖龙赏识，传以龙神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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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末期，祖龙失踪，道统散佚，碑林仅存点滴遗刻。”他叹了口气，语调转为低沉，“你们谁能从三碑的只言片语中理清头绪，阐明祖龙之道，推知我祖下落？答对了，诸碑自会共鸣。”
负屃略一思索，又补充细节：“若双方答案皆能引碑共鸣，便看谁的道更接近祖龙本意，引动更多石碑共鸣。多者为胜！”
山柳压住志在必得的急切，抢前半步，恭声道：“小龙愿聆听龙神大道，定能领悟真谛！”
成白暗忖：“这样看来，考的是悟性与洞察？”面上微笑道：“小生斗胆，忝为领队，愿为诸君勉力一试。”
黑蛉传音道：“我方真龙血脉者居多。如能寻得线索，凭对血裔本源的感应，领悟机会应大于山柳单独应答时的成算。”
玟瑾也暗中回应：“有何主意只管说，好坏都倒出来合计，不信赢不了他。”
石碑开口了。
沥血碑上的鬼脸古拙肃穆，声如迟暮老将竭尽余力时的低吟，沙哑低沉：“祖龙曾言：龙界乃诸天运势之枢，万域生机与死气交汇之地。太古五帝消失后，诸天征战不休，气运逆行。龙界首当其冲，山河破碎。忘川，汝守边荒，当知有些规则亘古不易，有些代价必须承担。”
成白心底微震：“太古五帝？就因为那五位没了，诸界才乱成一锅粥么？当年可比现在惨，真不懂这些家伙在争些什么。”
沥血碑声线古板，如宣读军令：“祖龙此言，正是告诫吾等：龙神之道，在于守恒，昭昭天理不可逆！”
贝廷君舔了舔朱唇，抓住最关键的字眼：“守恒。”
未及细想，碎骨碑发声疲惫而坚毅，似在矛盾中挣扎：“祖龙言道：吾为万龙之祖，诸天龙裔皆为子孙。吾之道，不在一族兴衰，而在万域平衡。龙族若恃强凌弱，与仙族掠夺龙界何异？青龙，汝当明志，万灵万物自有其衡，强求不得，退缩不得。”
成白脑海轰然一响，暗生寒意：“打进龙界，击杀青龙星君等强者的，竟是仙界高人？下手够狠！”
碎骨碑上青色光晕忽明忽暗地翻涌，那张脸幽幽叹道：“祖龙留言，是在告诉吾等：龙神之道，在乎平衡。理与念，莫使偏！”
贝廷君偷瞄成白，指尖缠绕发丝，咀嚼着两个字：“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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