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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赖皮

    霁雪初晴, 云消雾散,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京城西北官道上,文武百官仪容整肃, 去京百里郊迎帝师凯旋。

    大?魏的军旗猎猎作响, 文昭骑在威风凛凛的战马上, 大?老远望见一片朱紫, 尚且瞧不?清众臣的面容,山呼之声便被西风吹入了耳畔:

    “大?魏万年!陛下万年!臣等恭迎皇帝陛下得胜还朝,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载风沙淘洗, 文昭的心更加坚硬几分,可对?脚下这片土地与子民的情愫,却?是愈发深沉了。

    刀兵剑戟穿身过, 她现下再?见百官朝拜, 才算深刻懂得了何为万民之?主, 守国?之?君的尊荣与担当。

    铁马铮铮近帝京,文昭攥着缰绳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这一载的苦难危局数不?胜数, 她却?从无一次激动紧张至此。

    许是近乡情怯,许是热闹祥和的京城太过安然,许是记挂的亲故都在此处念着她罢…

    战场里锤炼一番,她本就清冷的玉容上再?添三分冷冽,如今不?怒自?威,凤眸视线自?带孤绝,垂眸扫过众臣时, 颇有睥睨天下的震慑威仪之?态,令人深觉胆寒, 不?敢直视。

    不?过那眸子里闪过一刹渴慕已久的柔情,是探寻求索的眸光。只可惜刹那明灭,转瞬无影无踪,肃杀的神?色里平添了几多落寞惆怅——

    出迎的朝臣里,没有她日思夜想的那个小丫头?!

    亲征御驾归朝,莫说在籍重臣,便?是身有勋爵的家族子弟,也要?整肃出迎的,云葳缘何不?曾现身呢?

    况且今日一道归来的,还有她的亲生母亲,在南疆杀伐日久的宁烨。

    文昭的心情算不?得爽利,急切与忧烦顷刻席卷周身,应付冗杂的典仪流程变得煎熬备至。

    大?军抵京已然是午后光景,城中官道处洋溢着除旧迎新的喜乐氛围,百姓们正在准备庆祝团圆,阖家守岁。

    文昭入京后,便?换乘舆车,在车内更衣梳洗停当,方入大?兴宫先往太后的坤宁宫去参拜告吉。

    齐太后眉眼间笑出了深沉的褶皱,提着一整年的心神?总算归了位,近前拉着文昭左瞧右看,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人跑掉一般。

    “让母亲担心了,女儿好着呢。”文昭反握住太后略带薄汗的手掌,巧笑倩兮,极尽温存。

    “可伤着何处了?”太后仍旧不?肯全然放心,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游走。

    “没有,一处也无。”文昭展开双臂,俏皮的给人转了半圈:“您看,生龙活虎的。”

    太后长舒一口气,柔声道:“最好如此。孩子大?了主意正,吾是管不?得你了。今夜有宫宴,定是累人的,你一路风尘,回寝殿歇歇吧。”

    “女儿今日畅快,不?累,陪您说说话?”文昭转手紧紧攀住她的衣袖,意图讨好。

    太后侧目意味深沉地瞄着她:“是陪吾说话,还是套吾的话?哄你的小娇娥去吧!”

    “她…在哪呢?”文昭懵懵地眨了眨眼,心虚地偏头?避开太后玩味的视线。

    “打仗把脑子丢戈壁滩了?”太后颇为嫌弃地甩一甩广袖,径直往里间去了,独留文昭呆愣地立在房中凌乱。

    余嬷嬷强忍着笑意,小声跟人对?了个口型:“您的寝殿呢。”

    文昭凤眸一怔,拍着脑门火急火燎的,直奔一载未曾踏足的寝殿。

    推开殿门的刹那,眼前的陈设模样与她走时竟一般无二,就连那凭栏处的帷幔,好似都未曾换过。妆台前的钗环,茶案处的杯盏,都静止在原处…

    午后的扶光照耀着花梨家具的木纹理,她忽有一种今晨起身理政,午间归来休息,从不?曾出宫半刻的错觉,迈出的脚步僵停于?半空。

    立在门口吹着寒风,她缓了许久才定下心神?,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眼底满是渴盼地左右游走,找寻意中人的踪影。

    文昭生平头?一次如此痛恨这宽大?的寝殿,害她揣着不?安的心绪寻觅半晌,才在最里间书房的墙角里,找见那个哭成红眼兔子的云葳。

    “…小芷,我回来了。”

    文昭也是生平第一次,开口这般艰难,明明做足心理建设,说出的话音却?颤抖又无底气。

    云葳抱膝而坐,又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团子,身上的官服分明是最庄重的礼服,却?硬生生没有出京去迎着文昭。

    惦念已久的嗓音漫过耳际,她吸了吸鼻子,连抬眸瞧文昭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甩着广袖把脸颊遮了个严实。

    “小芷,我好好回来了,莫哭了。”文昭俯身近前,半蹲下身子将人搂住,软了语气道:“朝服都换好了,怎不?见你去迎着我?我找寻你许久,心里可空寂好一会儿呢。”

    “陛下好生霸道,就让您晚见几个时辰,您便?耿耿于?怀。您说话不?算,让臣苦等一整年,这笔账又如何算?”

    云葳抽抽嗒嗒地抱怨着,小爪子攥成拳头?,一下下密密麻麻地砸向文昭的心口。

    “嘶…疼。朕受伤了,小芷莫再?砸。”

    文昭的眉眼扭曲,显出苦涩的弧度,望向云葳的视线楚楚可怜。

    云葳错愕地半张着小嘴,眉心倏尔拧成麻花,拳头?僵在半空须臾,忽而发了疯一般的去扯文昭的衣襟,边扒拉边忧心的哽咽出言:“伤哪儿了?我看看…为何瞒着,没人说您受伤…”

    方才她砸的地方可是心口,若伤了,该有多危险…云葳现下后怕得很?!

    “好,好了,”文昭见人是真?怕得狠了,仓促地反手攥紧她的小爪子揉着,哂笑道:“逗你呢,朕没伤,完好无损地回来陪你了,小芷不?耍脾气,可好?”

    云葳的一双杏眼顷刻涔满寒芒,气鼓鼓地别过脑袋,又不?理人了。

    文昭有些麻爪,云葳这气性是与日俱增。她凤眸微转,瞧着气呼呼的小丫头?,索性蛮横伸手,捧过她的脸颊,二话不?说,凑了朱唇近前,对?上那锦鲤般撅起老高的小嘴,硬生生把弧度给人怼开抹平。

    云葳愣了个彻底,回过神?来愈发放肆的攥拳头?砸向了文昭的后背,嗔怪道:“过分!陛下蛮不?讲理,金口玉言不?作数!晾着臣一整年,臣不?要?您了!”

    “哦?那小芷呢?盛夏以后,朕再?未收到?你的只言片语,让朕在边疆戈壁孤身煎熬半载,是否也过于?心狠了?”文昭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眼尾弯弯。

    “是您说话不?算,怪不?得臣。”云葳嘴硬到?底。

    “行,就算是朕理亏,未能履行早去早归的诺言,那今日你好端端的,怎不?去接我?不?想我么?”文昭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就不?去,您要?怎样?问罪不?成?”云葳掀起眼睑眈视着她,与其说是赌气,不?若说是撒娇。

    “啵”

    文昭探头?近前,一吻点落在她通红一片的杏眼上,打趣道:“莫这般盯着朕瞧,小白兔的凝视,会让朕沦陷个彻底。”

    “您让让,臣要?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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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云葳险些绷不?住强撑的冷面,文昭很?会拿捏她,她得在破功之?前溜走。

    文昭伸胳膊横拦一下,凑弄道:“去什么前省?顶着红眼圈去,不?怕人笑话?今日陪着朕,就是你的第一要?务。”

    “那臣回家,臣要?见家母。”云葳瞳仁一转,打定搪塞的新主意,固执地起身欲走。

    “你要?故意躲朕?”

    文昭反手攥住她的小胳膊,一把将人扯入怀间,复又压去身下:“怎样才能哄好你?今日不?许走。你若出城去迎,就能看见宁烨,母女团聚。是你没去,怪不?得朕。”

    “您就是欺负臣。”

    云葳仰倒在桌案上,双下巴挤得整整齐齐:“臣怎么去?在老头?子们面前垂泪当场吗?臣忍不?住的…您愈发小气,这一件事您这会儿念叨多少回了?”

    “朕便?是小气,有何不?可?许你耍脾气,不?许朕闹?”文昭抿了抿嘴,装得煞是委屈,凤眸里眼波流转,温存的不?像话。

    云葳推了推她的身子:“让臣起来,后背硌得慌。”

    文昭抬手揉捏着她下巴上的软肉,嗤笑道:“脸蛋都圆润好几圈了,身上也软软的,白胖白胖的猫咪分明圆滚滚,如何就硌得慌了?”

    “大?活人哪个不?是软软的?”云葳气得呼哧呼哧的,文昭这是嫌她胖了!

    “朕就清瘦了好些,不?软的,不?信你摸摸?”文昭挑逗人上瘾的。

    云葳磨磨后槽牙,下一瞬竟真?的伸出躁动的爪爪,从上到?下大?大?方方摸了个遍,还不?忘怨怪:“分明也是软的,胳膊软软的,胸前软软的,肚子也软趴趴…唔。”

    “闭嘴吧你。”文昭不?乐意了,抬手捏住身下人叭叭叭的小嘴:“你才软趴趴!”

    云葳的手却?并不?安分,在她腰间捏来捏去,忽而探上一坨硬邦邦的东西,诧异道:“这是什么?钱袋子?”

    文昭转瞬嗤笑出声,伸手去解腰间鼓囊囊的荷包:“钱袋子?你几时成小财迷了?朕还需要?亲身背着钱袋子,傻不?傻?”

    “才没有。”云葳好奇的大?眼睛紧盯着荷包端详:“所以是什么?要?您别在腰间,怪沉的。”

    “猫粮。”文昭笑盈盈地逗她:“要?尝尝么?朕一路走一路攒,喂你应该够了。”

    云葳将眉心紧蹙成数道沟壑,一脸嫌弃地怼人:“您在耍什么把戏?吃的怎么可能这么硬?再?说这样放着的吃食,脏脏的,指不?定还有风沙,臣才不?要?。”

    “哦?朕好不?容易寻回给你的,你就这么回绝了,莫后悔。”文昭作势就要?把荷包收走。

    云葳撑着桌案坐起来,好奇心驱使她伸手去抢那墨色荷包:“给臣!”

    “就不?给。”文昭扬手把荷包举过头?顶,忽觉自?己好似真?的在逗猫。

    云葳扬手够了够,发觉够不?到?,眸光一转,直接站去桌案上,迅捷揪下荷包在手,麻溜地自?桌沿处一骨碌滑落,跑出去好远,俏皮地冲文昭挤挤得逞的明眸,颇为得意地闷头?摆弄起了荷包。

    文昭定在原地,晃神?半晌。云葳越长越幼稚,竟然肆无忌惮地爬上桌子,和那上蹿下跳的猫儿是愈发相像!

    世家大?族的名门贵女,哪有如此行事的?她得管管,必须管管了!

    另一边,云葳拉开抽绳,将文昭嘴里的“猫粮”倒出来些许,捧在手心里的刹那,炯炯杏眼里散射出欣喜的明媚光晕来,嘴角都不?自?觉地弯成了小月牙。

    “喜欢么?”文昭负手近前,话音虽柔,面色却?是一本正经?。

    “嗯。”云葳摆弄着五彩的晶石彩宝,转眸笑问:“陛下从何处寻来的?五颜六色好生新鲜。”

    “捡来的。”文昭敛眸笑言:“戈壁滩人迹罕至,但黄沙怪石里的新鲜玩意还是不?少的。朕想着此生或许也不?会再?去,给你带回来瞧个新鲜,留个念想也好。”

    “真?好看。”云葳拎着晶石对?上午后暖融融的扶光,光晕打穿晶石,一抹晶莹投射在她的脸颊上,衬得少女的笑靥愈发醉人。

    文昭只默然观瞧着她恬然沉醉的小模样,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入目只有枯黄的漫天飞沙,严冬淹没膝盖的凛冽飞雪,还有茫茫戈壁上炙热的怪石边,淋漓风不?干的血色……

    若能用这些五彩华美的小石头?骗骗云葳,让她自?觉忽略追问边陲的苦难,也好…

    两场战事收官,或许此刻,那些前线归来的将士,也可以如她和云葳这般,聚在一处,与亲人爱人说些藏匿已久的悄悄话,在入夜时共赏烟火繁华了罢。

    “傍晚宫宴盛大?,会很?累,小芷可要?与朕一道睡一会儿?”文昭收回思绪,温声提议。

    “您乏了?”云葳如获至宝,将荷包仔细揣进衣襟,柔声道:“那您睡吧,臣真?要?归家的。年后休沐,臣要?出京,今日得收拾行囊。”

    “出京?去哪儿?”

    文昭陡然拧眉,语气也严肃起来,眉目间警醒的弧度,仿佛下一瞬就能爆发吃人的威力。

    “去趟并州,寻个隐居的名医老神?仙,桃枝姑姑的眼疾我医不?好,听人说,他可以,我要?带姑姑去拜会,这可是最有希望的线索,赶早不?赶晚的。”云葳回应的云淡风轻。

    “不?行。”文昭拒绝的干脆:“朕派人送桃枝去,你留京陪着朕。”

    “不?行。”云葳犯了倔强:“您能让臣等一年,臣出去月余怎就不?成?太后已准,齐相也准了。臣早已查得消息,若非撇不?下朝事,姑姑的眼疾或许早已被医治好,臣非去不?可。”

    “朕为国?征战,是公事,你这就是胡搅蛮缠了。朕没拦着桃枝求医问药,但你也不?是非去不?可。”文昭沉着脸与人掰扯开来。

    “臣…臣这也是要?紧事。桃枝缘何所伤?难道是私事不?成?臣缘何拖着不?带她去求医?还不?是留京佐政放不?下公事?姑姑苦等大?半年,臣答应好的,得去。”云葳的语气不?容商量。

    文昭哑然半晌,凝眸审视着固执的小丫头?,沉吟良久,才启齿轻语:“那朕也去。”

    “您才是胡闹,胡搅蛮缠,赖皮!您才回京,去什么并州,要?朝臣因为您任性的决断,都来上表参劾臣吗?”云葳气得拂袖跺脚,顺带转了个圈,比划着手指气急败坏道:“也就一个月,臣就走一个月!”

    文昭见她气得团团转,倒是格外新鲜,默不?作声地抿唇嗤笑许久,才道:“朕就是耍赖了,你能如何?朕偏要?跟着,你有脾气?”

    “…您…!”

    云葳被噎得语塞,哼哧呼哧的地转着圈,转够了叉腰,叉累了转圈,眼前晕乎乎的…

    “哈哈哈,小芷,你生气是真?可爱。”文昭抱臂朗声笑了起来,眼角挤出鱼尾纹来:

    “过年后便?是开春,并州是产粮大?州,也是军事重镇,朕借着出巡的名义,带你和桃枝去寻医。这动机是否合情合理?谁敢参劾?”

    “您耍臣!”云葳回过味儿来,把杏眼瞪得滴溜圆。

    第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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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 封赏

    日暮飞霞漫炊烟, 朱墙明台皓雪柔。

    大兴宫内的宫人内侍尽皆换上?了喜庆的红装,小丫头们的头顶簪起漂亮的绒花,小黄门的帽檐处也顶着红绸编织的花枝,放眼皆是节庆的欢腾之相。

    “小懒猫, 起来了。”

    文昭也凑了个热闹, 午睡醒来往宣和殿走一遭, 简要查问些一年来的政务情况, 归来时,抓起一捧院中的积雪, 攒成雪团子, 贴上?了云葳昏睡时红扑扑的小脸。

    “唔…好冰。”云葳抬起小手搓了搓脸颊,眼睛却还舍不得?睁开,揪着锦被翻身再?睡。

    “快起, 再?不起把冰团给你塞脖子里。”文昭作势把雪团子往她下颌处放。

    云葳哼唧着坐起身来, 眯着眼嘀咕:“困…, 陛下幼稚得?很。”

    “宫宴即将开始,不可再?睡,起来梳妆。”文昭颇有耐性, 攀着她的肩头摇晃起来。

    “您的手湿冷湿冷的。”云葳嫌弃地拂开她沾染雪渣的手,拧着眉头从床榻上?滑下来,近前去够睡前搭好的官袍。

    “不穿那套。”文昭拉住她的小衣,柔声道:“朕给你备了新衣服,换上?让朕瞧瞧好不好看。”

    “嗯?宫宴要穿公服的,新旧都一个样。”云葳一脸迷惘,官袍还能有多好看?

    “不, 让他们穿官服去,小芷是特例, 不穿。”

    文昭揽着迷糊糊的傻丫头绕过屏风,抬手指向外间小宫人手里捧着的一套鲜亮华服:“去换上?吧。”

    “陛下?臣穿这个去宫宴?明日御史?台会联名咬臣的。”云葳瘪着小嘴,一点?喜色也无。

    “朕首肯的,看谁敢?”文昭不以为意,催促道:“快些,一会儿槐夏还得?给你梳妆呢。”

    “云侍郎,请随婢子来吧。”小宫人甚有眼色,眉眼弯弯,柔声做请。

    云葳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去换衣衫。

    一套胭脂色的华服上?以银线绣满精美的仙鹤与云芝,五彩的宝相花与彩蝶纹交织,藏青缎的长裙曳地一尺有余,织金披帛轻薄如蝉翼,定然造价不菲的。

    云葳垂眸摩挲着衣襟处垂下的东珠与绿松石,圆润的宝石被打磨地分?外光洁,很讨姑娘的芳心。

    “嗯,小芷穿这套衣衫雍容大气,朕瞧着赏心悦目,就这身吧,旁的不用再?试。”文昭不知几时绕过帷幔,立在?门边时眼底涔着笑意,拂袖挥退了随侍。

    “陛下,这繁华满绣的衣裙,定然耗资又费工,是您提早备下的?”云葳眼底满布疑云。

    “不重要,小芷穿着合身就够了。”文昭拉过她的小手,牵着她往外走。

    妆台前已然摆了好些新制的首饰,文昭挽着她一道落座,颇为认真地推着妆盒:

    “选一选?给朕选几只钗出来,你也挑些新式样的簪子,朕已许久不曾做过女儿妆扮,京中时兴何等风格,朕都不知,委实落伍了。”

    “臣也不清楚,平日顾不上?这些。”

    云葳有些局促地眨巴着眼,手上?拎出这个瞧瞧,捏了那个转转:“内廷的手艺素来登峰造极,都好看的,陛下挑吧。”

    “都好看?那就都给你。”文昭甚是大方?,把司珍局送来的一盒金簪珠钗悉数扣下了。

    “臣用不了这许多,平日官服在?身,一枚玉簪就足够。”云葳呆呆的,觉得?这是暴殄天物。

    “换着戴不得?了?收着。”文昭暗道这丫头傻乎乎的,赏的东西都不知攥紧了。

    “谢陛下。”云葳定睛游走一圈,拎出个石榴石的金凤钗出来,颇为大方?地开口道:“这个式样还是陛下戴合适,臣割爱,留给您吧。”

    文昭哂笑一声,真不知说她什么好,明明心里想把这一盒物件都据为己有,嘴上?还要谦让几次。许是觉得?霸占太多心有亏欠,还象征性地分?出了一支来,小嘴叭叭说得?头头是道。

    她随手接过金钗,柔声催促:“梳妆吧,朕收拾好了,外间等你。”

    云葳这会儿倒是乖觉,随手摆弄着新首饰,闷头等着槐夏给她盘头。

    “陛下今日午后说,让婢子以后跟着您呢,您要婢子吗?”槐夏握着梳子给她篦发,语气有些没底。

    “陛下真如此说?”云葳疑惑地歪了脑袋,回眸瞧她。

    “您莫动。”槐夏对镜轻柔掰正她的头:“陛下让婢子跟您商量。”

    “来呗。”云葳应承的很是爽快。

    “您不怨婢子?”槐夏深感意外,指尖微微发抖。

    “为何要怨?若没有姐姐护着,我和殿下那夜非死即残,害你卧榻小半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云葳的语气分?外真诚。

    “婢子谢云侍郎。”槐夏忽而俯下身去,给云葳拜了一礼。

    “姐姐做什么?这可使不得?,折煞我了,起来。”云葳慌乱去搀她,容色难掩尴尬,她素来没有架子,也不喜欢这些繁缛的规矩礼教,况且槐夏是文昭的身边人,还年?长她好些。

    “那婢子以后就跟着您了,鞍前马后,您赶也不走。”

    槐夏格外欢喜,经年?累月堆积在?心底的歉疚一扫而空,转身去挑耳坠,问?着云葳:“您看戴哪个好些?白?玉的会否更衬您?”

    “不用这些,床边小木盒里,那两?个小耳坠拿来吧,一道戴上?。”云葳满目娇俏,对镜指了指自己的两?个耳洞:“我习惯了,不想换。”

    外间偷听墙角的文昭掩袖嗤笑半晌,云葳这傻猫当真要顶着猫头和兔脑袋见人了,也不知几时竟真的穿了两?对耳洞出来!

    而那傻猫好心收留下槐夏,让人解开心结,文昭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顿觉神清气爽。

    河汉皎皎,红灯高悬,雅乐并水袖欢腾,岁除之夜的庆贺宫宴热闹非凡。

    缓行在?廊道下,文昭推了推身侧的小丫头:“你先去,朕晚些再?进去,免得?旁人的眼光令你不自在?。”

    “噢。”云葳呼嗒着冗长的宽大衣袖,暗道就她穿成这模样,同?僚的审视视线根本?躲不过的吧。

    “注意仪态,规矩些。”文昭清了清嗓子,见她放纵惯了,赶忙故作严肃的提点?一句。

    “遵旨。”云葳拿腔拿调,朝她福了福身子,这才信步往大殿去,颇有挑衅的意味。

    臣工已到了个八九不离十,文昭未至,殿内攀谈声格外高亢。

    云葳小碎步捯饬得?飞快,目不斜视,直奔自己的坐席而去,生怕这身华服惹眼太甚。

    “小云,怎这么急?”舒澜意扬声唤住她,乐呵呵与人寒暄。

    “舒侍郎,萧姐姐安好。”云葳顿住脚,抬眸的刹那,才意外发觉,今日萧妧也未曾穿官服,女儿家的柔美与飒爽交融一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澜意啊,小云称呼你很生分?呢。”萧妧俏皮的与人打趣。

    “她是不想叫我小姨,觉得?吃亏呢。”舒澜意莞尔回应,转眸瞧着云葳,给人指了指对侧的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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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烨姐姐与家姐在?那儿,小云躲了一日,快去说个话吧。”

    云葳略显促狭地扯了扯嘴角,推搪道:“等宫宴散了吧,我随她们回府,这会儿陛下要来了。”

    “圣驾至!”

    话音方?落,罗喜嘹亮的通传便响彻了大殿,一时间舞乐人声皆不见,殿内众人俯首见礼,整肃非常。

    “诸卿免礼,国战大捷,恰逢岁除佳节,今夜不论君臣,只管把酒言欢!”

    文昭玉容明眸,话音清亮,顾盼生辉的凤眸扫过众臣,升座的一瞬,朱唇微扬起些微温情?的弧度。

    她转眸朝罗喜抬了下手,罗喜便会意,正色道:“有制!”

    百官肃然,低眉顺眼,拱手聆训。

    云葳略显狐疑,不知文昭几时得?空发下制书,她一日未往门下,自是不知这制书的内容。

    “门下:朕闻四海…良时佳节,班师…酌酒宴饮,彰功表德…征南大将军宁烨,三下西南,平叛退敌,骁勇…特封平南王爵,锡之册宝…”

    听得?此语,云葳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背过气去,异姓王么?这不是要她宁家的命?

    罗喜那儿还在?喋喋不休:“…护国公萧蔚之女萧妧…封嘉定郡主,赐金三千两?…宁烨长女云葳慧敏端成…封云阳郡主…钦哉!”

    读罢制书,朝臣复又称贺,云葳却是傻楞当场,不知道文昭闹的哪出了。

    身侧的舒澜意见她呆滞地杵在?那儿,伸手一把将她拽趴下了,小声嘀咕:“谢恩呐小祖宗。”

    云葳顶着蒙头转向的脑壳,随人一道叩了头,可整个宫宴近两?个时辰的光景里,她都无精打采的,神思游离飘忽,小眼神不住地往宁烨那边瞄来瞄去。

    好不容易撑到宫宴散场,云葳见宁烨离席,提着裙摆飞速追了出去,提裙小跑下台阶,扬声唤着:“宁夫人,母亲,等等我!”

    宁烨顿住脚,回身来瞧她:“走慢些,别跑。”

    “娘…”云葳气喘吁吁地扶着腰:“这恩旨您作何打算?咱受不起…”

    闻言,宁烨长叹一声:“你回家吗?路上?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回,走!”云葳扯过她的衣袖,急切地把人往外拽。

    “等等你舅母。”宁烨有些无奈:“怎还毛毛躁躁的,明日都十九岁了。”

    “那我去马车上?等您,我得?先出宫。”云葳不好直言,文昭可没让她走。

    “一道吧。”宁烨听出她话音里的为难,只得?妥协。待坐上?马车,她正色询问?:“你在?门下省可见过这制书?怎不给我递个口信?陛下仓促颁旨,宫宴上?不好推拒,娘骑虎难下了。”

    “没见到,所?以女儿才急着来问?您。大魏开国还没有异姓王呢,您的军功已经很惹眼了。京中几大世家,云家,刘家,杜家都没了,宁家若求安稳,便不该要这尊荣。”

    “那就是陛下故意如此,瞒着你我,不好驳啊。”宁烨沉声感叹:“跟娘说实话,你和陛下怎么回事?瑶瑶说你二人同?寝而居,可是真的?”

    云葳一怔,慌乱地垂下脑袋,支吾道:“确有此事,但…那是因女儿受伤…”

    “接着编!”

    宁烨语气骤冷:“且不说她夜里出宫去府上?寻你两?次,你坠山时她的紧张不逊于我。我生你忧你,那她是为何?在?西疆营帐时,我曾亲眼瞧见你的长命锁被她戴在?身上?!”

    “长命锁?自洛京给出去,早就丢了…”云葳忽闪着大眼睛,妄图岔开话题。

    “这王爵宁家受不起,不管你在?胡闹什么,你记着,君臣有别,她非寻常人,凡事都要审慎。明日我会上?表推却,她夸你少?年?英才,你今夜也好生措辞,写一份拒封奏表吧。”

    “……”

    云葳耷拉着脑袋,彻底沉默了,小脑袋瓜里在?思量,文昭是故意带走银锁给宁烨看,还是真的是个偶然撞见的意外。

    舒静深入得?马车时,只见母女各自扶额,这氛围格外诡异,她便也没有言语。

    可哪知回到宁府,宁烨下马车的刹那就愣在?了长街上?,厉声问?着家丁:“这匾额怎么回事?!”

    云葳循着视线望去,只见宁府的匾额不知几时换成了“平南王府”…

    “御笔亲题。”她最是熟悉文昭的笔体,小声提醒了句。

    “家主,是宫里送来的,说是御赐,内贵人直接给换了…”

    宁烨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暗诽文昭行事过于强横了,她若是把这匾额摘了去,岂非把圣眷摁在?地上?踩?可若挂着它,岂非是默认接纳了封爵?

    大过年?的,这算怎么一回事?!

    “大姐,要么,叫瑶瑶出来,咱去雍王府住?”舒静深一眼看穿了宁烨的纠结,出了个主意。

    “哒哒哒…”

    话音未散,长街拐角处驶入了一辆宽大的马车,在?侧引路的,竟是身着便服的秋宁!

    三人在?长街上?凌乱,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那辆马车,胸腔里的心都是一样的战栗。

    “吁”

    马夫拉住缰绳,秋宁近前去打开车门,伸出胳膊作势要搀扶里头的人。

    这动作入眼,云葳咽了咽口水,除却文昭,还有谁能得?堂堂秋校尉这般照料?

    “够整齐的?岁除之夜,诸位在?此吹风?是宁府的旧俗么?”文昭探出身来,瞧着站成一排的娘仨儿,笑意盈盈地打趣。

    “臣等参…”

    “诶?打住!”文昭赶忙回绝,伸手去拦着宁烨:“吾私下来此,未叫人通传,诸位也莫让吾难堪。不知今夜仓促过府,吾可否入内讨杯热茶暖手?”

    云葳眉目扭曲,哪有皇帝除夕夜往别家跑的道理?简直要命!

    宁烨交握的双手有些僵硬,但她清楚,把手指弄僵的,不是冷风,是文昭的请求。

    “您请。”她无奈却也不敢得?罪文昭分?毫,躬身将人引入了府中,顺带回眸甩了云葳一记眼刀。

    文昭毫不客气地在?宁府主位落座,端着热茶寒暄:

    “朕打扰诸位守岁了。本?来今夜不便登门,但宫宴散去云葳就没了踪影,与其让人接她回去,不若朕亲自走一趟,陪你们聊聊,免得?她念着家里人,在?宫里孤寂。”

    一语落,除去文昭神色泰然,余下的面色尽皆透着尴尬,宁烨嘴唇翕动半晌,也没想出回应的说辞。

    云葳把心一横,躬身告罪:“是臣唐突,出宫未曾请旨,劳动圣驾,实乃罪过…”

    “小郡主言重了,今儿是欢喜日子,不提罪过。都坐吧,杵着不累么?”文昭打断了云葳的话音,凤眸光转,扫视着局促的几人,好似她才是这府上?的主子。

    “陛下,臣无尺寸之功,受不得?您的封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云葳逮到机会,试图推拒了旨意,免得?过年?后,文昭不认账了。

    宁烨眉心一紧,亦跪地道:“陛下,臣与宁家众人食君之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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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百姓供养,定安侯府百载军户,征战定邦乃臣等职分?,不敢居功,亦自知寡才少?德,实不堪王…”

    “怎得??今夜你们母女不想好生守岁了?还是存心不愿见朕欢喜开怀?”文昭倏地冷下脸色,将茶杯扔回了桌边:“朕的制令当着文武百官宣发了去,你们当这是市井小民的玩笑?”

    “陛下息怒。”舒静深见氛围不对,随人一道矮了身子。

    “云葳,扶你娘和舅母起来!”

    文昭冷言冷语:“你们若再?提此事,便是存心拂朕的颜面,不肯受朕的封赏,是瞧不上?文家给的尊荣,还是嫌弃朕封的低了?”

    “臣不敢。”云葳许久不曾听过文昭如此冷肃的语气了,一颗心跳得?杂乱无章,颤抖着手去扶宁烨,怯怯嘀咕:“…娘,起来吧。”

    宁烨摸不透文昭的用意,心知此刻不是犯倔的良机,只得?咬咬牙道:“臣绝无此意,望陛下恕罪。”

    “先前朕派宁烁去南疆平乱,静深因此失了郎婿。你姐弟相依为命多载,朕却还要让你忍痛征战数载,不过一郡王爵位,宁府担得?起。”

    文昭站起身来轻叹一声:“今日本?无去别家搅扰的道理,小民都知晓的规矩,朕自也清楚。但朕思量一通,觉得?这里也算不得?别家,是以换过衣装就来了。你们这一闹,倒让朕难堪至极。”

    宁烨哑然,云葳语塞,舒静深怔愣当场,文昭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算别家?她拿自己当宁家人么?

    见几个闷柱子默然杵在?那儿,文昭攥了攥拳头,抬脚走到云葳身前,柔声道:

    “跟朕回宫吧,不然宁家上?下守岁的温馨氛围要泡汤了。”

    云葳往宁烨身边缩了缩,推拒道:“陛下,今夜阖家团圆,臣该留在?家里的。”

    “小芷要朕今夜把话再?挑明白?些?”文昭幽幽的,抛出了一语惊雷。

    话音入耳,云葳的脸倏地红起一片,火烧火燎的,耷拉着脑袋回了句:“臣跟您回宫。”

    “平南王,新岁安康。”

    文昭唇角微勾,拉过云葳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宁府的门庭。

    第113章 守岁

    夜深星子明, 爆竹声渐浓。

    京中长街上,目之所及,皆有红灯笼高挂,家?家?户户的门面上新桃换旧符, 隐约能听见宅院里的笑语欢声。

    文昭从宁府拐走云葳, 今夜官道无人, 宽大?的马车一路疾驰, 直入禁中。

    宁烨愁得在府里团团转,今晚文昭的话音游入她?的脑海, 令她的思绪凌乱无章。云葳十三岁进入文昭的府邸, 她?从没预料到,这一送,竟把女儿彻底拱手让人了!

    马车内, 文昭志得意满, 端详着过于安静的云葳, 试探道:“这是不愿陪朕守岁,还是怪朕出来接你了?”

    “陛下为何下令封赏?方才为何又隐晦的提臣与您八字没一撇的关系?”云葳双手?托腮,努着小嘴, 话音有些幽沉。

    “八字没一撇?!”文昭顷刻蹙起眉头,抱臂后仰,眯眼试探道:“那小芷说说,朕与你这八字没一撇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云葳一怔,嘎巴着嘴,语塞当场。

    “宁烨推拒封赏, 是你游说的,还是她?本就如此?想?”文昭问得一本正经。

    云葳捏着手?指头, 耷拉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思量开?来,权衡着如何说才能不让文昭生出恼意。

    “哼。”文昭哼笑一声:“别盘算了,看来你和你娘对朕的戒备心都很重,朕示好反倒错了。”

    云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还是不肯正视与朕的关系么?躲来躲去?的,拉扯了好些年。朕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文昭耐着性子引导,心下狐疑更甚,不知云葳骨子里再度冒出来的疏离,可是因与她?分隔两地整整一载所致。

    “臣…”云葳以指甲扣着掌心,面色格外纠结:“臣需要时间,况且家?母估计…她?一时半会儿的,只怕,接受不了臣与您…”

    “朕只问,你自己怎么想?眼看十九岁了,不与朕结亲,嫁别人,你愿意么?”文昭见她?支支吾吾的,又犯了急脾气,迫不及待打断她?,追问不休。

    “不嫁,臣不嫁别人。”云葳这会儿倒是回绝的干脆。

    “那你想怎样?一辈子与朕君臣相称?”文昭以手?肘支着脑袋,神色有些倦怠。

    云葳的手?掌搓上膝盖,垂眸嘟囔:“不想…”

    “磨叽,过来!”文昭看穿她?纠结的少女心事,抬手?拍拍自己的大?腿,眼尾挑起一抹撩人的冷艳弧度,定睛凝视着云葳,眼含期待。

    云葳磨磨蹭蹭挪了身子过去?,倒也没放肆到真骑上文昭的双腿,只与人并?肩挨着。

    “等我们从并?州回来,春意正浓,朕把你的八字交给大?宗伯,可好?”

    文昭双手?揽过她?盈盈一握的小腰,把人端了起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环抱着她?,温声提议。

    云葳杏眼圆睁,怔愣须臾,咬着唇缘,口齿含混:“太急了…陛下,再等等…”

    “等什么?”文昭唇边温热的气息拍打着云葳的小耳朵,有些痒痒的。

    等什么?云葳也不知道,许是在等自心底生发出勇气,接纳文昭的善意,接纳这段近乎荒诞的感情,接纳日后未知的风险与尊荣吧…

    “就…再等等嘛。”云葳软了语气,长睫颤动似蝴蝶振翅,试图撒娇耍滑。

    文昭对这敷衍的回应甚是不满,凤眸微凝,虚离的眸光落在她?支楞的红耳朵上,忽而?轻启朱唇,嘎吱就是一口,咬上了她?的耳畔。

    “嗷!”

    云葳吃痛惊呼一声,强行从虎口中拎了耳朵出来揉着,回眸委屈巴巴地瞪着文昭:“您怎还动嘴呢?疼…”

    “朕素来是想做什么就做的雷厉性子,这会儿想吃猫耳朵了。”文昭转回眸光,颇为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云葳的指腹摩挲着耳边软骨的凹凸沟壑,微微愣神,不悦嗔怪:“都咬出牙印了!”

    “正好,这样朕就能给你留个记号,免得旁人惦记你。”文昭格外霸道:“要不另一面也来一下?对称更有美感。”

    云葳一出溜就从她?腿上滑了下去?,一脸如临大?敌的小模样,马车恰恰在此?时缓下速度,稳稳地停于大?内的空场,她?逮住机会,匆忙窜下了马车。

    文昭紧随其?后,紧走?几?步将人拉住,柔声道:“先随朕去?太后宫里,老人家?深夜要休息的。”

    “臣为何要去??臣在这儿等您好吗?”云葳缩了缩手?,顿觉头皮发麻。

    “太后她?老人家?的押岁锞子可不轻呢,不要白不要。”文昭见云葳心存抵触,决定利诱。

    “臣今夜留宫就不合规矩,去?搅扰太后讨赏更不合适。”云葳嘟着小嘴,并?未被蝇头小利搅乱心神。

    文昭险些翻了个白眼,云葳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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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怎就藏有这许多顾虑,连她?的话外音都听不出来。

    “朕命你去?,走?了。”她?眸光一转,懒得再废嘴皮子,强行把人往坤宁宫拽去?,还不忘叮嘱:“一会儿嘴甜些。”

    云葳当真是硬着头皮踏进了坤宁宫门,牙齿咬着嘴里的软肉,垂着眸子老实的不像话。

    “太后,陛下与云丫头来了!”余嬷嬷在廊下徘徊许久,总算等来了人,满面喜色的朗声通传。

    文昭攥着云葳泛起薄汗的小爪子揉捏得起劲,敛眸打趣道:“怎还紧张了?母亲一向喜欢你的。”

    说话间,二?人已踏入殿门,绕过外间的屏风,立定在暖意融融的里间。

    太后笑呵呵地端坐主位,一身典雅新衣衬得人气色大?好。

    文昭自广袖间抻一下云葳的小手?,随即倒身下拜,语调柔婉:“女儿谨祝母亲新岁福寿绵延,胜意安康。”

    太后只眉眼弯弯的敛眸淡笑,并?无意开?口回应。

    云葳等候须臾,见主位的人不言语,只得鼓足勇气叩首一礼:“臣恭贺太后陛下愿心纳吉,长乐未央,敬叩崇安。”

    “好,都有心了。”太后转眸给余嬷嬷递个眼色,这才温声道:“看座。”

    嬷嬷上前给二?人各自塞了个鼓囊囊的锦绣朱红荷包,复又添些温热的茶水,随即领着宫人悉数退出殿去?。

    文昭自在落座,端过茶杯在手?,随口与太后闲话:“让您等久了,本说宫宴后就来的,中途生出些岔子。”

    太后并?未在意,转眸瞧向傻站着的云葳,温声招呼:“坐吧,不必拘谨。”

    “谢太后。”云葳甚是规矩的叉手?一礼,只坐住椅子的一条边,腰杆挺得格外板正,浑身上下,哪怕汗毛上好似都写满了矜持与礼法。

    “明日祭典与朝会的事,都还妥帖?”太后抿一口清茶,柔声与文昭闲聊。

    “女儿都已安置稳妥。对了,元月初三,女儿出京往并?州一趟,约莫一个月就能回来,宗亲若有应酬,劳烦母亲担待一二?。”文昭的语气里满是温存。

    “云丫头回过家?了?家?人都好?宁烨可舍得你入宫来守岁?”太后将身侧的糕点?朝着人推了推:“喜欢什么自己拿。”

    “谢太后,臣已回过,蒙太后记挂赐福,阖家?安康,家?母一切安好。”云葳回应的中规中矩。

    “哼,这会倒是乖顺。”文昭哼笑一声,随手?挑一枚梨花酥给她?送了过去?:“太后亲手?所制,清甜爽口。”

    “谢陛下,谢太后。”云葳双手?捧过,忽闪着眼睛纠结良久,不知道该不该往嘴里送。

    “昭儿该说的可都与人说了?”太后见云葳实在放不开?,呆的甚是不自在,眼底疑云渐生。

    “自是说过数遍了。”文昭与人打哑谜,怅然叹了口气。

    云葳懵懵地抱着点?心,不知道二?人一来一回,所指何事。

    “云丫头,皇帝来年就二?十有九了。所谓三十而?立,成家?立业是理之自然,前朝的臣工满腹礼义说教,她?年岁愈长,应对的便愈发艰难。此?等浅显道理,你这鬼灵精的,定然明白吧?”

    太后瞄着文昭无奈的容色,适时出言引导。

    云葳再懵懂,此?刻也明白了个彻底,回过味儿来的小丫头垂着脑袋,羽睫忽闪的频次极尽仓促,顿觉脸颊滚烫,舌头也打了结一般僵直。

    “婚嫁是人生大?事,何须害羞?你二?人的事,吾不拦阻也不支持。昭儿自幼有准心骨,做母亲的只盼女儿顺遂,身侧能有相扶相依的知心人,这话可够清楚?”

    太后凝眸瞧着她?,似是在等一个答复。

    云葳悄然把视线转去?了文昭那边,将碍事的点?心揣进衣袖,偷摸瞄她?好几?眼。

    “看朕作?甚?太后在问你。”文昭余光扫见时,怡然自得地端了茶水来饮,全然无意给人解围。

    小心思被文昭揭穿,云葳紧了紧牙关,起身拱手?一礼,话音仍有些难为情:“臣谨遵太后教诲。”

    “呵,”太后忽而?失笑:“你这回应打从何处说起?吾没训导你什么,何谈教诲?吾在问你的想法与态度。”

    云葳被母女二?人出其?不意地逼去?了末路穷途,交握的双手?死死地攥了半晌,才怯怯嘀咕:“臣明白…会尽力而?为。”

    一语落,太后得意地朝文昭挑了挑眉,抬手?招呼云葳:“近前来。”

    云葳谨小慎微,往前小挪两步,眼底满是迷惘。

    哪知太后褪了手?腕上成色上佳的祖母绿翡翠镯下来,不由分说给人套去?纤瘦的玉腕间:“这是吾早年入宫时,先帝给吾的聘礼。吾今日将它赐予你,戴上就不准摘。”

    “太后,这太贵重了,臣不…”云葳意图推拒,反手?就要去?取那玉镯。

    “抗旨?吾认准的事,无可更改。”太后覆上她?的小手?,虽满面笑意,语气却?有些冷硬。

    “臣不敢,多谢太后。”云葳吃瘪,只得松了手?。

    “昭儿,吾累了,时近子夜,你们年轻人去?守岁吧。”太后得偿所愿,办完份内事,意图赶人。

    “是,那女儿告退了。”文昭盈盈一礼,负手?轻唤:“云葳,走?了。”

    “臣告退。”云葳见礼后,垂着小脑袋出溜出溜逃离了太后的寝殿,站去?廊道下时,忽觉凛冽的寒风分外舒爽,简直照拂得她?心旷神怡。

    文昭仰首,眯着眸子观瞧天?色,喃喃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去?御园紫云阁。”

    “去?那儿做什么?”云葳一脸懵,抬头望向文昭的眼神还透着幽怨。

    大?年夜里,文昭拉出老母亲来催促她?应承二?人的感情与亲事,实在是狡诈太过!

    “啰嗦,去?了便知。”

    文昭脑海里还映着方才云葳为难尴尬的小模样,心底没来由的,添了些许不爽利,不愿与人废嘴皮子,只管拉着人往紫云阁去?。

    十数层的紫云阁是大?兴宫内视野最开?阔的建筑,但这寒夜冷风下,高处不胜寒,约莫也是最冷的所在。

    思及此?处,云葳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感受到身侧小人的战栗,文昭顿住脚步,低头轻声关切:“冷了?”

    “有点?…”云葳敛眸低语。

    “槐夏,去?寻个大?氅来。”文昭淡声吩咐着,随手?解下外衫,给云葳裹了一圈,顺带搓了搓她?的脑袋:“身子骨太柔弱,回头用些温补的食材。”

    “您不冷吗?我们回寝殿烤火不好吗?”云葳瘪着小嘴,试图拐带着文昭回房,她?此?刻最想做的,是窝上软绵绵的床榻,最好再围上锦被,吃两口饴糖。

    “不冷也不好。”文昭心志坚定,丝毫不为所动,一口气爬上十层楼,提溜着气喘吁吁的云葳立去?紫云阁之巅的雕栏旁。

    站定不过须臾,远山古刹传来了夜半的钟声,旧岁已散,新岁初至。

    “新岁安康。”文昭勾起一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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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的笑靥,揽着云葳的肩头,凤眸中的波光流转,在夜幕下分外清亮。

    “新岁安康。”云葳嘴角扯出一抹小梨涡,将大?脑袋枕去?了文昭的脖颈窝。

    “呲…嘭!噼啪…嘭……!”

    一阵热闹的爆裂声过耳,南天?青幕下,忽而?绽放开?朵朵绚烂多彩的烟花,顷刻将黝黑的夜色照耀的明丽而?热烈。

    那一瞬,是灯火阑珊,星垂平野,霞飞玉津,千花竞放…

    云葳明眸清澈,望向漫天?纷繁绚烂的黄金缕,唇角险些弯过了耳畔。

    “火树银花不夜天?,千光映月烟霞散,好美,若是这粲然的焰火能长存该多好。”傻猫痴痴地不肯移开?视线,又在说胡话了。

    “昙花得人追逐,是因它盛放只在须臾;烟花得人赞咏,也是因这绝美华章唯存刹那光景。世人皆如此?,亘古长存之物,会变得寻常庸俗,再难珍视。”文昭的思维永远理智居上,冷静非常。

    “话虽如此?,但无人拦得住臣私下的念想,随口说说而?已,也就您较真。”云葳嘟着小嘴,怼人的话信口就来,念及袖间的那块糖糕,便随手?拎了出来,抵上贝齿边。

    一刻韶光过,繁华皆落幕。

    文昭无意与云葳掰扯,给她?紧了紧大?氅:“没有烟花了,回去??梨花酥好吃么?”

    云葳咕哝着小嘴,伸出舌尖勾走?了嘴角的残渣,闷闷点?了点?头,无暇搭理文昭。

    “给朕留一口。”文昭厚颜无耻的与人抢吃食。

    “太后做的,您定然吃过,不给。”

    云葳转手?就要吞了最后一口点?心,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当真手?艺不凡。

    “朕一年没吃到了。”

    文昭嗷呜一口,险些咬掉了云葳的手?指,自猫嘴里抢过点?心,得逞地眯了眯眉眼。

    “京中每年岁除之夜都放烟花吗?每年都是这样五彩斑斓吗?”云葳无奈掸掸手?,小脑袋瓜里藏着许多好奇。

    长到今日,她?是第?一次亲眼得见书?卷中文人墨客书?就的焰火盛景。

    “以后年年都有。”文昭敛眸嗤笑,云葳的语气,让人一听便知,小丫头喜欢的紧呢。

    从前岁除之夜,禁中确实会放些烟花与民同乐,但烟花造价高昂,选用的金属与色泽相对单调,今晚的盛景,可是文昭特意着人筹备的,花费不少钱呢。

    能博云葳开?怀,也算心血没白费。

    不知怎得,文昭忽而?萌生一股罪恶感,忍不住把自己与那为见褒姒一笑,用尽浑身解数的昏君作?比一番。

    这些思量,她?身侧还在回味焰火的云葳是猜不到也顾不上的,那小嘴角的弧度就没消减过。

    “距离正旦朝会还有两个半时辰,小芷想做些什么?”信步走?在烛火红晕漫染的宫道上,文昭柔声发问。

    “睡觉。”云葳裹着大?氅,把脖子缩进领口的毛毛里:“臣不想守岁,好困啊。”

    “小小年纪怎这般贪睡?”文昭有些失落:“你舍得撇下朕一人守岁?”

    “舍得,臣睡,您看着臣睡,岁月静好,不是吗?”云葳俏皮地弹了弹小舌头。

    “岁月静好是这么用的?朕觉得…还是看你荡秋千更开?怀些。”

    文昭的凤眸觑起危险的弧度,一只手?迅捷插进云葳的腋下,拖拉着小丫头入了寝殿,把人摁去?殿内的秋千上,嘴角涔着坏笑:“挂了许久,还没试过呢。”

    “不玩不玩。”云葳得了机会就想跑,眼下她?对秋千这个物件,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新岁第?一日,你就与朕唱反调?”文昭抱臂在旁,丝毫不担心云葳能走?脱。

    “臣陪您守岁,可能行?”云葳抿了抿嘴,松了口退让。

    “行。”文昭应承的爽快。

    “那守岁做什么?”云葳长舒一口气,卸下大?氅,晃晃小胳膊解乏。

    文昭憋笑甚是艰难:

    “陪朕荡秋千。”

    ……!

    第114章 家宴

    光仪六年元月初二, 昨夜风紧雪急,初晨漫山皎柔。

    除夕彻夜未眠,正旦公务烦杂,文昭与云葳俱是疲累非常, 一大早仗着休沐, 全都赖床不?起。

    回廊下, 秋宁搓着手, 压着嗓子抱怨:“下雪不冷化雪冷,苦等半个时辰, 我要冻僵了。”

    槐夏往掌心哈出一口?热气, 随即覆上脸颊捂着,也与人附和:“陛下被小郡主带坏了。”

    “呵,才换了主子, 就?议论起陛下来了?”秋宁哂笑着讽她。

    槐夏斜睨了她一眼:“陛下没说不?要我, 秋大校尉的舌头忒歹毒了些。”

    “以你主子贪睡的一贯作风, 我觉得咱俩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再过来,你敢不?敢?”秋宁转着狐狸眼,小算盘说来就?来。

    槐夏兀自?跺脚取暖:“不?了, 我胆小。”

    秋宁剜她一眼,来回游走两圈,见槐夏铁了心不?肯同流合污,最终选择老老实实的在廊下候着。

    暖融融的大殿内,文昭将胳膊探出被衾,躁动的指尖拎过云葳散落的发丝,撮成一小缕, 捏着放去她的鼻尖下来回扫荡。

    “阿…阿嚏!”

    云葳半梦半醒间?,顿觉鼻头瘙痒难耐,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以软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扒拉一通,沉重?的眼睑却无意睁开分毫。

    “今日初二,回你家去?起来梳妆?”文昭半坐起身来,抬手搓了搓她的脑袋,意图让人彻底清醒。

    “嗯哼?困…再睡会儿。”

    云葳略带嫌弃地翻了个身,小胳膊狂野的往外?扔了出来,啪啦一下打在文昭的小腹处,疼得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是觉得手感不?错,她的小爪子还顺势揪了几下,唇角弯弯,复又呼呼大睡起来。

    文昭忽觉被这小贼占了便宜,她轻嗤一声,转手捏住云葳翕动不?停的鼻尖,哪知这懒蛋朱唇半启,“噗噗”吹气,照样睡!

    叫不?醒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再睡未免有些过分。

    文昭凤眸微转,转瞬计上心来,直接俯身将朱唇贴上云葳半开的小嘴,灵活的小舌尖顺着贝齿的缝隙探了进去,左右上下来回撩拨着。

    云葳的意识尚且朦胧,但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锦缎,撕扯不?休。

    文昭正在兴头上,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脑海里嗡的一声,赶紧松开了捏着她鼻子的魔爪。

    云葳在怕,尽管天牢一事过了许久,可她对几近窒息的恐惧好似从未消减分毫,如刻进骨子里一般。

    舌尖的动作愈发柔缓,文昭的手轻轻拂过云葳的脸颊,一下一下的,有意安抚着她。

    身下的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些许,蜷曲的指尖也不?再磋磨锦衾。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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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杏眼倏地睁开,云葳被文昭折腾醒了,那一瞬映入眼帘的,是文昭极尽隽柔的旖旎眸光。

    文昭收回游走无休的灵巧武器,在她额头点落一吻,柔声道:“起来可好?”

    “…嗯。”云葳捏着文昭的寝衣借力,半坐起身子后,索性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不?动:“缓缓,睡懵了。”

    文昭不?由?得嗤笑出声来,随手揉着她的后脑勺调侃:“你都睡一圈了,再睡要变傻猫了。”

    “臣今日归家后,就?不?回宫了,左右明日要出京。”云葳不?安分的小手在文昭怀里摸来摸去,一点都不?害羞的。

    “准了,梳妆吧,朕叫人进来。”文昭把腻歪不?停的小丫头从怀里薅出来,扬声道:“来人!”

    一嗓子过耳,云葳迅捷滑下床榻,她才不?要宫人瞧见二人耳鬓厮磨的模样,要脸!

    文昭哂笑着站起身来,随秋宁往别间?去梳洗。

    云葳安静盥洗梳妆的半途,这人便回来了。

    透过铜镜的影子,云葳瞥见文昭身着燕居便服,唯有寻常衣饰与?妆发,狐疑地歪了小脑袋:“陛下今日怎这般打扮?”

    文昭只笑着在旁品茶,无意回应她的疑惑。

    “郡主,发髻歪了。”槐夏强行掰正她的小脑袋,随手选了个点翠的蝴蝶小簪,给人插去头顶:“好啦。”

    “时近晌午,若再用早膳,中午的佳肴只怕无处安放,备车起驾吧。”文昭搁下茶杯,近前伸出手来:“动身。”

    云葳懵得彻底,满眼不?可思?议的缩了缩脖子:“不?是吧?陛下您…也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家朕去不?得?”

    文昭霸道至极,干脆把示好的手收回广袖,负手大步流星地走远,只淡漠丢下一句:“跟上。”

    云葳扶额在原地转了一圈,她已然脑补出一会儿宁烨那可怜的老母亲看见文昭时,尴尬崩溃的容色。

    这边舆车才驶出皇城,宁家的庭前却已整整齐齐码放了数抬箱笼。

    宁烨负手立在廊下,冷眼瞧着院中琳琅满目的珠宝绸缎,眉目间?满布惆怅。

    “娘?”云瑶自?房中探了脑袋出来:“这可都是陛下的赏赐,不?好这么?摆着吧?”

    “你姐姐的事儿,你是几时知道的?”宁烨并未回身,话音也有些低沉。

    “姐姐什么?事啊?她和陛下拉手同寝吗?就?上次她跳山受伤那回呀。”云瑶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宁烨暗道,这回应毫无用处。云葳和文昭,不?可能那么?晚才腻歪到一处。归朝那日文昭已经论功赏过好些物件财宝,今日内廷又送来如此?多珍玩凌罗,这架势有些不?对劲儿了。

    “娘,这也没什么?,陛下坐拥江山,这点东西?她不?心疼,既赏了您留着就?是。”云瑶近前去挽宁烨的胳膊:“外?间?冷,让人把东西?入库,回房打马吊好不?好?姐姐能得陛下欢欣,是好事呀。”

    “胡言乱语!”宁烨垂眸睨她一眼,冷声斥责,抽出衣袖嗔怪:“十五岁了,你不?再是小孩子,莫要口?无遮拦,这些亲昵举动也收敛些。”

    “我说的是事实嘛。”云瑶撅着小嘴不?高兴了:

    “那萧姐姐和舒家小姨成日眉来眼去的,殿前司无人不?知,都当笑谈的。京中高门嫁给世家公子哥的姑娘,也不?见得能过上多幸福的日子。心悦姐姐的,可是陛下,她好大的福气。”

    “够了,回房去!”宁烨阖眸沉声一叹,顿觉头皮发紧,后脑勺嗡嗡的疼。

    见宁烨难得动怒,云瑶吓得心头一颤,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悻悻地溜回了房中。

    小丫头才走,宁烨还没得分毫清静,宁家府门忽而?大敞四?开,一众家仆呼啦啦跪了个整齐。

    她眉心一紧,迈步近前去探时,文昭的身影已经出现于影壁处,身后还跟着个低垂头颅、畏畏缩缩,眼都不?敢抬的云葳。

    宁烨悄然攥了攥拳,三?步并两步上前,俯身见礼:“臣不?知圣驾…”

    “免了。”文昭颇为亲和的将人扶住:“今日不?论君臣,吾把小芷送回家来,顺带蹭个便饭罢了,夫人无须拘礼。”

    宁烨的嘴角抽了抽,蹭饭?眼看就?要晌午了,后厨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伺候不?了这位祖宗的餐食吧。

    “小芷,新岁归家,礼数规矩呢?”文昭见宁烨怔愣,云葳比宁烨还傻呆傻呆的,便出言张罗开来。

    云葳抿抿嘴,决定?装乖为上,忙不?迭地近前给宁烨拜下一礼:“女儿贺母亲新岁康宁,万事顺遂。”

    宁烨忽觉如鲠在喉,手指有些僵直,想把人扶起来,却又讷然顿在半空不?知所措,只轻声道了句:“地上凉,起来。陛下,外?间?清寒,还请正堂升座。”

    文昭莞尔浅笑,俯身把云葳搀扶起来,余光扫过挡路的箱笼,边走边与?宁烨寒暄:“这些物件,夫人不?喜欢么??怎都堆在院子里?”

    “没有。”宁烨回绝的干脆:“府中库房杂乱,御赐之物要妥善保管,臣命下人去收拾了,未来得及归置。”

    “嗯,时间?仓促,吾也是自?私库里随意选的,夫人捡喜欢的用,不?喜欢的丢了便是。”文昭柔声应承着:

    “来得有些匆忙,小芷贪睡,误了时辰,午膳夫人选些小芷喜欢的寻常菜色即可,吾胃口?不?大,也不?挑食。”

    宁烨的脊背处冷汗涔涔,文昭的话,她没法接。御赐之物毁伤是大不?敬,哪有人真的敢丢弃?送入圣人口?中的膳食,她也没胆子怠慢。

    “陛下稍坐,可否容臣去布置午间?的宴席?”她引着人走进正堂,语气极尽恭谨。

    “也好,夫人快去快回,谈不?上宴席,随意吃些即可。”文昭安坐主位,敛眸拨弄着茶盏,眼底的笑靥深沉。

    宁烨拱手一礼,走去廊下时,狠狠地吸了一口?凉气入肺。

    云葳有些局促地搓着大腿,下唇的口?脂都被她咬掉了大半。

    “这是你家,你拘束个什么?劲儿?”文昭颇为不?解,出言凑弄她:“该拘谨的,难道不?是朕么??”

    云葳撇撇嘴,小声嘟囔:“您不?觉得,您这样很吓人吗?”

    “朕方才的态度,不?够温良体贴?不?够亲和可人?”文昭愈发费解:“朕可一点架子都没端。”

    要命!

    云葳捋顺浑身倒立的汗毛,压下鸡皮疙瘩,硬着头皮与?人掰扯:“您是皇帝,方才反差太过,家母难免惶惑。”

    文昭做沉吟状思?忖良久,只敛眸笑言:“无妨,以后慢慢就?习惯了。难不?成,你要朕在你家疾言厉色,吆五喝六?”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云葳被她折腾得有些词穷,揉捏衣裙的力道愈发大了。

    文昭余光扫见她的小动作,赶紧拎一块糕饼塞进她手心里:“给朕尝尝好不?好吃,若是比太后的梨花酥更爽口?,朕便试试你娘的手艺。”

    云葳捏着糕饼,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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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嚼的慢条斯理,用来缓解眼下尴尬的氛围。

    文昭等得有些焦急:“好吃么??说话。”

    “臣觉得好吃,但是口?味不?同,不?好和太后的手艺作比的,陛下不?喜甜食,还是算…诶?”

    云葳话没说完,悬在嘴边的半块点心又被文昭抢了去。

    “臣咬剩下的,那儿还有许多,您这是何苦?”她有些哭笑不?得。

    文昭满不?在乎,眯着眼咽下那小块点心,淡声道:“蛋奶的馨香很浓,你娘手艺的确不?错,回宫带走一碟,你记着。”

    “噢。”云葳复又拎了一块在手,这种点心她先前倒是没吃过。

    “你妹妹呢?叫她过来,人多热闹。”文昭又指使?开了。

    云葳腹诽:您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不?多时,云葳拖拽着大嘴巴的倒霉妹妹云瑶入了正堂。

    “臣女叩请陛下圣安。”云瑶规矩非常,撩起一身崭新的裙裳,倒身便拜。

    “呦,今儿够老实的。”文昭略显狐疑,轻笑一声,转眸瞄向云葳,一眼便猜出,定?是这自?作聪明的傻猫刚才耀武扬威的把小丫头吓唬了一通。

    她眼睑微垂,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幽幽道:“方才吾说了,今日过府不?论君臣,你这称呼吾不?爱听,换一个。”

    云瑶傻在当场,将求助的眼神递向云葳。

    “您莫逗她可好?”云葳忽闪着大眼睛与?文昭撒娇。

    “你看吾像是在玩笑么??”文昭站起身来,好整以暇地抱臂瞧着姐妹二人,又道:

    “叫对了重?重?有赏;叫错了,吾今日想看冰雕,最好雕成一个梳着单螺髻的小丫头,摆去正堂外?的松树下。”

    云瑶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头顶的螺髻,身子激灵一下,大眼珠滴溜溜转着,小小声支吾了句:“陛下…姐姐?”

    “你说什么??大点声。”文昭抬脚近前,故意微微俯下了身子。

    “臣女说…说,”云瑶眼一闭,心一横,抬高了语调:“贺陛下姐姐新岁顺心如意!”

    云葳尴尬不?已,又在脚趾抠地了。

    “哈,”文昭朗声一笑,伸手把人拉起来,转眸笑看云葳:“你这妹妹灵透得很。”

    云葳耷拉着脑袋没言语,她很想说一句:云瑶,我不?认识你!

    文昭自?袖间?摸出一早备下的小荷包,给人塞进了手里:“压岁钱,收着。”

    “谢陛下。”云瑶眉眼弯弯,捏着荷包欢畅地退去了一边。

    廊下归来的宁烨将方才的话音听了个真切,这会儿真想逃之夭夭,不?再硬着头皮去见文昭这糟心皇帝。

    文昭此?刻却是心情大好,她的蚕食计划稳步推进,把云瑶拉拢过来,自?内部逐步分化瓦解宁家人,届时宁烨纵有千百种不?愿的理由?,也无人支持了。

    云葳心里没底,只想通过暴饮暴食逃避现状,小爪子又伸进了点心碟子里。

    “莫再吃。”文昭眼疾手快挡过胳膊在前:“点心实诚,午饭不?用了?”

    云葳瘪瘪嘴,只好缩回手,却有些百无聊赖。

    “瑶瑶,去看看你娘怎还不?回来?”文昭随口?吩咐着,转身在房中四?下观瞧,嘴上却在叮嘱云葳:

    “你不?必收拾什么?,把桃枝的物品带上即可。明日午后槐夏来接你,我们?轻车简从,早去早回。”

    “知道了。”云葳甩甩袖子,沉声应下,反问道:“陛下几时走?用过午饭就?走吗?”

    “你若舍不?得,朕也可以陪你再用个晚饭。”文昭转眸笑盈盈地瞧着她。

    云葳心道:大可不?必!

    “不?了,您还是早些回宫,臣也放心。”她装得乖觉,婉言推拒。

    “小芷这般体谅朕,几时如此?懂事了?”文昭回身,踱去她身后,探寻的眸光自?后侧斜斜落在云葳的侧颜上,带着三?分玩味。

    “臣几时不?懂事了?”云葳目光游离,亦不?敢回头,回应的分外?敷衍。

    文昭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正色道:“回头朕拨些银两,将宁府修缮一通,这正堂有些寒酸。午后随朕逛逛你家后园,看看如何改建。”

    “陛下?不?用了吧,臣的家怎好用您和朝廷的钱?再说这宅子里没几个人,也不?旧的。正堂可以翻修一番,臣自?己来就?是。”云葳生怕给宁烨找事,赶忙回绝。

    “你自?己来?你有几个钱?”文昭扬手拍了下她圆润的脑袋瓜:“修缮府宅的开支不?小,宁烨若掏了这钱,你的嫁妆怕是要寒酸了。”

    “前些年您没收了臣的私房钱,用那笔钱可够?”云葳杏眼一转,就?动起了翻旧账的闲心。

    文昭早忘了这档子事,云葳的话倒是提醒她了:“也对,朕回头问问槐夏。”

    云葳长舒一口?气,这样就?不?会给宁烨平添事端了。

    此?刻回廊转角处,云瑶打开荷包,入目的千两银票与?城南的房契文书令她傻了眼,怔愣地望着宁烨:“娘,这压岁钱也太贵重?了吧,我能还回去吗?”

    “谁让你去凑热闹?”宁烨白了她一眼,把人往回推:“去回话,说娘在做点心,晚些回去。”

    “我不?去。”云瑶双腿仿佛灌了铅:“别扭得很,您说女儿不?舒服,中午我就?不?去作陪了哈。”

    文昭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索性拉着云葳的手往外?走:“既然午饭还要候些时间?,不?若你先带朕去逛园子。”

    “除了积雪,怕是啥都没有。”

    云葳竟说大实话,宁烨数载不?着家,舒静深常住雍王府,云瑶更不?可能有打理园子的心思?,约莫荒草都得有半人高。

    风声裹挟着二人的谈话吹入廊下,宁烨眼疾手快,扯过云瑶,屏息凝神地躲去了柱子后,堂堂家主活出了小贼的窝囊感。

    那浑然不?觉的二人手拉着手走去了后园,冷风萧索,卷起雪渣冰屑,荒芜的枯草残枝发出低鸣的呜咽,连麻雀都不?想在此?驻足分毫。

    枯树上几只寒鸦“啊——啊——”的叫着,惨淡的日光清冷如月,一方人工湖冰面上冻着蔫巴的黄叶……

    文昭的嘴角抿得甚是平整,抬眼望着那耀武扬威的乌鸦,损了句:“它还真是应景。”

    “回吧。”云葳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文昭的衣袖,她猜到了园林破败,却不?料丢人现眼成这般模样。

    “朕改主意了,给宁烨重?新指个府宅吧,这园子修不?起。”

    文昭面露颓唐,毫无留恋地走回正堂,暗道未来媳妇的娘家实在是——破败不?堪!

    趁着文昭不?在的空挡,宁烨匆忙招呼着家仆,把后厨急吼吼赶制的菜肴摆上了桌,珍馐美馔谈不?上,家常热炒还是足够丰盛的,透着十足的烟火气。

    文昭方行至回廊下,就?闻到了难得的饭香气,宫中御膳只剩好看,却不?中吃,上菜时都冷了个七七八八,远不?及这寻常的菜色勾人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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