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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高台十四

    “我……我不记得了。”宋矜轻声说。

    沈君诚的视线落在眼前的女郎身上, 她微微低垂着眼睑,神情?有些惘然。

    确实和小时候区别太大了。

    他还?记得,那年牵着纸鸢的小表妹。

    风吹得苔绿的裙摆扬起, 她仰起白生生的脸笑,乌黑瞳仁里?满是恣意鲜活的神采。

    “不记得也好?。”沈君诚下意识放温和了语调,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何况, 你也没什么事。”

    宋矜抿唇道:“也是。”

    话是如此, 她仍有些心不在焉。

    沈君诚能猜到?姨父姨母为?什么不告诉她, 此时说?漏了嘴,不由有些愧疚,因而道:“那些贼人已经被惩治了。”

    “不说?这些了。”宋矜回过神来?, 弯腰为?令令揩掉眼角的泪水,“早些回去?,回头再给你买兔儿, 好?不好??”

    她语调温柔,眼神平和。

    不止是令令被她安抚得止住了眼泪,连沈君诚都心下微颤, 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回家后,沈赵氏听说?了今日的事情?, 也后怕不已。

    剩下的几日,便不许令令出门了。

    宋矜给姨母诊了脉, 见她身子确实在好?转, 也松了口气?, 又寄信回京安抚担忧的母亲。

    时间?一晃便到?了三月。

    沈赵氏病情?彻底好?转, 宋矜思考着请辞。

    反倒是姨母先开口,“你表兄下半年便要?上京赴秋闱, 本也要?去?京都的。如今你要?去?,孤身一个女儿家,我也放不下心,不如便让他早些去?京都准备,一路与你作伴。”

    “现在还?早……何况,表兄未必愿意。”宋矜一愣。

    姨母轻笑起来?,温声道:“他若是不愿意,我做什么要?与你说??”

    宋矜觉得有些奇怪,“身处异乡,到?底没有在家里?备考来?得好?,我不好?耽搁表兄备考。”

    “这有什么?”沈赵氏握住宋矜的手,“你觉着你表兄为?人如何?”

    宋矜心下不解,只好?道:“表兄仪态从容大方,行事更是进退有度,瞧着是位君子。”

    “既然信得过他,那便让他送你。”沈赵氏道。

    宋矜还?要?再推脱,眼前的人却又低低咳嗽起来?,握着宋矜的手说?:“辰州多匪患,也是我疏忽,你来?时没有让君诚去?接你。此时回去?,千万听我的话,否则姨母担心不过。”

    不得已,宋矜只好?答应。

    辞别姨母那日,令令将自己珍藏的九连环拿出来?给宋矜,红着眼眶送了一路。

    道旁花发。

    宋矜坐在马车内,翻看从沈君诚那借过来?的邸报。

    不光是新政出现了问题。

    河东节度使裴农被天子密诏进京,暗中斩杀,致使西北被狄人趁虚而入攻下三城。

    这两件事,都被归咎到?谢敛身上-

    暮春时节,京都坊市外落花如雪。

    马车停靠在谢家门前,谢敛掀帘下车,远处便冲出一道漆黑的身影,手持雪刃扑过来?。

    谢敛反应很快。

    他闪身避开,扣住对方握刀的手。

    对方用尽全身力气?,拔下腰间?一截匕首,趁其不备刺向谢敛。噗嗤一声钝响,鲜血溢出。

    “佞臣当死!”对方嘶哑喊。

    田二郎跳下马车,一脚踹开刺客,疾步赶上前扶住谢敛。谢敛面色微微泛白,拨开他的手,只沉声道:“抓人。”

    “是。”田二郎只好?道。

    看热闹的百姓很快聚拢过来?。

    瞧见谢敛受伤,彼此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私下里?议论纷纷。

    谢敛充耳不闻。

    他抬眼看向赶过来?的官差,交代道:“都抓起来?,若是找不出背后的人,明日就不必上值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

    哭爹的哭爹,喊娘的喊娘。

    平白无故进了牢狱,最少?也少?不得一顿板子。再说?了,他们得罪的是谁?是谢敛这个奸臣,怎么也不可能让他们好?过。

    官差们连忙上前,一个不落地将在场所有人都扣押起来?。先前还?幸灾乐祸的人,顿时哭丧着脸,想尽办法说?好?话。

    然而官差们哪敢不听谢敛的话?

    那位可是朝中的吏部尚书兼阁臣,任免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田二郎手里?抓着个人,还?要?随官差们回去?陈述看见了些什么,不得不眼见着谢敛自个儿进了屋。

    青年走得不快,仪态一如既往地端正?。

    但或许是因为?忙碌,谢敛瘦得几乎见骨,被暖熏熏的春风一吹,都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田二郎有些说?不出来?的心下酸涩。

    这些日子,谢敛不仅在朝堂上被人连日弹劾,出来?只要?稍稍露面,便有不要?命的人寻晦气?。

    反对新政的人越来?越多,上街游行示威也是有的。

    至于明嘲暗讽的诗文,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恨不得撂到?谢敛脸上来?。

    尤其是前些日子。

    陛下自作主张将裴农召回京都,直接把人给杀了。

    消息前脚传出来?,后脚边关便被狄人攻破。陛下不敢担责,将这事儿又往谢敛身上一推,说?是谢敛交出裴农与太后联络的密信,称裴农意图谋反。

    这一茬被归结到?谢敛身上,民愤彻底被点燃。

    如今出一次门,便像是过街老鼠似的。

    田二郎不知道谢敛是怎么想的,但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尚且觉得十分憋屈!

    田二郎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谢敛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他走得不快,鲜血染红衣袍,鲜血顺着衣摆淅淅沥沥滴落。谢敛眉间?微蹙,眼底却没什么情?绪,只抬眼看向墙外的杨柳。

    宋矜离开京都时,杨柳才初初冒芽。

    如今柳丝如绵,翠绿一片。

    谢敛不觉仰身,折下一截杨柳。风吹得柳丝摇晃,拂过青年微蹙的眉眼,他眼底才溢出一丝暗色。

    将杨柳枝贡在案上。

    谢敛摊开手边的卷宗,一一查看。

    自从宋矜走后,这宅院越发安静。不知过了多久,谢敛下意识抬眼看向案上的杨柳枝,微微垂眼。

    他既然放了她走,就不该后悔。

    谢含之?不是个君子。

    但他在她面前装了几次,便该装好?。

    这念头盘旋在他心口,几度沉浮,不觉深吸一口气?。腰间?的伤口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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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扎,又渗出血来?,谢敛并未理会。

    一直到?月上柳梢头。

    屋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门被哐地推开,田二郎面上仍带着喜色,高声说?道:“郎君,宋娘子回京了!”

    谢敛手里?的笔啪地落在了地上,裂成两节。

    他缓缓抬眼朝田二郎看去?。

    “什么?”谢敛问。

    “宋娘子,宋娘子回京都了。”田二郎喜笑颜开,挽起袖子过来?拉谢敛,“去?宋家吃口茶?”

    这一拉,田二郎摸到?满袖子的血迹。

    他这才察觉到?,谢敛面色苍白得有些过分,腰间?的伤口也没有包扎过。

    若说?别人都觉得谢敛是借新政掌权的佞臣。

    田二郎是不信的。

    他从岭南时便跟着谢敛,见惯了他事必躬亲,处处用心。若说?奸佞能做到?这样,还?要?忠臣做什么?

    “那些人……”田二郎想宽慰谢敛两句,却不知道怎么劝,“要?么,去?瞧瞧宋娘子?”

    若是宋娘子在就好?了。

    田二郎忍不住想。

    但话又说?回来?,照谢先生这不吭声的性子,恐怕是不会去?的……田二郎绞尽脑汁,想要?找个不得不去?的借口。

    “好?。”谢敛道。

    “……诶?”田二郎缓过神来?,不敢置信看了谢敛一眼,“那,那带些什么?”

    谢敛道:“随你。”

    不等田二郎再说?话,又道:“若是挑不好?,今年一年的月银都不要?领了。”

    包扎完毕,田二郎也准备好?了礼品。

    一面赶马车,一面思考都和离了,该找个什么借口才好?意思上门……

    马车停在宋家门前。

    谢敛上前叩门,不多时屋内响起脚步声。

    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颤,心脏发紧,连带着伤口也隐隐作痛。谢敛略微抿紧苍白的唇,漆黑的眼朝前望去?。

    门咯吱一声,开门的是个青年男子。

    对方撞入谢敛眸中,也是微微一愣。

    谢敛在对方开口前,借着微弱火光,不动声色往屋内看去?,冷声问道:“你是?”

    因为?对方的转客为?主,沈君诚慢了半拍才道:“我是这家的外侄儿,姓沈,你深夜造访是来?找谁?”

    谢敛道:“我来?拜见岳母。”

    “深夜拜访岳母?”沈君诚挑眉,上下打量谢敛。

    谢敛沉默片刻,淡淡道:“自然是为?了来?接我娘子归家,劳烦,引我进去?见沅娘。”

    沈君诚一张脸沉下去?。

    他既不答应谢敛,也没有关门。

    屋内响起声响,便见宋矜擎烛出来?。女郎披着褙子,长发随意低绾,眉眼被灯烛照亮,眼波盈盈。

    瞧见谢敛,她手里?的烛火一颤。

    宋矜轻声道:“谢先生?”

    她快步走上前来?,瞧着他打量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来?了?”

    见谢敛不说?话,田二郎连忙提着东西上前。他一股脑挤开沈君诚,把东西放下来?,说?道:“这不是不放心你,过来?瞧瞧你么?”

    他自觉待在这里?不妥,放下东西就走。

    谢敛看向沈君诚,说?道:“城中有几处上好?的客栈,我代沅娘带你过去?。”

    沈君诚似笑非笑看向眼前的人,“想必这位便是谢阁老。”

    谢敛连眼都没有抬。

    只问:“不送表兄出去?安歇么?”

    “天色太晚了,明日再送表兄去?租住的宅院,今日来?不及打扫。”宋矜看了一眼沈君诚,轻声道,“先生何必咄咄逼人。”

    谢敛豁然抬眼。

    他漆黑的眸子里?情?绪不明,语调有些沉,“我既然来?了,送他一程也简单。”

    沈君诚打量两人,想了想,说?道:“也罢,那我自己去?找客栈便行,不劳烦谢大人。”

    “不必。”宋矜当然没有这样的待客道理,“表兄今夜宿在我家便是,此时天色太晚了,客栈未必还?接客。”

    沈君诚没说?话,看了谢敛一眼。

    宋矜也看向谢敛,“天色不早,谢先生早些回去?吧。”

    谢敛蹙眉不语。

    “我明日再来?。”沈君诚深深看了谢敛一眼,转身径直往外走去?,“今夜便不叨扰了。”

    顿时间?,门口便只剩下两人。

    宋矜看他一眼,“先生早些回去?。”

    谢敛扣住她的手腕,忽然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宋矜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叮嘱,回头看向谢敛,“你以为?我不会回京都?”

    谢敛不吭声,似乎默认了。

    夜风吹得烛火呼呼作响,他深邃的眉眼藏在黑暗中。

    若是她远离京都,待在姨母身边,便自然而然避开了京都的风波。但与此同时,她也和谢敛彻底不会见面。

    宋矜知道,但她又回来?了。

    “你不要?多想。”宋矜侧过身去?,想要?转身进去?,“我放心不下母亲和阿弟。”

    谢敛没有松手。

    他紧紧扣着宋矜的手腕。

    宋矜不得已顿住脚步,仰面看向谢敛。两人之?间?隔得很近,近得仿佛没有和离的时候。

    但宋矜知道,覆水难收。

    她是宋家的女儿。

    父兄的案子横亘在两人之?间?,对谁都不好?。

    宋矜狠下心,道:“我与先生已经不是夫妻,深夜不便相?见,还?请先生早些回去?,免得旁人猜忌。”

    “谁会猜忌?”谢敛凝目看向她,眉蹙起,“你的表兄?”

    宋矜道:“谢先生!”

    谢敛立在灯影下,只是瞧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问:“我记得你说?,和离之?后想要?去?京郊静养。”

    “是。”宋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既然要?静养,便不要?和旁人议……”他忽然低垂了浓长的眼睫,藏住了漆黑眸子,耳尾仿佛渗出赧红,“便不要?和旁人议亲。”

    宋矜全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下意识抬眸朝他看去?。

    青年面色苍白,眉眼漆黑,清正?的骨相?在明灭灯影下格外清晰。短短一月,他似乎憔悴了不少?。

    宋矜心下一软,温声道:“为?什么?”

    她明知道谢敛不会说?。

    宋矜想,谢敛真是聪明。

    不过是一面之?缘,就能看出沈君诚想与她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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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总是这么聪明。”谢敛却忽然这样赞她,不觉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目光如水般温和起来?,“沅娘,你若总是这样追问,我们又要?不欢而散了。”

    向岐山一

    “先生吃口热茶吧。”宋矜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谢敛接过茶水, 沉默地端着茶盏。

    宋矜很少瞧见他这么不自在的时候,青年?搁下手?里的茶盏,掀起眼帘朝她看来, “京都?流言甚嚣尘上,我不放心?, 便过来看一眼你。”

    皇陵案重新被提, 确实有人找上门来。

    但这么久了, 宋矜和母亲早已习惯, 倒是应付得过来。

    “我一切都?好。”宋矜道。

    谢敛坐在灯下, 浓睫低垂。

    略安静了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和地契。

    “当日你?走得急,我没来得及将东西给你?。”谢敛微微仰起面?, 视线落在宋矜肩头,语调温和,“若是日后有难处, 也来找我。”

    宋矜一愣。

    他深夜前来,就是为了给她这些?

    她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只觉得谢敛未免待她太好了些。

    分明她提出和离, 就是为了与?他划清界限。

    “不必。”宋矜没有接过,她知?道谢敛不收受贿赂, 这些银钱恐怕是他的全部?的家产了,“我不缺钱, 若真遇到了难事, 自然也会去找你?。”

    谢敛没有说话。

    他将东西搁在桌案上, 起身?往外去了。

    宋矜连忙拿起来去追, 对?方走得有些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竟然觉得谢敛身?形有些踉跄。

    远处的田二郎连忙冒出来,扶住谢敛。

    谢敛撩起衣摆上马车,回头看她一眼,“回去。”

    夜风吹得他衣袂微扬,苍白面?容不见?血色,尤为孤清。谢敛收回了目光,很快进了马车,田二郎赶车离去。

    宋矜下意识低头看手?里的银票和地契。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不过,有了这些银钱,去找父亲生前接触过的人调查便容易多了。宋矜收回心?神,将东西装好,又将这事告知?了母亲。

    接下来几?日,她便奔走在京中各处坊市。

    联络当年?在父亲手?下做事或是有来往的工匠、小吏、商人。

    与?此同时,一则消息传到八百里加急传到京都?。一经传开,便入水溅油锅,朝野上下一片愤怒。

    狄人诈降,坑杀了边关十万大军。

    归咎其?原因,都?是因为镇守河东的节度使被密诏入京,惨遭斩杀。没有了这裴农和十万大军,狄人趁机长驱直入,攻入京都?都?未必不可能!

    傅府。

    首辅傅也平已经病了许久。

    听到从河东传来的消息,呛咳着从病榻上坐起身?,命侍女为自己更衣,要即刻进宫去见?陛下。

    其?余人早已守在傅府外,一见?傅也平出来,连忙一道前往皇宫去。

    春三月的汴京城,本该是极其?热闹的。

    但百姓们听闻了河东传回的消息,皆面?色哀戚,甚至有人当街嚎啕大哭。

    傅也平披着厚厚的氅衣,闭眼将帘子放下来。

    车外骑马的官员们也纷纷掩面?,不欲多看。

    等到了宫内,赵简一早坐在书房内,面?色惨白。一见?傅也平,他猛地站起来,复又跌坐下去。

    傅也平上前道:“陛下,请革职谢敛,以?平民愤!”

    身?后诸位言官纷纷上前,附和。

    “这,这也不是全怪谢敛……”赵简本就心?虚,自然话的声音不大,“辅臣先坐,还是以?河东的战事为紧。”

    一旦谢敛被革职,他岂不是成了傅也平手?里的傀儡皇帝?

    赵简眉头深蹙。

    说什么,他也不能答应。

    “何?况如今新政也全赖谢敛操持,正在紧要关头,万不可出岔子。”赵简的语气镇定起来,转而问,“眼下河东调谁去坐镇为好?”

    傅也平提高了声音,“陛下,没有兵了,十万大军葬身?在狄人的地盘。纵然有良将,此刻奔赴前线,如何?应对??”

    这话驳得赵简哑口无言,背后发冷。

    还不待他想出如何?说,傅也平便略一招手?。赵辰京从他身?后上前,呈出袖中的册子,交到赵简手?中来。

    “新政哪里是为百姓衡量田地,分明是将田地收归士绅……”傅也平冷冷凝视着眼前的帝王,“这么多流民,纵然没有人上京都?敲响登闻鼓,也迟早会造反闹事。”

    赵简翻看手?中册子,冷汗涔涔。

    他全然没料到事态会发生到如此地步。

    “陛下想保谢敛,可曾想过,一旦出岔子,帝王便要承受天下万民的怨愤?”

    “纵然陛下愿意承担,可陛下承担得住吗?”

    赵简被问得一言不发,沉默捏紧手?中的册子。他的皇位本就坐得岌岌可危,若是再出乱子,恐怕就有的是人趁机将他扯下来。

    尤其?是……

    杀裴农,本就是他听信了太后的话。

    谢敛是怎么说的?

    他说,让他小心?太后,可他却又可笑地信任了自己的母亲,铸成了这样?一场大错!

    “陛下,无论是被新政害到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是十万大军的家人,都?需要一个安抚和交代。”傅也平道。

    能做这个交代的人,除了他这个帝王。

    便是风口浪尖上的谢敛。

    赵简心?头大震。

    他曾因为自己的错误决定,将谢敛推出去过一次。但眼下,仿佛这又是唯一的选择,他只能这么选……

    赵简沉默良久,方道:“好。”-

    谢敛看完河东传来的消息,抬眸朝窗外看去。宫阙斗拱飞檐,金黄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色彩。

    甚至不用等,他也知?道那位耳根子软的陛下,又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来。

    他吃了口茶。

    埋头继续翻看各处有关新政的进度报告。

    直到暮色微沉,值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谢敛抬手?点亮烛火,借着火光瞧见?守在门口的赵简,淡淡道:“陛下。”

    赵简肩头一颤。

    他勉强挤出笑,“老师,还在忙?”

    谢敛搁下笔,也笑问:“陛下可是有急事要找臣?”

    他语调沉静徐缓,可眼里殊无笑意。

    “朕确实……”赵简小心?坐在侧首的位置,觑着谢敛的脸色,“朝堂上都?希望老师能暂时卸下职务,我答应了。”

    谢敛全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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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合上手?里的纸页,只问:“既然陛下已经答应了,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赵简轻声道:“朕愧对?老师的扶持。”

    “陛下愧对?的不是臣。”谢敛将案上半人高的案卷都?收入柜子,目光如炬,“是为了新政夙兴夜寐的无数官吏,是已然分到田地却空欢喜一场的无辜百姓!”

    暮春夜晚的风仍有些冷。

    吹得谢敛手?中烛火明灭跳跃,几?乎要熄灭。

    赵简心?口梗得厉害,几?乎说不出来话。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只是想要保全自己罢了,若是他连自己都?保全不了,还有谁支持他的新政?

    “是,朕愧对?这些人。”赵简还是顺着谢敛的话说。

    谢敛只淡淡看着他。

    像是无动于衷。

    “朕送老师一程。”赵简又说。

    谢敛起身?朝外,“不必。”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掌灯,谢敛却接过对?方手?里的灯笼,径直朝外而去。他行走在夜幕中,很快融入黑暗中。

    谢敛没有回家,反而是策马往京郊外而去。

    田二郎听了消息,沉默跟在谢敛身?后。

    春三月的京郊,已然青山层叠。

    道旁田地青葱一片,犹有提着风灯的农人行走在农埂上,查看稻田里水量是否合宜。

    几?年?前,这一片肥沃的田地,还是城中士绅所?属。

    佃农们对?待别人的田地,当然不如对?自己的田地尽心?,毕竟大半收成都?是别人的。

    一旦新政叫停。

    这些田地,就会重新回到士绅手?中。

    农人治理田地是最辛劳的,早起晚归,面?朝黄土背朝天。穿行在满是蚂蟥的泥地里,耗尽全身?力气,也就是为了图一季收成。

    忙了一春日日夜夜的心?血,也将化为乌有。

    田二郎觉得可惜。

    “有人钻政策漏洞,也是难免的事。”田二郎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廷不肯及时改正,反而忽然要叫停,“再说了,岭南的新政令朝廷多了那么多税款,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新政是好事吗?”

    谢敛饮马河边,没有说话。

    他调转马头,重新回城而去。

    汴京城不设宵禁,夜里仍旧灯火通明。穿过热闹的长街,谢敛一眼便瞧见?瓦子里并肩而行的两人,他下意识收紧缰绳。

    马匹嘶鸣一声,引得众人朝他看来。

    谢敛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宋矜和沈君诚身?上。两人没有察觉到谢敛,仍在灯下说话,且宋矜面?上含着清浅的笑意。

    田二郎也瞧见?了宋矜。

    略一思忖,他问道:“过去与?宋娘子打?个招呼?”

    谢敛略略低垂眼睑,漫不经心?收回目光,转头道:“不必了。”

    他说完,便拨马上前去。

    “宋娘子看过来了!”田二郎惊喜地对?远处招了招手?,没有跟上谢敛,“左右无事,看会儿灯吧。”

    宋矜瞧见?对?自己打?招呼的田二,也微微一笑。

    沈君诚穿过人群,上前对?谢敛行了个礼,“谢大人,好巧。”

    谢敛翻身?下马,淡瞧他一眼,点头示意。他的视线便又不着痕迹落在宋矜身?上,瞧见?女郎唇边含着笑,像是心?情不错的模样?,眸子便又深了几?分。

    “来看灯?”谢敛问。

    宋矜抿唇道:“来听说书,瞧见?灯笼好看,便多看了会儿。”

    沈君诚也说:“表妹忙了好几?日,带她出来散散心?。”

    两人面?上都?带着笑,并肩而立,瞧着倒像是一双璧人。谢敛不着痕迹移开目光,却又往前一步,隔在两人间对?宋矜道:“既然瞧见?了,有些话要与?你?单独说。”

    宋矜微怔:“什么……”

    她想了想,又说:“这里人不多,直接说吧。”

    总归又没有旁人。

    “不大妥当。”谢敛看向田二郎,见?后者去与?沈君诚搭话,才低声道,“去茶楼上。”

    宋矜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这里人挤人,谢敛便走在前头护着她。

    饶是如此,宋矜也猝不及防被摊子上的架子戳到。她猝不及防,身?形一晃,斜刺里便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入怀中。

    扑面?而来的苏合香气。

    谢敛微凉的体温裹挟在春风里,扑向她。

    “小心?。”他低低。

    宋矜猝不及防撞入他眼中,微微一怔。

    她觉得谢敛的面?色瞧着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清癯沉默,像是周身?已被风雪磋磨掉了一层似的。

    “谢先生。”她不觉出声。

    谢敛垂睫看她。

    他眼底倒映出她的影子,漆黑的眼很认真。饶是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站在她身?前,也显得很可靠。

    若是往日,宋矜也许会鼓起勇气牵住他的手?。

    但两人已经和离了。

    她跟在他身?后,沉默一路。

    茶楼内的包间内倒是安静,谢敛给她倒了一盏茶,直接道:“这些日子,不要再去查与?皇陵案有关的事。”

    宋矜一愣,不明所?以?。

    她前些日子才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为何??”她问。

    谢敛道:“不到时机。”

    宋矜点了点头。

    听着说书先生的声音,她也轻声问:“先生最近可好?”

    谢敛扶着茶盏,面?上没什么波澜。他沉默了片刻,只道:“一切都?好,不必管京都?的传言。”

    京都?频频在传新政出了问题,宋矜免不了担心?。

    何?况,今日到京都?的消息,也不少人传言都?是因为谢敛导致的……她私心?里是不信的,但也忍不住担心?。

    若真是与?谢敛有关,恐怕要担责。

    但他既然这么说,她也不得不道:“那便好。”

    谢敛略微低垂了眼睫,瞧不清眼底都?有些什么情绪。

    两人走出茶楼时,前方有人策马而来。何?镂翻身?下马,取出令牌,当着众人的面?道:“谢大人,本官奉命行事。”

    他的声音不大,然而架势却早已惊得众人围过来。

    何?况,京都?的谢大人除了谢敛,还能有谁?

    今日河东的消息一传过来,众人议论得最多的,出了裴农便是谢敛。若不是谢敛进献谗言,裴农便不会死,十万大军便不会葬身?沙场。

    人群围得越来越多。

    何?镂却才慢悠悠道:“既已革职,请谢大人脱去官帽官服,给我带回去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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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宋矜下意识皱起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去官服?

    朝廷即便是要革谢敛的职,也不该让何?镂这样?做。这和故意羞辱谢敛,有什么区别?

    向岐山二

    围堵的人群骤然间热闹起来。

    谢敛这样的奸臣被革职, 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何况,还?有这么一出戏码可看。

    街上的人仿佛都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议论纷纷。

    全?是看戏的姿态。

    宋矜下意识看向谢敛。

    谢敛面色如?常, 漆黑沉寂的眸微抬,“是交陛下的差, 还?是赵掌印?”

    这话问得何镂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有些许恼怒地看了谢敛一眼, 才说:“赵掌印传达的, 一向是陛下的意?思。”

    这话就是赵简默认了的意?思。

    谢敛并不意?外, 讽道:“是么?”

    “某倒是不知?道,何大人是听命于陛下,还?是赵掌印。”

    “你!”何镂快步上前?, 按住腰间的刀鞘,冷声,“本官奉皇命行事, 岂容你如?此放肆!”

    随着?何镂的话,他身后官兵抽出腰间佩刀。

    在满街灯火映照下,霎时?间寒光凛冽。

    就连看戏的百姓, 也纷纷后退。

    见状,何镂扯唇一笑, 上下打量谢敛,“谢大人若是不便, 本官可以?帮你将?这些卸下来。”

    他说完, 不着?痕迹看宋矜一眼。

    眼底溢出兴味来。

    谢敛信步往前?, 绯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青年眸子漆黑, 面容沉静,只淡睨看了何镂一眼, 似乎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必如?此试探我的底线。”

    他眸光冷而沉,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压。

    只一眼,便令众人安静下来。

    “若不这样,那谢大人还?以?为我来做什么?”何镂却突兀地笑出声来,压低了嗓音,“谢大人该是能屈能伸才是,这该不会,就是你的底线了吧。”

    围观的百姓们兴奋起来,议论纷纷。

    能看到谢敛这个大奸臣吃瘪,总是极好的。

    “何大人还?真是小人之心?,”说话的是谢敛身后的女郎,她缓步上前?,清凌凌的眸子不闪不避对上何镂,“度君子之腹。”

    “宋娘子。”何镂的脸沉下来。

    宋矜反问:“国朝法度森严,恐怕没有哪条要求官吏随意?更脱官服的吧?”

    何镂不说话。

    宋矜提高了嗓音,字字清晰,“还?是说,何大人为了折辱谢先生,竟要将?国朝的体面弃之不顾?在何大人与诸位心?中,折辱一人,倒比天下家国还?重要了。”

    这话问得何镂哑口无言。

    就连方才嬉笑看戏的百姓,也有些无措。

    这样做固然能折辱谢敛不错,但?若是传出去,倒是丢朝廷的脸面。若是这样的事情?真发生了,他们耻笑谢敛之余,恐怕也对朝廷失去了本有的尊重。

    “宋娘子好口才。”何镂皮笑肉不笑。

    宋矜反唇相讥:“比不上何大人。”

    何镂微微眯眼,打量眼前?的宋矜。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两年前?,她还?是一副羞怯扭捏的姿态。既不敢大大方方拒绝他,也做不到卑躬屈膝讨好于他。

    时?间一晃而过,如?今她倒是长?进了不少。

    就这么坦然立在众人满是恶意?的目光下,姿态从容,却仿佛能窥见其中倔强的风骨。

    甚至已经能挡在谢敛面前?了。

    “走。”

    何镂抬手示意?,回头朝宋矜笑得意?味深长?,“即便本官不为难谢大人,如?今恐怕,天底下有的是人与谢大人为敌。”

    话音一落,他身后官兵褪去。

    人群当中便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哀嚎。

    为首开?道的,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颤巍巍。他们拄着?拐杖,额头系着?麻布条,身后跟着?的所有人皆是一身素白缟衣,面容沉痛愤恨。

    “你就是谢敛?”

    “就是你进献谗言,害死了我那戍边多年的儿子……”

    “十万大军葬身边关,连尸骨都埋在狄人的地盘。我的儿子离家数年,到头来,连尸骨都不能替他收敛,谢敛,你竟只被革职。”

    “……”

    老人声调嘶哑,模糊的字词淹没在哽咽声里。

    雪白纸幡被夜风吹动,窸窣作响,随着?纷纷扬扬的纸钱漫天飞扬。

    他们先是声声质问,到了后来,化作或嚎啕或抽噎的哭泣。连原只是看戏的路人,也忍不住以?袖拭泪,都为葬身边关的十万人子难过。

    哪个孩子不是被全?家视作希望,千娇百宠地盼大。

    可足足十万人,十万个家庭的孩子,就这么因为朝堂争斗埋骨沙场。

    看着?这样的画面,宋矜蹙紧了眉。

    谢敛上前?一步,对沈君诚道:“劳烦,将?宋娘子送回去。”

    得了沈君诚的答应后,他方才对宋矜颔首示意?。

    宋矜仿佛想说些什么,沈君诚率先取来帷帽,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话也不好说,还?是先回去安歇吧。”

    目送沈君诚带走宋矜,谢敛才抬步上前?。

    皂靴踩过满地白森森的纸钱,广袖衣摆掠过纸幡,蹭出令人脊冷的窸窣声响。青年目不斜视,像是这些压抑的哭嚎不存在一般。

    他就这么穿行而过。

    仿佛自?己与一切毫无关系。

    连脊背都未曾压低一寸。

    原本在哭泣的男女老少,以?及围观百姓,都忍不住愤慨起来。他们为国尽忠的儿子死了,为天下人戍边的将?士死了,对谢敛这样高居朝堂的文官来说,竟如?此不值一提。

    他们愤慨地挤上前?去。

    大声痛骂起谢敛、朝廷。

    听着?声声辱骂和啼哭,田二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勉强跟在谢敛身后,抬眼偷看谢敛一眼,见对方面色不见丝毫波动。

    谢敛的心?肠难道是铁做的不成?

    田二郎心?中暗暗想。

    谢敛走得很快,翻身上马。

    他一夹马腹,扬鞭催马,扬起的马蹄险些踩踏到人。

    底下不怕死的人都闪躲几步,剩下几个不怕死的老人家仍在哭天抢地。谢敛看向那几个老人家,眉眼微敛,仿佛透着?淡淡的怜悯,“边关要乱了,若京都也乱起来,天下恐怕不能长?久。”

    这话叫在场的人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恐惧起来。

    兴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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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许谢敛说得不错。

    但?那又如?何呢?

    京都不能乱,他们就该放下对谢敛的仇恨吗?朝野上下争权夺利的百官会停止彼此攻讦吗?

    众人内心?复杂。

    口中的辱骂仍不停休。

    谢敛却并未理会这些人,催马穿过人潮。

    等到抵达谢家时?,天色已经极其完了,两人更是被挤得十分狼狈,却不料谢家门外还?等着?秦念。

    此时?天色很晚了,四下漆黑。

    她站在檐下,身后只跟着?个怯生生的丫鬟。

    谢敛一见秦念,便道:“回去。”

    秦念却仰起脸来,“我有重要的话与阿兄讲。”

    “我与你没什么说的。”谢敛道。

    秦念抓住谢敛的袖子,死皮赖脸不肯走了,“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妹妹。有些话,我不与你说,便没有人能与你说……”

    “松手。”

    秦念没有松手,“我不。”

    谢敛瞧着?眼前?的秦念,目光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秦念却如?小时?候那样,小心?翼翼地摇一摇谢敛的袖子,撒娇道:“阿兄,我带了自?己做的饭菜,你与我吃一顿饭,我将?话说给你听了就走。”

    田二郎知?道两人的情?分。

    当年秦既白说是收谢敛做学生,实则说是收养也不为过,不光是师徒之情?,更是救命之恩。

    对待秦念这个恩人的女儿,谢敛只怕永远是理亏歉疚的。

    他连忙道:“郎君正未曾用过饭,秦娘子来得正巧。”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秦念强调了一句,又扬起脸笑起来,“总归我们是亲人,阿兄不要如?此防备我,我只是担心?阿兄。”

    田二郎连忙接过秦念手里的食盒。

    一面推搡谢敛一把,笑着?说道:“我去取坛果子酒来。”

    谢敛淡淡看了秦念一眼,不辨喜怒。

    秦念将?饭菜摆好,给谢敛倒了一盏果子酒。

    她似乎有些紧张,小心?将?果酒递给谢敛,盯着?酒水道:“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

    “朝野上的事,你不需要这么上心?。”

    谢敛抬眼看了她一眼,这目光带着?敲打,令秦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后背有些发冷。

    “我只是想问一问阿兄。”秦念鼓起勇气?般地看向谢敛,杏子眸里倒映着?水光,“你从前?在翠微书院读书的时?候,和岑五哥、章四哥交情?那般好,我还?见你们畅谈仕途志向,如?今却……却……”

    谢敛垂眸,看着?手里的酒水。

    清澈的酒液倒映出他漆黑的眸子。

    “却怎么?”谢敛淡声。

    秦念一狠心?,道:“阿兄,那是十万大军!十万的人命,不单单是一个数字。还?有新政,你的新政就是为了给有钱人大开?方便之门,饿死无辜百姓吗?”

    谢敛抬手要喝手里的酒。

    秦念握住他的手腕,“你回答我!”

    “你心?里既然有了答案,还?来问我做什么?”

    谢敛嗓音平静得可怕,漆黑的眸子若深渊般沉冷,只这么静静瞧着?她,便像是洞穿了她内心?最偏激阴暗的猜测。

    秦念愣了片刻,泪水从明澈的杏子眼滑落,溅落在桌案上。

    她举起手里的酒盏,与谢敛的酒盏一碰。

    “好。”

    秦念喝了这盏酒,谢敛却并没有喝。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握着?酒盏,低垂着?浓长?的眼睫,漆黑眼底浮沉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兄。”

    秦念没由来一阵紧张。

    谢敛掀起眼帘朝她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秦念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酒盏上。

    “你这样喜形于色,落在别人眼里,是最好用不过的棋子。”谢敛搁下酒盏,像是谆谆善诱的宽厚兄长?,“单单是下药,手便抖成这样,别人自?然也能看出异常。”

    秦念哐地一下子站起来,险些掀翻了桌子。

    她慌慌张张看谢敛,“我……”

    谢敛瞧着?她,问:“是傅琼音?”

    秦念不知?所措。

    恰这时?候,风带得屋内烛火一晃,门便骤然被人推开?。

    人影一晃闯入屋内,却是秦念的“丫鬟”手持匕首,径直对着?谢敛刺来。

    秦念在触到“丫鬟”的目光时?,精神一凛,下意?识伸手将?谢敛推了一把。谢敛猝不及防,原本要躲开?的动作硬生生被打断,下肋撞向匕首。

    噗呲一声钝响,“丫鬟”摁住谢敛的肩膀。

    他冷笑着?贴到谢敛耳边,道:“谢含之,不杀我,你后悔了吗?”

    谢敛忍痛抬眼,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傅澄江。

    “阿念。”谢敛冷声道。

    秦念瞧见谢敛满身的血,怔忪不知?所措。

    傅澄江却将?手里的匕首又往下几寸,“这匕首上淬了毒,你下去给岑兄,给枉死的十万大军道歉吧!”

    门被人一脚踢开?,田二郎冲过来掀翻傅澄江,将?人摁在地上对脸几拳。这会儿秦念终于缓过神来,尖叫一声,扑上前?来捂谢敛的伤口。

    谢敛拨开?秦念的手,冷声道:“放开?。”

    秦念听见兄长?的命令,下意?识听话松开?手。

    这会儿田二郎已经将?傅澄江捆了起来,瞧见谢敛身上的伤,也有些慌了神。他看看地上的傅澄江,又看看秦念,最终讪讪道:“谢先生……”

    “都关起来。”谢敛道。

    “去请个靠得住的大夫,消息不要走漏出去。”

    有了谢敛的话,田二郎才找到主?心?骨。

    他瞧着?秦念一会儿,找来一条软些的带子将?秦念双手捆住,扛一个牵一个关入耳房,这才冲出去找大夫。

    田二郎的脚步远去。

    屋内灯火被洞开?的风吹得几近熄灭。

    外头传来喧哗,马蹄声响彻汴京长?街之中。有小吏敲响锣鼓,宣告刚刚从朝廷颁布下来的新法令,惊得家家户户窗户开?合。

    “衡田制禁行!其下一百二十三条律法,今日一并废除!”

    谢敛的意?识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去扶桌案,却扶了个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往地上摔去时?撞到了前?些日子的伤口,他被疼意?抽走最后一丝意?识。

    谢敛陷入梦中。

    年少时?,他在开?满紫藤的窗内临帖。

    书案上放着?欧阳询的帖子,角落里是一卷稚嫩的练字纸,笔触瞧着?是个小女孩的。谢敛练字练得很专注,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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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不觉得枯燥,但?窗外的喧哗还?是令他掀起眼帘。

    “你这是什么个下法?”着?黑襕袍的中年人蹙起眉。

    他对面着?白绢长?衫的儒士大笑起来,拈子落下,方得意?道:“自?然是我新琢磨出来的新法子,总该甘拜下风了吧?”

    坐在两侧的是一对父女。

    父亲着?湖水蓝苏罗道袍,拈着?修剪得当的须髯笑,“秦兄向来有新意?,只是遇到了永怡,恐怕不会放你这一马。”

    小女孩梳着?丱发,径直走到面容严肃古板的黑衣中年人面前?,拈起一粒黑子落下去。

    “这样,以?秦叔叔的新法子破了,岂不好?”

    原本笑得潇洒豪放的白衣儒士一愣,忽然拊掌赞叹,挤眉弄眼道:“敬衍的小女儿果然机敏,永怡,你活了一把年纪,倒要向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学。”

    黑衣中年人瞪了秦既白一眼。

    虽是板着?一张脸,却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也夸道:“这孩子灵动天成。”

    “若是如?今的政令也能改一改……”秦既白一撩雪白的衣摆,随便坐在小杌子上剥松子,像是信口提起,“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世家豪族,钻着?律法的漏子,赚得盆满钵满。”

    章永怡不赞同地看了秦既白一眼。

    “朝廷法度,岂能朝令夕改?律法都是总结了前?朝过失,由高祖皇帝令百官斟酌定下的,若是随意?更改,百姓岂能信服?”

    秦既白丢下松子壳,便要辩论。

    一旁温文尔雅的蓝衣父亲摆了摆手,劝和道:“律法是不能随意?更改,改了未免显得朝廷儿戏,且又不利于百姓达成共识。但?若是有更好的政策,不改岂不是迂腐守旧了?”

    秦既白当即点了点头。

    章永怡略作思索,也颔首示意?。

    “改与不改,都有道理。”小女孩摊开?手找秦既白要松子吃,摇晃着?脑袋,“最难的是怎么改,若没有秦叔叔新想出的法子,我也无法再?反回来吃秦叔叔的棋。”

    听到这句童言稚语,三人皆是一愣。

    随即,秦既白笑着?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倒不如?一个四岁的孩子机灵。”

    宋敬衍行云流水地给几人倒了茶,又说:“想一想去改确实简单,但?若真要改,不但?要参考前?朝过失,又要针对当今时?宜,确实不简单。”

    “这天底下,有什么简单的事?”章永怡习惯紧蹙的眉舒展开?了些,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向往,“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我也觉得,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秦既白拍案称好,命随从取来笔墨纸砚,“我对国朝的弊病早看不习惯了,来日若能拜相,我必要干出一番事业!”

    宋敬衍含着?笑,只是颔首表示赞同。

    身侧的小姑娘疑惑看着?几个大人,听懂了拜相,连忙高高兴兴道:“秦叔叔一定能大展宏图!”

    接过随从的笔墨,秦既白将?纸张铺开?在棋盘上,一手执笔一手持酒,且喝且写。身侧的两人皆看着?他落笔,或此起彼伏地添上一句,或各自?垂首冥思苦想。

    雪白的纸页铺陈满棋枰,散落满地。

    三人却全?然没有停止的意?思,一条一条的建议被写在纸上,很快便积攒下厚厚一摞。

    向岐山三

    秦既白写完最后一笔, 抬手抛开手中毛笔,弯腰为两人斟酒。宋敬衍、章永怡与他相视一笑?,抬手碰杯, 仰身尽了杯中酒。

    “若是有朝一日,我们三人中能在朝中有所作为, 今日商讨出雏形的新?政, 可就交到谁的手里了啊!”

    听见秦既白如此说, 几人都笑?起?来, 纷纷起?身。

    “秦兄既然如此说, 某也立志于此!”

    “立志于此。”

    谢敛喉结微颤,想要追寻过去。

    几人的背影却变得模糊,欢笑?声也渐渐远去, 只?剩下满地荼蘼的紫藤花。

    谢敛下意识伸手。

    他脱口而?出,唤道:“……老师!”-

    宋矜摊开书信,蹙眉看了许久。

    她在京中多番探寻, 却始终没有人愿意提供有用的消息。直到今日,才终于有人传信前来,却是要她主动去安南坊去碰面。

    先前她也去过好几次安南坊。

    拜访了好几家住在那的工匠, 却都不肯与她说?些相关?的信息。

    眼下唯一的线索,若是错过了, 恐怕就要这么错过了。

    宋矜将信封装入袖中,却没有急着出门, 先是交代蔡嬷嬷去谢家报个信儿, 这才自?己出门去。

    因为西北传回的噩耗, 京都街道都仿佛没有往日热闹。

    一直行到安南坊, 宋矜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一进坊墙,就能听见屋前屋后传来的哭嚎声。有几户人家门前洒满雪白的纸钱, 挂着招魂幡,显得无比凄清。

    宋矜按着信上给的地址找寻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门前门槛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瞧着像是没有人住的样子,那是谁传过来的信?

    她不由警惕起?来。

    然而?,还不等她转身离去,后颈便猛地一痛。

    宋矜被砸晕了过去!

    等到再次恢复意识,她已经被关?在一间?房间?内。四周满是灰尘,屋内器具散落满地,角落里还堆着高?高?的柴火。

    宋矜挣扎一下,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绑了起?来。

    嘴也被人塞住了,无法发声。

    被关?起?的门窗溢进来浓浓的黑烟,几乎是片刻间?,火舌便顺着屋檐舔舐进了这间?屋子。

    掉落的木屑带着火星子,很快点燃角落里的柴火。

    宋矜扫视四周,想要设法松开手脚上的绳子,却没有找到可用的物件。她心口砰砰直跳,头晕目眩,被浓烟一呛,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烟灰呛得她只?咳嗽,连腰都抬不起?来。

    更别提找东西解开身上的绳子了。

    宋矜甚至分?不出神后悔,她挣扎着起?身,一下一下试图解开绳子,往通风的窗户旁边挪动。

    然而?每挣扎一下,便不由自?主呛入浓烟。

    她几乎没一会儿,便被呛得头晕目眩,浑身力气也被抽干了。

    恐怕要死在这里了。

    宋矜想。

    然而?她又咬紧了牙关?,继续往窗前挪动。既然这些人想要杀她,那便说?明,她所?调查的方向是对的,这些匠人中有人知道皇陵案的内情。

    否则,他们怎么会这么做?

    竟不惜在天子脚下,贸然杀人。

    甚至,知道内情的人……或许也在安南坊。既然要除掉她,自?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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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除掉知道内情的人。

    她不是该死的人。

    该死的,是污蔑她阿爹阿兄的人。

    宋矜心下不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木门嘭地一声,有人疾步闯入房间?。在漆黑的烟雾和跳跃的火光中,宋矜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瞧见对方踉跄的身形。

    “沅娘!”是谢敛的声音。

    宋矜听见熟悉的声音,热泪被骤然呛得落下,连模糊的意识都清醒几分?。对方快步走入火光中,抬手扶住她的肩膀。

    他浑身衣衫被火烧焦,形容狼狈不已。

    只?一双漆黑的眸子里跳跃着火光,清晰倒映出她的影子。

    谢先生竟然亲自?来了!宋矜说?不出心里是庆幸还是着急,下意识攥紧了对方的衣袖,紧紧盯着他。

    他怎么会来呢?

    他不是最怕火吗。

    谢敛为她解开绳索,“捂住口鼻,咳咳。”

    话音刚落,谢敛便将自?己面上系住的湿巾子扯下,捂在她面上。借着跳跃的火光,宋矜瞧见他满额的冷汗,苍白面颊上薄唇紧抿。

    谢敛半扶半背着她,往门口去。

    然而?来时的路已然全是火,两人且走且躲,挪得很慢。然而?身侧有一个人在,宋矜总归没有那么怕了。

    屋顶上的横梁被烧得啪啪作响。

    宋矜下意识抬头,便见头顶一截横梁摇摇欲坠。

    她心下一急,下意识将谢敛推开。

    横梁猛地砸落下来,宋矜躲闪不急,后脑被掉落的横梁砸了一下,骤然间?失去了意识。

    谢敛踉跄起?身,眉头紧蹙。

    他连烧到身上的火也顾不上,将宋矜抱起?来。女郎面容苍白,细长的眉蹙起?,乌发散乱披垂,看起?来气息奄奄。

    “沅娘。”他颤声道。

    宋矜没有应他。

    谢敛顾不上着火的衣衫,连忙将宋矜抱起?来。他浑身冷汗淋漓,肢体僵硬不已,凭借着意志力往外走。

    屋外的田二郎等得快要受不了了。

    他将手边的水桶拎起?来,正要倒上自?己头顶,就见屋内闯出一个浑身着火的人。

    “谢先生!”他大惊失色。

    手里的水便掉了个方向,泼向了谢敛身上。

    只?一眼,他便瞧见谢敛浑身被烧灼出来的痕迹,一双手满是脓血,却仍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

    “出去。”谢敛哑声道。

    田二郎收回目光,回过神。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整座安南坊都被火光照亮,照这个风向吹下来,顷刻间?这里也要被烧到了。

    浓烟扬天,火光灼亮。

    才调转回去,田二郎就傻了眼。

    他上下左右都找了一遍,说?道:“马车,马车不见了。”

    谢敛并?未吃惊,只?垂下漆黑的眸瞧了眼怀里的女郎,冷声道:“先出去,火太大了。”

    “好……好。”田二郎道。

    四周浓烟滚滚,火舌顺着风向飞快吹向坊门的方向。仅靠着双腿,简直算是跟火势赛跑,田二郎都觉得害怕。

    他不免又看了谢敛一眼。

    谢敛的伤势未好,中的毒也没解,眼下又烧了这么一身皮外伤。

    好不容易跑到坊门处,这里竟然也已经起?火了,并?且坊门被人锁起?来了。火舌顺着坊墙,将整个安南坊裹挟在内。

    不少从?屋内跑出来的人看着紧闭的坊门,惶惶失措,满面绝望,不知道如何是好。

    远处还此起?彼伏响起?居民的呼叫声。

    这叫田二郎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这么大的火,若是坊门不能及时打开,所?有人恐怕都要葬身于此了。

    “今夜有雨。”谢敛道。

    这话叫田二郎一愣,下意识问:“真的?”

    不远处正在哀哀啼哭的妇人听见这句话,也不由停住了哭泣,抬脸朝着两人看过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不是现在。”谢敛上下扫视坊门,微一颔首,“这坊门虽然结实,却是榫卯连接而?成,你从?右下方撬开,看看能不能先拆开一块。”

    听见这句话,田二郎双眼一亮。

    其余妇人闻言,立刻拉拽自?家男人,其余听到的男人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在田二郎身后。

    田二郎头一次被这么多人给予厚望,有些不自?在。

    然而?他也顾不上别扭,连忙上前摸索。

    好在安南坊内本就不少人是工匠,动手拆门不在话下,不一会儿便拆开能通行一人的位置。

    “你去报官。”谢敛交代完毕,略一思索,又说?,“去京兆府。”

    说?完这些,谢敛抱着宋矜起?身出去。田二郎落在后头,头一次见他走得这么快,以至于一瘸一拐,身形踉跄。

    此刻天上终于落下绵绵细雨。

    冰冷的雨丝落在伤口上,洗出粘稠的血水。

    谢敛垂眼看着怀中的宋矜。

    她似乎陷入了噩梦般,眉头紧紧皱起?。

    宋矜梦见一些早已被遗忘的记忆。

    那年她五岁,跟随父亲赴任。途经辰州时,沅水犯了水灾,一行人便留在辰州,帮助当地官员一起?治水。

    因为洪涝泛滥的缘故,当地流民遍地,疫病盛行。

    父母都在忙着为灾难奔走,小小的宋矜整日被关?在宅子里,也想着能做点什么。趁着下人看守不查,她偷偷溜了出去。

    路上到处都是人。

    他们衣着狼狈,面色难看。

    她还没来得及问一问,她的阿爹在哪里,就被一只?手拉了过去。一个赖子头自?来熟地牵着她的手,说?是要带她去找阿爹阿娘。

    宋矜不信,“我阿爹阿娘是什么模样?”

    对方拽紧了她的手,“小孩子净胡说?,我就是你爹!”

    她使劲地挣扎,但道旁的人面色麻木,对这一幕置若罔闻。赖子头轻而?易举,便将小小的宋矜拉住,往小巷带。

    宋矜这会儿也意识到,对方是坏人。

    但无论怎么挣扎,她都挣扎不开对方的手,急得她哭叫起?来。

    “妹妹。”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对方提高?了嗓音,“沅沅。”

    宋矜想也不想地回过神,朝着身后的人看过去。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布衣,漆黑如墨的瞳仁沉沉静静。

    她认得他,他是秦叔叔的学生。

    宋矜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哥哥,救我!他是人贩子!”

    听到人贩子这个词,道旁面容麻木的人们终于有了动容,朝着赖子头看过去。赖子头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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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慌了,捏紧了宋矜的手,眼神变得凶恶起?来。

    “我们都不认识你,放开她。”少年扫视四周,年纪虽小,说?话逻辑却非常清晰,“否则我就报官了。”

    宋矜立刻道:“他是人贩子!”

    赖子头却笑?着揉一揉宋矜的脑袋,笑?着道:“二丫,你一惹恼了就说?爹是人贩子,下次遇到了真人贩子,这招可就没用了。”

    道旁的人又将视线移了回去,像是仅有的好奇心被磨灭了。

    只?有小少年快步上前,“你既说?是我们的父亲,那我们家住何处,名唤什么,又往哪里去?”

    赖子头被问得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那少年已然一把拉住宋矜,挡在宋矜跟前,追问:“她衣着精致,面容白皙,岂会有你这样一个浑身恶臭、衣着邋遢的父亲?”

    不仅赖子头被问住,道旁的人也都朝着三人看过来,上下打量赖子头和宋矜。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站起?身,走上前来。

    赖子头有些慌了。

    但随即,他瞧见远处走来的人。

    “来接货!”赖子头高?喊一声。

    远处冲过来一群人,迅速撞开道旁的人,协助赖子头抓住两个小孩,一股脑在混乱中躲入街巷。

    穿过几条巷子,最终躲入一间?房子内。

    两人被丢入一间?屋子。

    空气中漂浮着腥臭味,孩童的哭声嗡嗡一片,四周没有一丝光亮。角落里聚着一群人,不知道在吃些什么,咀嚼得咔嚓有声。

    宋矜一被丢进来,就被无数双手摸索浑身上下。

    丢她进来的人议论声传进来。

    “船还不能通行吗?再不装货,这批货都要饿死在里头了。”

    “那么大的洪水,官府的人又盯着,这会儿怎么能分?出船只?过来装货?再说?了,哪里能饿死,你没瞧见那些人在吃些什么吗?”

    “……”

    宋矜听得哆嗦一下,在这样的环境下,吃这个字带着天然的微妙。饶是她什么也不懂,也觉得恐惧不已。

    她年纪尚小,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恐惧的眼泪不觉溢出。

    黑暗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少年略低哑的嗓音传过来,带着浅浅的安慰,“莫怕,在我身后。”

    对方的无名指有一层薄薄的茧。

    掌心带着暖意。

    宋矜小声小声啜泣,垂着头。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用身体隔开别人,让她藏在他身后。

    “哥哥,对不起?。”

    她哭够了,才小声跟他道歉。

    如果?不是被她牵连,他应该不会被牵连进来,被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无妨。”少年轻声。

    他似乎是察觉到她冷,解下自?己的衣裳,将她裹起?来,“是我没保护好你。”

    宋矜又听到奇怪的咀嚼声,空气中漂浮着腥臭的铁锈味,实在难闻。她有些好奇地抬起?脸,却被少年挡住本就模糊的视线。

    他侧着脸,薄唇微抿。

    “不要看,沅沅妹妹。”

    向岐山四

    借着微弱的光线, 她能隐约看出?少年清癯的眉眼。他微微侧着身,挡住她好奇的视线,轻声道:“冷吗?”

    宋矜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

    她在挣扎的时候摔进了水坑里, 浑身湿淋淋的。

    此时仍是早春时节,天气还冷。

    她缩在少年的外衣里, 小声道:“哥哥, 你?冷吗?”

    少年看她一眼, 冷静道:“我不冷。”

    他?顿了顿, 扫视四周, 抱着她挤到角落里,这?才轻声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出?声, 藏在我身后。”

    宋矜攥紧了衣服,无声点点头。

    她和秦叔叔的学生不算太熟悉,但第一次见面, 她就闹出?个大笑话。事后阿娘训她,说不能一见面便要别人做她的小夫君,这?太失礼了。

    既然失礼, 那?就太丢人了。

    宋矜自第一次见面后,就有点躲着这?位长得好看的哥哥。

    但秦叔叔很喜欢她, 经常给她带好吃的,还老是摸着她的脑袋夸她聪慧。宋矜很喜欢秦叔叔, 自然也很信任秦叔叔的学生。

    她藏在少年的背后, 略作思索。

    小心翼翼解下腕间的红绳, 伸手拉过少年的手, 将?红绳系了上去。

    少年微微侧过脸,面容不解, 却?并未挣扎。

    宋矜往他?身边挪了挪,几乎靠在他?怀里,贴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阿娘为我求的红绳,能保佑平安,我将?它系在你?身上,哥哥不要害怕。”

    少年浓长的眼睫扑簌一下。

    漆黑沉静的眸子看向她,静静点了点头。

    宋矜瞧着他?,不觉没有那?么害怕了。她蜷缩在他?的衣服里,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再次醒过来,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

    里面的都?是女人和小孩。

    此时?房间中央,聚集着好几个女人,婴孩在她们手中啼哭。

    骤然间,那?婴孩被?摔在地上,没有了声息。顷刻间,其余人挤上去,每个人瓜分到了什么,埋首啃食。

    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血腥味。

    宋矜静悄悄地看着这?一幕,浑身僵硬不已。她连哭泣都?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将?眼睛闭上。

    面前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又往角落里挪了挪,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哥哥……”

    “嘘,噤声。”

    宋矜浑身颤抖,牙齿都?轻微咯咯作响。她往少年身边凑去,颤抖着用气声问:“他?们……他?们在吃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伸手捂住她的眼。

    他?的掌心是冰冷的。

    一触到她的脸,便激得她一个哆嗦。少年像是察觉到什么,手指往上摸到她的额头,轻声道:“你?发烧了。”

    话音刚落,宋矜便被?他?抱入怀中。

    她的后背搁在他?的腿上,隔绝开了湿漉漉的地面,陡然间温暖了许多。

    宋矜迷迷糊糊过了好几天。

    她烧得浑身都?疼,却?不敢出?声。

    每当?有人靠近过来,宋矜浑身都?汗毛倒数,蜷缩在漆黑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在这?里一片漆黑,她从进来时?就被?少年藏起来了,倒是没有人发现她。

    但房间内的人越来越少了。

    按照规律,或许不久她们就该对?少年下手了。

    宋矜恍惚地着急,身体被?少年扶起来,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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