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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动七

    廊外风雨不止。

    夜雪厚厚压着窗楹, 折射出淡白的?光华。

    谢敛坐在桌案前?,青白的?指骨端着汤碗,仪态端正地吃她做的汤面。他吃得很认真, 漆黑的?眉宇看不出丝毫别的情绪。

    汤面见底,谢敛喝光了最后一点汤。

    宋矜想了又想, 只说道:“若是不够, 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此时此刻, 她不敢问章向文所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样毋庸置疑, 谢敛往日十分尊重章永怡, 他将章永怡视作恩师。

    然而章永怡病死了。

    章向文特意来与他断交。

    换做是她,恐怕此时也只会觉得彷徨无措。

    “……不用了。”谢敛避开她的?目光,漆黑眸子看不见底, 只瞧着灯烛跳跃的?火光,“我要写一封信,你替我写。”

    写信这样的?事情, 他自?己写不就好了?

    宋矜心?中疑惑,目光掠过谢敛的?袖管。宽大的?衣袖被?火燎破,潦草地?覆盖在他瘦长的?手背上, 青筋起伏。

    他的?手上满是擦痕裂痕,浓稠发黑的?血渍遍布, 手指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敛指骨微蜷缩。

    谢敛轻声:“沅娘。”

    宋矜心?口蓦地?一疼, 她仓促收回目光, 手却无意识握住谢敛的?手腕, 脱口而出道:“我替你写, 先生想想措辞便好,我能够临摹先生的?字迹……”

    许是察觉到什么, 谢敛没有做声。

    他轻轻叹了一声。

    宋矜觉得自?己比谢敛还要狼狈,她想也不想地?站起身,转而坐在桌前?。摊开桌上的?笔墨纸砚,宋矜研墨罢,抬眸朝他看过去?。

    他连对章向文都没有解释,

    此时此刻,想必也不会想要对她倾诉什么。

    或许是忙于公务,便能冲洗掉老师去?世的?悲伤。

    宋矜听着谢敛的?口述,一字一字写下去?,然而他的?口风陡然一转,“……臣谢敛愧对师长,罪于同僚。尝妄自?弹劾忠臣,致使宋学士、章次辅蒙冤含垢……”

    墨汁滴落在纸页上。

    这哪里是信,分明是自?我批驳的?请罪书?。想想也是,如今他是吏部的?尚书?,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怎么能不趁机做些什么?

    章永怡一死,有的?是门生为老师说话。

    谢敛竟然要借此机会,为章永怡和她阿爹一起平反!

    “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宋矜见纸张已经被?墨水晕开,干脆丢开手里的?毛笔,凝视他的?眼睛,“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窗户没有关,风灌入屋内。

    谢敛鬓边一绺碎发被?风吹气,他微微低眉,眉弓投下一片冷清的?阴影。听了她的?话,反而只是镇静地?道:“你记得,你为什么要与我去?岭南吗?”

    这话问得宋矜脊背发寒。

    她为了什么?

    她为了洗清父兄的?冤案,为了等谢敛重回京都的?那一日,为她宋家的?冤魂沉冤昭雪!

    而谢敛在做什么……

    谢敛要为她的?父兄沉冤昭雪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沅娘。”青年脊背挺拔如雪后的?青松,黑沉的?眸子看向她,微微一笑,“你的?父亲是我所弹劾,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能还他清白。”

    宋矜紧紧盯着谢敛的?眼睛。

    而他眸子清如水。

    宋矜哽咽道:“非要以?这样的?方式吗?”

    她想过许多?次,等回到京都如何如何。

    她想念母亲,想念阿弟,还想念汴京城四季分明的?天气,想念城外汴水青青,想念街头巷尾卖花女的?吆喝……

    可她唯独没想过,谢敛以?自?己为代价还她父兄的?清白。

    “我名声如此。”谢敛迎着她的?目光,眼底不见悲色,“即便是成?为众矢之的?,也不过如此。”

    宋矜有些说不出来的?愤怒。

    他声名如何了?

    岭南人人都爱他、敬他。

    街头巷尾的?小儿最?大的?志向,便是成?为谢先生那样好的?人,为百姓鞠躬尽瘁。各地?的?节度使纷纷涌入岭南,想要找谢敛取经,学习新政富民的?法子。

    他哪里是他想的?那样“不可惜”的?人?

    她倾身拉起谢敛的?手,忍不住说道:“还有别的?办法,不是吗?我阿爹与阿兄蒙冤这么久,只要能沉冤昭雪,我不会急着催你……”

    谢敛道:“修建皇陵的?工匠,已经因为长年积劳成?疾,去?年冬日死了一批,如今又到了一年最?冷的?时候。”

    皇陵案已经放置了快两年。

    不少匠人长眠地?下,活着的?人也快要将这件事忘记了。

    拖得太久的?冤案,即便是沉冤昭雪,又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呢?再说了,时隔太久,资料丢失人员死亡,能否昭雪都未可知。

    家家户户忙于自?己的?柴米油盐。

    即便你是王侯将相,旁人也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关注。

    只有人记得数额巨大的?“皇陵案”,没有人会关注多?年后当事人是否沉冤昭雪,其中藏着多?少衔冤而死的?魂灵。

    宋矜问:“只能如此?”

    谢敛想也不想回答,“是。”

    宋矜僵坐在谢敛对面,垂眸看向桌上的?笔。她脑海里浮现许多?东西,恨不得立刻找出一条别的?出路,然后告诉谢敛,你瞧,这样岂不是更好吗?

    但?没有。

    京都除了谢敛,没有人敢为她的?阿爹发声,更别提沉冤昭雪。即便是谢敛,也需要借此时一阵东风,方可搅乱京都的?政局。

    “好。”宋矜答应得比自?己以?为得还要快,她抬手捡起桌案上的?笔,重新蘸墨,“我重新写。”

    她收拾心?情,听着谢敛的?口述重新写了这份折子。

    每一笔,宋矜都写得艰难。

    可她深吸一口气,落笔沉稳。

    若她仍是当初那个无知又清高的?小儿女,尚且会在夜里凄惶落泪,可她陪着谢敛走了这么一早,早已经有了只有往死路里走的?勇气。

    写完这封折子,天色已经很晚了。

    屋外的?雪终于停了,云后转出一轮霁月,温柔清冷的?光辉洒落天地?间,照亮茫茫的?汴京天子繁华道。

    马车碾过积雪。

    一直停在尚且亮着灯的?酒馆外。

    宋矜掀开车帘,朝着门内喝闷酒的?章向文唤了一声,“世兄。”

    章向文醉醺醺地?抬起头,朝着她看过来。片晌,他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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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歪歪扭扭往外走。

    田二郎上前?拦住章向文。

    宋矜走到他跟前?,说道:“我并非是为了给含之说好话,世伯和伯母都对我有恩,我心?里也难过。”

    章向文这才停止脚步。

    两人立在门外,相顾无言。

    过了会儿,章向文扶住门框,说道:“进?来吃口酒吧。”

    宋矜连忙跟上,接过章向文递来的?酒碗,却没有喝酒。她心?中难过,垂目坐了会儿,只轻声道:“世兄节哀。”

    章向文的?手一抖。

    他说:“阿爹早几?年身子就不好了,只是陛下几?番挽留,卸不了任。我早就知道他身子不好,他叫我去?岭南照看着些含之,别让人对他下手,我也真就去?了……”

    宋矜听得喉头哽塞。

    她低垂着眼睫毛,低声道:“世兄也没料到这些。”

    章向文看她一眼,一口闷了手里的?酒,说道:“你没有为谢敛说话,世妹,你是个品行?好的?女郎。”

    宋矜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其实她倒是想和章向文说,谢敛没有面上那样平静,可她说不出口。

    看着面前?的?酒碗,她劝道:“喝酒伤身。世兄还是早些去?客栈安歇,我不能尽地?主之谊,便送世兄过去?。”

    她语调温和,眸子柔软。

    章向文在她的?目光下,有些发怔。

    “不必。”他别过脸去?,又闷头喝起酒来,絮絮叨叨说,“心?里揣着事,睡不着。但?确实不能再喝了,等到天明前?还要去?面圣,卸任回家为父亲奔丧……”

    说罢,章向文松开酒碗。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酒坛子推开。

    宋矜见他理智尚存,不由松了口气。

    “世妹。”章向文朝着她看过来,竟有几?分恍惚似的?,“你与含之的?婚事,我父亲本是不赞成?的?……你跟着他,倒真是吃尽了苦,你日后还是要多?为自?己想想。”

    宋矜没料到他会说到这回事上。

    先是一愣,随即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沉默。

    “书?上什么夫为妻纲,都是骗女子柔顺的?话,省得女子不服管教闹事。但?身为女子,这话听听就完了,可别真把夫婿当做了天。”章向文仿佛是还要喝酒,才伸出手便又撤回,“我错看了谢含之,你不要也错看了他。”

    很少有人和她说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宋矜有些感动?,却又有些心?酸。

    然而对上章向文的?目光,她仍轻声道:“兴许,兴许含之有他没办法的?苦衷……”

    “苦衷?”章向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拍案而起,“天底下谁没有苦衷?就他谢含之有苦衷,有苦衷到杀母弑师的?地?步?”

    宋矜眼皮子一跳,这和谢敛的?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她几?乎要问章向文。

    然而章向文像是也是一愣,乍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章向文方才缓缓说道:“我与含之,早在十三?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他刚刚被?家族所逐……”

    风雨动八

    十三年前?。

    章向文随父吊唁故友, 初见谢敛。

    那年冬天极冷。

    雪压枝头,北风哭嚎。

    这样的天气,屋内燃着炭火, 仍觉得寒意止不住地往夹衣内渗。章向文跟在父亲身后,缩着脖子往外觑——

    屋外却徘徊着个瑟缩的小童。

    他仅穿着单薄的麻衣, 满身伤痕, 冻得青紫。

    门口的仆人一见到他, 便提起木棍, 毫不留情?地上前?驱逐。手腕粗的木棍砸落在小童单薄的脊背上, 声音发闷,触目惊心。

    小童摔倒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

    闷棍一下一下, 雪面很?快就渗出血色。混杂着脏污发黑的雪水,汇成河流,却又?很?快结成红色的冰面。

    察觉到地上的人不再挣扎, 仆人终于收了?手。

    “再敢上前?,我今天就把你打死在这里。”

    北风呼呼地吹,仆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地上的小童慢慢抬起头, 不吭声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往门内跑。

    但一个?受伤的孩子, 反应哪里有大人快?先前?打人的仆人几步上前?,拎起他的后领, 将人猛地掼在地上。

    小童疼得闷哼一声。

    地面渗出血来。

    仆人却仿佛找到了?乐子, 表情?瞬间?兴奋起来, 抬脚便踩在了?小童手背上, “都说你是个?哑巴,会哭吗?”

    章向文这才意识到, 那小童浑身伤痕累累,被打得快要分辨不出原本的面貌,却自始至终没有哭一声。

    不仅如此,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似乎真的是个?哑巴。

    外头的仆人说罢,抬脚猛地碾下去。他面容扭曲,眼底却迸出似笑?非笑?的兴奋,“哭啊,哑巴就不会哭不成?”

    这么远的距离,章向文都疑惑自己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

    可小童仍抿着唇,一言不发。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小童忽然抬眼。章向文猝不及防,便和他的目光对视上,看到一双漆黑、执拗的眼。

    那样的眼睛,看得章向文一愣。

    饶是他一向顽劣,也出于本能藏在了?槅扇背后。远处的小童垂下眼,像是没有发现他般,全然没有求救的意思。

    章向文是随父前?来作客。

    当客人的,当然没有插手主人家恩怨的必要。

    他转了?头,径直往父亲身边靠了?靠,准备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然而不远处的章永怡察觉到动静,朝他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父亲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章向文想。

    因为章永怡说话,谢家的客人也朝他看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章向文站在堂下。

    迎着父亲的目光,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管。

    章永怡又?问:“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门口……门口有乞讨的小儿,穿着孝服。”章向文说完,忍不住偷看了?一眼谢家人的脸色,“快被家仆打死了?。”

    这话一出,谢家人脸色难看。

    都在偷看章永怡。

    但章永怡仍旧是那副古板沉稳的模样,只是看向主人家,说道:“这样冷的天气,寻常人家不好过啊。”

    说完,章永怡照旧吃他的茶。

    谢家人似乎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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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气。

    章向文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等到父亲再说些什么,有些说不出来的失望。

    他犹豫半天。

    想到外头满地的血,再也不迟疑了?,甩开小厮朝外跑去。

    谢家的仆人不好阻拦他,自己的小厮又?阻拦不及。章向文到门外时,那小童正?被恶仆托着往外,就要推进水沟里。

    “放开他!”章向文疾步上前?,拦在了?恶仆面前?,又?问,“他是谁?”

    面对他,仆人骤然畏缩起来,支支吾吾没有回答,但章向文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他对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人撞开恶仆,自己大摇大摆地拉着谢敛往里走。

    才进门,便撞见父亲严肃的目光,心下一咯噔。

    章向文才有些后悔。

    看样子,又?要吃板子了?。

    他忍不住看向谢敛,谢敛仍旧沉默不语,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家人。如果不是他拉着,可能谢敛已经上前?去了?。

    想到这里,章向文顾不上嫌弃谢敛的手脏,拉紧了?谢敛的手。毕竟这人瞧着不仅哑巴,也许脑子也不好使。

    谢家人对章永怡足够敬畏,没有人敢插手。

    父子两人立在门内,周围没有旁人。

    章永怡目光严肃,看了?他一眼,眼底透着沉沉的失望,“四郎,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章向文硬着头皮道:“父亲叫我怜贫惜弱,我瞧着他怪可怜的。”

    章永怡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过了?会儿,章永怡问:“你知道他是谁?”

    章向文答:“谢台谏谢恪的儿子。想来也是谢家人凉薄,将他赶出了?家门,还让仆人下死手……”

    章永怡垂眼朝他看过来,眼里满是严厉,抬高了?声音逼问道:“你既然知道他的事,竟也敢胡乱做主?”

    章向文梗起脖子,涨红了?脸道:“儿就算是知道,那又?如何!一条人命在眼前?,总不能当做没看见,何况谢台谏又?并未做什么错事。”

    章永怡板着脸,看着他。

    这目光看得章向文背后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那你可知道,他要做什么?”章永怡说道。

    章向文一愣,看向身边的谢敛。这孩子大概六七岁,比他要矮上一个?头,沉默寡言地立在那。

    “你要做什么?”章向文小声问。

    才问出来,又?想起他是个?哑巴,不由有些汗颜。

    好在对方会写?字,看着对方在雪地里写?出来的话,章向文对着父亲脱口而出,“父亲,您帮他要回谢台谏的书稿吧!”

    章永怡想也不想地叱咄道:“胡闹!”

    章向文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一鼓作气地说道:“您若是不帮他,他还是会来谢家,迟早被人打死,你就当是救他一条性命……”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越发沉重?,章向文不敢再说话了?。

    毕竟章永怡和谢恪确实没什么交情?,来这一趟,也是机缘巧合来得多。再说了?,父亲为人一向古板严肃,最是要名声不过,肯定不愿意和谢恪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章向文有些后怕。

    搞不好父亲让他和谢敛一块儿滚,免得碍眼。

    “领着人出去。”章永怡说道。

    章向文便知道,父亲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他再也不敢顶嘴,牵着谢敛,只能听话地朝外走去。

    但他走了?没多久,还是觉得不安。

    挣扎良久,还是调头重?新?回去了?,躲在廊下偷看父亲与人说话。

    章永怡在屋檐下立了?会儿。

    远处谢家的人走过来,有些惴惴不安道:“章大人,我们这也是没办法……”

    章永怡板着脸,说道:“我知道。”

    “那这事,您就当没瞧见?”谢家人似乎十分忐忑,对章永怡也满是敬重?,“毕竟,万一京城那边牵连到我们,我们也没法说去。”

    章永怡微微皱眉,却什么也没有说。

    谢家的人如释重?负。

    远处的章向文却反应过来,父亲和谢恪根本不熟,怎么可能张口便讨要对方的书稿?

    章向文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父亲开口要书稿。他牵着谢敛,自己都要冲出去了?,终于见章向文蹙眉道:“听说,子守的书稿在你们手里?”

    谢家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才说:“是,是……”

    章永怡看向他们,迟迟没说话。

    “秦首辅与子守是故交,必然不忍心朋友的书稿佚散。”章永怡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却又?不得已放缓了?语气,“不如交给我,我带给秦首辅。”

    谢家的人脸冷下来。

    虽然没有当面翻脸,却拒绝道:“这是我们谢家的事。”

    章永怡微微蹙眉,语气越发温和,像是没听出别?人的警告般说,“我来这一趟,本是代替秦首辅看一眼子守的身后事,再者便是带走子守的心血。”

    或许是忌惮秦既白?,谢家人对视一眼。

    然而,态度还是没有软化。

    章永怡瞧着几人面色,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露出微笑?,说道:“子守和秦首辅交情?甚笃,必然不会辜负他,诸位放心便是。”

    沉默过后,谢家的人终于问道:

    “我们拿什么信你?”

    章永怡脸上不太自然的微笑?消失,又?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他垂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抬起眼睛,说道:“我可以许诺,京都的风波,牵连不到你们谢氏族人身上。”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下来。

    谢家的人先是震惊,随即眼底便忍不住迸出喜悦。

    自从谢恪死了?,他们便战战兢兢,生?怕再次被牵连上来。如果不是害怕被牵连,他们也不会坐视谢恪的夫人自杀,更不至于将谢恪年仅七岁的儿子逐出家门。

    章永怡在朝中多年,极其有声望。

    确实能坐下这样的承诺。

    但是,一旦朝中有风吹草动,这样的承诺,恐怕也对章永怡以后的仕途有极大的影响。

    “章大人的话,某自然信得过。”

    “只是,以什么为凭证?出了?今日谢家的门,若是章大人反悔,也再简单不过。”

    章永怡朝着门外看过去。

    这一瞬,章向文几乎以为父亲是在看着自己。

    风雨动九

    然而, 章永怡只是望着积雪的屋檐,肃容说道:“等回去,我便会上书?给太后, 不将这件事追究下去。”

    闻言,谢氏族人纷纷对视一眼。

    谁都知道, 章永怡是个极其有原则的人。如今朝中惯爱拉帮结派, 章永怡却从未向谁示好过, 最是立身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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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章永怡愿意上书?, 为?他们说话。以他惯来的名声和地位, 不说别的官员,便是太后,也不好意思驳了他的折子。

    然而……

    “一句承诺, 恐怕做不了?凭证。”谢氏诸人?说罢,都有些紧张,然而却不肯让步, “何况,我们也不知道你将书?稿带走,要做什么。”

    这话里不乏恶意的揣度。

    章永怡被气得面色微微发白, 却不好当场发作。

    “我章某人?在朝中这么些年?,难道是什么虚伪狡诈之人??”他扫视众人?一眼, 恨不能拂袖而去,却还是面无表情地说, “你们若是信不过, 我大?可以签字画押。”

    这话一出, 众人?纷纷沉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为?首的族人?终于出声?:“章大?人?说笑了?。”

    章永怡看他一眼,不知思索着什么。他撩起衣摆, 坐在对方身侧,亲自?斟了?一盏茶水递过去,“并非说笑,子守虽然跟我没有交情,却和秦首辅交情甚笃。你们也知道,我与既白相?识多?年?,交情不菲。”

    没料到章永怡态度忽然软和下来,为?首的族人?一愣。章永怡在朝中地位不低,今日来谢家,已经是屈尊。

    没料到,竟然能为?谢恪做到这个份上。

    族人?踟蹰片刻,终于说道:“既然章大?人?这么说,我们答应将书?稿给你,但以章大?人?的名声?,也万万要记得今日的话。”

    章永怡垂下眼去。

    在众人?的目光下,温和地说道:“自?然。”

    不多?时,便有族人?将书?稿呈上来。

    章永怡接过来,翻阅过后,方才起身告辞。穿过长长的廊庑,他面上的笑容渐渐沉下去,眉头?微蹙,看得出来心情不愉快。

    远处的章向文?,牵起小童就跑。

    夭寿了?,他阿爹几时对人?这么地府做小过。平日宴饮板着个脸也罢了?,别人?都说,在朝堂上对太后陛下都没好脸色。

    要是阿爹知道,他偷看了?这一幕,指不定又是一顿板子。

    这么想着,章向文?提前跑到了?客栈。

    然而,他在客栈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父亲唤他过去,只让人?过来给谢敛送了?厚衣裳,还有热水和炭火。

    章向文?烤火烤得昏昏欲睡。

    等到回过神来,天?色已经一片黢黑。

    他惦记着书?稿,咬牙壮着胆子去找阿爹。只是推开门,屋内却没有人?,连平日守在门口的长随钟伯都不在。

    桌上放着一卷册子,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一卷。

    这就是谢恪的遗稿。

    章向文?回首四顾,没人?在。

    没人?在好啊,若是阿爹在这里,他才没有胆子主动提这件事。

    但不问自?取谓之偷。

    章向文?纠结得眉毛都要打结了?,听见外头?呼呼的风声?,想起小童换衣裳时满身的伤痕,咬牙拿起了?书?卷。

    管他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揍了?。

    章向文?将书?卷往怀里一揣,推开门,转身便往自?己房间里跑去。他一鼓作气,将门啪地关上,抽出书?卷看向小童。

    一挑眉毛,得意地唤道:“看看这是什么!”

    小童坐在炭盆前烤火。

    他坐得非常端正,端正到不像是个同龄人?。

    闻言,才慢吞吞抬眼朝章向文?看过来。看到册子上字,他像是微微一惊,在章向文?以为?他按捺不住时,却又不做声?。

    章向文?憋到受不了?了?,直接将册子抛过去,“我阿爹帮你拿回来了?,以后别去白白挨打。”

    小童小心捧住册子,一页页翻过去。

    他仔细地看着每一页。

    章向文?闲得难受,便借着烛火打量对方。五官生得很端正,但眉眼颜色尤浓,显得目光极其执着认真。

    ……反正就算是他身边四岁就开蒙的世家子弟,也认真不到这种程度,章向文?忍不住想。

    小童看完最后一页,这才抬眼朝他看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艰难地说:“……多?谢。”

    原来不是个哑巴。

    但他语调艰涩,强调也不自?然。

    “不用谢。”章向文?有些心虚,父亲是将书?稿拿回来了?不错,但却未必可能给他,“反正,你等会赶紧走。”

    万一父亲回来,找他要回书?稿就完了?。

    所以最好,就是趁现?在赶紧让他带着书?稿跑路。

    小童眼睫毛微微一颤,又将书?册还给他。在章向文?略带古怪的目光下,轻声?说:“是……是你的。”

    章向文?的目光更古怪了?。

    这人?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啊,怪奇怪的。

    “但是我给你,你便收着。”章向文?没有接过来。

    小童抬起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他微微蹙着眉,像是思索怎么说话,才吞吞吐吐说道:“不能白收,别人?的东西。”

    章向文?觉得这人?还怪礼貌的。

    竟然还不好意思白拿了?。

    屋外响起脚步声?,也许是父亲回来了?。章向文?的思绪陡然间变得快起来,他一眼瞥见桌上的笔墨,飞快走上前去,“那你给我写张借条吧。”

    因为?有每日练字的习惯,砚台里还有墨水,笔也是湿的。章向文?提起笔,埋头?迅速写了?张欠条,递给了?小童,“签个字,日后还我便是。”

    小童瞧着他,没有动作。

    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章向文?催促道:“快些,我阿爹要回来了?。”

    他将笔塞入对方手里,对方踟蹰片刻,这才将名字写下来。

    “你走吧,日后记得还我钱便是。”章向文?对他晃一晃借条,迅速将人?推出门,将手里的书?卷抛出去。

    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便不再开门。

    这一晃,便是八年?。

    章向文?再次见到谢敛,是在京都外的翠微书?院。

    这年?年?末。

    学院里的诸人?都已经放假归家,只有章向文?不想回家,还在马车上磨磨蹭蹭。

    远处走来的少年?衣着朴素,将一个包袱递给他。

    章向文?在书?院的人?缘向来很好,有数不清的人?巴结他。他只以为?,谢敛也是巴结他的贫寒学子。

    如往常一样,没有收包袱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等到他在章台柳巷吃酒回家,便被父亲叫去书?房。章永怡关起房门,抽出戒尺,二话不说便对他一顿毒打。

    章向文?被打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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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回过神来,才瞧见书?桌上摊开的包袱。

    里面琐琐碎碎,全是银票。

    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将包袱塞到马车上的。

    章向文?被气了?个半死,觉得是谁要污蔑于他。等到瞧见包袱里的纸张,往事才终于被他回忆起来。

    翻箱倒柜,他才找出那张多?年?前的欠条。

    上面签的名字,赫然是“谢敛”。

    翠微书?院最天?资卓绝的寒门学子谢敛,便是多?年?前他帮助过的小哑巴,谏官谢恪的儿子!

    章永怡骂道:“小小年?纪,便如此?利欲熏心!”

    章向文?双手被戒尺打得充血,甩着胳膊跳脚,气得不得了?,“是他不肯收,我才出此?下策,不过是哄小孩罢了?,阿爹你太冤枉人?了?!”

    闻言,章永怡终于撂下戒尺。但没过一会儿,便冷哼一声?,说道:“你难道不会解释不成?何况,既然不是真的要收钱,怎么又拿了?这么多?银票回来?”

    这话说得章向文?百口莫辩。

    他烦得要死,心想谢敛真是有毛病。

    “我哪里知道他怎么放上来的?我分明?退了?回去。”章向文?看向自?己的小厮,让对方上前作证,“何况,阿爹你又没有让我解释,分明?是你的不是。”

    章永怡眉毛皱起,呵道:“闭嘴!”

    章向文?更气更烦了?。

    但他没胆子对父亲表露出来。

    好在章永怡并非是不讲理的人?,闻言便撤了?戒尺,着人?给他上药。即便如此?,手心仍旧火烧火燎地疼,手臂都跟着抽抽。

    章向文?捧着手吹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回书?院,将谢敛暴揍一顿。

    真是个哑巴,话也不说清楚!

    “你在书?院,便是这么个吊儿郎当的样子?”章永怡问完他在书?院的行径,仍沉着一张脸,冷声?说,“难怪糊里糊涂收了?银票。”

    章向文?本来就心虚,更是百口莫辩。

    平日里巴结他的人?太多?,他又不是多?谨慎的性子,有时候推拒不过便罢了?。

    他打量着父亲的脸色,知道又要挨骂了?,蔫蔫地说道:“父亲训得是,儿这顿板子吃得不冤枉。”

    “少如此?滑舌。”章永怡看他一眼,“你与谢敛关系如何?”

    章向文?一愣,如实回答:“不如何。”

    章永怡思索良久,原本板着的脸渐渐缓了?下来。瞧着章向文?,难得将手搭在他肩头?,温声?说道:“你既然爱结交朋友,不如与他多?往来,在书?院多?关照他。若是书?院里的夫子问了?起来,你便说,他父亲与我曾有旧交情便是。”

    “关照他?”章向文?忍不住拧起眉毛,狐疑地看着自?己最古板不过的父亲,简直不敢相?信父亲也有走后门的时候,“阿爹,莫非他才是你的亲儿子?”

    章永怡脸色顿时铁青,骂道:“胡言乱语!”

    章向文?却觉得简直古怪!

    当年?他将谢恪的书?稿偷了?,本以为?会挨打,结果父亲回来,却再也没有提起此?事。如今想来,父亲怎么可能会不锁门也不让人?守着房门,便出去了?。

    细细想来,恐怕是早猜到了?他回去偷。

    一切都是父亲默许的。

    “你若是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便回家来,着夫子在家里好好教你。”章永怡看了?他一眼,话里不乏威胁,“免得你在书?院里丢人?现?眼。”

    章向文?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是要么他听话关照谢敛,顺便收敛平日的作风。要么,就老?实回家,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被盯着。

    这怎么选,简直不用想。

    章向文?立刻说道:“好,我一定关照谢敛!”

    章永怡面色稍缓,在桌前坐下。夫子两个难得没有横眉怒目,安安静静坐了?会儿,方才各自?散了?。

    此?后数年?,章向文?都将谢敛视作至交好友。

    人?人?都以为?,是他章向文?敬佩谢敛的人?品才华,才如此?主动结交谢敛。只有章向文?自?己清楚,是父亲对谢敛这个晚辈满是关切,才让他与谢敛相?交多?年?。

    章向文?吃完碗里酒,抬起猩红的眼看向宋矜,说道:“谢敛不是个蠢人?,我阿爹对他的关切,难道他这么些年?看不出来?他既然看得出来,却如此?狼心狗肺,难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宋矜坐在桌案前,捧着酒碗。

    她低垂着眼睑,只觉得眼眶酸涩难言。

    章世伯和温夫人?对她这样好,曾无数次想要庇护她,她以为?两人?会回家乡颐养天?年?,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下场。

    “这样的人?,还是不要信任得好。”章向文?看向她,忽然压低了?嗓音,“你阿爹的案子,也不要太过信任他。住在三平坊的匠人?陈潭,当初既负责采购,又负责陵墓的搭建,你可以亲自?去问一问他。”

    风雨动十

    宋矜微微一惊, 意外地看着章向文。

    章向文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方才回头看?她一眼,只道:“你?去吧, 我递交了辞呈,便要回乡为阿爹守灵, 短时间内是不会回到京都了。”

    宋矜心中感动不已, 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她微微叹息, 对着?章向文?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世兄。”

    章向文?:“当初是我和阿爹答应你?, 会帮你?的?父兄翻案。但眼下变故频生,我没有办法帮你?,你?不要怪罪我言而无信便好。”

    宋矜:“世兄言重了, 世伯一家于我的?恩惠,我……”

    “不必客气。”章向文?打断了她,径直踩着?积雪往外走去, 只扬声,“只要你?也别?错看?谢敛便好。”

    宋矜立在门口,只觉得风寒雪冷。

    她抿了抿唇, 道:“好。”

    目送着?章向文?走远,远处天边已经悄然浮现一抹鱼肚白。宋矜瞧着?天色, 回头朝着?街道看?去。

    远处火光凝聚,马蹄声交错。

    是到了上朝的?时辰。

    远处紫阙森严, 重门深锁。

    禁庭内已经燃起烛火, 皇帝赵简已经穿好朝服, 坐在宫烛下看?着?手里的?折子, 眉间蹙起一道阴影。

    守在不远处的?赵宝躬身,偷觑着?赵简的?脸色。

    赵简搁下折子, 看?了眼更漏。

    他微微阖眼,叹息道:“也不知道谢尚书是怎么想的?……”

    “陛下,上朝的?时间到了。”赵宝上前一步,为赵简捧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摆,抠群扒吧散令期其吾叁溜日更,完结文还有开,车小视频“等上了朝,再召见谢尚书谈心也不迟。”

    赵简道:“也是。”

    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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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宝眼神?示意侍立在四处的?内侍。内侍与宫女们连忙上前,为陛下整理衣冠,侍奉着?赵简出门上朝。

    随着?赵简出门,殿内其?余内侍纷纷退下。

    赵宝一个人?伸直了腰,捡起桌上的?折子,蹙眉迅速看?完。

    “将消息传出去。”赵宝将折子搁下,扫了自己身后的?干儿子一眼,“翠微书院的?那些学生,不是早就在骂谢敛了吗?”

    天底下骂谢敛的?人?很多,但声音最大、最无所顾忌的?群体,非学生无疑。何况,谢敛和翠微书院的?学生,早就有过?节。

    新仇旧恨,想必不会随便揭过?去。

    赵宝想到这?里,唇角掀了掀。

    他摇头叹息一声朝外走去,像是惋惜般地说道:“谢尚书费尽心机,走到如今的?地位,都是推行新政。可惜,这?些自诩为生民?立命的?读书人?,都只瞧见他走到如今位置使的?手段……”

    这?话没有人?敢接。

    但折子上的?消息,飞快传入民?间。

    天色渐曙,下朝必经的?街道上渐渐挤满了读书人?。这?些人?守在宫门外,等到宫门洞开?,下朝的?官员出来?,迅速朝着?官员聚拢过?去。

    很快,便将宽阔的?路拦住。

    等到日头初升,堵住路的?人?便不止是学生,还有数不清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摩肩接踵,争相往前,想要找谢敛问一个明白。

    翠微书院的?学生最为义愤填膺,有人?割腕做血书,高举着?横幅,振臂高呼,嗓音嘶哑不已。

    “谢敛残害忠臣,请朝廷还宋阁老、章次辅公正。”

    “佞臣谢谢敛,交出学生傅澄江!”

    “……”

    百姓们对谢敛的?名字早已不陌生。

    他掀起皇陵案的?风波,导致京都上下惨死的?匠人?不下上万。更是弄权清君侧,血洗宫廷,导致汴京城人?心惶惶。

    本以为他会死在流放的?路上。

    谁知道,谢敛又回到了京都。没多久,便推波助澜,导致他的?恩师章次辅背负骂名惨死。

    翠微书院的?学生傅澄江去找谢敛求情,人?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懂朝政的?百姓、不懂朝政的?百姓,纷纷挤上前。不知有谁瞧见了谢敛的?马车,立刻大声喊道:“谢敛出来?了!”

    人?群陡然鼎沸,大声辱骂着?往前。

    有百姓抄起手边的?石头、烂菜叶子,朝着?马车砸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谢敛要做什么,只知道谢敛杀了数不清的?人?,其?中?不乏他们的?亲友。还有被牵连的?宋阁老、章次辅,都是出了名的?好官,却?被谢敛如此残害。

    如此残害忠臣,必然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拥堵的?缘故,马车不得已缓缓往前。王伯架着?车,揩掉面上的?脏污,有些为难地回头低声道:“大人?……”

    车帘被风掀起一隙。

    谢敛端坐在车内,仿佛没有听见辱骂声。

    察觉到王伯嗓音的?颤抖,他微微掀起眼帘,朝外淡瞥一眼。青年像是没有思索,只是淡声道:“看?看?能不能绕路。”

    话音刚落,石头砸落在马头上。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失了方向,带得马车几乎被掀翻。

    车帘被荡起,露出谢敛略显苍白的?一张脸。然而,即便是如此,他也只是淡淡扫视众人?一眼,收回了目光。

    王伯扬起马鞭,勉强找回方向。

    瞧见谢敛,人?群却?疯了一般,朝着?马车挤过?来?。脏雪、石子、烂菜叶子,也稠密地朝着?马车砸过?来?,片刻间便将马车堵住。

    “谢敛,你?对得起章次辅吗?”为首的?学生挤上前来?,嘶哑地高声喊道,“你?一介罪臣,若不是章次辅,你?岂能回到京都?”

    章永怡在京都时,时常去翠微书院授课。他为人?虽然古板严肃,但学问渊博,对学生又好,翠微书院的?学生都很崇拜他。

    说章永怡勾结裴农,有不臣之心。

    翠微书院的?学生都是不信的?,他们都知道章永怡是怎样的?人?。

    分明已经位列次辅,更是年近不古稀,可章永怡仍旧会天不亮便忍着?腿脚不便,上山为他们讲学。

    有不少?人?出身贫寒,读不起书。

    是一贯寒素的?章永怡,自己拿自己的?俸禄让他们有了继续求学的?机会,若不是山长私下告知,他们甚至连帮助自己的?人?是章永怡都不知道。

    他们都唤章永怡一声老师。

    章永怡便真的?板着?脸,耗费心血为他们讲学、引路,不计得失。

    他们这?些远远崇拜章永怡的?人?,都知道章次辅不会卖国通敌。而谢敛作为章永怡的?学生,却?坐视不理,反而推波助澜导致章永怡含恨而终……

    “还有傅澄江,他去找你?后便不见了踪影。”有学生挤上前来?,大声说,“将他交出来?。”

    人?群拦住了谢敛的?去路,将他挟持在路中?央。若是谢敛识趣,这?时候最好老实?按他们说得做。

    谢敛挽起帘子,扫视众人?。

    他垂眼缓缓揩掉袖口的?脏污,朝着?王伯看?了一眼,道:“将人?还给他们。”

    王伯肩膀微微一颤。

    迎着?谢敛的?目光,王伯犹豫片刻,方才应了声是。他穿过?人?群,对着?谢家的?仆人?说了几句话,不多时远处便传来?喧哗。

    傅澄江的?家人?痛哭流涕。

    傅澄江死了。

    谢敛将傅澄江的?尸身还给他们了。

    谢敛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傅澄江的?家人?、翠微书院的?学生,瞧着?尸身,几乎疯了般朝着?谢敛的?马车冲来?。

    “让开?。”谢敛挽着?帘子道。

    扒着?车辕的?傅家人?痛哭,然而对上谢敛的?目光,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松开?手。

    马车上的?青年着?朱红公服,眉眼冷清。

    他像是没瞧见众人?愤恨的?表情般,只淡淡说道:“如何惩治我,是朝廷要考虑的?事。”

    言外之意,便是他们没有资格置喙。

    但谢敛说得不错,他们确实?惩治不了谢敛。若是能惩治得了,也不必天不亮便守在这?里,眼巴巴地堵人?。

    “你?迟早有报应!”傅家人?哭骂道。

    谢敛垂眼看?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手里的?帘子,不冷不淡地对王伯道:“策马。”

    凛冽的?寒风吹面而来?,王伯扬鞭策马。

    马蹄扬起,险些踢到路人?。

    好在瞧见了傅澄江的?尸体,众人?都恐惧不已,没敢拦路。他们目送着?谢敛的?马车远去,瞧着?傅澄江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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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气得破口大骂。

    除了骂谢敛,他们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反倒是谢敛……倒是和传闻所说得一样,杀人?不眨眼。

    马车停在谢家门外,谢敛下车往内。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宋矜披着?件斗篷,站在风里。

    瞧见谢敛,她说道:“傅澄江死了?”

    谢敛:“……是。”

    两人?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宋矜看?着?乌黑的?屋檐,想起章向文?的?话。早在多年前,谢敛就蒙受章永怡的?恩惠,这?些谢敛不可能不知道。

    他就算是对章永怡有苦衷……

    对傅澄江也有苦衷不成?

    宋矜如鲠在喉,想问却?问不出口。她沉默地立在屋檐下,冷得浑身微微颤抖,才轻声道:“傅娘子随阿念一起来?了,正在里间等你?。”

    谢敛问:“你?不进去?”

    宋矜抿唇,“你?去吧。”

    两人?之间,像是无形中?有了一层浅浅的?隔膜。宋矜有些说不出来?的?疲惫,她一时之间,只觉得谢敛陌生了许多。

    谢敛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疏离,微一颔首,说道:“我先进去,这?里风大,不要在这?里站着?。”

    宋矜含糊道:“好。”

    想到章向文?说的?话,她决定还是去一趟三平坊,亲自找到匠人?问一问。

    一味等着?谢敛,她不太放心。

    宋矜于是又说:“我出去一趟,你?先与阿念叙叙旧吧。”

    谢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吭声。宋矜只当看?不懂,转身要走,才听见谢敛说道:“傅娘子也在。”

    风雨动十一

    宋矜闻言, 脚步微顿。

    她回头朝谢敛看去?,谢敛肩头落着一层薄雪,似乎是冷得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你也可以与她说说话。”宋矜温声道。

    她知道傅琼音为什么会来。

    无非是傅也平要拉拢谢敛, 有意撮合两人。

    但此时此刻,她顾不上这些。父兄的案子拖了太久,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 她实在迫不及待。

    再说她与谢敛之间?……

    也是一早便约定了, 抵达京都便各自和离, 她实在没有立场多说些什么?。

    谢敛瞧着她片刻, 也不说话。

    只是对着她微微一颔首,转身?朝内走去?。

    远处仆人脚步匆匆而来,对他耳语几句。谢敛眉间?微蹙, 便撩起?帘子,径直朝着里间?走去?。

    宋矜快步往外,不再回头。

    只有蔡嬷嬷跟在她身?后, 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京都,宋矜瞧见道旁挤满的百姓, 傅家人当街嚎哭。

    翠微书院的学生振臂高呼,又被官兵推搡驱逐。

    宋矜心焦火燎地放下车帘, 吩咐道:“绕路。”

    她话音刚落,远处的人群便朝着她涌过来。几乎是眨眼?之间?, 街道迅速被堵住去?路, 翠微书院的学生争夺车夫的马鞭。

    道路本就湿滑, 马匹又受惊乱撞。

    霎时间?, 便有好几个人被撞翻,险些被马蹄踩到。

    一时间?, 整条街道乱做一团。

    马车被人群堵在路中间?,没有办法再往前。

    “宋娘子。”为首的男子毫不畏惧,死死抓住车辕,嗓音几乎嘶哑,“你的父兄因为谢敛而蒙冤,你难道毫无动容?谢敛自己都承认了,他污蔑宋阁老,你为人子女,难道没有丝毫的愧疚?”

    车帘被冷风吹起?,宋矜踉跄扶住车壁。

    猝不及防,她便对上对方的眼?。

    男子双眼?赤红,高声道:“你若是一味相?信自己的夫君,对父兄的冤屈不管不顾,未免枉为人子!”

    宋矜的头猛地撞在车壁上。

    她心口一阵发紧,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知?道父亲的案子有内情,怪不到谢敛头上。但章世伯去?世了,傅澄江也死了,这一切都和谢敛脱不了干系。

    想到章永怡和温夫人,宋矜心如刀割。

    她只觉得思绪混杂,没有办法回答男子的话。

    宋矜抿唇,只低声说道:“你们若是要给章世伯伸冤,该让朝廷调查裴农是否叛国投敌,而不是找我说这些没有用的话。”

    “你是宋敬衍的女儿!你的父兄被谢敛冤死了!你说我找你说没有用的话?”男子冷笑道。

    宋矜看他一眼?,没有解释。

    耳边哭嚎声越来越大,读书人着缟素麻衣,烧着纸钱祭奠章永怡和宋敬衍。

    看着满地白花花的纸钱,宋矜眼?眶干涩。

    “我父兄的事……”宋矜整理思绪,几乎是镇定地说,“我会调查清楚,不需要你来教我。”

    “谢敛残害忠良、杀人无数,这样罪孽深重的人,还请宋娘子早日割席。”

    不止是男子看着她。

    道旁的百姓也都看着她,仿佛期待她做些什么?。

    宋矜没说话。

    她将?帘子放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朝着三平坊驶去?,路边的哭嚎声却绵延不绝。一直到坊门?口,宋矜走下马车,里间?终于安静一些。

    远处的枣树下,有三两个小童抓子儿。

    察觉到动静,纷纷朝着宋矜看过来。

    章向文并没有说陈潭的家具体在哪,宋矜走向几个小童,取出荷包里的粽子糖递过去?,温声问道:“你们知?道陈潭的家在哪里吗?”

    梳着双螺髻的小女孩咬着粽子糖,歪了歪头,脆生生说道:“凿石头的那个陈伯?”

    “应当是。”宋矜说。

    小女孩却瞧着她的香囊,懵懂直接地拨了拨,“真好看。姐姐,我带你他家,你能把你的香囊给我吗?”

    宋矜笑道:“好。”

    小女孩牵起?她的手,便朝前走去?。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瞧了宋矜半天,有些不安地问道:“娘子是……?”

    宋矜:“我姓宋。”

    “姓宋?”老妇人重复一遍,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着说,“你是宋阁老的女儿、谢敛的娘子?”

    牵着她手的小女孩骤然瑟缩一下。

    很快,便松开了手。

    宋矜想起?对小女孩的许诺,解下腰间?的香囊递过去?。小女孩懵懵懂懂接过,怯怯瞧着她。

    “是谢敛让你来找我们的?”老妇人又问。

    宋矜回过神,“不是。”

    小女孩手里的香囊落地,她哆嗦一下,看宋矜的目光变得恐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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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等宋矜说些什么?,便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宋矜看着地上的香囊,默然片刻。

    看来谢敛在京都的名声,比她以?为的还要差几分。

    “家父生前,有些账目放在陈工手中。”宋矜看着眼?前的老妇人,不确定对方会不会配合,“我如今回到了京都,便来取。”

    好在老妇人没有多问,只道:“我拿给你。”

    很快,宋矜便拿到了账册。

    她没有久留,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避开了人群拥堵,倒是没有出意外。宋矜才到家,便在抄手游廊迎面撞上了秦念。

    秦念难得乖觉,轻声道:“嫂嫂。”

    宋矜应了声,“怎么?不与含之叙叙旧?”

    “我与他没什么?好说的。”秦念走在她身?侧,远远朝着暖阁瞧了一眼?,扯了扯嘴角,“他害死了岑三哥不说,如今连傅澄江也害死了,说不准有一天连我也……”

    宋矜看她一眼?,秦念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秦念才说:“当初阿兄被流放,嫂嫂一定觉得我奇怪。我不仅不站在阿兄这边,还反过来和翠微书院的众人一起?羞辱阿兄。”

    宋矜略作思索:“那具棺材,是岑望的?”

    “是。”秦念的嗓音哽咽起?来,微微抬起?下巴,“岑三哥和章四哥,从前和阿兄关系最好,对我也最好。”

    “阿念。”宋矜抽出帕子递给她,轻叹一声,“你不必管我怎么?看你。”

    秦念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阿兄是为了权势能杀挚友至亲的人,最是冷血不过。嫂嫂,傅家有意将?傅姐姐嫁给阿兄,你还是早些为自己着想。”

    这话说得宋矜心里一咯噔。

    毕竟上次的宴会上不难看出来,傅也平有意与谢敛结交,但真被人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宋矜说道:“含之并非是你说的那样。”

    秦念反驳,“总之,傅姐姐家里是有意阿兄的,你早做准备。”

    宋矜略作思索,才说道:“我与含之成亲,本是权宜之计。即便是和离,也并非不可……”

    话未说完,她便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宋矜抬起?头,便瞧见迎面走来的谢敛。

    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傅琼音,对方走得气?喘吁吁,仿佛跟得很费力。但应当也听到了她的话,微微垂睫,避开视线。

    不知?为什么?,回京后谢敛身?上的气?质越发冷肃。

    他抬眸朝着她看过来,旁人便本能噤声。

    谢敛收回看她的目光,落在秦念身?上。秦念不自觉地瑟缩一下,面颊褪去?血色,抬眼?偷看一眼?傅琼音。

    傅琼音:“宋姐姐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还是进去?烤烤火吧。化?雪的天,实在是冷得厉害。”

    谢敛:“过来。”

    闻言,傅琼音偷看谢敛一眼?。而谢敛漆黑眸底不见喜怒,目光落在宋矜肩头,薄唇微抿。

    宋矜只好朝他走过去?,眼?神有些闪烁。

    谢敛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腕,解下自己身?上的氅衣,披在她肩头。

    在人前这样亲密,宋矜有些不习惯。她微微抬起?下巴,避开谢敛的视线,呼吸都微微屏着。

    对方慢条斯理为她整理衣领,指腹不经意揩过她脖颈,带起?一阵不自觉的战栗。

    宋矜下意识绷紧了背,垂下目光。

    谢敛像是没有察觉,收回了手。

    “阿兄。”秦念仿佛是鼓起?勇气?般,朝着谢敛看过去?,“天气?太冷了,我和傅姐姐也不耽搁你们烤火了。”

    谢敛只瞧她一眼?,没做声。

    反倒是傅琼音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欲言又止。

    秦念伸手,要拉傅琼音。傅琼音却回过头,朝着宋矜看过去?,佯装淡定问道:“宋娘子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叫秦念微微一惊,本能去?看谢敛面色。

    然而谢敛面色如常。

    但气?氛陡然间?,便凝滞起?来。

    宋矜微笑道:“我说了什么?话?”

    这话让傅琼音被堵到沉默片晌,方才说道:“兴许是我听错了。”

    秦念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傅琼音,歉意看了宋矜一眼?,说道:“我与傅姐姐便不叨扰了。”

    说罢,两人疾步朝外走去?。

    谢敛没有理会两人。

    他垂下眼?睫,径直朝着她看过来。

    宋矜只当没有察觉他的视线,镇定自若地说道:“我的衣裳被打湿了,先回去?更衣,先生也去?忙吧。”

    才抬起?脚步,手腕竟又被人握住。

    谢敛的嗓音夹杂着寒风,从身?后徐徐传来,“不急。”

    “我有些冷。”宋矜道。

    谢敛没有松手,他的手也是冷的,凉意顺着指骨汇入她的肌肤,随着脉络涌入胸腔,四肢百骸都能察觉到这股凉意。

    “先进去?烤火,我与你说说和离的事。”

    风雨动十二

    闻言, 宋矜眼睫毛微颤一下。

    她抑制不住地抬眼,朝着谢敛看过去,温声道:“和离?”

    谢敛:“不是也并非不可吗?”

    宋矜脱口而出, “只是和阿念这样说……”

    话才出口,宋矜便下意识噤声。她察觉到自己话里的意思, 耳朵忍不住发烫, 垂眼避开了谢敛的目光。

    对方却往前一步, 几乎挡住她的视线。

    颀长的身形投下淡淡的阴影, 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苏合香气?, 谢敛嗓音自上方传来,“那你?的意思呢?”

    宋矜心脏如被捏紧了。

    她是全然没料到,谢敛会直接问她的。

    “我的意思?”她不知道谢敛的意图是什么?, 忍不住抬眼朝着远处傅琼音与?秦念的背影看过去,也觉得说不出来的不高兴,“与?其问我的意思, 不如问傅娘子的意思。”

    谢敛:“不关她的事。”

    宋矜反问:“怎么?不关她的事?”

    如今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傅也平有意拉拢谢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和离, 重新娶傅琼音。

    父兄死后?,京都便再也没有人尊重她。

    在?乎她的意思。

    毕竟, 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任由这些大人物?抬抬手?,便能将她驱逐了, 免得碍事。

    傅琼音却不一样, 她是首辅的嫡孙女儿。

    只要她愿意, 什么?事儿能办不成?

    “你?与?傅娘子, 方才不是相谈甚欢吗?”宋矜看他一眼,转身便要走, “有的是人撮合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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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敛没有做声,却劈身上前扣住她的肩膀。冷风从檐下吹进?来,令宋矜打了个哆嗦,僵立在?原地。

    谢敛:“我一早便拒绝了傅首辅。”

    宋矜:“……什么??”

    “傅琼音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再问我一遍。”谢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的回?答,与?当?日一样。”

    宋矜不知道说什么?。

    “不必再提傅琼音。”他看着她说道。

    宋矜回?眸朝着他看去,青年面色清癯了不少,看起来有些苍白。但他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眸光十分专注执着。

    宋矜轻声道:“但如今负责新政的,是傅首辅。”

    他如今在?京都根基尚浅,不能得罪傅也平。

    “无碍。”谢敛只看了她一眼,牵着她的手?腕往屋内走,“你?不用为我考虑这些。”

    宋矜下意识跟着他走。

    但瞧着谢敛的侧脸,她隐约还是觉得不安。

    谢敛猝然回?头,看着她,“怎么?了?”

    宋矜一瞬间心如擂鼓,下意识道:“……我并?没有误会你?和傅琼音。”

    谢敛一顿,才道:“好。”

    宋矜松了口气?。

    她当?然不会觉得谢敛喜欢傅琼音,但她确实想过,若是谢敛当?真需要傅也平的帮助……

    “那为何‘并?非不可’?”谢敛忽然问。

    宋矜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头一次觉得,谢敛这人这样固执,非要问个到底。

    宋矜干巴巴道:“谢先生,我和你?早就约定?了,回?到京都便和离。若是……若是……”

    若是他记得的话,早该提出与?她和离。

    既然要和离的,他和傅琼音有了婚嫁的准备,她也说不了什么?。

    “沅娘。”谢敛关上房门?,将炭盆点?上,才缓缓抬眼朝着她看过来,“若你?有了别的打算,我不拦你?。”

    宋矜被他说得一愣。

    暖调的火光倒映在?他面上,衬得他面色温和几分。他眸色漆黑深沉,一眼瞧不出真实的想法。

    “我……我自然不会有别的打算。”宋矜几乎是本?能反驳道。

    “既如此,”谢敛只看她一眼,嗓音透着几分不自然,语调微沉,“那便暂时不必提和离。”

    宋矜陡然间回?过神来。

    她瞧着谢敛,思忖他这话里的意思。

    “谢先生。”她嗓音有些发干,只觉得思绪混乱不已,“若是不和离,我们……我们……”

    他们岂不是要做一辈子的夫妻?

    谢敛这是什么?意思?

    谢敛道:“你?父兄的案子,也需要你?与?我一道处理。再说,我也想请你?帮我操持家中中馈。”

    听了这话,宋矜才稍稍冷静下来。

    谢敛说得不错,父兄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两人不适合太早划清界限。

    何况,谢敛如今连连升迁,家中的应酬杂事确实太多。若是没有一个女主人,他短时间内,确实找不到人代劳。

    “若是傅娘子,也可以代你?操持中馈。”宋矜隐约还是觉得不对,但她心乱如麻,“父兄的案子也不是非要我如今的身份……”

    终于,她安静下来。

    隔着灼热的炭火,宋矜看向对面的谢敛。

    大概是连日操劳,他眼底透出青色的影子,面上没什么?血色。此时坐在?她对面,狭长眼尾都透出疲倦的淡红印子。

    这些日子,朝中变动频频。

    即便是他早就拒绝了傅也平,照旧一路高升。换言之,谢敛根本?不需要联姻,他本?身就可以在?朝中立足。

    既然如此,他也不是非要一个帮他掌中馈的夫人。

    也可以请人代为传话,调查她父兄的案子。

    “谢先生。”宋矜蓦地抬起眼帘,朝着他看过去,轻声问,“此时不提,那何时可以提?”

    谢敛眉间微蹙,却迟迟不做声。

    宋矜又问:“还有,若是我有了别的打算呢?”

    谢敛终于抬眼。

    “你?有什么?打算?”他将袖子挽起来,垂着眼看她,眼底透着几分审视,“沅娘,你?在?试探什么??”

    宋矜呼吸一窒,她强行道:“我没有试探什么?。”

    谢敛却道:“既然没有别的打算,便不要再试探了。”

    这话有些意味深长。

    宋矜被他看得脸热,垂下眼睑。但她仍有些说不出来的不满,飞快看了谢敛一眼,反驳道:“你?有傅娘子,我难道不能有别的打算?”

    “沅娘。”谢敛蹙眉,“这是你?我之间的事。”

    宋矜终于抬眼,“好,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既然如此,那你?说清楚,你?我几时再提这件事?”

    这话问得谢敛沉默下来。

    他道:“不急。”

    青年收回?了目光,苍白的面上透出一丝赧然,漆黑眸子倒是依旧镇静。但宋矜心口跳得很快,她隐约觉得京都的风波不会停止,她需要谢敛一个肯定?的回?答。

    “还是说,你?我不必再提起这件事?”宋矜追问道。

    她略带赧然的目光撞入谢敛眼里,青年没有闪烁,只是眸子越发深沉。在?她的目光下,他沉默片刻,眼睫微颤。

    片刻后?,谢敛低声道:“若是到了时机……”

    宋矜问:“什么?时机?”

    谢敛沉默下来。

    炭火燃到了极点?,哔啵作响。宋矜觉得滚烫的火光照在?自己身上,有些刺刺地疼,然而固执地不肯侧过脸去。

    她隐约觉得谢敛对自己不一样。

    可她又不明白,不一样在?哪里。

    宋矜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谢敛的体温有些低,她冷得哆嗦一下,微微仰面轻声道:“谢先生。”

    谢敛看她的目光很复杂。

    “我可以陪你?。”宋矜微微抿唇,她觉得不好意思,眼睫毛不受控制地扑簌,“就像以前在?路上一样,我可以一直陪你?。”

    章永怡去世了,所有人都暗暗仇视谢敛。

    只要谢敛愿意解释,她就愿意和从前在?去往岭南的路上一样,陪着他。

    谢敛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女郎身上,她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谢敛无法对上这样的眼睛,便只能微微垂眼。

    片晌,他说:“……好。”

    宋矜猜测得不错,他确实不想和离。

    但他又比谁都清楚,只要新政继续推行,他迟早会走到身败名裂那一步。

    在?此之前,他至少不能牵连宋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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